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十一長老

鄭司楚皺了皺眉道:「那我和你一塊兒過去吧。」說罷,進房向母親說了聲,和申芷馨一塊兒出發。現在宣鳴雷已不住江邊那小屋了,和申芷馨有套小宅院。宣鳴雷長相粗豪,但這房裡卻佈置得極是清雅,一進門,鄭司楚便見案上放著一張琴和一面琵琶,心裡不禁有點酸酸的,心道:宣兄和小芷倒是婦唱夫隨,兩人每天彈彈琵琶奏奏琴,過得不亦快哉。以前他三人常在一處合奏,申芷馨還起意要三人一塊兒登臺演奏,但她成婚後這事當然不提了。不自覺地,鄭思楚就想到了東平城的鄧小姐。鄧小姐名叫雁容,一樣是個琵琶高手,如果真能娶她,自己和她豈不是也能以一唱一和?將來兩對夫妻仍能登臺演奏。只是這個希望實在太渺茫了,只怕絕無可能。

一進門,申芷馨便叫道:「鳴雷!司楚哥來了!」

宣鳴雷聞聲出來,笑道:「鄭兄,你來了,快坐快坐,我洗完了就來。」

鄭司楚一見他出來,便不覺啞然。宣鳴雷向來穿著戰袍,但現在穿的是便裝,還圍了個圍裙,手裡抓著一條大魚。他道:「宣兄,你要下廚?」

宣鳴雷嘿嘿一笑道:「是啊。沒想到吧?我剛學了一手四做魚,今天請你嚐嚐。」

宣鳴雷嗜酒如命,而且每喝必醉,每醉必發酒瘋,鄭司楚怎麼也想不出他居然會下廚。待宣鳴雷洗淨了手脫了圍裙出來,他怔了怔道:「你也真是了得。人家說好女人下得廚房,上得廳堂,你是好男人也是上得戰場,下得廚房。」

宣鳴雷道:「這兩天正值休假,我還叫了談兄跟崔兄一塊兒過來小酌。全讓芷馨幹有點不好意思,我也搭把手。」

宣鳴雷現在是五羊城水軍中水天三傑之首,這一代七天將中的紀岑戰死後,他也已替補上紀岑的空缺。因為與談晚同和崔王祥常在水軍中,和那兩人的交情也屬莫逆。鄭司楚當初也曾被編入水軍,但申士圖因為對年景順一直不太放心,有意讓鄭司楚接他的權,所以將鄭司楚改編到陸軍中去了。

兩人胡扯了幾句,鄭司楚道:「對了,宣兄,你說要跟我說狄人的事,是怎麼啊?」

宣鳴雷湊上前來,壓低聲音道:「鄭兄,你還記得我說過的狄復組吧?」

鄭司楚點了點頭,道:「你說過的,你叔叔好像就是首創狄復組的吧?」

宣鳴雷道:「是。不過他不是最高層,狄復組的最高層是個很神秘的人物,都稱他為大師公。」

鄭司楚怔了怔道:「你叔叔也沒見過他?」

「他大概是見過的吧,但我還沒聽組中旁人說起見過他。」宣鳴雷說到這兒,突然皺起了眉,鄭司楚道:「宣兄,你覺得有什麼不對?」

「大師公此番也派人來參加會議了。」

鄭司楚道:「上回你們狄復組來的時候……」他剛說到這兒,宣鳴雷有點不悅地道:「你別‘你們你們’的好不好,我現在可是五羊城水軍校尉。」

比起狄復組來,現在的宣鳴雷更認同五羊城吧。鄭司楚心中暗笑,隨口道:「好,好。上回你也說,狄復組已與申太守談得很好,達成了同盟協議。這次是再造共和的大會議,他們當然應該派人來。」

宣鳴雷道:「也許這話我不該說,但我總覺得,這大師公有點令人生疑。」

鄭司楚怔了怔,道:「怎麼了?」

「他好像並不是一心為我們狄人考慮。鄭兄,按理說,你覺得狄人復國,有幾成把握?」

鄭司楚想也不想道:「半成都沒有。不要說旁人,便是你們狄人,有沒有一半支援狄復組,也是個未知數。」

宣鳴雷乾笑了笑道:「你也太看得起狄復組了。我現在和族人聯絡得少,當初還常能見到。居於中原的,一百個裡,都未必有一個支援狄人復國的。」

鄭司楚道:「所以大師公也把狄復組的全稱改為‘狄人復興組’了吧。」

宣鳴雷道:「話不是這麼說。狄人復興,現在難道算不興嗎?還想怎麼樣?非得自立一國才算復興?俗話說,名正方能言順。大師公就算改了名字,你想想,有一天再造共和成功了,狄人還不是和現在差不多?實話說,大統制縱有千般不是,但在各族之間,確實稱得上一視同仁,並無偏頗。」

鄭司楚點了點頭,道:「不錯。」當初他還在昌都軍區畢煒麾下時,軍中有個叫者蔑的狄人軍官,說起狄復組來比中原人更是憤怒,說都因為狄復組攪事,反倒讓狄人在軍中升遷困難。但那是軍中,狄人若是行商或者做別的,舉國上下從無人對狄人歧視。想到這兒,他道:「宣兄,那你是說……」

宣鳴雷訕笑了笑道:「我說這話,若叔叔聽得,定罵我吃裡扒外。但我越來越覺得,大師公好像並不是真心為了我狄人,而是借狄人當一個工具。」

鄭司楚心頭一震,「你是說,大師公另有圖謀?」

宣鳴雷眼中有些茫然地道:「現在我也說不上來,但似乎確實有這個意思。如果真是這樣,我們狄人笨是笨一點,但也絕對不能遭人利用!」

鄭司楚笑道:「得了吧,你這狄人比誰都精,還稱自己笨。」

宣鳴雷也笑了笑,說道:「別的也沒什麼。不過鄭兄,你有閒暇,還是提醒一下鄭公和申太守,多少要防著一點。」

鄭司楚心道:你都是申太守的女婿,居然要我轉達。但他也知道申士圖對這個女婿實是不怎麼滿意,他去說,申士圖準不放在心上。他點了點頭道:「好,等今天我見了家父便去轉達。」

過了一陣,談晚同和崔王祥兩人也過來了。在宣鳴雷家中用過了一頓家宴,鄭司楚告辭後,便向父親的住處走去。父親和母親分居已久,雖然在南逃路上兩人的關係好了許多,但到了五羊城,母親受了重傷,現在兩人無形中又分居了。想到此處,他不禁有些傷心。小時候,他總羨慕旁人父母都在一處,自己卻是先跟著母親,後來又跟著父親,很少有和父母同處的時候。

父親有空的話,還是讓他多去看望母親吧。他想著。

到了父親住處,鄭昭卻還沒有回來。這次會議關係到再造共和的大事,要討論的必要關係到方方面面,的確不是輕易談成的。他等了一陣,聽得外面的工友道:「鄭大人,您回來了。」忙迎了出去,正見鄭昭進來。一見父親,他上前道:「父親。」

鄭昭見是他,笑道:「司楚,你過來了?你母親好嗎?」

「今天精神挺好。」他見鄭昭滿面春風,低低道,「父親,會開得怎麼樣?」

鄭昭道:「很順利。初步達成的協議,是成立一個‘十一長老會’,以你申伯父為首,我和喬將軍為輔。」

十一長老會?鄭司楚心裡默算了一下。現在再造共和旗下,共有七省。除了七個太守外,天水省和五羊城還各有一個軍區長,這樣就是九人,加上父親,則是十個,那第十一個,便是狄復組的大師公?他道:「有一個是狄復組的?」

鄭昭看了看他道:「你倒是心思靈敏。共和共和,便是人人平等,狄復組雖是狄人,一般是一員。」

鄭司楚看了看外面,小聲道:「父親,宣兄要我轉達一句話。」他將宣鳴雷對大師公的懷疑說了,鄭昭一開始還不以為意,待聽他說到宣鳴雷懷疑大師公可能並不以狄人的利益為重時,他怔了怔,喃喃道:「這樣啊……」

鄭司楚見父親也這麼說,小聲道:「父親,你也覺察了?」

鄭昭低低道:「這話你和別人說過沒?」

「沒有。」

「誰也不要說。跟宣鳴雷也說一聲,要他不要傳出去。」

鄭司楚答應一聲。兩人又說了幾句,鄭司楚說了讓他多去看望母親的事,鄭昭也答應了一聲。等鄭司楚走了,鄭昭陷入了沉思。

鄭司楚轉達的這句話,鄭昭的確並沒有想到。回過頭來想想,狄復組大師公的那個特使,未免在這次會議上過於配合了。俗話說禮下於人,必有所求。狄復組主動來和五羊城聯絡謀求同盟,無疑他們是想要得到些什麼。但會議上,狄復組並沒有提出什麼過份要求,簡直有點太過委曲求全了。狄復組謀劃的刺殺大統制計劃,最終還是失敗了,但結果卻並不是毫無所得。正因為有這次刺殺行動,自己策反天水省會如此順利。本來他覺得金生色應該會同意自己,但兵權在喬員朗手中,金生色只怕不敢輕舉妄動,但到了符敦城,卻發現金生色其實對大統制毫無二心,喬員朗卻是因為與顧清隨沾了點親,因此事而起了波動,結果被自己趁虛而入,一舉說動。這算是意外所得,比自己早先的計劃更圓滿,因此鄭昭也多少有點得意忘形,根本沒有多想。但現在想想,假如狄復組把刺殺大統制其實放在第二位,真正的目標而是顧清隨呢?顧清隨本是共和國僅次於自己的第三號人物,而且和自己孤身一人不同,這人親屬眾多,盤根錯節,很多都佔據要職。把此人拖下馬來,對大統制的統治撼動更大。這樣一樣,說不定,狄復組本來謀劃的,其實正是刺殺失敗?那麼,狄復組的真正用意,其實並不是要殺掉大統制一個人,而是要摧毀整個共和國?假如自己和大統制異地而處,再造共和的勢力大過了大統制的時候,狄復組會不會對自己和申士圖下手了?

這並不是沒有先例的事……這個他一向不怎麼看重的狄復組,背後究竟是一副怎樣的真面目?難道,那個曾經的神秘敵人,竟是死而不僵,仍在暗中活動,這一次是借狄復組還魂了?五月的南疆,本已有幾分炎暑之意,一時間鄭昭卻覺得心頭冒起了一股寒意。

不管怎麼說,現在的首要敵人,仍是南武,但對狄復組也必須注意了。

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陷入了沉思。就在此時,門上響了兩下,有人道:「鄭兄。」

那是申士圖的聲音。鄭昭忙起身開了門,只見申士圖走了進來。申士圖的臉上掛滿了笑意,他一進來便道:「司楚呢,他人在哪兒?」

鄭昭沒想到申士圖是想找鄭司楚,忙道:「他剛走。怎麼了?」

申士圖從懷裡取出一份卷軸,低聲道:「你先看看這個。」

鄭昭接過卷軸。他有一目十行之能,開啟來掃了一眼,便已將大概看清了,驚道:「是這麼個計劃?誰提出來的?」

申士圖坐了下來,道:「這是喬員朗帶來的。我粗粗看了一下,想讓司楚看看有沒有可行性。」

海上一戰,水戰第一的鄧滄瀾鎩羽而歸,這也是五羊城死裡求活的轉機所在,現在申士圖對鄭司楚實是有種不切實際的信任了。鄭昭道:「好,我馬上讓他來。」

申士圖道:「司楚這小子,真是個了不得的人才。鄭兄,你後繼有人,真讓人羨慕。你讓他給我再寫一份審議報告,看看此計有什麼破綻。如果這條計策能夠成功,那南武的死期就臨近了。」

如果這條計策能夠成功,的確再造共和的大業就成功在望。鄭昭也知道自己不長於兵法,但他心底也清楚地知道,南武絕非這麼容易就能對付的。自去年舉起「再造共和」這面旗幟,到現在還沒滿一年。在近一年時間裡,雖然表面上南軍順風順水,屢屢告捷,十一長老會的組成更使得南軍聲勢大振,宣示著南北兩軍正式進入全面抗衡時期,但鄭昭也清楚,南軍的這個聯盟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就是不夠緊密。自己能夠將喬員朗策反,但很難保證不會被南武再次策反回去。變數隨時都存在,很可能在哪一天醒來,形勢大變,南軍聯盟又變得四分五裂。

申士圖本來躊躇滿志,接到這份計劃時更覺得意,但見鄭昭並沒有預料中的興奮,他詫道:「鄭兄,你不看好這計劃?」

鄭昭搖了搖頭道:「也不是。申兄,你也知道我對兵法並不太瞭解,但看樣子,這計劃也並非不可行。只是,你覺不覺得,現在發展得太順利了?」

申士圖道:「順利些不好麼?」

鄭昭道:「不是這麼說。申兄,你還記得共和初起時,當年蒼月公首次舉旗,數月間就席捲了半壁江山,與帝國劃江而治,連營五十里,只待大舉北伐。形勢一片大好之下,結果帝國以偏師燒盡戰船,蒼月公數十萬大軍竟一舉潰散。前車之鑑,實不能不防啊。」

三十多年前,帝國三大公之一,鎮守南疆的蒼月公首揭共和大旗。那時的帝國已經走到了末世,苛捐雜稅多如牛毛,民不聊生,因此蒼月公一舉旗,但一呼百應,大江以南諸省除了廣陽一省一直保持獨立,基本上都附和蒼月公起事。但就在蒼月公沿江連營,準備北伐的時候,被帝國軍突襲,大軍潰散。這一場大敗斷落了共和軍的大好局面,共和軍從此一蹶不振,等後來帝國軍南征,更是將蒼月公的根基高鷲城都攻下了,共和一詞基本上就成為了歷史。那個時候,鄭昭還在五羊城主何從景手下為官,申士圖更是個名不見經傳的五羊城小吏。當時他們雖非共和軍中人,但也對共和軍如此快就崩潰而惋惜。當時他們私下閒聊,說起蒼月公的失策,便是過於急躁,未能穩固後防。雖然表面上聲勢極大,但諸軍混亂不堪,大多是受共和一說的感召而加入的烏合之眾,結果一次大敗就使得蒼月公的號召力大為下降,等帝國軍的南征軍出發,南疆諸省便紛紛再次叛反。而現在的情形,幾乎就是蒼月公當時的翻版,甚至連時間上也差不多。那個時候,亦是因為天水省總督李湍加入了共和軍陣營,蒼月公覺得形勢一片大好,被勝利衝昏頭腦。當時天水省尚無軍區,但駐紮在天水省的還有一支帝國直屬的西府軍,西府軍並不肯叛反帝國,李湍因為和西府軍爭戰,無法救援蒼月公,結果被南征軍各個擊破。

假如歷史重演的話,實是不堪設想。申士圖接到這份計劃,實是欣喜若狂,覺得拿下之江省後,霧雲城就指日可下。但聽鄭昭提起前事,滿心歡喜似被兜頭澆了盆冷水,也不禁猶豫了起來,低聲道:「鄭兄,你覺得這計劃操之過急?」

鄭昭頓了頓,才慢慢道:「還是讓那些軍人去討論吧,再做定奪,我們眼下的事,是把這十一長老會順利結成。」他說到這兒,又道:「對了,有件事申兄你不可不知。」

他將鄭司楚方才轉來的那句話轉告給申士圖聽了,申士圖皺起眉道:「狄復組背後?」

鄭昭道:「是。這組織似乎並不那麼簡單。申兄,總之步步為營,小心為上。另外,申兄,明天的議程如何?」

這次會議,是南方結盟的決議會。今天談的再造共和聯盟很是順利,十一長老會的人選也基本上沒有什麼異議。雖然狄復組在二月策劃的刺殺大統制計劃失敗了,可是這件事也使得天水省這一大強援投向南方,他們的功勞不下於五羊城的海戰之勝,因此沒人反對狄復組進入十一長老會。明天要談的,就是聯盟公告。這張公告要宣示天下,再造共和聯盟正式成立,向北方發動全面攻擊,其中各省的義務、排程都需要有一個整體規劃。這一點是鄭昭所長,鄭昭也已擬出了一個草案,但能否通過,還要看明天的會議了。申士圖道:「基本上不會有什麼波折。那鄭兄,這份計劃你讓司楚看過後,儘快給我一個回覆。如果可行,事不宜遲,不然就要延誤戰機。」

東平城自從那一場譁變,至今仍在整肅,因此本來定好的南征之議也延期了。如果要發動反攻,現在實是最佳時機,否則北軍穩定下來後,這機會便要錯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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