第十六章 劈波斬浪

鄭司楚笑了笑道:「阿順是餘帥的外甥,而且他們一直是搭檔,先商議那也沒什麼,以前我們還不是一塊兒先商議後再提出來?人的習慣總是有所不同。」

宣鳴雷沒再說什麼。鄭司楚這話倒也沒錯,不過他在鄧滄瀾麾下時,雖然和鄧帥關係極為親近,可有軍機之事,鄧帥從來沒有因為自己和傅雁書是他兩大弟子就先叫來討論的,而是把眾將叫來一起商議。他倒不是真個覺得餘成功真個結黨營私,只是隱隱覺得,餘成功公然與年景順走得如此接近,有種把別的將領都排斥在外的意思。軍隊要成為一個整體方能如磐石般堅不可摧,一旦結成一個個小圈子,那這塊磐石就會出現裂隙縫。只是他現在雖然已經升到了都尉,在五羊軍中資歷終是尚淺。在水軍裡與談晚同和崔王祥能夠親密無間,可是和陸軍諸將未免就有隔閡了。他嘆了口氣,說道:「希望這場戰事能越快結束越好,不論誰勝誰敗。」

鄭司楚忍不住笑道:「豈有此理,難道我們速敗也好?」

宣鳴雷看了看他,低聲道:「有時覺得,其實我們快快敗了,也許並不是一件壞事。我們的人頭自是不保,可是很多人的人頭卻因此保住了。」

以前的宣鳴雷一直盼著戰事越激烈越好。亂世出英雄,他又因為是狄復組中人,在血戰中建功立業,將來讓狄人真正能夠揚眉吐氣。可是這些日子經過了連番實戰,他也覺得以前自己想的太天真了。戰事一起,士兵自是傷亡難免,無辜平民的苦痛更多。大統制固然剛愎自用,獨斷專行,可是大統制治下,狄人其實也並不就是低人一等,在大義的名份下把天下拖入血海之中,實在難說就是對的。特別是與申芷馨成婚後,他越來越不把自己當成狄人了,只覺天下人都是一般,現在搞得南北分裂,刀兵相見,實不能說哪一邊就是對的。他說著,又喃喃道:「共和,共和,共治和同,也許永遠都實現不了吧。」

鄭司楚本想反駁他一番,可聽到他這兩句,卻也默然不語。共和二字,便是天下人治天下。可天下人如此之多,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道理,真的每個人的想法都要落實,那是根本做不到的。現在再造共和一方的信條,就是打破大統制的獨斷,可大統制真的被拖下馬來,亦不過由一人獨掌權綱換成一群人掌握權柄而已,細細一想,亦是換揚不換藥。

兩人各懷心事,回去時誰也沒有開口,都覺得前途莫測,實在難以預料。這一天回到住處,鄭司楚心情極是低落,順利回來時的躊躇滿志已化為烏有。他雖沒有與父親深談的習慣,此時卻有很多話想對父親說,想問問他共和到底什麼,這戰爭究竟有什麼意義,可父親此時已隨申士圖回五羊城去了,也沒有人可說。

這一晚,他輾轉反側,夜不能寐,待午夜過後才沉沉睡去。第二天一覺睡到了天光大亮,卻被一陣馬嘶聲驚醒。他抬起頭,撩開窗子,只見年景順正急匆匆騎馬進來,滿面喜色,一見鄭司楚探出頭來,他高聲道:「司楚,你還沒起床?」

作為一個軍人,鄭司楚實沒有睡懶覺的習慣,難得有這麼一天還被年景順抓了個正著。他有點尷尬地說:「睡過頭了。阿順,有好訊息麼?」

他本想問是不是鄧帥接受了詐降,但轉念一想也絕對不會這麼快法。年景順已推門進來,抓起鄭司楚的外衣道:「快起來,一塊兒去看剛從五羊城運來的東西。」

鄭司楚心頭一動,道:「是新武器?」

年景順點了點頭,微笑道:「陳司長真是天下奇才!現在我軍實力,已遠遠凌駕北軍之上!」

鄭司楚一邊穿衣,一邊道:「是開發出威力更大的舷炮了?」

年景順道:「舷炮是開發出來了,不過並不能比北軍威力更大。只是這一回開發的,卻是另一樣東西。」

把王真川帶回五羊城,陳虛心開發舷炮的材質問題已順利解決,但要把舷炮威力增大卻非輕易能成的。幾個月過去,一直沒什麼訊息,鄭司楚心中實是無日不在盼著。聽年景順說並不是更好的舷炮,詫道:「那是什麼?」

「你看了就知道了。」年景順顯得有點急不可待,見鄭司楚穿衣,一邊道:「你先穿衣服吧,我去給你備馬,你穿好衣服馬上出來。」

待鄭司楚穿好衣服,年景順已把他的飛羽牽了出來。鄭司楚跳上馬道:「阿順,到底是什麼東西?」

年景順道:「不用著急,你見了就知道。有此利器,要勝北軍,已是易如反掌。」他越說越興奮,臉上都是紅光滿面,彷彿勝利就在眼前。鄭司楚越聽越是好奇,追問到底是什麼,年景順卻死也不說。

他本以為要去營地,誰知年景順卻帶著他出了南門。鄭司楚詫道:「在城外?」

「天機不可洩漏,城中恐怕有敵軍眼線,因此在城外演示。」

好在出了城並沒有多久。之江省在大江以南,河流湖泊眾多,騎馬實是不便,他們騎著馬繞來繞去,到了城外的一處荒地。這兒有條河流過,本是塊膏腴之地,現在應該已是冬耕的時候了,然而因為起了戰事,現在已是荒涼一片,田野中雜草叢生,便是滿目新綠。遠遠望去,在那河邊搭了一個長棚,蜿蜒了足的半里之遙,將一條河也遮去了一段,外面有幾百個士兵分列兩邊持刃守護。一靠近,有個士兵便迎上來道:「是什麼人?」

年景順和鄭司楚兩人在軍中幾乎無人不識,不過年景順仍是摸出腰牌,讓那士兵驗過了,那士兵才道:「年將軍,鄭將軍,請進。」

鄭司楚見守禦得如此嚴法,心中詫異。進了棚裡,見餘成功和幾個親兵坐在這一頭,大棚的盡處停著一艘小船,卻並非戰船。他道:「到底是什麼?」

年景順道:「馬上就要開始了,我們去見過餘帥吧。」

他們跳下馬,餘成功卻早已等候在此,待年景順和鄭司楚向他見過禮,餘成功也笑了笑道:「阿順,鄭將軍,你們可是遲到了。」

鄭司楚忙道:「請餘帥恕罪。」

餘成功今天的心情卻是極好,捋了下鬍鬚道:「沒關係,還有水軍的兩位將軍未至。」

水軍因為駐守在江邊,來得更晚一些。鄭司楚見在這兒的都是都尉級軍官,七天將中尚是校尉的葉子萊也沒在面前,聽餘成功說是水軍兩位將軍,定是已身為都尉的談晚同和宣鳴雷兩人了,崔王祥亦不能與會。他更是奇怪,不知這次到底是什麼事,竟連有權參與軍機會的葉子萊和崔王祥兩將都不能參加。再看看河上那艘小船,亦是尋常的民用船隻,平平無奇,看不出異樣,上面也並沒有裝舷炮。

等了沒多久,談晚同和宣鳴雷也趕到了。他們趕到時都有點喘息,定然命令下得極是急迫。見過了餘成功,餘成功站立起來,笑道:「好,既然都到齊了,請特別司的華主簿演示吧。」

一個親兵應聲進去,伸手點著了號燈。現在天色雖然已經大亮,但大棚裡卻顯甚暗,他用號燈打了兩個訊號,那船上也回了兩個,這親兵道:「稟餘帥,華主簿說馬上就可演示。」

餘成功笑了笑,向眾人道:「諸位將軍,眼前是特別司的最新成果,請諸位驗收。」

鄭司楚還不知要驗收些什麼,遠遠望去,卻見船上忽地冒出了一團黑煙,他吃了一驚,宣鳴雷已叫道:「糟糕!這船著火了!」

船隻因為是木頭所制,又刷桐油防火,若要生火,都要萬分小心,那小船上冒出這許多黑煙,只怕已是燒得不可開交了。餘成功卻微微一笑道:「宣將軍,請稍安勿躁,這可不是著火。」

的確不是著火。因為如果真是著火,這麼多黑煙冒出來,早就該燒得連外面的大棚都著了。宣鳴雷不再說話,心裡只在想著:「到底是什麼?」

黑煙冒了一陣,馬上就變得淡了,卻見那船隻邊發出一陣水響,無風自動,忽然向前駛來。這回連談晚同也不鎮定了,詫道:「有人在駕船?」

餘成功笑道:「船上,除了華主簿外,只有兩個人,再無別個。諸位將軍,今天演示的,便是特別司的如意機。」

如意機這名字,眾人全都聞所未聞,但鄭司楚已想初到五羊城特別司,華士文帶他們坐的那種如意車,問道:「是如意車?」

餘成功卻不知道如意車是什麼,說道:「是如意機。鄭將軍,聽說這還是陳司長令郎的設計,真是少年英才,我再造共和得道多助。」

居然還是陳敏思的設計?鄭司楚倒是有點吃驚了。自己這個表弟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少年,不過心思很巧,據說還在姨父之上,看來這話真不是奉承。宣鳴雷卻已叫了起來:「就是那種不用馬拉的大車?已經能裝在船上了?」

餘成功道:「宣將軍猜著了。這船上裝的是小號如意機,每一臺可抵二十人之力。」

所有人,除了年景順和餘成功,都倒吸了一口涼氣,臉上卻都露出了喜色。船隻行進,若不能利用風力,就只能靠人力來驅動。人力終有盡時,因此長途航行時,划船的木手得輪班替換。如此一來,戰船交戰能接戰計程車兵便少了,現在有了這如意機,可以比人手划船航行更快,相應的裝載計程車兵和彈藥卻更多了。就算舷炮不能凌駕於北軍之上,戰力卻是平地提升了一大截。

難怪阿順說我軍實力已遠遠凌駕北軍了。鄭司楚想著,心裡亦是說不出的激動。戰爭,馬上就要結束了吧?如果上一次鄧帥來犯之時如意車就已發明,也根本不必用那種匪夷所思的奇計了,兩軍接戰就能將他們打個片甲不留。他見那艘小船在河面上開始還慢,但越來越快,駛到近前時已急逾奔馬,攪得河水如開鍋一般響,有些水都濺到了岸上。宣鳴雷一直在搭著脈搏算著,待小船駛到近前,他失聲道:「天啊!這麼快!」

這大棚長達半里,但這小船居然只用了這麼點時間就駛了過來,雖然還比不上鄭司楚的飛羽這等寶馬疾馳的速度,當真已不下於一般馬匹奔跑了。

餘成功聽他讚歎,更是得意,笑道:「這還是在河中。若是在大江上,速度還能更快一點。諸位將軍,有此利器,北軍尚可畏否?」

有此利器,北軍不足畏懼。就算鄭司楚也不禁這麼想。當初宣鳴雷初到特別司,就說過特別司專注於民用器具的開發,對戰具開發就嫌不足了。當時如意車更近乎一件玩具,華士文也說尚不完備,只能在平坦的路上行駛,而且容易壞,需要改良,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裝到船上。他也讚道:「有此,取勝確是易如反掌。」

這時小船停了下來,待停穩了,船上走下來一個人,正是華士文。有些日子不見,華士文胖了些,一下船,他便到餘成功面前躬身一禮道:「餘元帥,演示順利完成。」

餘成功已坐不住了,起身走到他跟前,扶住他道:「華主簿,此戰首功,當歸特別司,哈哈。」

特別司以前和諸軍沒什麼交結,軍官對特別司亦不算如何看重,但這回每個人都向華士文行了一禮。說如意機的出現,將要決定戰爭的勝負亦毫不為過,人人都是這麼想的,因此人人都向華士文行了一個軍禮。華士文倒有點不習慣這等大陣仗,手足無措地團團還了一禮道:「諸位將軍,這都是陳司長父子之功,在下不過打個下手罷了。」

餘成功道:「華主簿,此番共帶來了幾架如意機?」

華士文道:「回餘元帥,特別司共製成如意機十架,不過風級戰艦尚無法驅動,花級戰艦則需兩架方能達到平時速度,雪級戰艦就只需一架,因此還請餘元帥定奪,看如何安裝法。」

聽得風級戰艦尚不能安裝,談晚同和宣鳴雷不約而同都有點失望。五羊城外一場海戰,雙方各損失一艘風級戰艦。以前整個共和國共有四月艘風級戰艦,水軍北戰隊的巨門,之江水軍的搖光,加上五羊水軍的文曲和武曲。巨門和文曲武曲都是北斗七星的別名,搖光卻是正名,據說因為搖光的別名叫破軍,軍中認為此名不吉,所以破例以搖光命名。只是鄭司楚也聽說過曾經有過一艘風級鉅艦叫破軍號,所以這說法其實不確。這四艘風級戰艦,以搖光最大,文曲和武曲要小一些。五羊城外一戰,搖光和武曲都被擊破沉沒,現在雙方各剩一艘。只是北戰隊的巨門比文曲也要大一號,若是單打獨鬥,文曲號定然不敵,所以談晚同盼望著文曲號能夠裝上如意機,這樣就能扳平兩者之間的差距。只是華士文說如意機尚不足驅動風級鉅艦,他實是大感失望。

他和宣鳴雷都覺遺憾,不過戰艦裝上如意機戰力大大提升也是不爭的事實。雖然五羊城外一戰擊破了東平水軍,可五羊水軍損失也不小,現在雙方夾江對峙,水軍實是最為吃重。如今水軍有了個飛躍,要再次擊破鄧帥就不是遙不可及了,因此他們仍是極為高興。

鄭司楚上前道:「華大哥。」

華士文見旁人有點拘束,但和鄭司楚很熟,笑道:「司楚,你也見到了,這可是你表弟的設計,師弟真是個少年天才。」

鄭司楚笑道:「華大哥也太抬舉他了,但靠他肯定不成,肯定還是華大哥你出力更多。」

華士文也笑了起來:「倒也不是抬舉他。雖然師弟的草圖還有點粗糙,但他想出了改良如意機的關鍵,確是難得。我跟了師傅那麼多年,論天份,比他可是差遠了。」

一說到如意機,華士文頓時口若懸河。他是陳虛心的及門高弟,連脾氣都有幾分相似,亦有點不通世事。鄭司楚道:「華大哥,如意機是要燒柴的麼?怎麼有這麼多煙?」

華士文嘆道:「這也沒辦法。裝在如意車上,只需燒一盆炭爐即可,所以你看不到煙。但裝到船上,尺寸要放大許多,再要弄這許多炭,成本就太高了。」

宣鳴雷在一旁插嘴道:「華主簿,能裝到螺舟上麼?」

華士文搖了搖頭:「還不行。螺舟在水底,無法排煙。」

宣鳴雷本是螺舟舟督,螺舟載乘有限,而且只靠人力驅動,因此不能持久,在五羊車特別司初見如意車時他就問過能不能裝到螺舟上,當時華士文說不行,現在仍然不行。他仍不肯死心,追問道:「那能不能用炭?炭可沒煙。」

華士文又嘆了口氣:「宣將軍,還是不成的。人在螺舟中,會撥出廢氣,燒炭也一樣會產生廢氣。就算沒煙,用不了片刻螺舟就得升上水面換氣,否則人都要憋死在裡面。」

宣鳴雷和談晚同都嘆了口氣。螺舟是水軍獨得之秘,南北軍都有,以往螺舟速度不夠,而且潛伏水底的時間也不夠長,本想借助這如意機讓螺舟亦更上層樓,可看來目前尚無可能。

閒說了一陣,餘成功命士兵收拾了東西,一同返回東平城。如意機尚是軍中絕密,但他們實在按捺不住興奮之情,在一處談個不停,不時向華士文問個不停。年景順最關心的是如意機能不能裝到飛艇上,但華士文說也不成。飛艇上倒不需考慮廢氣問題,但如意機裡裝的是水銀,實在太沉重,而且還需要大量燃料,若是裝到飛艇上,飛艇只怕升不了空。不過華士文說現在特別司正在進一步改進,希望能儘快有所突破。

鄭司楚見宣鳴雷方才興致勃勃,此時卻有點黯然,打馬到他邊上,小聲道:「宣兄,你還擔心什麼?雖然如意機尚不能裝到螺舟上,但戰艦確是凌駕於北軍之上許多了。」

宣鳴雷剛到五羊城時,就說過五羊軍的戰力不遜於北軍,但戰具卻不佔優勢。現在如意機的發明使這種情況有了徹底的改觀,他不明白宣鳴雷為什麼又這麼消沉。

宣鳴雷看了看正在和談晚同與年景順交談的華士文,小聲道:「鄭兄,我在想,如意機確是了不起,可是我軍真的就凌駕於北軍之上了?」

鄭司楚沉吟了一下,問道:「你是擔心,北軍會不會也有什麼新的秘密武器了?」

「不錯。鄧帥棄東平城,至今也有好幾個月了。這幾個月來兩軍相安無事,一方面是我軍新勝,士氣正盛,可是北軍明明實力還佔優,卻一味堅守,我總懷疑他們在等待什麼。」

鄭司楚點了點頭。如意機的發明,餘成功和年景順都顯得有點過於樂觀了,似乎勝利已然唾手可得。可當初舷炮就是北軍先行開發出來的,南軍正在迎頭趕上,北軍也不見得就無所事事。可即使北軍在研製什麼新武器,肯定是絕頂機密,不似軍隊排程這樣無法完全瞞過旁人耳目,現在細作亦全然得不到訊息。他道:「宣兄,你說得沒錯,看來也要加強細作探查。」

回去後,他馬上就去向餘成功稟報此事。餘成功倒也沒有不當一回事,不過派出的細作仍然得不到什麼訊息,只是說現在北軍的營中防備更緊,閒人根本無法靠近。現在雙方隔江對峙,哪一方都對對方著意防範,南軍的如意機試驗亦如此嚴密,北軍肯定一般如此。

到了一月底,南軍派出的細作仍然得不到有價值的情報,只是這計劃已經開始緊鑼密鼓地進行了。十架如意機已裝備了兩艘花級戰艦和六艘雪級戰艦,而年景順派出的密使亦到了東陽城,將詐降書送到了鄧滄瀾案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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