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知彼知己

鄧滄瀾看了看,見戰書上倒也文從字順,只是稱五羊城一方為「叛匪」,他道:「戰事尚未開始,也不必如此劍拔弩張,稱‘南’即可。」

許靖持猶豫了一下道:「可是……這是大統制文書中定的性,改稱不太好吧?」

大統制看來是根本沒考慮過招安。鄧滄瀾道:「既然是大統制的意思,那就這麼辦吧。」頓了頓又道,「海靖的後繼補給如何了?」

「海路順暢,請鄧帥放心。」

消滅了五羊城派出的伏擊隊,現在可以正常派出護航隊了。五羊城的水軍大部都已被逼在港口,不可能再派出大批伏擊隊去斷絕糧道,所以這條運輸線已然無憂。等下個月陸戰隊解決了南安城,陸上補給線也打通了,就更加沒有顧慮。這一戰,看來已是勝券在握。他正想著,邊上一個護兵過來稟報道:「鄧帥,傅雁書將軍到。」

傅雁書是螺舟隊舟督,但這次出海遠征,螺舟卻不能在外海航行,因此螺舟沒有帶來,傅雁書也轉統戰艦。不過對這個弟子,鄧滄瀾極是放心,知道他文武兼備,勝任有餘。他道:「請傅將軍過來。」

護兵下去,傅雁書已走了過來。到得鄧滄瀾跟前,傅雁書立正行了一禮道:「鄧帥,末將傅雁書有禮。」

鄧滄瀾道:「雁書,鐵腳木鵝都已佈置停當了?」

傅雁書道:「一切順利,已佈置大半,明天就能佈置完整。」

鄧滄瀾笑了笑,卻又輕聲嘆道:「可惜了鳴雷。」

如果宣鳴雷也在自己麾下,有這兩個得意門生輔佐,事情更加順手,他直到現在也想不通宣鳴雷為什麼會莫名其妙地反叛。傅雁書道:「鄧帥,鳴雷已叛,不必多想他了。」

鄧滄瀾看了看他,心道:其實,你到底也留了點情份。他聽傅雁書說起,伏擊補給船的正是宣鳴雷。那一仗宣鳴雷一敗塗地,但傅雁書最終卻沒取他性命,可見傅雁書雖然與這個同門不睦,到底也不忍斬盡殺絕。他道:「雁書,你覺得,五羊城會如何對付我們?」

這個問題傅雁書想也不想便道:「火攻。」

水上火攻,極不易用,但用好了也無往不利。鄧滄瀾淡淡一笑道:「所以,你也準備火攻吧?」

傅雁書道:「確有此意,只是此計只怕行不通。五羊城諸將都非易與之輩,想要火攻,若無內應,定難有效,而且眼下風向不對,所以要防的,首先就是他們的反間計。」

五羊城裡也定然猜得到自己最想用的是什麼計。他們最可能的,便是將計就計,派一將詐降,然後用小船滿載引火之物來火攻。火攻的話,不比先前破去他們的水雷陣,定要有天時照應。現在正值南國夏日,南風大起,自己紮營在北面,五羊城的火攻自然要順手得多。他道:「那你有什麼打算?」

傅雁書道:「無論如何,定然要先行一戰。鄧帥,末將想請命,前去打仗探路。」

鄧滄瀾道:「好。首仗必要見功,你去準備吧。」

不論敵人要用什麼計,這第一仗總是避不了的。這是雙方互相試探實力的一仗,規模不會很大,但會影響到士氣。現在軍中有過實戰經驗的將領並不很多了,傅雁書雖說實戰經驗不多,但護航一戰已證明了他不是個紙上談兵的人物,他確是首仗的不二人選。

戰書的批覆很快回來了。不出所料,申士圖拒絕了鄧滄瀾的招降,共和二十二年七月一日黃昏,戰事率先打響,南軍談晚同,北軍傅雁書,各統一支艦隊。

雖說這只是試探性的一仗,雙方的大部隊都在後方押陣,誰都不想這麼快就捲入全面決戰,但真個交上了手,戰況仍然極為激烈。因為知道了北軍船上裝有舷炮,談晚同將船上的拋石器增加了一倍,準備以數量上的優勢扳平威力上的不足。這一仗時間不長,從酉時一刻打到了三刻,雙方各自損失一艘戰艦,兵力損失也大致相當。經此一戰,雙方對對方的實力都有所瞭解,傅雁書也明白,五羊城水軍得享大名,確是名下無虛。

酉時三刻,雙方鳴金收兵,各自解救落水士兵,打撈戰死計程車兵安葬,然後各自退去。雙方都知道,接下來就該是主力的大戰了。

七月一日,晚戌時一刻,藉著夜色,一艘小船貼著岸駛向東平水軍的大營。這是艘小漁船,船上只有一個搖槳之人,別無他物,自然不會是什麼想下手的人。這人說自五羊城而來,有機密事要面見鄧滄瀾大帥,東平水軍搜檢過此人身上,見沒有武器,便帶他上了鄧滄瀾的座艦。鄧滄瀾的座艦是艘風級鉅艦,載員足有兩千餘人,聽得五羊城有人要見自己,馬上召見來人。

進了鄧滄瀾的座艙,那人躬身一禮道:「鄧帥,下官奉廣陽吏部秦融主簿之命求見。」

主簿是廣陽各部部長之下的主事官員,已然不低。五羊城的吏部部長是太守申士圖兼任,秦融對申士圖大權獨攬,本來就有所不滿,現在東平水軍大兵壓境,秦融覺得事已難成,早就暗中已有離心,昨天的會議上聽鄭司楚提出此計,認為立功的機會到了,就派這心腹之人借夜色來與鄧滄瀾聯絡,密告五羊城動向,身邊攜帶的正是鄭司楚在會議上提出的計策。

鄭司楚在會議上提出,要破北軍,唯一可行的便是火攻。但尋常火攻難有勝算,最好的辦法便是用飛艇隊出擊。只是北軍勢大,這水陣扎得也大,飛艇隊的轟擊範圍卻不夠大,而且一旦攻擊開始,北軍定有防備,所以務必要一擊成功,所以飛艇隊將是自殺式攻擊。選派死士,抱著必死的信念,飛艇上裝的卻不是炸雷,而是桐油之類遇火即燃之物,這樣就算飛艇被擊落,那些引火之物仍會落到北軍頭上,再派死士駕駛小艇,混在攻擊的艦隊當中突入陣中,到時北軍營地將陷入一片火海,再無回天之力。

聽得這訊息,鄧滄瀾亦是嚇了一跳。他打發走了此人,馬上召集麾下要將前來商議。當傅雁書聽得南軍竟有這等計劃,亦是怔忡了半晌,好一陣才道:「真是歹毒。」

鄧滄瀾哼了一聲道:「雁書,你覺得此計可行嗎?」

傅雁書想了想道:「應該也不是沒有成功的可能。只是,這樣一來,南軍的排程就要精確無比,必須要掐穩時機。否則,仍是一場空而已。」

這樣的攻擊確是歹毒,但各部的配合極為重要,時機的把握不能稍有錯訛。從飛艇上運來的引火之物灑下後,確是無法抵擋,但假如己方用沙土及時將灑下的桐油之類引火之處清除掉,落於水中的油汙儘早分割成數片,就算敵人的海上死士衝進來引火,也引不起一場燎原之火。更何況,做這種事是準備了有去無回,就算他們能找到這麼多抱著必死信念的死士,這些人也肯定是臨時召來,不會是些能手,他們準備了半天,很可能仍要功虧一簣。

鄧滄瀾道:「我也這麼想。」

傅雁書道:「所以我覺得有點奇怪,這種純然行險的計策,就算會成功,也不無僥倖。鄧帥,您說過五羊城的七天將年紀雖輕,卻不是易與之輩,難道他們會想出這種計策來?會不會是反間計?」

鄧滄瀾道:「若是反間計,那他表面上應該提出一個更切實可行的計策來,這計策卻未免過於奇了。我也問過了。那人說,此計並不是水戰隊提出的,而是鄭國務卿之子提出來的。」

傅雁書呆了呆道:「鄭司楚?」

鄧滄瀾有點詫異,問道:「你知道此人?」

傅雁書道:「聽說過。這個人參加過遠征朗月之役,當時很活躍,還被授予二等共和勳章,但後來跟從畢將軍遠征西原,因為畏縮不前,避戰潛逃,事後被開革出伍了。」他頓了頓又道,「如果是此人提出的,倒不是很奇怪了。這人一向在西北陸軍,對水戰並不是諳熟,可能僅僅生搬兵法才想出來的。只是我沒想到他這人如此歹毒,竟不把士兵的性命當一回事。」

鄧滄瀾平生,最不喜那些要動用死士之計。在他看來,人的性命都是最可寶貴的,不把別人的性命當一回事,這種人本身就算不得什麼上等人物。而動不動要用亡命之徒來以命搏命,實是玷汙了兵法二字。傅雁書受他影響,也是這麼想。

鄧滄瀾道:「你說得倒也有點理。不過,雁書,無論如何,不能輕視敵人。此人雖然不諳水戰,但提出這麼個匪夷所思的計劃來,倒也不可不防。何況,秦融只是在會議上聽他說過一個大概,並不知曉其中細節。也許,他還有別的補充策略來推進,不能不當一回事。」

傅雁書心下一凜,躬身道:「鄧帥教訓得極是,雁書知錯。」

鄧滄瀾道:「這樣吧,不管是不是反間計,在各船艙頂增設射天弩,然後要各船將壓艙的沙包搬上甲板,隨時聽用。」

海船都有壓艙物,一般用的是沙包。因為海船要防人火攻,而沙子正可以滅火,這也是一物二用。沙包平時都放在底艙,因為船隻已經停泊在水營中,壓艙物的作用已經不大了,若是真個甲板上起火,有可能底艙會被煙火封住,到時再搬上來就來不及了。射天弩則是一種專門對付空中之物的弩箭,和戰艦上那些主攻的平射弩箭其實是一種東西,只不過移動不易,改裝也很麻煩,而射天弩是防備飛艇這些戰具,不能用來對付面前的敵人,飛艇卻是共和軍的獨得之秘,所以射天弩平時沒多大用處,設定得並不多。現在要防備敵人的飛艇,勢必要將平射弩改裝到艙頂去了。好在現在戰艦上已有威力大了許多的舷炮,強弩本來用處就不是太大,改成射天弩也不會影響戰艦威力。傅雁書聽鄧滄瀾提出的兩條都是對付之策,心道:鄧帥果然不凡,任叛軍的奇計再匪夷所思,諒他們也翻不起大浪來。只是想想敵人這條毒計當真歹毒,假如被他們真個實現,水軍艦陣陷身火海之中,確是難辦。

秦融所報是真是假,也馬上便可知端底。鄧滄瀾將羽書發出後,心中想著。大統制早就安排在五羊城裡的北斗星君接到自己的命令,肯定很快就會發密報過來。

東平水軍已在做準備,此時的五羊城裡,吏部主簿秦融卻是坐立難安。

向鄧滄瀾告密,是他想了半天才下的決心。但要去告密,終究逃不了「吃裡扒外」這個罪名。他正在惴惴不安,忽然聽得外面有響動,心想定然是派去的人回來了,連忙要去開門檢視。誰知他還沒開門,門已先行被推開了。進來的,是兩個持刀的漢子。這兩人生得極是精悍,一進門,便持刀架在秦融脖子上,押著他坐回椅子裡。這一下讓秦融完全傻了眼,心道:走了風了?那,鄧帥得知了訊息沒有?

又有幾個漢子走了進來,一般持著刀。隨著這些人進來的,卻是申士圖。一見申士圖,秦融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想道:完了!完了!

這麼快就走漏了風聲,他實在想不到。秦融自覺這事做得極為隱密,不傳六耳,連妻子兒女都不曉得,但申士圖竟然這麼快就上門問罪來了。他一下子面如死灰,身子不住地顫抖。申士圖看著他,不禁微微一笑,輕聲道:「秦主簿,恭喜你立下首功。」

這句嘲笑讓秦融反倒有了勇氣。他挺了挺脖子道:「申太守,你既然已來了,別的話我也不好說了,還請你放過我妻小,他們是不知情的。」

申士圖搖了搖頭道:「秦主簿啊秦主簿,共和的信念,乃是以人為尚,以民為本,一人犯罪,一人當之,不及妻孥,你難道還不知道這點嗎?」

秦融聽申士圖答應不傷害自己家人,卻也放寬了心,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行了。請申太守下手吧。」

申士圖笑了笑道:「只是我還有點不明白。秦主簿,你在五羊城裡資歷不淺,也是我一手提拔上來的,為什麼要叛我?」

秦融雖然不知申士圖怎麼會如此快就探聽明白了,聽他這般說,秦融朗聲道:「申太守,共和乃是以人為尚,以民為本,但你竟然要讓無辜士卒前去送死,我雖受太守知遇之恩,恕不能認同。」

申士圖道:「你是覺得,我準備派出眾多死士,以命搏命,求取僥倖之勝,大為不仁是吧?」

秦融心想你還不是這麼想,任你再說什麼,反正事已至此,索性就硬到底了。便道:「正是。佳兵不祥,不得已而用之。但要士兵以明知是死路還要去送死,是為不仁,那是獨夫民賊,人人得而誅之!」

他已抱定了死念,也再不退縮,乾脆破口大罵了。申士圖卻不說話,待他罵完了,才搖了搖頭道:「可惜,可惜。你是想錯了。」

秦融一怔,問道:「想錯了?」

申士圖笑道:「這條計策,名謂瞞天過海、香餌釣魚。會議上鄭將軍提出的那個計劃,其實便是香餌。你本來也是個很有能力的人,卻不夠聰明,一口把這香餌吞了下去。」他看了看邊上那持刀的漢子,沉聲道:「斷土,將秦主簿押入天牢,戰後再行處置。此間人等,一律不許出門。」

那侍衛斷土答應一聲,押著秦融出去。一路上防備他說話,給他嘴裡塞了團布,手腳也已綁了起來。秦融的家人也不知出了什麼事,全都嚇得不住發抖,不敢出來。申士圖又看了四周一眼,這才出去。

門外,停了兩輛大車。申士圖進了自己的車,車中鄭昭已然端坐於內。見他進來,鄭昭道:「士圖兄,將秦融拿下了?」

申士圖嘆道:「鄭兄,你真是明察秋毫,果然是他。」

鄭昭心想若不是他就怪了,嘴上卻道:「好在此人手腳倒也麻利,我還有點擔心他權衡之下,不敢送出信去。」

申士圖道:「其實,也難怪秦融他。鄭兄,我若不知這介令郎設下的計謀,也不會同意此計。」

鄭昭道:「所以也不能多責怪他。士圖兄,你準備如何處置?」

「我想,若我們輸了,他在牢裡就成了對面的功臣。若我們贏了,到時雖不能用他,但還是把他放了吧。」

鄭昭點了點頭道:「士圖兄果然仁心。其實我倒覺得,到時再用他也不妨。」

申士圖道:「這事以後再說吧。」他頓了頓,又道,「鄭兄,你覺得令郎此計,到底有多少把握?」

鄭昭笑了笑道:「不是我癩痢頭兒子自己的好,這些年輕人,就放手讓他們一搏吧。餘成功已是暮氣沉沉,難堪大用,而這些年輕人卻有闖勁。大江之浪,後浪推前浪,總有一天他們要趕到我們前頭去。共和大業,都著落在他們身上才是。」

申士圖也笑了笑道:「是啊。算起來,要多謝鄭兄給我生了這般出色的一個女婿出來,哈哈。」

鄭昭臉上雖然也有點笑意,心中卻有種說不出的忐忑。鄭司楚此計,的確極是高明,但鄧滄瀾殊非弱者,最終能不能成功,仍是一個未知數。雖然第一步的欺招已經順利放了出去,鄧滄瀾是否上當卻還不知道。好在訊息馬上就會傳來,這第一步是否成功,也馬上就能知曉。

他們剛回到府邸,派去打探訊息的細作已前來稟報,說東平水軍連夜從底艙搬運沙袋上來,船上工匠也在連夜改裝弩箭。這一步,正是鄭司楚真正計劃中提出來的。鄭司楚說,鄧滄瀾雷厲風行,出手極快,一旦知曉,肯定馬上就會實行。

有朝一日,當鄧滄瀾發覺自己實是中了鄭司楚之計時,他會怎麼想?

鄭昭心裡想著,嘴角已浮出一絲笑意。

水軍第一名將鄧滄瀾,並不是絕對不可超越的。鄧滄瀾,你很快就會知道,五羊城再造共和的少年英雄們給你佈下的這個圈套的滋味了。但心裡這麼想,他仍然在心底對自己說:不可大意,千萬不可大意。

第一步雖然成功了,實是有賴於自己的秘術。己方的動向,自己能夠明察秋毫,但對方自己卻無法知之了。他想起鄭司楚常說的一句話:「知彼知己,百戰不殆。」

他們帶走秦融不久,一隻飛鳥從五羊城裡飛出,直向海上的東平水軍駐地飛去。

那正是潛伏在五羊城裡,一直監視申士圖動向的北斗星君發出的。這封羽書上,帶著一條極端重要,或者說,他自以為極端重要的情報。

秦融被捉拿,但派出之人並未被捉,顯然申士圖尚未發覺秦融已經發出密報。

作者「燕壘生」的其他小說

軒轅劍之天之痕》《天行健·番外篇》《天行健》《天行健4·天崩地裂》《天行健1·奔掠如火》《天行健7·旭日如血》《天行健6·心如明月》《天行健2·水無常形》《昨日之愛》《慈悲刀》《天行健3·激盪風雷》《忘川水》《天行健5·星漢燦爛》《道可道》《道者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