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將軍在馬上還了一禮,「小姓李,草字繼源。」
原來他叫李繼源。傅雁書想著。他兩人並馬而行,誰也不多說什麼。行了一程,前面已到碼頭了。一到碼頭前,一個水軍士兵迎上前道:「是什麼人?」
傅雁書道:「螺舟隊傅雁書,奉鄧帥之命將來接收句羅戰艦。」
那士兵自是認得傅雁書,但水軍軍令森嚴,一板一眼,便是鄧滄瀾自來,這句話一樣要問。傅雁書交過將令,那士兵檢視後,還給他道:「開門。傅將軍,請。」
李繼源在一邊看得暗自咋舌。鄧滄瀾之名,他在句羅也聽得多了,但鄧滄瀾去年之敗他也同樣知曉。讓他想不到的是東平水軍新敗之下,軍中全無頹氣,仍是軍紀嚴整無比。待進了碼頭,他忍不住道:「傅將軍,久聞貴軍精銳無匹,當真見面勝似聞名。」
雖然李繼源在讚歎,但傅雁書心裡卻很不好受。敗北終是敗北,五羊城之敗,讓他極不甘心。他淡淡道:「李將軍見笑。」
「五羊城的水軍,亦有如此精銳嗎?」
這話其實很讓人多心,幾乎有點諷刺了。傅雁書一怔,看了看李繼源,但見他臉上盡是誠懇,心知他並無惡意,便道:「我軍去年在五羊城下戰敗,彼軍自然不弱。但事成過往,再戰結果如何,有待將來。」
李繼源聽得五羊城水軍擊敗了鄧滄瀾,對東平水軍未免已有點輕視,覺得鄧帥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當年鄧帥可能確是水軍第一,但現在年事已高,終有暮氣。但聽傅雁書答得不卑不亢,而東平水軍的軍容絲毫不見敗北後的沮喪,他點了點頭道:「是,傅將軍說得是。」
句羅送來的二十艘戰艦停在碼頭一角。到了那邊,傅雁書點收了一番。句羅戰艦與中原形制一般無二,只不過沒有風級戰艦,是四艘花級戰艦和十六艘雪級戰艦。傅雁書見這些戰艦都甚新,心道:句羅人制船之術倒也不弱。
正在點收,突然一陣喧譁聲傳了過來。聽聲音,便在碼頭左近。傅雁書一怔,李繼源也呆了呆,道:「傅將軍,出什麼事了?」
聽聲音,極是混亂。傅雁書亦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按理軍營中紀律森嚴,豈有喧譁之理?他看了看一個親兵,喝道:「去看看,出什麼事了。」心裡卻是不解多過驚異。他是水軍軍官,對水軍的軍紀自是知之甚詳,就算真個發生了天崩地裂,水軍中也不可能混亂。看樣子,這陣喧譁應該不是水軍中發出的,而是碼頭邊上陸戰隊軍營裡傳來。但陸戰隊雖非鄧滄瀾嫡系,但現在鄧滄瀾執掌之江軍區軍事,同樣由他整頓,似乎也不應該莫名喧譁才是。
難道是又一次突然演習?
他那親兵得令,還未起身,一騎馬已如飛而至,馬上騎者高聲叫道:「全軍戒備!這不是演習,有亂軍譁變,妄衝軍營者,格殺勿論!」
這傳令兵的喝聲讓傅雁書一怔,李繼源也大吃一驚,高聲道:「傅將軍,有人譁變了!」
只有這樣一種可能了。傅雁書心頭一沉,高聲喝道:「水軍校尉傅雁書在此!諸軍緊急集合!」
傅雁書是螺舟隊潛鯤號舟督,也是螺舟隊的總隊長,軍銜新晉為校尉。他的軍銜雖然不是最高,但在水軍中的名聲卻僅在元帥之下。水軍士兵聽得傅雁書的喝聲,霎時便已集合。李繼源見突起變亂,水軍卻如此之快就穩住了,暗暗佩服,但心裡仍在想:中原軍原來也不是鐵板一塊,居然有人鬧譁變。他道:「傅將軍,我去約束本部軍隊。」
送這些戰艦來,上面自然也有不少句羅水軍。句羅人雖然也用中原文字,但語言卻不相通。李繼源是軍官,中原話說得極是流利,可那些句羅士兵卻有不少聽不懂中原話,還不知發生了什麼。傅雁書道:「李將軍請,事平後再見。」他也不說二話,下了船,跳上戰馬,喝道:「水軍士卒,隨我守住門口!」
變起突然,碼頭上的水軍也一瞬間亂作一團,但傅雁書整頓了周圍士卒,向營門而去,一路上不時有士卒過來加入,秩序井然不亂,待快到門口時,已集起了一支數千人的隊伍。快到門口時,卻見門外一支人馬正退進來,當先一騎,正是水軍中軍許靖持。許靖持軍銜為都尉,傅雁書見是他,打馬上前道:「許中軍,末將校尉傅雁書在此,請下令。」
軍中以軍銜為序,平時都有上下直接隸屬關係,亂時則下級服從上級,不問戰隊。許靖持一直在辦理前來增援軍的磨合事宜,聽得傅雁書的聲音,他打馬過來道:「傅將軍!還好你在這兒,天水軍譁變了!」
天水軍!傅雁書只覺心頭猛地一震。天水軍區,共和國五大戰區之一,此番調撥來的增援軍亦達五千之眾。他怎麼也沒想到這支軍隊竟會鬧譁變,失聲道:「什麼?為什麼?」
「現在詳情不明。天水軍正向此間衝來,要奪取戰船,沿大江而上回天水省去!」
一瞬間,傅雁書險些要摔下馬去。如果僅僅是某支軍紀不嚴的小股隊伍譁變,那其實很好辦,以雷霆之勢將其拿下,斬殺為首之人,這場譁變馬上便可平息。但譁變的竟是天水軍,這一軍本是上將軍方若水所統,軍紀亦極為嚴整,傅雁書做夢都想不通變起腹心,天水軍竟然譁變了。五千人就在東平城的心腹之地作亂,一旦處理不好,只怕東平的十萬大軍真會徹底崩潰。他道:「是什麼人領頭?」
許靖持的臉都已白了,道:「據說是天水軍的都尉夜摩千風。」說到這兒,他張了張口,有點欲言而止,卻不曾開口。
傅雁書聽得竟是夜摩千風,心裡更是一沉。夜摩其實乃是族名,世居天水省,天水軍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夜摩族人。這夜摩千風初來之時,亦曾拜見鄧滄瀾,當時傅雁書與他也見過一面,心知此人精明強幹,是個狠角色。當時天水軍初來,鄧帥亦極為看重,交付陸戰隊統領下將軍聶長松麾下。聶長松對夜摩千風甚是賞識,他道:「那聶長松將軍呢?」
許靖持咬了咬牙,這才道:「聶將軍已被夜摩千風扣押。」
怪不得這場譁變會鬧得如此之大,陸戰隊統制都被他們扣為人質了。現在由於各地赴援東平的部隊越來越多,已遠超水戰隊,以聶長松之能,實難統領如此龐大的一個軍團,因此大統制重新起用了上將軍胡繼棠。夜摩千風竟在胡上將軍到來之前譁變,只怕亦是掐穩了這個時機。傅雁書就算鎮定,此時額頭也已淌下了汗水。他道:「鄧帥呢?」
「已命人緊急通知了,鄧帥應該馬上就會趕來。」
這是五羊城的策略吧。傅雁書一瞬間便想到了這一點。他也曾與師尊討論過,說起現在的天水省,實是不安之地。符敦太守金生色是鄭昭一手提拔,此人實已不可信,但這人不掌軍權,抽調來的夜摩千風是他親信,將這一軍抽走,金生色更翻不起什麼浪,新任的軍事長官喬員朗要吃定他綽綽有餘。萬萬想不到的是,夜摩千風被抽到了東平城居然還敢鋌而走險,這等冒險舉動,自己和鄧帥都不曾想到。他沉聲道:「許中軍,在鄧帥趕來之前,我軍嚴陣以待,不能讓亂情鬧大。」
許靖持身為中軍,知道這少年軍官是鄧帥得意門生,實戰能力遠遠過於自己。他在馬上拱拱手道:「一切有勞傅將軍。」扭頭高聲道,「諸軍聽令,一切聽從傅將軍指揮!」
東平軍區,鄧滄瀾以下,本有三個下將軍,水戰隊兩個,陸戰隊便是聶長松。水戰隊兩個下將軍在五羊城一戰中一死一傷,現在軍銜最高的,實際已是許靖持。許靖持自知實戰能力不及傅雁書許多,乾脆將指揮權全交給傅雁書。傅雁書也不推辭,回身向親兵道:「傳令下去,諸軍結方圓陣,嚴陣以待。」
許靖持見他下的第一條令便是嚴陣以待,呆了呆道:「傅將軍,不出擊嗎?」
這裡都是水軍。水軍與陸軍不同,若論馬上擊刺之術,肯定不及天水軍。若是主動出擊,也定然佔不了上風,傅雁書一瞬間已打定了主意,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傅雁書道:「許中軍,天水軍譁變,他們希望情勢越亂越好。我軍嚴陣以待,只消不讓事態鬧大,等諸軍站穩腳跟,彼軍便大勢已去。」
許靖持還想再說什麼,只聽營門口忽地傳來幾聲炮響,緊接著,營牆軋軋作響,竟要倒塌。傅雁書厲聲喝道:「刀槍在手,不得妄動!」
天水軍雖無巨炮,但他們軍中也帶著山炮之類的小炮出來。只是這些人居然連山炮都動用了,看來真是破罐子破摔,全然不留後手。這裡幾千水軍聽令,已結成方圓陣,長槍大刀緊握在手,誰也不動。正在這時,卻聽砰一聲巨響,已有十幾丈長的一堵營牆被推倒,外面傳來一陣歡呼,塵土飛揚。
那正是夜摩千風的五千天水軍。天水軍今晚譁變,突如其來,擒下了聶長松,使得東平陸戰隊投鼠忌器,不敢動手。抽調來的各部援軍已有好幾萬,也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友敵莫辨,登時亂作一團,夜摩千風衝出陸戰隊營區,又轟塌了水戰隊營牆,竟是毫無阻擋。一見營牆倒下,此時的夜摩千風長舒一口氣,心道:成了!只消奪得船隻,沿江而上,回到天水省便大功告成。
夜摩千風本是金生色太守的心腹。當去年得知己軍要被抽調到東平城,他就已向金生色密報,說事已危急,南北分裂就在眼前,此時若不站隊,將來只怕會死無噍類。夜摩千風的意思,自是儘早站到五羊城一邊,因為反正要遭大統制清洗,不如趁現在手中還有實力豪賭一把。但當時金太守思之再三,還是讓他暫時不要輕舉妄動。等他到了東平城,昨日突然接到金生色密令,說他已與喬員朗達成一致,加入再造共和陣營。夜摩千風欣喜若狂,也沒想到居然連喬員朗都達成了共識,此時不幹,更待何時,因此趁著胡上將軍尚未前來接收,立刻發動譁變。這支天水軍本來就有大半是他夜摩族子弟兵,說一不二,絕無違背。因為起事如此之急,旁人毫無覺察,如此順利,便是他都覺得有點意外。見推倒了水戰隊營牆,他更是寬心,一揮戰刀,喝道:「衝鋒!奪取戰船,迴歸故里!」
夜摩千風所統,本是山軍。但天水首府符敦城是大江中上游的門戶,他們不諳海戰,對水戰卻也不是門外漢,軍中駕船好手亦有不少。一見營牆推倒,天水軍齊聲歡呼,當先已有數百人衝了進來。只是這些人剛衝入水戰隊營區,迎面忽地一陣箭矢齊來,有幾十人士兵衝在最前,立被射倒,後面不敢再往前衝,有人叫道:「千風將軍,他們在放箭!」
水戰隊這麼快就組織起反擊了?夜摩千風只頓了頓,馬上道:「不要冒失,結八陣圖開道!」
天水軍有一種名為八陣圖的陣勢,防守力極強,這也是夜摩千風的底氣所在。他領兵有方,一聲令下,已有一隊人馬手持大盾,結成了一個圓陣向前推進。傅雁書以箭矢扼制了天水軍第一波攻勢,正待讓人向對方喊話令其投降,誰知天水軍毫無滯澀,馬上也結成了一個圓陣。一見這圓陣,他心裡便是一顫,心道:是八陣圖!真是不妙。
八陣圖本就出自天水軍。這陣勢極是奇妙,攻守兼備,但對水軍來說用處並不大。傅雁書在軍校時亦曾學過八陣圖,覺得此陣適用陸上步兵,行動雖然不夠靈活,但防守極強,只是水軍很難套用,所以沒必要去練。一見夜摩千風結八陣圖攻過來,他心裡不禁也有點懼意。只是鄧滄瀾向來主張水軍亦當精於陸戰,否則等如一個瘸腿之人,水軍雖然沒練八陣圖,但戰力也極強,他喝道:「不要慌,不要與對方正面交鋒,保持陣形,邊退邊攻!」
方圓陣利守不利攻,但傅雁書現在也並不需要攻擊,只要堅守就行了。夜摩千風指揮八陣圖緩緩推進,外圍的大盾彷彿給他的陣形罩上了一層鐵甲,但從方圓陣中射出的箭矢卻在攻擊八陣圖的中心。八陣圖本來如一臺巨磨般將敵軍的外圍層層磨去,打亂對方陣形,但方圓陣攻擊力雖然不太強,可是防守力卻並不輸於八陣圖,就像兩臺巨磨碰撞到了一處。雖然八陣圖每轉一圈都將方圓陣磨去一角,可是東平水軍總是有後繼將這缺口補上,一時間哪裡衝得垮。而八陣圖在發動時需要士卒不斷換位移動,消耗體力比方圓陣大得多,雖然傅雁書這樣邊退邊攻,遲早會退到江邊,到時退無可退,將被八陣圖一舉擊垮,可是夜摩千風知道自己並沒有這麼多時間了。此番天水軍突然譁變,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現在敵人尚沒有組織起有效的反攻,可用不了多久,後方亦將受敵,到時前方有方圓陣攔阻,後方又遭突擊,就算八陣圖奇妙無方,一般要被擊潰。
必須速戰速決了!他想著。夜摩千風在天水軍中是號稱第一的悍將,天水向有「天無三日晴,地無三尺平,人無三日寧」之稱,邊遠地桀驁不馴的土官時不時會有叛亂,夜摩千風多次領兵平定,這支部隊的實戰經驗實比東平水軍多得多,見一時半刻還衝不垮方圓陣,他轉身向親兵喝道:「傳令下去,分天地陣!」
天地陣是八陣圖的一個變形,可將一個八陣圖一分為二。這陣形當初本是帝國時期由地軍團所創,因為天水軍曾經也被編入地軍團,後來退伍回來的將這個陣形帶回軍中。八陣圖本就出自天水軍,夜摩千風更是對八陣圖苦心鑽研,將這天地陣也完善許多。此時一聲鑼響,八陣突然一分為二,成了兩個小圓陣,轉動得更加快速。
天水軍一變陣,此時便如兩臺巨磨同時在磨。本來方圓陣一有損失,馬上會有旁人補上,傷兵趁勢退下,但現在兩邊受攻,傷兵一時下不來,而補充的兵員也上不去。許靖持沒料到敵軍居然這時候還能變陣,眼看這方圓陣已漸有潰散之勢,心頭大急,急聲道:「傅將軍……」
傅雁書將天水軍這一變陣,水軍已有不支之勢,心中亦是一震。但他臉上仍是鎮定自若,喝道:「傳令下去,咬牙堅持,敵軍攻勢不能持久,馬上就有援軍來了。許中軍,你帶人上船,將戰船駛入江中。」
許靖持聽得要自己帶兵上船,一怔道:「傅將軍,你是要做什麼?」
傅雁書喝道:「敵軍是要奪船,不能讓他們得手。一旦方圓陣崩潰,你就在船上以舷炮轟擊!」
許靖持嚇了一大跳,叫道:「炮轟?」
船上有舷炮,但岸上水軍與天水軍已戰作一團,一旦轟擊,便玉石皆焚,同歸於盡。傅雁書沉著臉道:「不錯!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許中軍,請你照此辦理。」
現在根本沒有別的辦法,一旦水軍潰敗,天水軍奪走碼頭上的船隻,揚長而去,再無別法可想。可一轟之下,傅雁書自己也在岸上,只怕連他都要被轟死。許靖持急得滿頭大汗,可也知道再沒別的辦法了,點頭道:「是!」他軍銜本來比傅雁書要高一級,現在卻如傅雁書的下級一般,轉身帶著一些水兵向停在岸邊的戰船上退去。
一見許靖持退走,傅雁書鬆了口氣。做出這個決定,他心裡亦極不好受。不僅是舷炮攻擊,自己也可能要受波及,更是這等戰法聞所未聞。他熟讀兵法,可哪種兵法都是對敵,沒有說到敵軍竟會在自己腹心出現過。
若己不能安定,一切都是空談。
此時傅雁書想到的,卻是這些。上一次南征,他覺得操之過急,事實上也過於急切了,水陸並進的策略未能實現。這一次本來做好了各種準備,可是他覺得,大統制還是急於求成了。像從各地不斷調撥軍隊過來,表面上看來實力在極短時間裡劇增,可是卻埋下了這個心腹大患。其實南征根本不必如此急切,按部就班,步步為營,五羊城的戰力再強,遲早也會被平定。可是大統制似乎太急於將這個釘子拔除,以至於到這等情形。他見方圓陣在對方的兩個八陣圖猛攻之下,越來越見散亂,馬上整個陣形都要崩潰了,他轉身向一個親兵道:「傳令下去,各部退後,陸續登船,儘快在船上作戰!」
用方圓陣硬頂,到了現在已漸至極限。水軍在陸上作戰,終是以己之短,擊人之長。那護兵得令,下去傳達。只是如此一來,方圓陣得不到補充,越發岌岌可危。傅雁書心知再撐下去,岸上這些水軍只怕要被天水軍殺戮殆盡,正待下令變陣,全軍退卻,營門外忽地又是一聲炮響。
這是一聲號炮。夜摩千風也已聽得,心知東平城陸戰隊終於組織起反攻了。他本想一鼓作氣,一舉沖垮水軍,搶上船後也不戀戰,馬上揚帆西去,但水軍的抵抗出乎意料的強。現在水軍固然馬上就要崩潰,但己方的後防也將受攻,兩面夾擊之下,先前的惡戰終究毫無意義。他大吼道:「前軍加緊進攻,鐵騎營,隨我來!」
這支鐵騎營是夜摩千風的親隨騎兵隊,人數不多,不過五百人,但戰力卻可稱天水軍之冠。因為都是騎兵,所以八陣圖中並無用處,一直守在他身周,聽得夜摩千風下令,兩個營官答應一聲,帶鐵騎營隨他衝了過去。
後方攻來的人現在一定還並不很多。只要鐵騎營能頂住後方的攻勢,天地陣再掃清前方阻礙,仍然可以奪船而去。夜摩千風一聲令下,鐵騎營已如風而出,正與後方來的援軍對個正著。夜摩千風甫一衝出,見衝來的亦是一陣騎兵,心道:還好,若他們的步兵也衝過來,那就大勢已去了。現在敵方步兵應該還來不及過來,單單這一支騎兵,夜摩千風自信不會輸。他舉槍正待呼喝,一支箭忽地直向他面門而來。他吃了一驚,長槍一磕,將這箭磕飛,但身周卻有好幾個鐵騎中箭落馬。
是騎射!夜摩千風心裡反倒一定。騎射兵固然攻擊力極強,但不利纏鬥。對方顯然想以騎射來給自己一個下馬威,但他們想錯了,小看了鐵騎營的厲害。他吼道:「小心箭,衝上去!」說罷,一馬當先,一騎如飛,當先衝了出去。見主將率先衝鋒,兩個營官亦大吼一聲,一左一右帶著鐵騎營直衝。
這支後方攻來的,正是從昌都軍區調來的徐鴻漸所統衝鋒弓隊。徐鴻漸帶了三千人,可是事起突然,現在跟著他衝上來的還只是六百衝鋒弓隊。他亦根本沒想到居然會有軍隊譁變,剛領著衝鋒弓隊衝過來,卻見天水軍竟也有一支騎兵迎上前來。他心道:要交鋒呢?真是找死!他受大哥萬里雲吩咐重組衝鋒弓隊,實亦將衝鋒弓隊當成了自己的親兵,訓練極是刻苦,對沖鋒弓隊也是信心十足,一舉長槍道:「上!」
他正待催馬上前,身邊已有一騎搶上,正是衝鋒弓隊第一百夫長王離。王離戰意極盛,將衝鋒弓握在手中,手指一振,三支連珠箭已向敵軍當先的夜摩千風射去。夜摩千風防的就是對手的騎射,見對方一騎迎敵,抬手便開弓放箭,他的長槍在身前一橫,槍尖便如長了眼一般左右一擺,王離的連珠箭雖然厲害,但三箭竟被他齊齊撥開。原來天水人身材大多不高,但手腳靈活,因為騎兵最怕的便是弓兵,因此平時練得最多的就是撥箭之術,而夜摩千風更是此中翹楚,王離箭術雖高,在全力戒備的夜摩千風面前還是無奈其何。
王離向來自詡弓馬槍三絕,連珠箭更是他的獨自之秘,但沒想到這敵將手腳如此之快,竟能連撥三箭,不由大吃一驚。他只是一怔,夜摩千風一騎已到,大喝一聲,挺槍分心便刺。這一槍人借馬勢,快得異乎尋常,王離見勢不妙,衝鋒弓已甩回背上,伸手摘下長槍,亦是大吼一聲,舉槍相迎。夜摩千風見這人騎射功夫如此之精,沒想到槍術也如此了得,槍尖被王離一撥,已失了準頭。只是這一槍雖被王離擋開,他的戰意卻越發燃起,心道:原來這傢伙不是等閒之輩!他性如烈火,遇強更強,見王離的槍術厲害,手一振,槍尖一顫,竟然晃過了王離的槍尖。
急三槍!
這急三槍其實是一路極為簡易的槍法,但練槍之人一句話說「十年急三槍,一槍破百槍」,說的是這路槍法雖然並不如何巧妙,但一旦功夫深了,卻連一等一的槍術都擋不了。王離槍術極精,自然知道急三槍,但他身懷黑眚槍術,也沒心思花笨力氣練這種並不如何巧妙的功夫,本來這一槍撥開了夜摩千風的長槍,接下來便是一個巧妙變招直刺他心口,誰知夜摩千風的急三槍以拙克巧,就算自己的槍法再巧妙,對方這一槍自己也逃不過,一般要遭穿心之厄。他長槍一抖,正待閃開這一槍,再以黑眚槍中一路「眼中釘」取對手雙目,哪知夜摩千風忽地雙足一蹬,從他的馬鞍兩邊忽地飛出兩支飛鏢。
這兩支飛鏢擦著馬肩而來。此時夜摩千風與王離已是正面相對,王離也完全沒料到對方竟會有這一手。他眼疾手快,長槍在身前一晃,連消帶打,閃過了夜摩千風的一槍,槍尾已趁勢將一支飛鏢磕落,正待以一手將另一支鏢捉住,夜摩千風的長槍卻一伸一縮,槍尖也晃過了王離的長槍,又直取他前心。
好快的急三槍!王離不由怔住了。急三槍無他,就是一個「快」字,可是快到夜摩千風這等地步的,天下只怕也沒有幾個。他卻不知夜摩千風在天水軍中有「神槍」之號,槍術之快,天水軍全軍無人能與之相匹,便是縱觀天下,只怕也沒幾個人能比他更快。他若再去捉那飛鏢,夜摩千風的長槍便要刺中他的前心了,究竟該先擋哪個?他的手比腦筋轉得更快,長槍在身前一掠,正待拼著受這一鏢也要將夜摩千風的長槍逼開,哪知槍還沒碰到夜摩千風的槍尖,夜摩千風的手又是一顫,長槍再次一縮一伸,又晃過了王離的長槍,仍是直刺過來。
他的急三槍竟然能發出第四槍!一槍之內,能連發三槍,一般人只消擋不開一槍,便要中槍落馬。王離精於槍馬,前三槍都被他擋開,但這第四槍卻終究擋不開了。他臉一白,腿上卻是一陣劇痛,心知腿上已然中鏢。這陣痛楚讓他不由自主地一抖,夜摩千風的第四槍再也閃不過了。
夜摩千風此時也是心懸半空,他在這路急三槍上下的功夫超過了二十年,前三槍終究易躲,但能閃開這第四槍的,天下恐怕數不出一兩個人,何況他還有一手馬鞍鏢的暗器。王離閃開前三槍的時候,他的心已提了起來,知道若第四槍都奈何不了他的話,自己槍勢已老,以對方的槍術,反擊過來自己一樣躲不開。但這第四槍看來對方還是未能閃過,轉瞬間就能將這個強悍之極的對手挑於馬下,他欣喜若狂,手臂越發穩健,一槍直取王離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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