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決死衝陣

沒想到這麼容易。當初他說鄧帥有點假道學,其實他對鄧滄瀾實是敬佩得無以復加,此時更然。但進來容易出去難,宣鳴雷扭頭向身後搖槳的水兵道:「加把勁,不要讓人看輕了!」

這些水兵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每個都力量沉雄,膽量過人,但現在進入敵軍的萬軍陣中,他們亦是嚇得有點手腳發軟。聽得宣鳴雷這般說,這些人心道:宣參謀都不怕,我們只是些當兵的,怕個什麼。想畢,人人用力,這艘戰船本來船速就快,現在越發快了。

前面,便是鄧滄瀾的座艦搖光號。搖光號乃是鉅艦,長在四十丈以上,寬也超過了二十丈,這樣的龐然大物與宣鳴雷那艘月級戰艦相比,簡直一個在天,一個在地。宣鳴雷卻讓自己的船靠近了搖光號才停。搖光號的甲板出水足有兩丈多高,從宣鳴雷這邊看過去,非要仰頭看著一樣,幾乎與城下看著城頭一般。

鄧滄瀾走上了船頭。看著下面這個得意弟子,鄧滄瀾心頭又是一陣異樣的滋味。

宣鳴雷和傅雁書,這兩個性情完全不同的弟子,是他一生中最為欣賞的兩個。甚至,他還有過要招宣鳴雷為婿之意,只是現在都已不可能了。他朗聲道:「鳴雷,別來無恙。」

宣鳴雷也已看到了鄧滄瀾走上船頭。仰面看去,鄧滄瀾的樣子高高在上,卻又如此平和。宣鳴雷抱著刀深深一禮,高聲道:「師尊。」

對旁人,他可以大模大樣,毫無禮節,但對鄧滄瀾,他從不敢缺了半分禮數。即使現在已是敵人,在五羊城裡,他說到鄧滄瀾,亦向來以「鄧帥」相稱。鄧滄瀾看著宣鳴雷,微微嘆了口氣,又道:「鳴雷,你到底因為何事要反叛共和?」

宣鳴雷道:「師尊,鳴雷並不曾反叛,是大統制背離了共和。」

大統制背離了共和?鄧滄瀾沒有說話。共和是什麼樣子,以前誰也不知道,但大統制治下,共和國這些年來蒸蒸日上也是事實。雖然並不是人間樂土,但共和國的國力要遠超昔日帝國,子民也遠比帝國時期安居樂業,那都是事實。只是鄧滄瀾不想說這些,他只是道:「各執一辭,自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鳴雷,你回來吧,我保你不會有事。」

鄧帥直到現在仍想將自己召回麾下!宣鳴雷險些要落下淚來。旁人的話他不敢信,但鄧滄瀾的話,他知道只消一齣口,定不會有差錯。就算自己有潑天大罪,鄧帥要保自己,自己就鐵定不會有事。只是,鄧帥不知道,自己已經不可能回頭了。他笑了笑,高聲道:「多謝師尊美意,只是鳴雷有難言之隱,恕不能從命。」

鄧滄瀾哼了一聲,喝道:「什麼難言之隱?」

「恕鳴雷尚未能相告。」

鄧滄瀾見他仍然不願回頭,心頭越發酸楚。宣鳴雷到底有什麼秘密,竟然要鐵了心跟著五羊城走到底?他不知道。也許,人都有秘密,自己豈不是也有?可就算自己能理解,但宣鳴雷這麼說,他也不好再說什麼了,只是道:「鳴雷,你主意已定?」

宣鳴雷手持快刀,忽然一刀斬斷了船頭纜繩,高聲道:「鳴雷心念已定,已如此繩。」

纜繩被斬斷後,一下滑入海中。看著船頭那半截斷繩,鄧滄瀾只覺與這個弟子的最後一絲維繫也被他一刀斬斷。他冷冷道:「那,鳴雷,你此番前來,到底意欲如何?」

宣鳴雷一抱刀道:「意欲一戰。」

鄧滄瀾倒是有些詫異,說道:「一戰?你想如何戰法?」

「鳴雷願與傅兄白刃相接,短兵一戰,身死無憾。」

傅雁書在邊上戰船上,也已聽得宣鳴雷的挑戰。他心下大怒,忖道:原來你是破罐子破摔,仗著你刀法拳腳,想要和我火拼嗎?

他二人同在鄧滄瀾門下,兵法演習時,自己是勝多負少,但刀法拳腳,卻也知道宣鳴雷此中造詣極深。若是單論刀法,大概連鄧帥都未必是他的對手。不過兵法有云,為將者不逞匹夫之勇。雙方將領,以勇力決勝負的機會其實少而又少,特別是當敵人處於劣勢,提出單挑,若是答應下來才是笨伯。果然鄧滄瀾也有點不悅,沉聲道:「鳴雷,為將者不逞匹夫之勇,難道你忘了?就算你能以白刃勝過雁書,又能如何?」

宣鳴雷大笑道:「不為如何,只是若不能壓過傅兄,鳴雷如此身死,心有不甘。」

傅雁書聽得這話,心中更是惱怒,心道:好像你覺得你其實在我之上,只是我仗勢欺人一般,真以為我怕你?雖然宣鳴雷的拳腳刀術極佳,但單兵作戰,亦是將者必修課,傅雁書本身的刀法也相當好,不會比宣鳴雷遜色多少。聽宣鳴雷這般說,他氣頭上差點就要向鄧滄瀾請令接下來。哪知他還沒說話,邊上一艘戰船上發出了一聲暴喝:「大膽反賊!鄧帥,末將於力東請命,誓斬此獠!」

於力東,裂風號舟督。此人在東平水軍中以勇力聞名,當初宣鳴雷還在東平水軍集訓時,曾與他有過一次刀法切磋,那時兩人平手告終。正因為曾與宣鳴雷交過手,自知敵得過他的白刃戰,因此請命應戰。宣鳴雷聽於力東要求應戰,心裡卻在叫苦,心道:要你斜刺裡殺出來做甚?我只是以退為進,鄧帥不答應,我就告退。

出來時,他說得慷慨激昂,這一趟也確是凶多吉少,但宣鳴雷到底不是亡命之徒。他是算定了鄧滄瀾心性平和,不會在這種事上硬要取下自己性命,只要防他生擒自己。反正現在任務已經完成,說幾句場面話僵住鄧帥,讓他放自己回去,這趟就算功德圓滿。哪知這於力東卻跳將出來,橫插一槓,他還沒說話,鄧滄瀾已是朗聲笑道:「於將軍戰意可嘉,那就去切磋一下吧,點到即止。」

鄧帥是想擒住我!

宣鳴雷心頭雪亮。鄧滄瀾雖然心性平和,卻也不是無原則地縱容自己。要眾將一擁齊上將自己活捉,那當然不費吹灰之力,可這話鄧滄瀾到底說不出來。但於力東自行請命,他正好順勢答應。只怕就算自己擊退了於力東,接下來還會有人上前,非把自己累得筋疲力盡、被生擒活捉不可。

師尊也不是那麼假道學。

宣鳴雷已在暗暗叫苦,嘴上卻道:「於兄要指教,那當然好。只不過,於兄衝得太急,生擒宣鳴雷之功只怕就要讓給後來者了。」

於力東性如烈火,聽宣鳴雷說起來自己是必敗無疑一樣,更是著惱,喝道:「我捉不住你,你就回去吧!」

傅雁書已知師傅之意,卻被於力東搶先說了,心裡也在叫苦,罵道:「於力東,你來胡扯什麼?」他正待接著說就算於力東敗了,自己也要上前挑戰。自己聲名事小,捉住宣鳴雷卻足可告慰師傅,但鄧滄瀾已道:「鳴雷,若於將軍留不下你,你便走吧。」

傅雁書一聽,卻是一呆,心道:鄧帥還是心軟了!真要弄死宣鳴雷,當真不費吹灰之力,四周船上只消萬箭齊發,非把他射個千瘡百孔,連舷炮都不必用。他已知鄧滄瀾見宣鳴雷豪氣逼人,想起他在自己門下之事,終究還是不忍心。想到此處,傅雁書心下也有點軟,忖道:其實,那回在海上我何嘗也不是心軟了軟?能鬥得過於力東,就讓他走吧,反正他只不過多活幾天而已。

宣鳴雷水戰之才,確屬難得。但他本事再大,到底不過是一個人,現在東平水軍已將五羊水軍牢牢壓住,宣鳴雷是生是死,無關於整個戰局。想到此處,他也不再說話,只是站上船頭,看著於力東要與宣鳴雷接戰。

於力東的船也是雪級戰艦,比宣鳴雷的船大不少。他不願佔這個便宜,換了艘與宣鳴雷的船相當的月級戰船。兩船漸漸靠近,宣鳴雷見於力東手持長刀立在船頭,心道:老於力量不小,不易對付。又不能殺了他,不然他們同仇敵愾,非殺我洩憤不可。想定了,手持戰刀,雙腳踏穩甲板,靜靜看著於力東前來。

兩艘戰船越來越近了。這等水上單挑,尚是第一次,周圍戰船反倒平靜下來,全都全神貫注地看著。此時五羊城水軍出擊諸艦還在與東平水軍對峙,談晚同立在船上,他在這兒看不到對方陣中之事,已是心急火燎,小聲對邊上的鄭司楚道:「鄭兄,宣兄會不會有事?」

鄭司楚也猜不出宣鳴雷在對方陣中已怎麼樣了,只是小聲道:「靜觀其變。」

宣鳴雷自是凶多吉少,但他並不是真個要去和對方拼個你死我活。他知道宣鳴雷看似粗豪,其實人精細之極,不然鄧滄瀾也不會如此欣賞他了。宣鳴雷此行,是為了完成自己所定計策的一環,只要完成了便可出來。以宣鳴雷與鄧滄瀾的關係,鄧滄瀾很有可能讓他全身而退。只是算來算去,照理現在已經該出來了,卻不知為何還沒出來。他雖說靜觀其變,但心中著急,不在談晚同之下。

正在這時,東平水軍陣中突然發出一聲轟雷般的歡呼。一聽這歡呼,鄭司楚臉色一變,低聲道:「糟了!宣兄只怕不妙!」

敵人在歡呼,宣鳴雷自是不妙了。談晚同臉上也升起一片陰雲,喃喃道:「不知宣兄有沒有完成任務。」

宣鳴雷的性命,十成裡已去了九成。但只要他完成了任務,那他的戰死也是值得的。他們正在商議,邊上有個水兵叫道:「回來了!他們回來了!」

鄭司楚和談晚同不約而同地搶上一步,只見對面水軍陣中,那艘快船已疾馳而出。遠遠望去,也看不出宣鳴雷是不是還在船上。也許,宣鳴雷已經死了,或者被活捉了,這些水兵卻被鄧滄瀾放了出來?他們都有這個想法,但邊上有個眼尖的水兵已叫道:「宣參謀在船上!他在船上!」

船已靠近了,這回談晚同和鄭司楚也已看到,船上宣鳴雷還在。宣鳴雷倚在桅杆上,本來他穿著深色軟甲,這回這軟甲卻成了紅色,竟是鮮血淋漓。談晚同急不可耐,叫道:「接宣參謀過來,馬上回兵!」

宣鳴雷接上來時,臉已如白紙,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一上他們這大船,五羊城水軍便掉頭回去。東平水軍倒不追趕,亦回本隊。談晚同和鄭司楚都擔憂宣鳴雷,一把他接上船,兩人都迎上去叫道:「宣兄!」

宣鳴雷已幾乎站立不起來,由兩個水兵一左一右扶著才能站立。見鄭司楚和談晚同,他淡淡一笑道:「幸不辱命。」

談晚同道:「快去救治!」但定睛看去,卻見宣鳴雷肩頭傷口已經包紮過了。宣鳴雷道:「皮肉傷,不礙事。」

回程中,宣鳴雷已昏了過去。同去的水兵將經過跟他們說了,卻是於力東應戰,與宣鳴雷單挑。兩人就在甲板上白刃戰,於力東雖然不會宣鳴雷的斬影刀和斬鐵拳,刀法卻極是了得,而且力量更在宣鳴雷之上。宣鳴雷屢攻不克,久戰之下,肩頭中了於力東一刀,但宣鳴雷卻也搶到了於力東背後,將刀架在於力東頸後。這一刀下去,於力東自是要身首異處,但宣鳴雷卻嘆了口氣說:「同袍之情,終不能忘。下一個誰來?」此時他身受重傷,就算是個尋常水兵應戰也能要了他的命。見宣鳴雷放過了於力東,縱然人人知道他是以退為進,以此來換取自己一命,但東平水軍諸將也都感慨於他的豪勇,對他「同袍之情,終不能忘」這句話亦大有同情,誰都不願上前。便是於力東亦掏出金創藥來給宣鳴雷敷上,這才回去向鄧滄瀾請敗戰之罪。結果便是宣鳴雷雖然命在頃刻,但東平水軍仍然放了他出來。

聽完那水兵的話,鄭司楚和談晚同都是不勝感慨。如果不慮及東平五羊敵對的立場,鄧滄瀾麾下當真無虛士,個個都是值得尊敬的精兵強將。待回去,這一晚鄭司楚、談晚同和崔王祥感念宣鳴雷捨命完成任務,三人都整夜陪在他養傷的屋外,一直不曾離去。後半夜,宣鳴雷才醒了過來。他一醒,三人就急著去看他,宣鳴雷重傷之下,精神倒還好,只要他們各自回去歇息。

離開了宣鳴雷住處,鄭司楚和談晚同崔王祥走在一處。一齣門,談晚同便嘆道:「真是君子可欺之以方。鄭兄,我怎麼越來越有種對鄧帥的不忍之心了。」

如果不是鄧滄瀾的大度,宣鳴雷完成任務的可能性幾乎沒有,生還的指望更是微乎其微。鄭司楚苦笑道:「兩軍交戰,無所不用其極,想當濫好人,就是把腦袋送給對方。」

崔王祥道:「是啊。談兄,不要忘了阿紀的事。」

紀岑在海上伏擊補給船,傅雁書動手時也絲毫沒有留情,紀岑屍骨不還。談晚同道:「是。只是這戰事,唉,我怎麼覺得越來越覺得毫無意義。」

鄭司楚不禁苦笑。的確,他也覺得這戰事毫無意義。從個人的人品來說,鄧滄瀾以降北軍將領,只怕全都是豪勇仁義的戰將。就在幾年前,東平水軍和五羊水軍若有交流,雙方將領亦是言談甚歡,可一旦敵對了,又都是毫不留情地要取對方性命。

這就是戰爭嗎?他想著。不知為什麼,又想起老師曾對他說過的那句話:將者,不失仁者之心。

要保持仁者之心,可真是難。他想著。

由於宣鳴雷的努力,鄭司楚所定瞞天過海之計第二步也順利完成了。到了七月五日凌晨,從北面海上來了一艘大漁船,被東平水軍截住。

傅雁書聽得這艘大漁船自稱是五羊城的,親自過來盤查。他心思細密,察顏觀色,見船上的十幾個人個個身體黝黑,手上遍是老繭,卻不是握慣武器生出的老繭。他盤查了一陣,見並沒有可疑之處,便問道:「老鄉,你們為何現在才回來?難道不知五羊城已有戰事?」

那些漁民互相看了看,一個老者上前道:「長官,我們真個不知。一個月前出海,看到有個地方海蟹多得都疊了起來,就想多捉些回來好賣大價錢。你看看,好犀利!船上都快裝不下了。」

船艙裡也真個裝滿了海蟹,並無他物。傅雁書心想:戰事真是無意義,害得這些老實巴交的漁民也要血本無歸。只是身為軍官,執行的是封海之命,就算他同情這些漁民也無計可施,便道:「老鄉,眼下不成,不能回五羊城了。你們北上吧,去刺桐港卸貨,那邊還沒事。」

一聽要去刺桐港,那些漁民都叫了起來,說刺桐港還有十幾天路程,海蟹運到這兒已經不容易,在船上再呆十幾天非全臭了不可。那老者也苦著臉道:「長官,你們打仗歸打仗,我們打漁的靠海吃飯,要是這船蟹死光了,今年下半年怎麼活?還求你發發善心,讓我們過去吧。」

傅雁書聽他們說得可憐,心頭已有些鬆動,暗想:這些漁民也沒什麼可疑,真要他們去刺桐港,只怕這一船蟹真個要死得七七八八。只是不管怎麼說,軍命難違,他想了想道:「這樣吧,此事我也不好自專,還去請示一下元帥再說。」

那老者見他說要請示元帥,苦著臉道:「長官,你不好做主嗎?那去請示吧。多呆一陣,這蟹要多死幾隻了。」有些漁民脾氣不好,更在罵罵咧咧。

傅雁書忖道:這一時半會兒的,會多死幾隻蟹?只是鄧滄瀾治軍嚴整,向來秋毫無犯,他更是個模範軍官,雖然這些漁民說話不好聽,他仍是和顏悅色。上了鄧滄瀾的座艦,他向鄧滄瀾稟報此事,鄧滄瀾沉吟半晌,道:「真是漁民?」

傅雁書道:「應該是。我問了問,他們說得頭頭是道,不是老於船上真正的漁民,是答不上來的。」

鄧滄瀾想了想,又道:「縱是漁民,也難免會是細作。既然封了海,就不能放出一個漏洞。」

傅雁書心下一凜,忖道:鄧帥說得是。就算他們真是漁民,現在戰事連綿,也只能狠狠心了。但要狠心讓這些漁民血本無歸,他仍是有點不忍心,便道:「鄧帥,能不能……」

鄧滄瀾道:「什麼?」

傅雁書道:「鄧帥,我想我軍在海上反正也要補給,就不妨向這些漁民將這些海蟹收買下來,也好給軍中弟兄們改善一下伙食,如此豈非一舉兩得?」

買些海蟹充作軍糧,雖然有點異想天開,倒也不是不可行。鄧滄瀾笑道:「這樣便是最好。你去吧,不用太苛刻了,價錢上給他們多一點也無妨,他們出海捕魚亦不容易。」

傅雁書見這事完滿解決,大感快慰,便回到漁船上。此時那老者還在等著,見他回來,便上前道:「長官,能讓我們過去嗎?」

傅雁書道:「元帥有令,封海之際,一律不得放行。」

一聽不得放行,這些漁民又鼓譟起來,傅雁書伸手止住他們的鼓譟道:「我們也知道諸位老鄉辛苦,所以就乾脆將你們一船之蟹都買下來。老鄉,請你報個價吧。」

這話一齣,這些漁民全都不說了,看著那老者。那老者看了看傅雁書,顯然也不曾想到傅雁書有這提議。半晌,忽然一口痰吐在甲板上,罵道:「你們吃得起嗎?」

傅雁書聽他出言不遜,不由一楞,心想:你這人脾氣真夠壞的,大概以為我要壓價買你的蟹。他陪著笑道:「老鄉,您誤會了,我是說由您開價,您說多少就是多少。」

誰知他說得客氣,那老者更為惱怒,指著傅雁書道:「丟你媽!你們這些北佬,來我們五羊城舞刀弄槍,還想吃老子的蟹?老子就是死也不賣給你們!」

傅雁書見自己一番好心反被這老者一頓破口大罵,不由覺得委屈。只是他仍是賠著笑道:「若老鄉不賣,那也無妨,去刺桐港發賣便是。」

老者聽了更是跳腳罵道:「刺桐刺桐,運到刺桐,一船臭蟹賣給誰去?」他轉身對別的漁民道,「把船卸了,全丟到海里,就當放生了,也不給丟他媽的北佬吃!」

這老者脾氣如此之壞,傅雁書當真始料未及。待見他們果然把一船海蟹卸進了海里,看著那些肥肥大大的海蟹八爪爬挲,全都沒入海水,周圍水兵不由暗咽口水,心道:打上來也不容易,能賣給我們有多好。可是這些漁民死也不賣,東平水軍治軍又是嚴厲,誰也不敢阻止。等這些漁民卸完了蟹,那老者還在罵罵咧咧,說道:「叫你吃!叫你吃!長官,你要跟我們一塊兒去刺桐港不成?」

對這些漁民的強項,傅雁書心中實是頗為惱怒。但他深知軍令森嚴,自己也不能真個把他們如何,只是陪著笑道:「老鄉,那請自便。但請不要回五羊城,否則就不要怪我軍不客氣。」

丟完了蟹,那些漁民罵罵咧咧地掉頭北去,定然暫居閩榕省去了。傅雁書要防的是這些漁民是五羊城派出的耳目,回去定要報信,見他們既然轉道北上,便概不留難。

這件事只算得一個小插曲,但就算鄧滄瀾和傅雁書,也猜不出這其實是鄭司楚計策中至關重要的第三步。

第一步,是反間計,借秦融之口來欺敵,讓東平水軍將押艙沙包搬上甲板,全力防禦空中攻勢,第二步便是宣鳴雷的衝陣。本來鄭司楚計劃是用螺舟潛入東平水軍腳下,在鄧滄瀾的中軍下定位,但鄧滄瀾用鐵腳木鵝守住了陣勢,螺舟無法進入,所以宣鳴雷只得孤注一擲。他真正的用意,正是在鄧滄瀾的座艦前砍斷的那根纜繩。

看去只是平平常常的纜繩,其實水底繫著的是一塊足有數百斤重的極大米糕。米糕為蟹類喜食,漁民捕蟹就都用米糕為餌,鄭司楚小時住五羊城,也曾經帶塊米糕去海邊釣蟹玩。用線丟一塊米糕下去,撈下來就是好幾只海蟹。宣鳴雷將米糕沉到了鄧滄瀾座艦之下,正是為的是引誘海蟹過來。只是近海的海蟹越來越少,因此鄭司楚早在那一回伏擊隊出發之後就已著手此事,交待了一批漁民出海捕蟹,要他們儘量多在海上逗留,非要七月之後方歸。因為他算定,鄧滄瀾在六月底應該能夠抵達五羊城,這個時間一定要拿捏住,不能早也不能晚。

海蟹是為了定位。因為接下來的第四步,乃是最關鍵和最艱難的一步。在東平水軍未至之時,海面如此寬廣,誰也說不清他們會在何方海域紮營,只有等他們到了紮下了營,才能實行下一步。七月五日晚開始,每天入暮,五羊水軍開始了連番攻擊。這次的攻擊目的只是吸引北軍注意力,不讓他們注意身下,但攻擊仍是紮紮實實。就在水面激戰的同時,五羊城螺舟隊盡數出發,在水底潛行到東平水軍陣前。

這是最難的一步。五羊城地氣和暖,竹子生得又粗又大,鄭司楚已經準備了大量粗竹,將竹節打通,外面再纏以帶膠布匹防裂,成了無數水管。這些管子由螺舟隊拖至海底,再由水鬼隊鋪設成長長一根。因為五羊城緊貼大海,漁業極為發達,陳虛心當初曾將螺舟改良,建成一種螺屋。這種螺屋下設出水口,漁民可在水底出入,相當於在水底設了個換氣的點,這樣大大增加捕撈效率。鄭司楚在展示廳看到這螺屋時,便想到了可用於此計,這樣水鬼在水下作業,就可以直接在水下換氣,不必浮出水面。但饒是如此,此行仍是既危險又艱難。從七月五日開始,距東平水軍大陣三百步外開始鋪設,水鬼隊全力出動,至七月八日,鋪到了東平水軍陣下。

接下來就越發艱難,因為不論是螺舟和螺屋,被東平水軍的鐵腳木鵝擋住,都不能進入,水鬼隊只有從陣外換氣,然後輕身游過去。這一趟真是艱辛無比,數百水鬼隊腳綁重物,在海底拖著竹管潛行,又不能被上面的東平水軍發覺,不然深水雷就要投下來了。直到七月十五日,才鋪成了五條通道。本來鄭司楚想鋪七條,但水鬼隊損失實在太大,有氣憋不上來,活活溺死海底的,這十天作業,五百水鬼隊竟然損失了一百餘人,而且時間也將要來不及了。海面上這等交戰,本來只為吸引對方注意力,可戰事卻不由人控制,越打越激烈,海面戰艦還不能隨意脫身,結果雖然互有傷亡,但五羊水軍的損失要大得多。

七月十五日,鄭司楚決定,就以這五條通道對接,接下來便等著天時相助,發動最後一波攻勢了。

這也是決戰的時刻。

作者「燕壘生」的其他小說

軒轅劍之天之痕》《天行健·番外篇》《天行健》《天行健4·天崩地裂》《天行健1·奔掠如火》《天行健7·旭日如血》《天行健6·心如明月》《天行健2·水無常形》《昨日之愛》《慈悲刀》《天行健3·激盪風雷》《忘川水》《天行健5·星漢燦爛》《道可道》《道者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