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燃海之火

秦融的告密,其實是條反間計,就是要讓己方認為對方的攻勢來自天上,實際上卻從海底來犯。

儘管傅雁書仍然想不出鄭司楚到底會怎麼從海底來犯,但他已如冷水澆頭,打了個寒戰。

絕對不要輕視敵人!

他想起鄧帥常說的這話。可事實上,這話看似尋常,但自己,也包括鄧帥,還是輕視了那鄭司楚。以此人之智,恐怕……第一次,傅雁書心裡升起了敗北的恐懼感。

他就在搖光號附近,剛放下小艇,下去的水兵就失聲叫道:「傅將軍,是油!海面上都是油!」

這話像是一個巨錘,重重打在傅雁書前心,傅雁書甚至站著都是一個踉蹌。他嘶聲叫道:「解開繩索!各船分散!」

只是,他要自己這船解開繩索還容易,要把這命令一下傳遍諸營卻是不可能了。他船上的傳令兵正在向搖光號上發出訊號的時候,咚的一聲,從南面的海上,大風捲來了一聲炮響。

那是最先發現敵船的那舟督發出的。此人見傳令兵被一箭射死,心中已是亂成一片。敵人就在眼皮底下,可這訊息竟然傳不出去!但此人也是水軍強將,見一時間發號已來不及了,索性下令開炮。雖然現在敵船還在舷炮射程以外,但他的用意並不是要擊中敵艦,而是要向友艦示警。雖然傅雁書聽到的只是一聲,其實卻是這船上的兩門舷炮同時發射。

兩個火球直射而出,但並不能擊中敵艦就落入了海里。此人心下大急,喝道:「衝鋒!衝上去!」

現在敵人還在射程以外,而且勢大,衝上去等如送死。但船上水軍聞令,仍是不折不扣地執行。可他們要衝鋒,卻是逆風而行,速度自是跟不上。才上前沒多少,風中已響起了破空之聲。

那是五羊城水軍丟擲的炸雷。拋石器的射程本來就在舷炮之上,何況五羊城水軍又處於上風頭,炸雷飛得更遠。雖然準備不及,但現在五羊城水軍幾乎已全部壓在了前沿,這船放出舷炮後又暴露了位置,離得最近的十幾艘五羊戰艦同時丟擲炸雷。

每艘五羊戰艦,都有四架拋石器,同時發射,足足有四五十顆炸雷。但風太大了,他們的準頭也並不好,這四五十顆炸雷絕大多數落入了海中,只是,還是有兩顆炸雷正中敵船。

轟轟兩聲,這兩顆炸雷幾乎同時爆炸。由於一中船頭一中船尾,這艘東平戰艦幾乎就在一瞬間喪失了戰鬥能力,化作一團在海上熊熊燃燒的烈火,慢慢下沉。

這團大火也照亮了四周。正在外圍佈防的還有七艘。方才雖然見那船上的號燈亮了一下就滅了,但海風太大,他們並沒有聽到被射死的水兵發出的慘叫,所以全都沒有在意,只以為可能是大風將號燈吹滅了。這突然起來的交火卻讓他們如夢方醒,這才發現,就在南邊不遠處,五羊水軍竟然黑壓壓一片,檣櫓如林,彷彿將大海都已壓低了。

敵軍來犯!

此時東平諸船已準備結陣抵抗,但五羊水軍已不給他們這個機會了。幾乎同時,從五羊城陣勢中,無數快船如飛射出,圍向東平戰艦。

那是些小快船。海上伏擊失敗,鄭司楚和談晚同聽宣鳴雷說了東平水軍舷炮的厲害,覺得這種戰具威力已遠在己方之上,短時間裡不可能再趕上了。為了扳平這個劣勢,就只有另想奇招。談晚同定下的,便是這群狼食牛之計。

所謂群狼食牛,原先是五羊水軍對付海賊所用的一個計略。五羊城靠海,因為從海外來五羊城做生意的商船絡繹不絕,這些沒什麼戰鬥能力的商船在海賊看來實是一塊塊大肥肉,常常在海上搶掠。為了保障商船安全,五羊水軍剿滅海賊自然義不容辭。去年便出了個海賊麻天光,據說本是退伍軍人,頗通兵法,加上海賊常年在海上討生活,水性極佳,而且他們的船也不小,船速更不下於五羊水軍戰船,往往一見水軍前來,便四散逃開,等水軍一退,他們便又跟上,用的正與先前宣鳴雷伏擊補給船時的相仿策略。五羊水軍開始很是叫苦,但馬上就想出了對策,在大船出擊之時,派出無數小快船先行出擊。這些小快船每船隻坐兩人,速度極快,到了海賊船前,也不攻擊,就是將那些小快船釘在敵船之上。海賊的船被釘上了這麼多小船,等如人腳上被繫上了極重的重物,哪裡還能動彈,這時東平水軍便上前猛攻,海賊長於接舷戰,卻沒有正規水軍那麼精良的戰具,結果往往一擊而破,最後麻天光也被擊斬。至於出擊的小快船,因為原本每船隻坐兩人,便分散到其餘小船之上返回。這些小快船既小又簡易,雖然也要與敵船同歸於盡,但造這種小船簡單之極,五羊城船廠裡的熟練船工一個人一天就可造出一艘來,與剿滅海賊的成果比,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正因為五羊城水軍用了這群狼食牛之計,海賊一時間望風而逃,航線上安全得多了。當談晚同聽得東平水軍舷炮如此厲害,便覺群狼食牛也可以一用。這些小船本來都裝載在文曲武曲兩艘鉅艦之上,一入海,如魚得水,不等那七艘東平戰艦結成陣勢,七八條小船便已靠到近前,船上水兵馬上乒乒乓乓一陣亂釘,將小船釘在了敵艦船身之上。東平水軍還沒經受過這種攻擊,雖然船身甚厚,敵軍一時間根本鑿不透,可船上多了這七八個累贅,哪裡還駛得快,想要開炮,小快船卻幾乎是緊貼水面,速度又是極快,放了二三十炮,打中的還不到兩艘。而船的機動力一弱,五羊水軍投擲炸雷的精確度自然也相應提高。只不過片刻間,又有三艘戰艦被擊破,其餘四艘見勢不妙,紛紛逃回。雖然他們每隻船上都被釘了七八艘小船,速度大為減慢,可五羊水軍也不敢過於接近,加上他們一分散,拋石器的準確度也就差了,於是不再發射炸雷,只是全軍壓上。

只要突入東平水軍陣營,此戰就基本上成為定局。此時五羊水軍上下士氣如虹,似乎勝利已唾手可得。

離東平水營,只有兩百餘步了。再往前一些,拋石器的炸雷就可以打進敵人陣中,那時海上將會燃起一片熊熊大火,敵人插翅難逃。正在五羊水軍興奮之極的時候,東平水軍陣營外圍忽地左右一分,站開了一條道,遠遠往去,已能看到鄧滄瀾的搖光號就在正中。

砰,一團火球從搖光號船頭噴出,直衝而來。這團火球的來勢比舷炮急得多了,又極為精準,一艘五羊戰艦衝得最前,見這火球飛來,連躲閃都來不及,正中船頭,將船頭也轟掉了一半。

那是搖光號上的大炮放出的,放炮之人正是火炮營下將軍甘隆。

搖光號是鉅艦,除了一般舷炮以外,還配置了一前一後兩門大炮。這兩門大炮雖然尚不及陸戰隊所用的巨炮,卻也比一般的舷炮大得多。這一炮轟出,搖光號亦是晃了晃,激得船身下油花四濺。但這一炮之威,仍是讓五羊水兵的攻勢為之一挫。

文曲與武曲兩艘鉅艦上,雖然也裝有大炮,但威力不及搖光號上的大炮,而且文曲武曲兩艦仍在不住倒油,一時間還上不來。方才五羊城水軍勢如石竹,連破敵艦,可自己的戰艦也被敵艦一炮擊中後,幾乎所有人都生了懼意。

東平水軍,縱然已處絕境,仍然不可輕視!

指揮進攻的,乃是崔王祥。崔王祥也衝在前面,見最前的戰艦被擊中,諸艦竟有畏縮不前之意,他站在船頭,嘶聲喝道:「生死存亡,在此一舉,衝鋒!」

他的喊聲雖大,但在大風大浪中,自是誰都聽不到。但這艘戰艦迎頭衝上,也是人人都看到了。見崔王祥衝了上去,人人血為之一熱,心想:生死由命,管他的。衝吧!

佈置外圍防禦的,正是傅雁書。當傅雁書發現船身下竟然全都是桐油時,就知道事情緊急。若不能及時分散,等火頭一起,東平水軍將要全部捲入火海。只是要解開繩索,又談何容易,到現在只解開了外圍十幾艘而已。見敵軍已衝到近前,他心知若被敵人衝進來,點燃海面桐油,那就大勢已去。現在無論如何,都要將敵軍擋在外圍。他立刻傳下令去,已解開的戰艦立即衝上前去,等後面的戰艦一解開,馬上跟上。不惜傷亡,無論如何都要擋住敵軍。

他是這樣下令的,自己也是這麼做的。他這船解開得最早,雖然船身上沾了不少桐油,但已被清理掉許多了,而外圍戰艦沾上桐油的也並不多,此時有十幾艘戰艦齊齊衝來,一下擋住了崔王祥的攻勢。

這已是真正的血肉之爭。東平水軍知道只消退後一步,己方滅頂之災也就要近一步,而五羊水軍也知道若不能再前進一步,本來已將到手的勝利也將更遠一步。這個機會是不知多少人殫精竭慮,用血肉換來的,若是錯失,五羊城也已在劫難逃。雙方都沒有了退路,雙方原本都不想用死士,可現在無形中人人都成了死士。

崔王祥身先士卒,衝在最前,可是傅雁書的守禦卻也如銅牆鐵壁。他麾下此時有十幾艘戰船,卻死戰堅守,無需五羊水軍用群狼食牛之計,他本來就不想退,一邊指揮士兵以舷炮還擊,一邊讓人用纜繩垂下,清理船身,有弓弩計程車兵都全衝到前方,以弩箭射殺衝上來的小快船。幾乎每一刻都有人死去,每一刻都有烈火燃起——只是,火只在東平陣營的外圍,燒不進裡面。

最初的銳氣漸漸消去的時候,崔王祥亦有了一絲絕望。眼前這支東平水軍的偏師,簡直是在海底生了根一樣,現在五羊水軍因為衝得太急,損失已遠遠大於東平水軍。再這樣打下去,若被敵人守住,那一切的準備都將白廢了。崔王祥的眼角都已快裂開,他衝到拋石器邊喝道:「來人,給我一個炸雷,夠膽的,給我划船!」

邊上一個士兵嚇了一跳,叫道:「崔將軍,你要做什麼?」

「炸他孃的!」

那士兵一怔,卻叫道:「我去!」扭頭道,「兄弟們,我叫林滿辰,老孃就託付給大家了!」說著,抱起一個炸雷,抓住纜繩溜下甲板,跳上了邊上一艘小快船。

他是要捨生去炸燬敵艦!

聽到他叫喊的水軍,不論是東平水軍還是五羊水軍,都有些震驚。戰事到了這程度,就算不用死士,死士也自行出現了。此時小快船已大多靠不上前,傅雁書亦見又有這艘小船冒著箭雨衝來,他從邊上一個士兵手上拿過弩箭,對準了小船。

雖然不智,仍是可敬。這一箭,既是送你歸天,也是表達一番敬意。

他的弓弩之術亦甚為精湛,何況那小快船還是自行衝上來。待估量著箭矢能及,傅雁書一弩射去,箭鋒正中那林滿辰前心。林滿辰本來正要將炸雷擲出,當胸中了一箭,人一歪,倒掉進了水裡。在他後面划船那士兵見勢,伸手一把接住了炸雷。他接是接住了,可是東平水軍的箭矢也更密了,他才接到,背上已密密中了十幾箭,幾乎一個脊背都插滿了箭枝,這人哪裡還擲得住去,身子一歪,亦摔進了水裡。

雖然林滿辰與這士兵功虧一簣,但見此情景的五羊城水兵全都一聲吼叫,一時間竟有幾十艘小快船衝了過來。本來傅雁書調集弓弩手防禦,小快船往往到不了近前,船上水手就被射殺,群狼食牛之計已然被破,可林滿辰與那水兵之死似乎把人們心中那一點最原始的瘋狂都挑了起來。明明是充當死士,就算炸了敵艦,自己也死定了,可這些水兵似乎全都想不到這點。

見一下來了這麼多小船,傅雁書臉色亦是微微一變。不是害怕,而是為了這些人的瘋狂而震驚。這種死士突擊,其實只是起到一個震懾的作用,成功的機會微乎其微。可這些士兵到了此時,似乎根本想不到這一點,仍是衝上來送死。

戰爭,真的會讓人瘋狂嗎?

傅雁書想著,心裡直如刀絞樣疼痛。東平水軍弓弩手在船上放箭,居高臨下,水中的小快船紛紛翻倒,海水一時間也已染成了淡紅,可這樣子幾乎不是在戰鬥,而是在屠殺,只是對方卻似已忘了生死有什麼不同,仍在衝鋒。

也許,應該退伍了吧。第一次,傅雁書有了這樣一個想法。

傅雁書牢牢守住了外圍,此時的搖光號上,鄧滄瀾也終於產生了一絲焦慮。

竟然被鄭司楚那小子擺了一道!但他心裡,卻並沒有對鄭司楚的怨恨,只是有點自嘲。

名將之號,看來也是一個束縛。自己正是揹負著「水軍第一名將」這個稱號,縱然從不輕視敵人,卻也在無形中有了一點大意。

此戰若敗,大統制會原諒我嗎?他想著。水軍第一名將鄧滄瀾,在水戰中被幾個後起年輕將領擊敗,甚至可能會全軍覆沒,以後多半會淪為笑柄吧。但這個念頭鄧滄瀾馬上就丟到了腦後,他站起身,喝道:「已經解開了多少?」

搖光號是陣營的中心,系在搖光號上的戰艦也最多。雖然戰事彷彿持續了很久,其實卻並沒有太久。戰事大約是丑時打響,傅雁書發現有異,要全軍解開繩索亦是此時,現在卻頂多只是丑時兩刻,已經解開的戰船不過二三十艘。

現在搖光號幾乎已浸在了一片油海之中,桐油味升騰起來,幾乎讓人窒息,連船上的油燈也都有專人看護,生怕有誰不小心,把火星掉下去引發一場大火。就在不遠的外圍,廝殺聲越來越響了,那裡也不住有火光升起。

五羊城到底是用什麼辦法把這麼多桐油灌到這裡來的,鄧滄瀾至今亦想不出。從這一點上來,鄭司楚這年輕人之智,實是可畏之極。自己偏生對這個少年有了輕敵之心,這一場敗北實屬不冤。但這麼多年的戎馬生涯卻讓鄧滄瀾心底仍似有火焰噴出。

不,我還沒有敗!

這時,邊上有士兵突然叫道:「投了!投了!」鄧滄瀾抬頭看去,卻見天空中有幾點亮光正飄搖而下,那是飛艇投下的火球。

看來,飛艇雖是誘敵之計,卻也不是完全誘敵。但這樣的高度,就算那火球中間是鐵塊做重物,海風又如此多變,火球要麼在半途被吹滅,要麼被風吹到別處,正中目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喝道:「不要多管,加派人手,去解開繩索。」

他下完命令,與幾個親兵大踏步向前走去。船頭上,下將軍甘隆正守在大炮之前,見鄧滄瀾過來,他行了一禮道:「鄧帥。」

方才有了個缺口,甘隆放出一炮,但現在缺口已被傅雁書堵上了,他也無法再放出火炮。鄧滄瀾向他還了一禮道:「甘將軍,此間你多費心了。」

甘隆面無表情,只是點了點頭道:「職責所在。」

下將軍甘隆,曾被人誣告說私通叛軍,勒令退伍,此次因為精於火炮的畢煒戰死,大統制才重新起用了他。只是,他重披戰袍的第一仗,居然打成了這等窩囊的樣子,甘隆心裡自是不舒服。

鄧滄瀾看了看他,小聲道:「甘將軍,雁書馬上就要擋不住,你還是先退吧。」

甘隆吃了一驚,道:「什麼?」

現在傅雁書打得極其出色,雖然他遠不及對方勢大,可守得嚴密之極,明明敵軍就要突入陣營,再擲出炸雷必將引燃海面的桐油,可這麼多敵軍就是突不破傅雁書這二十餘艘戰艦。甘隆雖不長於水戰,但看戰局,亦知傅雁書遊刃有餘。隨著解開的戰艦越來越多,傅雁書的實力在不斷增強,敵人久攻不下,士氣卻在越來越弱,看樣子雖然己方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兵精將勇,應付得當,並不至於會一敗塗地,反而有反敗為勝之勢。可是作為傅雁書老師的鄧滄瀾卻說他快要擋不住了,甘隆亦不由吃驚。

鄧滄瀾苦笑道:「別忘了,他們也有兩艘鉅艦。」

五羊城的文曲、武曲兩艘鉅艦雖然比搖光號稍小,威力也定不及搖光號,但畢竟是鉅艦。人力有時而窮,傅雁書縱有通天的本領,當這兩艘鉅艦上來,他也一樣無能為力。鄧滄瀾慣於水戰,雖然現在海風呼嘯,浪濤不斷,但他還是聽出了南方敵軍陣中的響動已有了微妙的變化。很快,那兩艘鉅艦就要開上來了。如果搖光號能夠活動,以自己之能,甘隆火炮之利,以一敵二亦不為難,但搖光號直到現在仍然被死死地鎖住。

現在未能把搖光號解開,也就是大局已定。敵人的飛艇擲火,無非只是疥癬之疾,根本不用顧及,但文曲和武曲這兩艘鉅艦卻是心腹之患。敵人尚未出盡全力,己方已疲於奔命,戰事勝負,可想而知。

甘隆不再說話。鄧滄瀾只道他已驚呆了,低低道:「甘將軍,這全是我一人之罪,與甘兄無涉,我會留書給大統制說明的。你現在換到已解開的船上去,儘快退走,儘量不要聲張,以免軍心浮動……」

他還未說完,甘隆已笑道:「鄧帥好意,甘某心領。軍人不死陣前,當死何處?甘隆既負守炮之責,這門大炮便與我共存亡。」

鄧滄瀾吃了一驚,看了看他。甘隆又道:「鄧帥,請你下令。未到最後一刻,豈可輕言勝負?甘隆在此,敵軍若來,定要讓他嚐嚐我炮火之威!」

鄧滄瀾看著甘隆,眼裡隱隱已有些淚光。他與甘隆昔年交往不多,只知他是老友畢煒手下第一干將,只是和五德營關係過於密切,以至於受大統制猜忌。直到今日,他才知道這甘隆實是自己生平難得一見的真正軍人。他向甘隆深深一揖,笑道:「多謝甘兄恕我以厥辭相犯。」只是心裡,卻也更加絞痛。

這個英勇無畏的軍人,卻曾受過無妄之災。這個共和國,真的是以人為尚、以民為本嗎?大統制擁有無尚的權威,和過去的帝君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就算政策已大有不同,可僅以大統制而論,大統制就是一個變相的帝君。

這些,都已經是題外話了。現在自己的責任,就是努力抓住已渺茫之極的勝機,儘量多儲存一些士兵。

正如鄧滄瀾所料,此時文曲武曲兩艘鉅艦已將桐油灌注完畢。現在的東平水軍營地,已幾乎全都浸在了油海之中。

只是,火勢怎麼還沒燃起?難道崔王祥遇到了難以逾越的障礙了?鄭司楚皺了皺眉。本來也有以尋常船隻輕送桐油的提議,但權衡之下,別的船根本不能與文曲和武曲相提並論,而海上灌入桐油,爭的是時間,旁的船根本不像文武二曲那樣得力,再說風浪這麼大,船隻若是亂晃,萬一把管道弄斷了,那就前功盡棄,所以最終還是決定以文曲和武曲來運送桐油。文武二曲既然要擔此重負,率先突擊就只能依靠那些小一些的船隻了。崔王祥擔當先鋒,吃重也大,本來若宣鳴雷無傷,有他相助,可以更增把握,但看宣鳴雷這種傷勢,實在難以獨當一面。結果,就是崔王祥果然啃上了硬骨頭。

很可能,擋住崔王祥的,就是宣鳴雷說的那傅雁書了。對傅雁書這個未曾謀面的敵人,鄭司楚有種異樣的好奇。還是在逃離東平城的時候,正是傅雁書率先派人出來追擊,現在又是他幾番差點破了自己的計略。雖然不曾見過,但鄭司楚心底已把這人視為平生大敵。

好在宣兄在我這一邊。不然,他和傅雁書都在鄧滄瀾手下,我只怕也無法得手。

他看了看邊上的宣鳴雷,不由這樣想。宣鳴雷自不知道他想這些,見鄭司楚看了看自己,小聲道:「鄭兄,崔兄一定碰上了傅驢子,我去會會他吧。」

鄭司楚搖了搖頭道:「不用多此一舉了。他本領再大,文武二曲一上,他肯定也不是對手。」

能對付文武二曲的,只有搖光號,或者多艘下一級的花級戰艦。但這種大風天氣,越大的船隻,系得也肯定越牢,崔王祥攻勢未減,既是說明了他啃上硬骨頭,也說明東平水軍直到現在仍沒有解開大部戰船。否則以東平水軍整體實力,已遠在崔王祥之上,他應該敗退下來才是。勝券在握,就不要節外生枝了。

宣鳴雷見鄭司楚否決了自己的提議,沒再說什麼。文武二曲卸下了滿船桐油,輕了許多,船速自然也快了許多。這時傳令兵道:「鄭參謀,談將軍發來號令,要我們全軍擂鼓,以助聲勢。」

擂響戰鼓,既是鼓舞軍心,也是告訴崔王祥,勝利馬上就要來了。鄭司楚道:「好,擂鼓!」

鼓聲響了起來。文武二曲上各有八面大鼓,那八個鼓手全是膀大腰圓的漢子,一擂起來,當真有如雷鳴。聽得鼓響,還在猛攻的崔王祥心神一定,忖道:我急什麼?氣急敗壞,只能壞了大事!

先前他見久攻不下,情急之下要捨身去炸燬敵船。雖然許多士兵被鼓舞起來,可是在對方的嚴防死守之下,這些死士無一成功,反倒讓全軍士氣降低了不少。待聽到鼓聲,他終於定下了神。

不焦不躁,方是取勝之道。他定下了神,喝道:「傳令下去,攻擊兩翼,讓開中央。」

他水戰亦是能手,本來有點焦躁,發令也不免有些亂了方寸,但現在一鎮定,發下的命令正打中了傅雁書的要害。此時傅雁書手頭還有三十餘艘戰艦,牢牢守住缺口,可南軍其實並不要擊潰他,只要突入即可。從兩翼進攻,傅雁書要麼也兵分兩翼迎敵,但那樣一來兩邊都要薄弱,就要被各個擊破。若是不分,就要正對文武二曲兩艘鉅艦的正面進攻。

傅雁書已無回天之力。雖然他支撐到了現在,但東平水軍之敗,終於還是不可避免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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