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雁書淡淡一笑道:「我又不會琵琶,你坐吧,我只是陪你來的。」說罷,便在下手位鄭司楚邊上坐下了。位置本來都安排好了,上手位除了苗進和,留著兩個位置,現在傅雁書坐到了下手位,旁人也只好依次上移一位。林先生對傅雁書客氣了兩句,見傅雁書坐下後淵停嶽峙,看樣子是不會動了,也只好做罷。
一干人坐下,林先生道:「鄧小姐,今晚您能賞光,真是再好不過了。我那班樂手有兩位琵琶名手指點,真是運氣不淺。」
王真川心裡其實甚是尷尬。他自命在東平城裡,琵琶一道少有人能與己匹敵,但當初宣鳴雷隨鄧滄瀾來後,硬生生將他這「東平琵琶第一名手」的位置給奪了去。現在宣鳴雷一走,又來了個鄧小姐。他心裡不適,乾笑著道:「林公謬矣。鄧小姐乃是曹善才高足,在鄧小姐面前,真川豈敢稱得上名手二字。」
鄭司楚聽王真川這般一說,身旁的傅雁書眉頭微微一皺,心中暗笑,忖道:你是聽得王真川話裡有刺,就給自己師妹抱不平嗎?可心底不知為什麼對傅雁書有一絲嫉妒。傅雁書和鄧小姐一進來,便如一對璧人,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他二人身上了。如果父親還在國務卿任上,現在自己定然會是座上諸人爭相溜鬚拍馬的物件,便是這鄧小姐也要對自己另眼相看。但現在,所有人都似乎當自己不存在。傅雁書雖然就坐在自己邊上,卻連正眼都沒看自己。不過,他心底的不快卻並不是因為旁人看輕自己,而是……而是因為這鄧小姐。
鄧帥也許有意招傅雁書為婿吧?所以這一次本來是鄧小姐母女前來,結果卻是讓傅雁書陪她來了。不知為什麼,想到此處鄭司楚心底就有種刺痛的感覺。他有點促狹地向傅雁書拱手道:「傅將軍,久聞大名,在下施正,先敬傅將軍一杯。」
傅雁書見身邊坐了個貌不驚人、一身商人打扮的漢子,本來毫不在意,沒想到這商人倒先向自己打招呼。他倒也禮數不缺,還了一禮道:「施先生是……」
林先生見他們說上了,在一旁道:「傅將軍,施先生乃是蔣夫人的外甥,也是位音律好手。」
傅雁書一怔,「蔣夫人?」他是軍人,也並不怎麼好音律,當真沒聽過蔣夫人之名。鄧小姐卻在一邊道:「施先生是昔年花月春蔣夫人的親屬?」
林先生道:「然也。」他自覺請到了花月春的外甥,當真了不起。鄧小姐聞言,卻向鄭司楚行了一禮道:「真是失敬。施先生,蔣夫人可好?」
鄭司楚忙站起來還禮道:「鄧小姐託福,家姨母現在身子康健,只是雙目失明已久,久不出門了。」
傅雁書聽得鄭司楚談吐倒也不俗,心想這個商人面目雖有點可憎,言語倒也並不如何無味,對他觀感也好了一點,便道:「原來是蔣夫人之甥,雁書失敬了。」
林先生又給他二人引見了諸人。苗進和與他倆本就認識,宋成錫和侯功山他雖不認得,鄧小姐卻認得他們,真正的生客只有鄭司楚。寒暄了兩句,下人已送上酒菜,林先生道:「鄧小姐,現在可要讓樂班進來了?」
他今晚雖是設宴給外孫擺滿月酒,真正的用意卻是請這兩位琵琶名手來指點一番。他與宣鳴雷很有交情,以前這樂班都是宣鳴雷指點,但宣鳴雷走後,別個還好,樂班中的琵琶師卻頗不愜意。現在客人到齊,他便急不可耐地要讓樂班進來了。苗進和久聞他這樂班在之江省都是有名的,撫掌道:「好,好,鄧小姐和王先生這南北兩派琵琶名手在座,林公,你這樂班可是造化不淺。」
林先生吩咐下去,那隊樂班早就在偏房等候,聞言進來,行過了一禮,八音齊奏。他們奏的是一曲《坐春風》。《坐春風》本是古時名樂師曾師牙所譜,數百年來流傳不絕,可說是南北最流行的一支曲子,鄭司楚也曾練過。聽這樂班奏來,果是美妙,心道:林先生真是不惜工本,他這支樂班雖是私人所集,聽起來卻不下於迪文那支禮部樂班。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眾人都聽得有點痴了。傅雁書雖然不甚好音律,但聽來也覺心曠神怡。林先生卻眉頭微蹙,道:「鄧小姐,您說,我這樂班可有什麼缺憾?」
鄧小姐抿嘴一笑道:「王先生,您說呢?」
王真川見鄧小姐一來,林先生馬上就把自己冷在一邊,心裡正自不快,沒想到鄧小姐居然先問起自己來,大感臉上貼金,忙站了起來。他站得有點急,將身前的酒杯都是一帶,險些掉下來,旁邊的鄭司楚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放回原位。他剛放好酒杯,卻覺左手邊傅雁書正盯著自己,眼神冷峻。他心頭一毛,忖道:糟糕!自己方才出手太快,只怕已惹動傅雁書疑心了。好在王真川站得太急,旁人都為之莞爾,林先生道:「王先生,請隨意。」
王真川老臉微微一紅道:「鄧小姐,您想必也已聽出來吧?南北骶牾,以至五音稍有不愜。」
他這話說得有點費解,傅雁書的注意力一下被帶了過來,問道:「什麼叫南北骶牾?」
王真川還沒回答,侯功山已在一邊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我也覺得琵琶聲稍嫌突兀。只是不知為何王先生要說南北骶牾?」
鄧小姐微笑道:「王先生所然知音。林公,您先前可是要我師哥指導的?」
鄭司楚一怔,心道:師哥?她師哥不是傅雁書嗎?心頭忽地又是一動,恍然大悟,暗道:她說的是宣鳴雷!
宣鳴雷也是鄧滄瀾的弟子,而且精擅琵琶,亦是北派曹氏三才手傳人。鄭司楚還記得宣鳴雷當初經過求全鎮聽得唱時曲的藝人彈琵琶,說那是正宗三才手,若小師妹在此會如何如何云云。當時鄭司楚並沒有在意,現在回想起來,他說的定然就是這鄧小姐了。他想到此處,脫口道:「原來如此!」
他這話一齣,眾人都看向鄭司楚,侯功山更是一臉不屑,心道:我都還不明白王真川說的是什麼,你這商人居然明白了,真是吹牛不打草稿。
林先生聽這施正居然率先明白王真川話中之意,心中亦是一詫,問道:「原來施先生知道?」
鄭司楚心想定要先聲奪人,讓王真川對自己佩服,才好從中行事。他清了清喉嚨道:「林公先前,是請宣鳴雷將軍指點琵琶的吧?」
他這話一齣,王真川的眼睛便是一白,傅雁書卻砰的一聲一拍桌,喝道:「反國叛逆!」
他一拍桌子,把眾人都嚇了一跳,林先生也大感尷尬。他和宣鳴雷向來交好,旁人都清楚。但宣鳴雷已反到了五羊城去,現在旁人只作不知,故意不提,誰知這施正哪壺不開提哪壺,偏生提起了宣鳴雷。旁人還好,但傅雁書對宣鳴雷恨極,再忍不住,也顧不得失禮。鄧小姐卻微笑道:「施先生果然是深得蔣夫人教益。請問為什麼我師哥指點便是南北骶牾?」
鄭司楚見他們這模樣,心是暗喜。他是故意提起宣鳴雷,料到傅雁書肯定要忍耐不住,這般一來先前他對自己的一點疑心也就被扯開了。他已想好了一套對策,便道:「抱歉。就事論事,宣先生雖然已成反叛,但他的琵琶之技,便是家姨母也頗為讚許。」
鄧小姐一怔道:「蔣夫人原來也知道師哥?施先生請說。」
她要鄭司楚說下去,這回卻輪到傅雁書尷尬了,火也發不出來。鄭司楚道:「宣先生是北琵琶傳人。南北兩派琵琶,南派綿密,北派疏曠,指法有所不同。本來也只是極細微的區別,但這一曲《坐春風》本是南音,以北派指法彈奏南曲,特別是《坐春風》這等以琵琶為主音的,便有南北骶牾之病。」
他這話一齣,鄧小姐已嘆道:「施先生明鑑如此,不愧是深得蔣夫人所傳!」一邊王真川亦為之動容,深深一禮道:「施先生,先前真川真是失禮。施先生所學,實可稱真川之師。」
其實鄭司楚哪裡說得出這些。這話乃是當時他們三人合奏時,申芷馨就對宣鳴雷說北派指法彈奏南曲時,須少施一分指力,樂音方能合拍。本來這也是極細微的區別,庸手彈來,根本不會有影響,反而越是高手彈奏,南北骶牾之病就越是明顯。林先生這樂班的琵琶師深得宣鳴雷指教,已非同泛泛,當覺得彈此曲時總有不順之處,只道自己指法不精,可精益求精之下,弊病反而正顯,自己實在想不通其中關竅,聽鄭司楚這般一說,那琵琶師已失聲道:「原來如此!請問施先生,難道只有再改練南派指法嗎?」
鄭司楚道:「樂理一道,一法通而萬法通,只在變通。北派琵琶下指有力,弦間多角徵之聲,因此只須少用一分指力,將絃聲變到宮調,樂聲當能絲絲入扣,再無骶牾。」
那琵琶師茅塞頓開,試著彈了兩個音,臉上一喜,放下琵琶行了一禮道:「多謝施先生指教。」
鄭司楚居然能說出這等話來,而且還能明示解決之道,便是苗進和亦大感意外,搖頭嘆道:「果然術業有專攻,不可輕看了。」
鄧小姐微微一笑道:「施先生所言正是。不過,南派穆善才一脈指法,尚有獨得之秘,取長補短,方為正道。北派多挑法,南派則多抹法,彈此《坐春風》一曲,多以抹法而少用挑法,便更見和諧。」
鄭司楚說的這些,其實都是現炒現賣,把申芷馨跟宣鳴雷說的話現賣出來而已,哪知什麼抹法挑法。但他要壓倒王真川,便撫掌道:「鄧小姐高見,真令我歎為觀止。王先生,您是穆善才一脈,您說可是?」
王真川雖然聽出先前琵琶用的純是北派指法,以至曲聲不諧,但他想來也唯有改練南派指法方能相得益彰,哪裡想到還有這等變通之法。他把座位往後一扯,拿起自己的琵琶彈了一小段試試,嘆道:「鄧小姐,施先生,真川本來井底之蛙,只道天下獨到,豈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只是鄧小姐,您能以北派指法與我合奏此曲,讓在下一開眼界嗎?」
他雖然佩服,終究有點不服氣。但這般要鄧小姐和自己合奏琵琶,其實已相當失禮,傅雁書哼了一聲,正要說什麼,鄧小姐生怕他說出讓王真川不快的話來,搶道:「王先生客氣了。」
林先生見鄧小姐真個要彈,大喜過望,心道:當初便聽鳴雷說他師妹天下獨絕,比他更要高明百倍,我想請她試奏也難以出口,沒想到鄧小姐如此溫文隨和。他也是個樂痴,哪還顧得上失不失禮,當即扯過一張椅子來道:「鄧小姐請。」
鄧小姐微笑著懷抱琵琶坐下。她還沒有彈,單單抱著琵琶一坐,眾人已覺廳堂中亮了許多。這鄧小姐相貌既美,姿勢也美妙之極,先不說她的琵琶之技與王真川孰高孰下,單是這般坐下,看來就賞心悅目,如對名花,如沐春風,如飲醇醪,人人都有點激動,連苗進和亦端著杯酒欲飲未飲,已覺王真川輸了一籌。
鄧小姐試了試音,忽地微帶羞澀,一笑道:「王先生,施先生,諸位尊長,彈得不好,請不要笑。」
她一直落落大方,此時突顯羞容,更是不可方物。苗進和的手一顫,連酒汁晃出來打溼了鬍子都不覺得。他其實曾見過鄧小姐,但那時她年紀還小,自己又是前去拜見鄧帥,根本沒注意這個少女。現在見她已然長成,出落得如此風姿綽約,心道:鄧帥生了這麼一個女兒!怪不得當寶貝樣從來不肯放出來,我可真是運道不淺!本來他覺得來赴林先生這宴會是給足了林先生面子,此時卻覺能來實是祖墳冒足了青煙才有這機會。王真川正待要彈,鄧小姐忽道:「林先生,若只奏琵琶,未免唐突這支妙曲。不知您府上還有沒有別個奏笛名手?」
她看的乃是侯功山。《坐春風》一曲,以笛子和琵琶為主,但林先生的樂班中那笛手卻是最弱,鄧小姐先生便已聽出來了。她心想侯功山乃是樂理教師,應該也能奏笛,有他來伴奏,不枉這一曲。傅雁書聽得更是微微不快,忖道:阿容真是多事!唉。只是他知道鄧小姐自幼酷愛音律,說到奏曲,那是什麼都攔不住她了。可若是奏曲有瑕疵,對她來說簡直和一件心愛的衣服上打一塊醜陋的補丁般不快。
侯功山見鄧小姐看向自己,他年紀不輕,卻也心神為之一蕩,只待躍躍欲試,但終究還是沒動彈。原來侯功山雖是樂理教師,卻並不擅吹笛。若是平時倒也可以湊合,可是在鄧小姐面前,卻有如對著一件吹彈即破、價值連城的玉器,實在不敢唐突,因此動了動,還是沒站起來。
鄧小姐見侯功山沒站起來,微微一嘆,眉頭亦是一蹙。見她微蹙秀眉,旁人見了都是心中一動。這個女子幾如天上之人,讓人一見便生呵護之心,似乎讓她不快是天下最不好的事。苗進和已暗自嘆道:早知道我也該學點吹笛,可惜現在終是太晚了。正在這時,卻聽一人道:「鄧小姐,王先生,不嫌冒昧,在下便來合奏一曲。」
林先生見是鄭司楚答話,不由一怔道:「施先生,您會吹笛?」
鄭司楚道:「略有心得,只怕會唐突了鄧小姐。」
鄧小姐見這施正自告奮勇,倒也意外,心想這施商人既是花月春的外甥,說不定還真有一手,但只怕也與那樂班中的笛手相仿而已。可鄭司楚自己說了,她性情溫和,不便掃他的興,微笑道:「如此甚好。」
一邊的宋成錫見鄭司楚要奏笛,一時技癢,便笑道:「這般,老朽也來湊個熱鬧吧,還請鄧小姐指點。」
宋成錫是東平城有名的琴師,鄧小姐與他早就相識,知道他的琴技妙絕。只是宋成錫乃是長輩,便站起來斂衽一禮道:「宋伯伯願鼓琴,那就再好不過了。」
林先生見這幾人要合奏,更是快意,索性備齊桌案,對那班樂師道:「好生聽著,這機會可是千載難逢。」這幾人中,除了那施正還不知底細,另三人都是東平城樂道頂尖高手,能聚於一堂合奏,當真難得。能聽他們一番合奏,這樂班定然可以大有進益。雖說讓這些貴客合奏大不合禮數,但樂痴脾氣一上來,哪還管這些。傅雁書見陣仗越搞越大,更是不快,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他和宣鳴雷是鄧滄瀾門下並稱的兩大弟子,酒量卻遠不及宣鳴雷,這一口酒喝得急,臉也有點泛紅。
擺好了桌案,鄭司楚站立吹笛,另三人都坐下了。鄧小姐和王真川手指一撥,兩人同時奏響。這二人一南一北,師承穆曹二善才,但彈起琵琶來卻絲絲入扣,幾如一音。鄭司楚才聽了幾個音符,便心道:宣鳴雷這小師妹手段一點都不比他差啊。
宣鳴雷的琵琶鄭司楚當初還聽不出妙處,但到了五羊城後,常和申芷馨一塊兒合奏,越來越覺得宣鳴雷這麼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奏起琵琶來竟妥貼無比,聽來實是不作第二人想。但聽到鄧小姐彈奏琵琶,這才知道一山更有一山高,她的指法竟比宣鳴雷更勝一籌。不過這也難怪,宣鳴雷縱然時常在彈,終是武人,而鄧小姐養尊處優,只怕平時有空便在彈,練習的時間比宣鳴雷多得多了,琵琶之技比宣鳴雷更高亦是不奇。
待這一段過門彈畢,鄧小姐卻有點擔心鄭司楚跟不上。她和宋成錫本是夙識,知道他的本領,跟進來定不會有差,但這位施正先生若是吹了半天牛,第一個音加入的時機不對,實如煮鶴焚琴,大煞風景。她正有點擔心,卻聽琴聲和笛聲同時響起,此時正是兩面琵琶轉入正曲之時,兩聲加入得恰到好處。此時席上除了一個傅雁書,皆是知音者,宋成錫鼓琴之時恰到好處他們自然不奇,奇的竟是這市儈居然也如此及時。苗進和一聽笛聲,便已動容,忖道:我只道程將軍的公子笛技妙絕天下,沒想到這商人竟然也有這等手段!居然我在霧雲城時還不知有這般一個人。
苗進和雖然不會樂器,但他在禮部待得久了,好壞卻是一聽便知。程迪文剛到他屬下時,他對這被開革出伍、來禮部謀事的公子哥還大不以為然,只覺此人仗著父親之勢來謀個閒職吃俸而已。等一聽到程迪文吹笛,他這才知道自己想得太錯了。程迪文的笛何止高明,簡直稱得上天下獨絕,禮部的高手樂師有不少,一聽這位程公子吹笛無不心折。現在聽這施正吹笛,竟然不比程迪文差多少,若他去禮部,在那些笛師中少說也排得上前幾位了。這一下他才真個對這施正刮目相看,心道:我真是老朽了,看人一點都不準。林公雖然只是個富家翁,他看人的眼光可真比我毒辣得多。
他在佩服林先生,林先生卻也驚呆了。他的樂班中一直就缺少一個高手笛師,也曾四處探訪,但總也找不到。當初左暮橋號中有個三毛,雖然長得不成個人樣,可一說起笛子來讓他大吃一驚,他很想將這三毛收入班中,可當時請宣鳴雷一聽,宣鳴雷卻說這三毛學得不得法,改也改不回來,沒有造就之途,他只好打消了這念頭。現在聽得這施正吹笛,卻是親耳聽得,比他班中的笛師當真已高出數倍,他差點就要站起來抓住施正的手,說什麼也要將這人留下了。甫一欠身,就才想起他們正在合奏,這話要說也得押後,只好硬生生坐回座中。
鄭司楚笛聲一起,將正在彈奏的幾人也嚇了一跳。就算鄧小姐,雖然知道此人乃是花月春的外甥,可也沒對他抱多大指望。畢竟,嘴上說說頭頭是道,真要吹笛,卻是無數載寒暑之功不能有所成。但這施正吹響第一個音符就讓她心中一動,竟有些恍惚。她自幼好音律,母親又對她寵愛之極,從小就請了高手來教她,到後來得宣鳴雷介紹拜入曹善才門下,更是一日千里,曹善才也讚歎這女孩子天份獨絕,將來實會在自己之上。她的琵琶之技越學越高,但因為是大帥之女,當然不能登臺演奏,就算練得再高也只能在家中彈給父母聽聽,贏得一聲「好」而已。在她心中,實是盼著能與人合奏一曲為快。今天難得來林府,雖然王真川要她彈琵琶很是失禮,其實卻是投其所好,她也顧不得傅雁書反對,一口答應下來。這機會可一不可再,也許將來也沒有這機會了,她更是珍惜,因此最擔心這施正技藝不佳的便是她了。沒想到施正的笛技竟是高得出乎她的想象,她又驚又喜,纖指撥動,勾攏抹挑,指法如有神助,一面琵琶彈得出神入化。
《坐春風》已到了高潮處。這曲子本來就清麗優美,此時的一琴一笛二琵琶無一不是上上之選,這支曲子更是合奏得花團錦簇。豈但是鄧小姐,宋成錫和王真川聽得笛聲竟是如此高明,本來的十分本事已發揮到了十二分。這一曲奏到極處,直如百鳥和鳴,萬花齊放,正如春風迨蕩,田野上一碧千里,天空中白雲朵朵,映著地上的湖光山色,美不勝收。林先生的樂班都非俗手,聽得這支《坐春風》竟然能到如此境界,就算先前有不服氣的,現在亦無不衷心感佩,只覺此曲不應人世所有。
鄭司楚練得最熟的是那支《秋風謠》,這支《坐春風》流傳極廣,他也練過幾回。一開始多少還有點生澀,但每到生澀處,便聽得琵琶聲隨之一帶,將他的生澀處抹去。他心知定是鄧小姐也聽出自己還有點生澀,因此幫自己泯合,心中一定,十指更是靈活。蔣夫人說武人因為多用刀槍,手指靈活,因此不少武人都擅吹笛。本來鄭司楚也覺得蔣夫人可能在寬慰自己,可現在越吹越是順手,只覺蔣夫人所言正是。刀槍之術,在於以身使臂,以臂使腕,以腕使指,周身一體,刀槍便能使得隨心所欲,正與吹笛有暗合之處。他想起了跟宣鳴雷學的那路斬影刀法,此時回想起來,似乎每一招一式都在呼吸間與笛聲絲絲入扣,如果自己現在使這斬影刀,只怕和笛聲配合得天衣無縫。
他心神已盡在笛中,笛聲不自覺便漸漸高了起來。本來《坐春風》是以琵琶和笛子為主,琵琶更主要一些,但他的笛聲一高,不免壓過了餘音。宋成錫的琴聲本來便是伴奏,尚不覺得,鄧小姐和王真川卻覺壓力陡增。鄭司楚的笛聲簡直就如落入籠中的猛獸,時時刻刻要脫柙而走,一旦被他的笛聲奪去先機,琵琶聲便要亂了。王真川背後已有汗水沁出,心道:這施正是跟誰學的?笛聲竟如此霸道!這哪裡還是《坐春風》?
他在勉力跟上笛聲,卻聽得鄧小姐的琵琶聲不緊不慢,仍是遊刃有餘。突然錚一聲,鄧小姐的琵琶聲彈了一段小過門,卻已脫去了原曲。王真川也是琵琶高手,知道那是即興加花。這即興加花乃是水平極高的樂師彈到興起,不再拘束原曲,率性發揮。雖然不能持久,卻有錦上添花之妙。他心中一動,忖道:要跟他的笛聲只怕是跟不上,就加花彈一段小過門歇歇,才不露怯。
他的手法高明,亦彈了一段小過門。兩面琵琶各彈各的,但與主題卻不游離,毫無突兀之感。只是那班樂師都聽出來他們所彈與平時彈的樂譜有異,有水平高的恍然大悟,心道:原來高手不拘成法,便是此理。
鄭司楚也聽得琵琶聲突然偏離主題,即興彈奏了小過門。他心頭一凜,暗道:糟糕,我又犯老毛病了!當初有一次他和宣鳴雷、申芷馨合奏,自己亦是如此吹到性起,全然不顧旁人,害得宣鳴雷和申芷馨疲於奔命,那一次還惹得申芷馨犯了小性子。他心知自己再這般不顧一切地越拔越高,自己是吹得快意了,這支《坐春風》也勢必要被自己帶得腥風血雨,全然失去了春風拂面一般的清麗。他手指靈動,在笛孔上連連跳躍,聲音漸漸收了回來,等如天空中本來陰雲四合,似乎要雷電交轟,下一場傾盆之雨,卻又被一陣清風吹散,仍露出朗朗青天,依舊風和日麗。
聽得笛聲轉為平和,鄧小姐和王真川都鬆了口氣。他二人重又將琵琶轉回主題,此時這支《坐春風》也已到了尾聲。到了最後,更是如遍地繁花,錦繡千里。待樂音一終,眾人耳中卻似乎仍有餘音,眼前也彷彿不是一桌酒席,而是一片滿是鮮花綠草的曠野,清風徐來。
半晌,才聽得苗進和嘆道:「得聞此曲,今生無憾矣!」他在禮部管的便是樂師,聽曲也不知聽過多少,《坐春風》更是不知聽過了幾回,但從來不曾聽過這般一支合奏。本來他還有點倚老賣老,此時說來,卻是衷心感佩,只覺合奏的這幾人無一不是平生僅見的高手。一曲移情,竟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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