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逃出生天

這聲炮響極是意外,舵艙中三人都吃了一驚,不約而同扭頭望去。暮色中,卻見身後有一艘船以更快的速度疾馳而來,船上掛著好幾個燈籠。

這是什麼船?鄭司楚還沒問,施國強已叫道:「翼舟!」

鄭司楚一皺眉。所謂翼舟,即是快船。翼舟載員不多,但船速極快,那一次宣鳴雷帶自己一家過江時,也說若被翼舟隊追上就麻煩了。他忽地站了起來,道:「是水軍?」

施國強苦著臉道:「除了水軍,誰有翼舟?施先生,您是不是……」

鄭司楚喝道:「全速往前!」他猜也猜得到施國強定然是說要自己坐救生小艇逃生。但這小艇是船隻失事時逃生所用,真坐上去可成了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了。他不知東平水軍到底是怎麼得到訊息的,居然來得如此之快,可現在別無良策,現在已經硬幹,就只有硬幹到底。

現在船還在江心,那艘翼舟離己方甚遠。但以翼舟的速度,不等己方靠岸定能追上。饒是鄭司楚足智多謀,卻也感到茫然。這時卻聽得一陣馬蹄聲,卻是沉鐵牽著三匹飛羽上了甲板。他在底艙也聽到了船後傳來的炮聲,嚇了一大跳,馬上將三匹飛羽解下車上了甲板。他牽著三匹馬一上甲板,卻見離岸還遠,不由暗暗叫苦,馬上趕到舵艙,見鄭司楚正在舵艙裡,他高聲道:「施先生。」

這一嗓子,連施國強也回過頭來。施國強見沉鐵一手帶著三匹馬,右手卻握著一柄明晃晃的腰刀,更是唬得魂飛魄散,心道:糟了,他們要滅口了!不自覺倒退一步,嘶聲叫道:「別殺我!」

他這一嗓子,將船上的水手都驚動了。這船是林先生的私船,只是渡江所用,水手並不多,連那舵手在內不過六人而已。船在江面上,水手也沒什麼事,只有靠岸時要忙活一陣,因此這時那些水手都在艙中休息。施國強這撕心裂肺的一嗓子喊出,五個水手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他們的座艙就在舵艙邊上,聞聲一湧齊出。鄭司楚生怕沉鐵會大開殺戒,急道:「沈二,快過來!」

沉鐵見水手湧了出來,當真已動殺機。他是申士圖的貼身侍衛,步下本領極強,水手雖有五個,而且個個身強力壯,但在他眼裡仍是不值一提。但聽得鄭司楚這般叫,他也不敢動手,牽著馬又向船尾退了幾步。那五個水手衝出來,卻見甲板上有個牽著馬拿刀之人,都是一怔,紛紛想道:糟糕!強人奪船!

山中有山賊,江中當然也有水賊。但這兒是東平城的江面上,水賊跑這兒來,真是找死。這些水手也沒武器,有一個漢子揀起邊上一條竹篙便要上前。鄭司楚生怕沉鐵一動上手就收不住,走到舵艙口道:「住手!施管家在我手上,想要他活命,便回去!」

他這一句倒是震住了那五個水手。這些水手止住了步子,再不敢動,沉鐵卻驚叫道:「小心!」

不用沉鐵提醒,鄭司楚也已覺察出身後一陣厲風襲來,也不知是施國強還是那舵手老周要偷襲自己。他左手探出,反手已刁住身後那人手腕,雖然頭都沒回,卻同正眼看到的一般,只一翻腕,那人的力量雖然也不小,卻顯然並不會拳術,被鄭司楚借力一帶,人已騰空而起,重重摔倒在地,手中一塊木條也扔出數尺開外,正是那舵手老周。

鄭司楚扔出了那老周,倒有點後悔,心道:別把他摔死了。但見老周還在地上不住掙扎,這才放下了心,只是臉上仍是惡狠狠地道:「想活命的,就回艙去吧。」

那五個水手見鄭司楚信手就把老周摔了個大跟頭,全都嚇呆了,那個拿著竹篙的水手更是將竹篙往邊上一扔,紛紛要退回艙中。沉鐵喝道:「把他也帶回去。」一個水手壯著膽子上前,扶起老週迴艙。鄭司楚見老周這一跤摔得七葷八素,倒還沒有性命之憂。等他們一進艙,沉鐵將門在外面閂上了,跑過來道:「公子,怎麼辦?」

鄭司楚道:「你會掌舵嗎?」

沉鐵點點頭道:「我會。」那老周輕舉妄動,結果現在沒人掌舵了,鄭司楚見沉鐵會掌舵,心下一寬,道:「你在這兒守著,我下去應付。」

沉鐵道:「萬一他們追上來怎麼辦?」

鄭司楚微微一笑道:「他們就算追得上,上不了船也是白搭。」

沉鐵心想也是,有那三匹好馬,只消一靠岸,就已逃出生天。他道:「公子放心,這兒有我,馬就拴在門口了。」

鄭司楚道:「好,我去把王真川帶出來。」

不管怎麼說,現在將王真川帶到身邊再說。沉鐵壓低了聲道:「那個小姑娘呢?要殺了她嗎?」

鄭司楚嚇了一跳,喝道:「不準!不準傷人!」他說出又覺口氣太兇,又溫言道,「那小姑娘只怕已嚇壞了,不用理她。」

鄧小姐身邊,只有一個車伕是男人,另兩個是侍女,這四個人根本不必多管。他說著,走出了舵艙。

施國強聽得鄭司楚嚴令不得傷人,在一邊鬆了口氣,心道:原來這強人也不想傷人。沉鐵見他長吁一聲,冷冷道:「施管家,你若不動,我不傷人,不然可別怪我不客氣。」施國強已是嚇得魂不附體,連連道:「是,是。」在舵艙角落裡坐下,當真動也不敢動。

鄭司楚出了舵艙,正要走到王真川歇息的座艙跟前,一邊忽然響起了王真川的聲音:「施……施先生。」

王真川的聲音亦是不住顫抖。鄭司楚一見他已出來,低聲道:「王先生你沒事嗎?謝天謝地,快隨我來。」

王真川聽得外面響動,他本來就是驚弓之鳥,更覺害怕,一出來卻見鄭司楚將老周摔了個跟頭。他也不知鄭司楚為什麼突然和船上水手衝突,但後面有人要追上來,在他看來定然是為了捉拿自己,膽戰心驚地道:「施先生,那些人是要捉我嗎?」

鄭司楚道:「豈有不是。王先生,你跟著我吧,會騎馬嗎?」

王真川點了點頭道:「會一點。施先生,逃得掉嗎?」

鄭司楚笑了笑道:「只要聽我的,你就有生路,你去舵艙等候吧。」他心想現在追上來的也不知是什麼人,但更有可能是因為自己。不過現在不妨將王真川嚇個慘,接下來就更好行事,反正如果靠不上岸,什麼都是空的,一上岸便是自己的天下了。

王真川答應一聲,進了舵艙,一進去,卻見鄭司楚那伴當在掌舵,施國強卻坐在角落裡不住發抖。他心下黯然,忖道:這回我可害慘林先生了,但願他沒大事才好。林先生古道熱腸,要解救自己,他自然感動,可沒想到這事越鬧越大,他真個已茫然不知所措。

鄭司楚見王真川進了舵艙,心裡稍稍定了定。船上不管自己,共有十一人,其中鄧小姐一行是一男三女四人,另外便是施國強和一個舵手,五個水手。現在鄧小姐一行人都不曾出來,倒省了不少事,顯然鄧小姐確實是看穿了自己。只是,她到底是怎麼通知別人的?

想到此處,他也走進舵艙,到了施國強跟前道:「施管家。」

施國強已是嚇得半死,見這施正偏生找上自己,不答又不成,咧開嘴苦苦一笑道:「施先生。」

「方才鄧小姐要轉向時,還做了什麼沒有?」

施國甚是茫然,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好像沒說起。」

鄭司楚聽他不知所謂,也只好不問,道:「施管家,你若不反抗,便不會有事,記住了。」

施國強沒口子答應,鄭司楚也不理他,看著船尾。經過方才這一段,那艘翼舟追得更近了,現在已隱約可見翼舟的船頭上立著不少人。

一艘翼舟,最多可以載四十餘人,但一般也就二十人上下。這二十人可不比現在船上這些水手,盡是士兵,鄭司楚也知一旦這些人上船,自己就全無辦法了。現在沉鐵在掌舵,船駛得更快了些,但那翼舟顯然更快,用不了多久定然能追上。

真的要動手嗎?要動手,只有自己一人。好在自己純用守勢,不讓那些人登船就是了。他打定了主意,心裡反倒更加鎮定。定睛望去,卻見翼舟上忽然亮起了一紅一黃兩個點。

是燈語。鄭司楚知道,水軍傳信,白日是用旗語,晚上是用燈語。他在五羊城水軍待的時候已然不短,早已學會,便仔細辨認著。旗語和燈語都是以音韻字母為基礎編制,鄭司楚雖然學會了,卻並不熟練,一邊看著,一邊低低念道:「前……面……船……只……何……處……受……傷……」

他剛念出口,一邊沉鐵已詫道:「受傷?他們是來救援我們的?」

這也太意外了。鄭司楚亦是一怔,心道:我看錯了?心頭卻是一亮,扭頭看向桅杆上的號燈。

號燈是黃色的!

此時他才猛然想起,自己上船時施國強正在升號燈,那號燈卻是紅色的!他心中一動,搶到施國強身前,道:「號燈!你換過了號燈!」

施國強怔道:「沒有啊。」他扭頭向外看去,卻叫道:「咦!什麼時候掛了求救燈了?」

「求救燈?」

施國強點了點頭道:「是啊。因為江面船隻甚多,有時兩船也會相撞出事故,因此鄧帥定下,以黃色號燈為求救燈,江面巡邏的翼舟隊見到了便會過來救援。」

鄧帥!鄭司楚險些要吐血。這一定是鄧小姐耍的花樣,她果然早已看透了自己,竟不知什麼時候將號燈換成了求救燈。但想通了這點,他心裡又已有了個主意,道:「沉鐵,你在這兒看著,我來應付。」

既然是求救燈,也許還能糊弄過去。他出了舵艙,走到鄧小姐的艙前,整了整衣服,這才敲了敲門,朗聲道:「鄧小姐。」

門開了,卻是鄧小姐的一個侍女。鄭司楚見鄧小姐正坐在案前和一個侍女下棋,邊上卻有個漢子坐著,正是她的車伕。鄧小姐一見他,站起來微笑道:「施先生,您怎麼來了?」

鄭司楚聽她說的跟沒事人一般,心中倒也佩服。除了鄧小姐,別的人見到自己全都眼露懼意,顯然自己在船上動手製伏水手之事他們已全都知道,但鄧小姐渾若不覺,這少女的心機和鎮定實在難得一見。他躬身一禮道:「鄧小姐,現在船隻遇上點風浪,請鄧小姐小心。」

鄧小姐抿嘴一笑道:「那多謝施先生費心。」要說船隻遇到風浪,也不該鄭司楚前來通知,但鄧小姐卻仍是若無其事。鄭司楚見她心照不宣,把車伕都叫到房裡,顯然是安自己的心,以防自己動粗,心中更是佩服,卻也有點氣苦,忖道:可惜,我們終是敵人。

鄧小姐也許也打過動武的用心,但自己一齣手就將老周摔了個跟頭,就讓她打消了這念頭。雖然自己與她已勢成水火,但和這等聰明人對話,縱然不用動口亦已知道對方的用意,當真有種棋逢對手的快意。鄭司楚想到此處,又躬身一禮道:「那就好,鄧小姐請放心,風浪總會過去的。」

他伸手要掩上門,鄧小姐忽道:「對了,你叫什麼?」

她問的,當然不是自己的化名。「鄭司楚」三字差點就要衝口而出,但鄭司楚仍是道:「在下施正。」

一瞬間,鄭司楚看到鄧小姐眼裡閃過了一絲惱怒。他也不想再說,又躬身一禮道:「還請鄧小姐以大局為重,不然就難保安全了。」

真是自作多情!他將鄧小姐的艙門反鎖了,腦海中突然跳出這四個字。他本來是想說兩句狠話威脅一下,但話到嘴邊還是說不出口。說什麼呢?若是她反抗,就要殺了她?但鄭司楚心裡根本沒有這樣的念頭。他這時才想到,先前威脅施國強,制伏水手,其實都是舍易求難。如果一開始硬幹,就將這鄧小姐拿下,以她為人質,施國強哪敢不從?但自己卻似乎根本沒想到這一點。不是想不到,而是根本不去想。在鄭司楚心中,似乎無論如何都不能對她動粗。

他想起了來時父親曾告誡自己要當機立斷,不要婦人之仁,但自己似乎並不曾做到。想到這兒,鄭司楚不由嘆了口氣。

也許,我永遠都做不到這樣的當機立斷。他想著。

鄭司楚回到舵艙,這時船已經能望得到北岸了,那艘翼舟也已趕到了近前。這個距離已能對話,翼舟船頭上有個水軍士兵高聲叫道:「前面的船隻,快停下來,哪裡出事了?」聽得那人喊話,沉鐵小聲道:「公子,怎麼回答他?」

翼舟上只有小炮,威力不大,但這艘船上全無武器,而且也只有鄭司楚和沉鐵兩人,真要動手,勝負不言而喻。鄭司楚道:「他們還不知道我們這船的底細,先不要輕舉妄動。」他走到船尾,高聲道:「對面的長官,這船的舵有點問題,現在轉不了向,也停不下來,別的倒沒什麼大礙。」

翼舟上頓了頓,又叫道:「那你們為什麼要掛求救燈?」

鄭司楚心思機敏之極,已準備了一套說辭,高聲道:「先前船有點漏水,我也嚇壞了,生怕出大亂子。好在漏水的地方已經補上了,現在已無大礙,多謝諸位長官費心。」

翼舟上又停頓了片刻,那人道:「原來如此。還是讓我們上來看看吧,萬一在江心再出事,那可不得了。」

如果不讓他們上船,只怕更會讓他們懷疑。鄭司楚想到這裡,高聲道:「好的,那讓我們先下了帆。」

說罷看了看正在角落裡發抖的施國強,拱拱手道:「施兄,請您好自為之,不要讓我難做。」

施國強本來抖得已經好多了,聽鄭司楚這般一說,上下牙突然又捉對廝殺。鄭司楚心想還好那翼舟上只是尋常水軍,只消傅雁書不來,總能矇混過去。他向施國強拱拱手道:「施兄。」

施國強沒想到鄭司楚還會向自己打招呼,忙起身道:「是,是。」

鄭司楚道:「施兄請放心,只消您不準備拼個魚死網破,在下就保證施兄安全,誰也不會傷一根毫毛。」

施國強這才點了點頭道:「是,是,是,我一定不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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