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真川的琵琶當真了得,鄭司楚猜他可能打過把王真川收留下來的用心。這般一試探,林先生果然中計說了出來。他裝作吃驚的樣子道:「這麼嚴重嗎?唉,可惜了王先生這一手絕妙的琵琶之技了,流落異域,再難返回家鄉。」心裡卻道:鄧小姐果然是要救王真川,這倒好辦多了。
聽得這施正這般說,林先生幾乎要流下淚來,心道:這施先生雖然愛財了點,卻也是性情中人。他是樂痴,有愛才之心,只道旁人都是如此。鄭司楚關心王真川,他聽來只覺這施正對王真川惺惺相惜,更令人感動。鄭司楚見他只顧感動,心中大急,暗道:還沒回過味來嗎?他又嘆了口氣道:「可惜我明年才要去句羅一次,不然……」
林先生眼中突然一亮,道:「施先生,您要去句羅?」
鄭司楚一看他的模樣,心裡便是一跳,忖道:這人上鉤了。但他臉上還是裝出一副懊喪的模樣道:「是啊,要進些句羅的山參貂皮。這是慣例,連關防文書都是提前就備好了的。」
林先生眼裡已滿是希冀地道:「施先生,雖然只是初識,但我見施先生你也是個古道熱腸之人,我有一事相求,不知施先生可否答應?」
鄭司楚幾乎要笑出聲來。林先生極是愛才,他猜這林先生定下了心,知道自己不會受牽連,就肯定會想著要救王真川,現在一試,果然如此。他故意沉吟道:「林先生是說,要我將王先生帶去句羅吧?」
林先生見這施正舉一反三,簡直是自己肚裡的蛔蟲,更是希望大增,深施一禮,輕聲道:「是,是。施先生,我也知道您行商不易,打亂了計劃只怕會遭損失,這點損失由我來補足吧。」
鄭司楚本來還真個要扮到十足市儈,再開一筆價,以示這施正雖然也有愛才之心,卻也愛財。但見林先生為救王真川如此賣力,不忍再去騙他,故意想了想,一咬牙道:「其實也沒什麼損失,只不過早去大半年而已。林公篤於友情,施某雖然不才,豈敢被林公小看了?便走這一趟吧。我看他與我一個叫……雷芷新的伴當長得相仿,正好讓他冒這雷芷新的關防文書。」急切之間他也捏造不出姓名,便順口把宣鳴雷和申芷馨的名字揉到了一處。
林先生聽得這施正說來頭頭是道,連關防文書都已備齊,這施正和王真川以前毫無交往,誰也不會想到他有個伴當就是王真川,而且又是走慣句羅的,旁人更不會疑心。想到王真川絕處逢生,他心境大佳,又向鄭司楚深施一禮道:「那多謝施兄援手,我即刻去跟鄧小姐說。」
他勁頭一來,已急急跑上船去。鄭司楚心想鄧小姐一直對這事裝作不知,這般一說等如把事情挑明,讓她怎好回答?豈不是太不知輕重。正待攔住他,心裡忽地一轉念,忖道:這樣也好。自己現在的身份是個貪財的商人,商人無利不起早,正有點不知輕重。他不知鄧小姐對自己到底有沒有疑心,但林先生這樣說,反倒可以打消她的疑心。他扭頭對趕車的沉鐵道:「上船吧。」
鄭司楚和林先生一番對話沉鐵都聽在耳中,沉鐵對鄭司楚已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他在一邊聽起來,鄭司楚這番鬼話絲絲入扣,全無破綻,心道:人真是怎麼長的,難怪太守極其看重鄭公子。
他趕著馬車一上船,卻見林先生正在鄧小姐車前興沖沖地說著什麼。雖然說得很輕,但鄭司楚也知道定是說自己願送王真川去句羅之事。待鄭司楚的車上了船,林先生已迎過來道:「施兄。」
鄭司楚小聲道:「鄧小姐怎麼說?」
林先生壓低了聲音道:「鄧小姐從頭到尾並不知道此事,明白了?」
鄭司楚心中不覺又要竊笑。林先生到現在才算明白過來也算難得,想必他因為家境豪富,根本不用關心這些。他也裝成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道:「是,是。王先生呢?」
「他在艙裡。」林先生說了一句,又壓低聲音道,「施兄,下了船便帶王先生走吧,不要和鄧小姐多說話。」
這話正中鄭司楚下懷,他點了點頭道:「林先生放心。」心裡突然有點促狹,說道:「林公,此番我耽擱了行程,只怕要損失數百金幣……」
林先生這話倒聽得出來,道:「施兄放心,一切損失皆由我來補足。」
鄭司楚只是順口說一句,把林先生對自己這個貪財市儈的印象敲敲定,但聽林先生頓也不頓就答應下來,他也不禁有點感動,心道:其實,林先生為人當真不錯。便不再多說,向林先生拱了拱手道:「林公,您為人仁厚,定有福報。」
上了船,與王真川見過,現在的王真川哪還有先前的傲慢,只是向他感激涕零。鄭司楚心中卻在竊笑。這一趟本來難上加難的行動,沒想到湊巧發生了這件事,現在居然一切迎刃而解,似乎上天也在關照自己。他寬慰了王真川幾句,讓他不要外出,自己走上船頭。
他走上船頭時,施國強正在桅杆上掛紅色號燈。晚上開船,因為看不了太遠,因此每艘船都要掛上一個號燈,以防相撞。見鄭司楚上來,施國強還笑了笑道:「施先生,吹吹風啊?」
鄭司楚道:「是啊。」大江闊有二里,上一次鄭司楚一家是坐螺舟渡江,什麼也看不到,現在他站在船頭,看得大江兩岸的燈火星星點點,一派繁華,海風正從大江下游吹來,隱隱不知從哪裡帶來一陣幽渺的歌聲,真有點歌舞昇平的祥和景像。不知為什麼,他突然一陣氣苦,心道:難道,有一天我真要領兵攻打這裡嗎?
他在軍中日子不短,攻城掠地,殺人和被殺都看過了不少。在軍中時,想的只是奪取勝利,別的什麼都想不到。但現在卻越來越有種迷惘。
如此美麗的城市,有一天會被戰火吞沒,真的值得嗎?
他呆呆地望著前方,正默默想著,耳畔忽然響起了鄧小姐的聲音:「施先生,您要去句羅嗎?」
聽得鄧小姐的聲音,他心中一凜,猛地抬頭,卻見她帶著兩個侍女笑吟吟地站在自己跟前。鄭司楚自然不會忘了自己所扮這施正的身份,慌忙行了一禮道:「鄧小姐,是啊,我每年都要去。」
「我還沒去過句羅呢。那兒好玩嗎?」
是要試探我嗎?鄭司楚雖然並不肯定,但他對鄧小姐已隱隱有了些忌憚,自不敢有絲毫疏忽。雖然他並不曾去過句羅,但當初鄭昭在位時,句羅使臣曾來拜訪過多次,知道這位國務卿公子愛讀書,送了不少句羅典籍給他,鄭司楚雖然沒去過句羅,對句羅所知卻是甚詳。他笑道:「句羅氣候較為涼爽,景緻甚佳,鄧小姐若有閒暇,不妨前去遊覽一番。」說著,他把以前在書上讀到的金剛山、桂江之類句羅名勝搬出來說了一番。他讀書甚細,口才也不錯,說得歷歷如繪,當真比去過的人說得還真。鄧小姐聽得入神,待他停下來時又道:「對了,聽說句羅有一家名叫真妙閣的酒肆,有兩百餘年了,是不是啊?」
鄭司楚心道:小姑娘,你想試我,卻不知這點可試不出來的。他道:「鄧小姐說的是妙真閣吧?」
鄧小姐雙手一撫,頰邊浮起一絲緋紅道:「對,對,是妙真閣,瞧我這記性。施先生你去過?」
這妙真閣是句羅名氣最大的酒肆,當初大詩人閔維丘周遊天下,到了句羅後曾在妙真閣一醉三日,醒來後在壁上題了一首詩,後來店主東將這堵牆籠上碧紗,句羅文士每當歲考,都要來妙真閣這堵詩壁前拜祭一番,以求歲考得到好名次。鄭司楚在書上讀到這一段,記得極深。而且這妙真閣在霧雲城開了家分店,據說造得跟句羅的本店一模一樣,鄭司楚曾去過幾次。他道:「去句羅的,兩個地方必去,一個是金剛山拜句羅王陵,另一個便是這妙真閣,一觀閔維丘墨寶。」說到這兒,他心頭忽地一動,忖道:這樣談吐未免太文了,不似一個商人。他心思極快,口中已接道:「就是店裡的菜不便宜,那個烤肉味道雖好,也不敢多吃。」
鄧小姐掩口一笑道:「施先生愛吃烤肉啊?我還聽說閔先生題詩之前,妙真閣是以一塊能讓五十人一同烤肉的大鐵板最出名。我就想不通,五十個人擠一塊兒,只怕手都伸不過去了,這鐵板要怎麼大法?」
鄭司楚心知鄧小姐還在試探自己,便道:「其實鐵板也不是很大,是個‘回’字形,當中坐個小夥計在那兒添柴擦鐵板,盡聞些香氣,就是吃不著。」
鄧小姐又掩住口笑了笑道:「是嗎?若有機會,我真要去妙真閣看看。鐵板烤肉的滋味挺不錯吧?」
鄭司楚道:「滋味當然不錯,不過多吃嫌膩。」
鄧小姐這時回望了一下東陽城方向,忽道:「對了,施先生,您會下棋嗎?」
鄭司楚心中一動。這鄧小姐似乎在有意跟自己搭話,難道她看出什麼破綻來了?可鄭司楚自覺說得滴水不漏,更有可能的,是先前自己施展了一番笛技,讓她對自己很有好感吧。他道:「下是會下,不過不太精。」
鄧小姐道:「太好了,過江還有一陣,能請施先生與我手談一局嗎?」
鄭司楚心中又是一動。現在的自己是個其貌不揚的商人,鄧小姐究竟在想什麼?她為什麼對自己如此感興趣?難道她已對自己生了疑心?他臉上還貼了一張面具,雖然這面具十分精緻,不易看出破綻,但他對鄧小姐已有了點隱隱的懼意,若與她對弈,說不定會被她看出破綻來,便笑道:「這個實在不好意思,我現在得去跟伴當整理一下了。將本求利做點小生意,身不由己,還望鄧小姐海涵。」
他一口回絕,鄧小姐倒也不堅持,點點頭道:「那也好,施先生請。」
鄭司楚生怕待在甲板上鄧小姐還要問東問西,向她行了一禮便進了底艙。底艙可以放下十來輛大車,現在只放了兩輛車,左邊那輛便是鄧小姐的馬車。他向自己的車走去,沉鐵聽得他的腳步聲,從車上一躍而下,低低道:「施先生。」
鄭司楚走到他身邊,也小聲道:「沒旁人吧?」
「他們都進艙裡歇息了,一個人也沒有。」沉鐵頓了頓,又低聲道:「王先生呢?」
「在艙裡,等靠岸了就帶他走。」鄭司楚說到這兒,又向四周看了看。不知為什麼,他心裡突然有些不安。雖然一切都很順利,可又似乎太順利了,總讓他心神不定。他小聲道:「等上岸後,你即刻去通知斷土,我在南門等你,等天亮一開城門便走。」說完,鄭司楚又補了一句道:「千萬要小心。」
沉鐵點了點頭。這一次,確實順利得簡直不敢相信,但無巧不成書,偏生這個時候顧清隨出事,實是上天幫忙。他道:「明白。施先生,你不上去了?」
鄭司楚道:「不上去了,就在車裡等吧。」
他說著,上了大車。車中的貨物已然搬空了,但仍是一股醃魚味,當真不好聞,但鄭司楚毫不在意,靠在座位上閉目養神,心裡轉來轉去,卻總是鄧小姐的模樣。
很明顯,這個少女此番過江,應該就為了解救王真川。她不可能知道王真川是自己的目標,而且顧清隨之事亦是突然發作,事先根本料不到,那麼她僅僅是不忍見到王真川被無辜連坐而下獄。只為了這一點,鄭司楚就覺得自己完全沒辦法把她當敵人看了。
坐在車裡實在有點悶,魚腥味仍然很重,鄭司楚只覺越想頭越疼,便跳下車來走到舷窗邊,開啟了窗子。一開窗,外面湧進一股江風,冰涼徹骨,卻讓他精神為之一振。他眯起眼,看著窗外,心道:天也不早了,東平東陽兩城仍是燈火通明,果然天下繁華,以東平和五羊為冠,連霧雲城都要稍遜一籌。
他正想著,又是一陣風吹來。夜風悽清,吹面如刀,鄭司楚心裡卻突然一跳。
不對!
他分明記得,江風是從下游的東邊吹來的,現在自己卻是在船的右手方,也就是說,這窗應該靠西邊,不應該有這麼大風。難道現在風向轉了?
沉鐵見鄭司楚面色有異,詫道:「施先生,怎麼了?」
鄭司楚沒有回答他,把頭探出舷窗向外望去。剛探出窗去,他就覺心一沉。東平和東陽兩城隔江相望,但東平城畢竟是十二名城之一,要大得多。可現在望出去,後方的燈火竟然比前方要密得多。也就是說,現在這船已掉過頭來,轉向東陽城去了!
他縮回頭,臉色一下變得煞白,低聲道:「情況有變,這船在往回開!」
沉鐵也吃了一驚,「什麼?什麼時候轉的向?」
船轉個大圈,人若坐在船裡不看外面的話,確實很難發現。鄭司楚喃喃道:「上當了!」
鄧小姐一定是看破了自己!所謂找自己下棋云云,其實是為了穩住自己!鄭司楚根本沒想到那個長得秀美絕倫的鄧小姐竟然有這等心機,居然上了這個大當。他道:「他們一定看穿我們了!」
一瞬間,他已有些驚慌失措。沉鐵卻笑了笑道:「原來這些人也不是省油的燈,那就只有這條絕後計了。」
鄭司楚一怔,「絕後計?」他一時間根本想不出好主意,沒想到沉鐵卻這麼快就有了對策。沉鐵點點頭道:「我看過,這船上除了我們,共有十一人,其中有三個女子,剩下八個沒有一個好手。只要我們搶佔舵艙,他們根本沒辦法。」
硬來嗎?鄭司楚想著。他們來時和斷土有過約定,若事態有變,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沉鐵就放出花炮訊號,告訴他自行脫身。己方撕破了臉奪船,鄧小姐身邊的隨從很少,而且沒有好手,以他二人的本領,拿下她並不困難。只要到了北岸,以三匹飛羽的腳力,敵人定然追趕不上。這計策雖然笨了點,但現在卻不失為一條單刀直入的好計。鄭司楚心道:對啊,我怎麼沒想到?現在只有這麼幹了。
他點點頭道:「好,就這麼幹。不過,」他頓了頓道,「儘量不要傷人。」
沉鐵咧嘴一笑,「諒他們也不敢動手。」他伸手從座位下取出鄭司楚的如意鉤道:「施先生,這是你的兵器。」現在已經準備撕破臉硬幹了,沉鐵倒也精細,說的仍是化名。
鄭司楚接過如意鉤放進袖子裡,道:「我去吧,你在這兒守著,小心別讓他們傷了馬。」
沉鐵道:「你一個人成嗎?」
鄭司楚回頭淡淡一笑,「如果不成,你再上來幫忙也不遲。」
他向上層走去,心裡卻在不住嘀咕:我怎麼會想不到這辦法?
這種笨而有效的計策自己當然不會想不到,但自己卻根本不曾想過。說到底,在自己心底,根本不想把鄧小姐當成敵人,更別說打將她擄為人質的主意了。讓沉鐵守在這兒,固然也是讓他守住馬匹,但更主要的,還是怕他出手不知輕重,傷了鄧小姐。
為什麼會暗中維護這個女子?他抹了下並沒有汗的額頭,眼前彷彿又浮現起鄧小姐的面容。現在他還不知道鄧小姐是怎麼看破自己的,可依然不願傷害她。
我這一生,不傷害婦孺,永遠。他想著。
他一個箭步已上了甲板。此時甲板上已空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桅杆上那盞號燈被江風吹得不住晃動,給桅杆頂上添了個金黃色的光圈。鄭司楚快步走到舵艙,卻見裡面施國強坐在舵手邊,兩人正在閒聊。一見鄭司楚急匆匆過來,施國強倒吃了一驚,站起來道:「施先生,您怎麼還過來?」
鄭司楚道:「現在的船的方向不對,怎麼又回東陽去了?」
施國強苦笑道:「這個啊,鄧小姐說她有件要緊東西落在那邊了,非要拿過來不可。好在就在碼頭上,耽擱不了多少時候,施先生您去歇息吧。」
鄧小姐也許正是如此說的吧?鄭司楚道:「施管家,即刻轉舵,我有急事非得去東平城不可!」
施國強聽他說得如此急迫,心頭亦是一沉,忖道:糟糕,這兩人居然打架了。只是這施先生不過一介小小商人,哪有鄧小姐重要?他心想你也不至於會有什麼人命關天的大事,不過臉上還是陪著笑道:「施先生,現在已經轉向了,再轉回來也麻煩,還請施先生海涵,去艙中歇息吧,打個盹就到了。」
鄭司楚聽他不肯,手一縮,手指已觸到袖中的如意鉤。施國強不知內情,不肯聽自己的,他也早已料到。施國強對自己頗有周到,他也不想對這人動粗,但現在不動粗已然不成。
施管家,對不住了。他想著,正待拔出如意鉤,身後突然響起了鄧小姐的聲音:「施先生原來有急事啊?施管家,那還是施先生的事要緊,我那東西過後讓人帶來也一般。」
鄧小姐的聲音輕柔溫和,但鄭司楚卻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她居然還敢當面出來!鄭司楚猛地一轉身,卻見鄧小姐和兩個侍女笑吟吟地站在舵艙口。見鄭司楚轉過身,鄧小姐行了一禮道:「施先生,真對不住,我不知道您有急事。」
她是真的看破了自己嗎?鄭司楚反倒一陣茫然。本以為鄧小姐看破自己,定然會有一番惡鬥,但她卻輕描淡寫地就過去了。鄧小姐這等溫文爾雅,他也只得還了一禮道:「那多謝鄧小姐。」
施國強一聽鄧小姐發話,心道:真是大小姐,想到哪兒就是哪兒,唉。先前鄧小姐親自過來,說要回東陽城取落下的東西,他是老大不樂意,但也不得不從。沒想到這施先生一說,鄧小姐從善如流,馬上便又改了主意,他道:「那老周,轉向吧。」
待船重新轉向,鄧小姐這才莞爾一笑,又向鄭司楚行了一禮道:「施先生,給您添了麻煩,對不住得很。」
鄭司楚越發茫然。難道鄧小姐真的只是為了去東陽城拿件落下的東西嗎?還是另有圖謀?他對這個少女竟然已隱隱有了點畏懼之心,還了一禮道:「哪裡話。實在是我有十萬火急之事,耽擱不得,請鄧小姐原諒。」
施國強聽他們兩人在那兒客氣,肚子裡卻是一股子沒好氣,忖道:你們客客氣氣,我卻要累個半死。多耽擱這一陣,今晚回家只怕天都要亮了。哎喲,萬一到了東平城,鄧小姐又說要去東陽城拿東西,那該怎麼辦?
鄧小姐見船重又轉向,也不說什麼,只是向鄭司楚道:「那施先生,我回艙歇息了。」
鄭司楚見她真個要回去了,臉上仍是不動聲色,「多謝鄧小姐。」心裡卻不住地揣測,鄧小姐的真意究竟是什麼?是沒看破自己呢?還是明白己方二人都非易與之輩,動起武來她這一邊人雖多亦無濟於事?不管鄧小姐真意如何,現在這船終究是又往東平方向開了。他不敢再離開,等鄧小姐一走,便大馬金刀地拉過一張椅子坐下,道:「施管家,這船請不要進東平城碼頭,開到城外停下吧。」
施國強一怔,道:「城外?」
東平城外當然也有可以下船的地方,但那地方不是碼頭,只是一片灘塗而已。鄭司楚點了點頭道:「正是。」
施國強到了這時也有點火了,叫道:「施先生……」他正想說那地方又不是碼頭,萬一這船擱了淺怎麼辦?哪知他話還沒說話,鄭司楚手一抖,抽出袖中的如意鉤,突的一聲在板壁上紮了個眼,道:「施管家,您的腦袋應該沒這板壁硬吧?」
施國強見這施正突然間似變了個人,哪還有半點猥瑣市儈,坐在那兒氣宇軒昂,心不由一沉,肚裡不住口叫道:「糟了!原來這施正竟是強人!」只是這施正凶器在手,而且出手之快之狠,他是做夢都夢想不到,只輕輕一紮,厚厚的板壁便已扎透,自己的腦袋可沒這麼硬。他苦著臉道:「是,是。」
鄭司楚再不敢怠慢,坐在舵艙中押著施國強和那舵手。現在是二月,江風甚緊,吹的是東北風,若是順流而下,這船也定然會駛向東平城外。他在舵艙裡看著船隻不住向西南邊而去,那地方正是上回自己一家坐螺舟登岸的地方,心知那舵手並沒有出花樣,便手一縮,將如意鉤收回袖中。施國強在一邊看著他,再不敢和他搭話,鄭司楚卻知道他定然在肚裡將自己祖宗十八代都罵遍了。不過只要施國強不輕舉妄動,他亦不想傷人。照這速度,後半夜便能安抵南岸。雖然出了種種意外,但這一趟仍是出奇的順利。
他正想著下一步,身後突然傳來了一聲炮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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