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火漸燎原

薛庭軒,鄭司楚。這兩個年輕的敵方將領,現在都已經嶄露出自己的天份來了。在他們眼裡,「陸明夷」這三個字根本還排不上號,也完全不會有印象。但有朝一日,這兩個人必將對自己聞風喪膽!

只是這僅是陸明夷心底的一個秘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一場翻天覆地的變故已經迫在眉睫。

十一月三日。

霧雲城。

霧雲城的城制,是以當初的皇城為中心,環繞著皇城建起三個外環區。一環區居住的,基本上是各部官員。

甚至在前帝國之前,霧雲城就是天下第一名城。到了共和國時期,霧雲城的規模已越發龐大。在舊有的三個大城區以外,又增加了兩個新的大城區。距離內城最遠的烏桓區,有人戲稱是「雲裡霧裡進城,雲裡霧裡出城」。因為從烏桓到內城,若是步行的話,足足要花一天時間。

這一天的黃昏,一輛馬車進入了杉垣區的一家名為「聽月居」的酒肆之中。

杉垣區是霧雲城最大的一個區,聚居著工匠、商人,以及共和國各級部門的下層屬吏。在這兒,歌樓酒肆也是最多。這家「聽月居」名字很別緻,門面也不算大,基本上是一些低階官員和各部屬吏每天回家後來喝上一兩杯的所在。

十一月三日的黃昏,斜陽淡淡地映在牆角。共和二十二年的尾聲,似乎也帶上了一點淡淡的憂傷。這輛馬車在院子裡停下,一個跑堂的馬上過來招呼。

從車子裡走下來一個穿風衣的人。這人的風衣有個大風帽,將一張臉都遮得嚴嚴實實。雖然霧雲城的十一月已經相當寒冷了,不過這樣穿法還是稍嫌誇張了。只是做生意的和氣生財,客人別說穿件帶風帽的風衣,就是把棉被裹在身上,跑堂的也不能說個「不」字,因此根本沒有在意,仍是滿面堆笑地將這人迎了進去。

那是個雅座,有個人在裡面等著了。這雅座特別僻靜,雖然現在天還未黑下來,但那人坐在裡面卻已是連面目都看不清了。那人端坐在案前紋絲不動,案頭只點了一盞油燈,穿風衣的那人讓隨從侍立在門口,自己走了進去,與等在裡面的那人相對而坐。一坐下,本已坐著的人便拿出一個扁扁的木盒,開啟後,裡面是一塊打磨得極其光滑的塗了一層白漆的木板,邊上則是一支筆。那人拿起筆來,在木板上寫了幾個字:「顧公意下如何」。

穿風衣之人抬起頭,看了看這人。如果有個職位較高的官吏在此,見到此人一定會大吃一驚,因為這穿風衣的人分明便是代理國務卿、吏部司司長顧清隨。

鄭昭昏迷後,顧清隨成為代理國務卿。數月前,他曾集結一批議府成員,上了一條對大統制的不信任案。因為大統制執意要進行西征,第一次還只是昌都省一省開支,耗費的是畢煒在西靖省的積蓄,規模也不是很大,但第二次卻出動了三個軍區的兵力,幾乎將一年的國庫收入全部耗盡了。這一次西征假如勝利了還好,結果卻是勞而無功,軍事上毫無成果,反倒使得畢煒這個昌都軍區的軍事長官也戰死在西原。為了彌補這個缺口,大統制又責令顧清隨想辦法增加國庫收入。

顧清隨跟隨大統制已久,向來對大統制服膺無比,從不敢有違。當鄭昭身為國務卿時,顧清隨心中對鄭昭很有點不滿,覺得他竟然有時敢違背大統制的意願,真個是可忍孰不可忍。只是接替鄭昭成為國務卿後,終於明白了鄭昭的心思。

大統制剛愎自用。

這種念頭,顧清隨從來不曾、也不敢有過。但他一做上代理國務卿還不到十天,就不由自主地這麼想了。特別是第二次西征失敗,顧清隨並非知兵之人,但也不是完全不知兵,在他看來,胡繼棠和方若水趁著糧草尚未完全耗盡,及時班師是完全正確的,這使得五萬遠征軍有七成多都安全返回了,保證了共和國的軍事實力不受大的損害,大統制卻認為胡方二人延誤戰機,罪大惡極。因為此事,顧清隨第一次向大統制的決策提出了異議,說胡上將軍和方上將軍雖然戰術上有誤,但他們保全遠征軍大部的安全返回,功不可沒,何況現在也是宿將漸漸凋零、後起戰將尚未成長起來的非常時期,對胡繼棠和方若水責罰太過,有可能會打擊軍心。但大統制卻大發雷霆,指責顧清隨想賣好給胡繼棠和方若水,有結黨營私之弊。結果,顧清隨第一次被大統制罵得汗出如漿,胡繼棠和方若水兩人仍然被革職。

經過此事,顧清隨有點心灰意冷。他本來就自覺能力不及鄭昭,做這代理國務卿已覺勉為其難,如果大統制還要這樣一意孤行,到時有什麼不是全是自己擔著,換句話說,自己是個隨時都可能被捨棄的工具罷了。他越想越覺得前途渺茫,好在共和國的律法中有議府可以提出不信任案彈劾這一條,他就以此為武器,向大統制發動了第一次攻擊。

本來,在顧清隨心目中,共和國的律法至高無上,包括大統制在內都必須受其制約。但大統制強行解散了議府,終於讓顧清隨徹底喪失了信心。

大統制已經變了。大統制完全成為了當初的帝君,而且是最暴戾的帝君。為了共和國,要消滅的不是五羊城的再造共和勢力,而是大統制!

當顧清隨發現自己有這麼一個心思時,他一時都嚇呆了。現在大統制一定對自己加倍注意,雖然顧清隨不相信連自己在想什麼大統制都能知道,但他還是感到害怕。要消滅神一般的大統制,顧清隨幾乎要認為自己已經發瘋了。可是這個念頭越來越堅定,那就是大統制不死,共和國必將陷入翻天覆地的內亂中去——尤其是傳來鄭昭抵達五羊城,五羊城揭起「再造共和」的旗幟這訊息的時候。

曾經與大統制一同創立起這個共和國的,文為鄭昭,武為丁亨利。只是連這兩個人都一叛一死,到了這時候,顧清隨怎麼都覺得共和國已經出現問題了,何況,他自己就是五羊城人,在五羊城度過了數十年,就算從這方面想,他也無法認同與五羊城為敵這個事實。

一定要殺了大統制!

如果說這本來只是一個念頭,現在卻已經成了顧清隨的信念。他看著木板上這幾個字,拿過邊上一塊抹布來擦去了,又拿起筆寫道:「其人深居淺出,如之何?」

看到顧清隨寫的這幾個字,坐在對面的那人微微一笑,但這回他並沒有在木板上寫字,而是從懷裡拿出了一張紙遞了過去。紙上寫得密密麻麻,字也很小,顧清隨接過來對著燈光細細看了一遍,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紙上寫的,是刺殺大統制的計劃。這個計劃相當嚴密,假如行事之人有足夠高強的本領,說不定還真能成功。顧清隨有過目不忘之能,看一遍便都憶記得了,但他看一遍又一遍,似乎想把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左手則拿著抹布將木板擦了又擦,可右手仍然捏著紙不放。坐在他對面那人耐性倒是極好,不焦不躁,一般木然坐著。兩人坐了許久,顧清隨這才將紙還給對面那人,那人卻一下湊到油燈上燒了,看著顧清隨。顧清隨拿起木板上,卻遲遲不在木板上寫字。

又過了良久,對面那人終於有點焦躁了,拿過木板來寫了兩個字:「如何?」

顧清隨雖然面無表情,其實心頭卻似有滔天巨浪。他為了這個計劃已策謀許久,但真個要實現的時候卻又感到事先考慮的還是太少了。不是計劃本身,而是對這計劃實行後的情形,估計得還很是不足。

直到現在,大統制雖然解散了議府,將自己也軟禁起來,但畢竟並沒有撕破面子,自己還能夠自由自在地來到這聽月居便是最好的證明。只是,一旦真個執行了這個計劃,那就和大統制成為勢不兩立了。計劃一旦失敗,自己當然萬劫不復,顧清隨也早有準備。只是他現在猶豫的,倒是這計劃成功之後,事態真個能和自己預料的一樣嗎?大統制固然剛愎自用,可是有大統制的世界和沒有大統制的世界,完全是兩個天地。失去了大統制,也許會變得比現在的情形更糟……想到這裡,顧清隨心裡又是一震。這一點他一直沒有想過。一開始見到大統制時,他對這個年輕人頗存輕視,隨後卻漸漸生了崇敬之心,直到敬若天人。當共和國真的成立了,自己也成為共和國有數的高官時,卻覺得這共和國實在並不見得比帝國好多少,特別是當大統制的權威比過去的帝君有過之而無不及時,顧清隨終於也開始懷疑,推翻帝國,建立共和國,究竟有什麼意義。犧牲了那麼多性命,換來了這個新生的國家,無論如何也應該比過去更好。可是,顧清隨卻甚至覺得,現在有些地方還不如過去。

造成這種情況的根本,就在於兩次失敗的遠征吧。不論哪個時代,窮兵黷武都是一個貶義詞。共和國本來正是蒸蒸日上的時候,國力正在不斷恢復,但畢竟還只是恢復時期,那場幾乎毀天滅地的大災難過去了也沒多少年,大統制卻在這個時候一意孤行,發重兵遠征西原,這已不能用「不智」一詞來形容了。當初鄭昭公然反對向西原用兵,顧清隨雖然不敢附和,心中卻極為贊同,盼著大統制能從善若流,不要做出這最錯誤的決斷。

只是,大統制仍然走出了最錯的一步。

現在鄭昭已經到了五羊城,而且五羊城已經取得了第一個勝利,毫無疑問,共和國內戰已經無法避免了。但是,假如大統制死了,內戰真的能夠消弭於無形嗎?本來顧清隨一直有這樣的想法,但現在突然想到,似乎自己的估計太過樂觀了。至少,坐在對面的這個人所代表的勢力,就更希望戰爭會延續下去,雖然他們嘴上說的是「鹹與共和」。

他看了看對面的這個人。雖然明知對方是狄人,但看起來卻完全沒有異樣。一般人總覺得狄人樣貌和中原人大大不同,其實也根本不是那麼回事,狄人中有一些相貌與中原人有異,有一些卻完全就是中原人的樣子,眼前這個人,就根本和霧雲城的普通市民沒什麼不同。他想了想,在木板上寫道:「大事若成,狄復組當如何?」

這個問題,其實顧清隨在與他們這批人接上頭時,就已問過了。果然,這人想都不想,就抹去了木板上的字,寫上了「鹹與共和」四字。這個答案冠冕堂皇,可顧清隨實在無法相信。因為大統制雖然一意孤行,可是在這個問題上,卻當真已經不折不扣地執行了。帝國時期,狄人進入中原,中原人都視其為蠻夷,所以他們也經常前來邊境搶掠。可是進入共和國後,狄人不論在哪方面,都與中原人一般待遇,很多狄人開荒種地,轉為農耕,生活安定,更是和中原農人一般無二了。對這些人來說,要他們再自成一國,上馬搶掠為生,他們自己首先不願意。這從方面來看,顧清隨都不相信這狄復組還能再掀起什麼浪來。

狄復組就算不死心,終究大勢已去。所以就算他們想利用自己,但自己何嘗不可以利用他們?想到此處,顧清隨終於拿過木板,抹去了那人寫的字,寫上了:「二月三日。」

這四個字一寫下,那人一言不發,收起了木板,向顧清隨行了一禮,起身走了出去。他們兩人在屋內至始至終都不發一言,此時仍是一言不發。待此人一走出去,顧清隨長舒了一口氣,也站了起來,彷彿身上卸下了千鈞重擔。

三個月後的今日,就是大統制的死期了。此後,事態將會如何變化,現在誰也不知道,自己也只能希望會轉向好的一面。

也許,我才是再造共和的第一功臣。顧清隨想著,但心裡卻仍然無可奈何地想到,也有可能,不論事成事敗,自己都將罵名千載,遺臭萬年。只是自己已經踏上了這條路,那就沒有回頭的可能了,只能一步步向前走去。

與顧清隨密談的那人出了聽月居,跳上一輛馬車。這馬車裡已經坐了一個人,見他進來,這人向邊上讓了讓。等車駛出一段,才低聲道:「談成了?」

「成了。」

這人也長長舒了口氣,微笑道:「果然如大師公所言。屈木出,你可立下了不世之功。」

這屈木出臉上仍是十分凝重,低低道:「還不見得。任重而道遠啊。」

這人嘆了口氣。他們這狄復組以「狄人復國」為宗旨,但就算他們這些鐵桿信徒也知道這口號現在越來越沒有號召力。他頓了頓,又低聲道:「不要多想了,中原人有句話,叫盡力而為,我們便盡力而為吧。希望,」說到這兒,他臉上又浮起了一絲笑意,「鳴雷已經在南邊立下了腳跟,不論哪一邊得勝,最終勝利的必將是我們。」

屈木出臉上終於現出了一絲霽色,點點頭道:「不錯,盡力而為吧。」

屈木出與顧清隨會面後一月有餘,十二月二十四日,在五羊城裡,有人前來請見五羊城水軍新晉的校尉宣鳴雷。

宣鳴雷到五羊城後,和鄭司楚一樣,軍銜暫定為驍騎,升為校尉看似連升了三級,其實他在東平水軍時就已是翼尉,而此戰他立功極大,所以晉升時就按他原有軍銜晉級。鄭司楚也一樣,本來就是校尉,他在此戰中功居第一,甚至鄧滄瀾「水戰第一」的稱號都讓他奪了過來,所以他按原軍銜升為都尉。五羊城後起的七天將中,年景順和談晚同兩人軍銜都是校尉,其餘幾個都是翼尉或輔尉,如此一來,鄭司楚和宣鳴雷後來居上,已經超越了七天將中大部分人,但五羊城軍中對他二人都已傳為神話,談晚同和崔王祥更是已將宣鳴雷補了戰死的紀岑之缺,成為新的水天三傑,因此軍中無人對他二人的越級提升感到不滿,甚至有人覺得他們升得還太慢。

這一天在民間是祭灶的日子,申芷馨在家和父親一塊兒做祭祠沒過來,宣鳴雷便在住處喝了點酒。五羊城的飲食精益求精,只是申芷馨嚴令他不得酗酒,他這陣子從來沒有喝醉過,便是申芷馨不在邊上,他也很是自律,沒敢和以前那樣每喝必醉、每醉必發酒瘋。當那人找到他時,宣鳴雷正在自己小屋中一邊喝酒,一邊烤海貝。聽得有人來找自己,他還一愣,只道是鄭司楚、談晚同這些人,待見到一個水軍士兵引著的人進來,他便是一驚,叫道:「泰……」

那人不等宣鳴雷說完,已笑道:「鳴雷兄,好久不見了!」

宣鳴雷臉頰抽了下,也笑道:「是啊,好久不見。」

那水兵見宣鳴雷與來人已經認識了,便笑了笑道:「宣將軍,你們聊吧,那我先走了。」

宣鳴雷點了點頭道:「好。」待這水兵一走,宣鳴雷壓低了聲音道:「泰不華,你怎麼過來了?」

這泰不華拱拱手道:「鳴雷,我是奉令叔之命,前來拜見鄭國務卿的。」

宣鳴雷聽得他說要見鄭昭,更是吃驚,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道:「要見他?我不是告訴叔叔了,鄭大人是有異術的,什麼事都瞞不過他。」

泰不華微笑道:「所以現在根本不用瞞了。」

宣鳴雷更是吃驚,呆了呆,忽然道:「叔叔決定放棄復國之念了?」

泰不華點了點頭。宣鳴雷猶豫了一下,又道:「大師公也同意?」

「正是大師公的意見。」

宣鳴雷沉默不語。

宣鳴雷的叔叔名叫屈木出,是手創狄復組的高層。狄復組共有三組長,而這三組長之上,更有一個從沒人見過的謀主大師公。宣鳴雷自然也自幼就是狄復組成員了,由於他很小的時候就嶄露出軍事天賦,加上自幼就被當成中原人養大,沒人知道他是狄人,所以一直在東平水軍做到了翼尉軍銜,舟督之職。只是當他得知大統制派下了一個身懷秘術、能夠讀心的馬先生下來時,宣鳴雷便知自己已面臨絕境。不論那時他把鄭昭一家放走還是交出去,鄭昭一旦被抓住,馬先生肯定能夠知道自己與鄭氏一家碰過頭,那時自己這個秘密也再不可能繼續隱藏下去了,所以只能當機立斷,全力協助鄭昭一家南逃。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卻又因此與馬先生狹路相逢,只是馬先生為什麼竟放了他們一馬,宣鳴雷直到今日都沒搞懂。可不管怎麼說,他這個秘密在鄭昭面前也已不成為秘密了。鄭昭曾表示過,對狄復組持有限的同情,現在雙方既然共同與大統制為敵,可以有一定的合作。只是宣鳴雷明白,只消狄復組堅持狄人復國這個宗旨,大統制被打倒的那一天,狄復組的末日也就到了。讓他沒想到的是,狄復組居然放棄了狄人復國這個執念,那合作的前景便更加看好。只是他雖生得有點粗豪相,其實精細之極,思慮深遠,泰不華的這一席話他聽來已打了個七折八扣。雖然泰不華傳來的訊息如此,但這到底是不是狄復組高層真正的意思?

他想著。他自幼就是跟隨中原人長大的,那養父母很是善良,將他視若親生,也根本不知道他是狄人,和他說起當年狄人殺掠之事,充滿了憤恨。但說起那些誠實狄人遭中原人欺凌時,也一般充滿了同情。那時宣鳴雷就覺得,也許大統制提出的各族共和,一律平等才是更好的出路。至少,就算將來狄人復國已成,要殺戮無辜中原平民,他也絕對幹不出來。這個想法他曾向叔叔提出過,但那時叔叔分明對自己一頓破口大罵,說自己吃多了中原人的飯,已忘了身為狄人的根本。現在叔叔突然改變了觀點,宣鳴雷心頭的懷疑遠比欣慰為多。

更有可能,叔叔只是作一下表面上的退讓,為雙方的合作掃清障礙。鄭昭肯定不會如此輕信,而叔叔也並不需要鄭昭真正相信,只是為了在雙方心照不宣下達成合作的協議罷了。宣鳴雷突然發現自己的心裡竟是如此苦澀。

狄人復國,真個如此重要?

他想著,嘆了口氣。希望叔叔能夠真的放棄狄人復國這個不切實際的宗旨吧。宣鳴雷原本身在共和軍中,心底卻將共和軍當成了敵人,但現在與這些中原軍人並肩作戰,不僅有好友,甚至,還有申芷馨,慢慢地,他發覺再不能將這些中原人僅僅看成是勢不兩立的異族,而是一樣有血有肉的同胞。

假如芷馨知道了我是狄人,她會怎樣?

想到這兒,宣鳴雷不由淡淡一笑。自己已有一半血脈是中原人,如果芷馨嫁給自己,生下的孩子就只有四分之一狄人血脈了。當自己成為狄復組的高層時,就一定是狄復組真正改變的契機。他點了點頭道:「好,我馬上就去安排。」

泰不華與鄭昭的會面十分順利。當宣鳴雷看到泰不華滿面含笑地從鄭昭屋中出來,他小聲道:「如何?」

「鄭大人十分贊同。」

泰不華微笑地說著。雖然也是狄復組的重要成員,但泰不華一直都覺得,狄人復國未免太過異想天開了。不僅僅是中原人不會同意,就算狄人中,大部分人也更贊同留在共和國裡。風餐露宿地游牧,到底遠遠比不上農耕安定。所以當他聽得屈木出在機密會上提出,大師公建議將狄復組全稱改為「狄人復興組」時,就竭力表示贊同。

泰不華帶著這個好訊息回去的時候,鄭昭已在密室與申士圖商議這條訊息了。

「鄭兄,這狄復組真心如此嗎?」

鄭昭道:「是不是真心如此,其實也不重要。大勢所趨,士圖兄,你覺得狄人復國現在還真能成功嗎?」

申士圖聞言想了想,點點頭道:「正是。」

狄人復國,僅僅是一些狄人中的死硬派才持的想法,鄭昭還在國務卿任上時,曾經關注過這組織,發覺他們就算在狄人中也得不到太多支援,根本不足為慮。狄復組真正的居心,自然不能不防,但顧清隨將在二月刺殺大統制,如果真的能夠成功,那局面又將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申士圖聽得這訊息時,吃驚還甚於欣喜。兩人商議了良久,覺得這也是一個機會,只是後勢如何,現在卻尚不能預料。但有一點他們意見相同,就是一旦沒有了大統制,五羊城的處境必將寬鬆許多。即使北方還會有大統制的繼承者,但肯定不會有大統制的能力了。雖然南方接連取得了五羊城水戰和南安城防衛戰兩個勝利,但北方的實力還是遠遠超過了南方。最好的情況,就是南北雙方達成和解,形成真正的共和,最壞的情況,也要比現在這種北方蓄勢待發、南方岌岌可危要好。

靜觀其變。

這是鄭昭和申士圖最終達成的共識,申士圖卻嘆了口氣道:「真沒想到,鳴雷竟是狄人!唉……」

鄭昭知道申士圖定是想到女兒的事了。他們都有意結為親家,誰知申士馨偏偏愛上了宣鳴雷,明年春來就將訂婚。本來申士圖覺得宣鳴雷雖然不如鄭司楚稱心,但退而求其次,這也是個前程遠大的青年,女兒終身有托,也是件好事。可現在知道宣鳴雷居然是個狄人,他便又有些猶豫。鄭昭道:「士圖兄,難道你還有這種偏見嗎?宣將軍是個很不錯的少年將才,不會辱沒了令愛的。」

話雖這麼說,但申士圖還是嘆了口氣,道:「女大不由爹,也是芷馨她沒福。」

鄭昭笑了笑道:「這種事,我們為人父母的,也不好多加干涉,只要他們自己樂意就是了。」

他這樣去寬解申士圖,但心裡卻也隱隱有點痛楚。雖然鄭司楚和自己並沒有血緣關係,但這麼多年養育下來,在他心目中,鄭司楚已經是自己的親生兒子。鄭司楚心裡其實也是喜歡申芷馨的,他早就看出來了,但最終申芷馨選擇的不是他,讓鄭昭亦覺遺憾。只是在五羊城,再想找一個鄭司楚的良配,他都已不太想得到了。

因緣聚合,總是如此。他想著,不知不覺間,卻想到了自己與妻子之間的恩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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