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昭看了看他,嘆道:「人皆有難言之隱,亦有難行之事。年將軍,你的難處,我都已知道。但你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年景順抬起頭來,眼裡隱隱已有淚光,心道:鄭大人真是寬宏大量。他咬了咬牙道:「末將身受鄧元帥深恩,但五羊城是我父母之鄉,大統制所作所為,也已背離共和信念,末將雖然曾被人蠱惑,卻也有是非之辨,今日前來,還請鄭公治罪。」
鄭昭笑了笑道:「年將軍客氣了。你與小兒乃是知交,小兒向我屢次說起年將軍英姿勃發,坦蕩無私,我也知道年將軍乃是世間豪傑。你今日前來,豈但無過,還有大功。」
年景順身子又是一震,喃喃道:「大功?」
鄭昭站了起來走到他身邊,將手搭在他肩上。鄭司楚在內室的窗縫裡看得清楚,心下大急,暗道:父親,你怎麼如此大意?年景順坐在父親對面,就算他暴起發難,自己破門而出,也可及時阻止他,但現在父親就站在了年景順邊上,如果年景順突然動手,自己就來不及阻止了。但鄭昭卻渾若不覺,拍了拍年景順的肩道:「對鄧帥,我亦極是佩服。但人各有志,私交是私交,公事是公事。年將軍,你今天能來我處,實已立下了一件大功,現在五羊城裡北斗星君還有漏網的嗎?」
年景順搖了搖頭道:「沒有了。他們這次只來了三人,拿了鄧帥手令,要我居間配合,這三人都已送命,並沒有旁人了。當我知道司楚也在五羊城,心中實是萬分後悔。」
鄭司楚這才知道北斗星君為什麼會知道自己一家所住的那所偏僻宅院的所在了。申士圖這所宅院早就準備停當,但當時宅院中無人居住,自然不需如何掩人耳目,作為五羊城駐軍中軍的年景順,當然知道申士圖準備下這麼一套宅院,肯定是給鄭家預備的了。也正是因為年景順給他們引的路,北斗星君才這麼快就找上了門來。他本來已有怒氣,但聽得年景順後悔的聲音,心中不覺軟了,忖道:阿順到底不是個小人,所以白天他在母親邊上如此誠懇,那是求母親原諒他。
鄭昭道:「阿順,別多想了,司楚是你好友,我不會對他說起此事的。」
年景順聽鄭昭這麼說,稱呼也改了,更是激動,忽地站起,卻又跪倒在地,磕了個頭道:「多謝鄭公。」
公開的磕頭禮早已廢除,但私底下對長輩卻還有保留。鄭昭扶起他道:「阿順,現在你不要聲張,到時北斗星君定然還會找你聯絡。但師恩終不及父母之恩,你父老鄉親都在五羊,一旦五羊城為鄧帥所破,生靈塗炭,這罪孽深重才是萬死莫辭。現在,你一念之仁卻是救下了五羊城的百萬民眾。」
年景順抬起頭道:「是。只消他們再來與我聯絡,我定會行此反間計。」
鄭昭微微一笑,忖道:士圖兄說得倒沒錯,這年景順雖然是餘成功的外甥,能力實在他這舅舅之上。雖然年景順一副忠厚人的模樣,心思卻也如此敏捷,舉一反三,一下就知道了自己話中含意,他心態大佳,便道:「到時他們若再來找你,那時你便再來找我吧。現在,年將軍,你好生回去,你肩上還有守衛五羊城的重任呢。」
年景順見北斗星君來刺殺鄭氏一家,害得鄭夫人人事不知,心中一直在自責,今天見過了鄭司楚,更覺後悔,不惜領死也要來向鄭昭坦白。但聽鄭昭所說,豈但不怪罪自己,還將重用自己,他心中極是感激,又磕了個頭道:「多謝鄭公。」
待年景順一走,鄭昭才低低道:「司楚,出來吧。」
鄭司楚走了出來。方才的事態實亦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雖然一切都圓滿了,但不知為什麼他心底還是有點難受。阿順是自己小時的好友,卻終究越來越遠。鄭昭見他臉色陰沉,微笑道:「現在你也該放心了吧?他都先行交代了。」
鄭司楚道:「是。父親,你真要他行反間計嗎?」
鄭昭道:「鄧滄瀾又何嘗不是在利用他這個弟子?用間之道,本來就是敵中有我,我中有敵。年景順雖有將略,實非為間之材,鄧滄瀾這一點上是看錯了人,用錯了計。不過,司楚,此人可為下屬,卻不能把他當朋友了,還是要防他一手。」
鄭司楚心中越發難受。也許年景順從今天起會成為一個忠實能幹的下屬,但與自己之間那份最可寶貴的友情卻已蕩然無存了。他低低道:「是。」眼前浮現的,卻是許多年前那個阿順和自己一塊兒爬上荔枝樹摘最紅的荔枝、樹下扎著小辮的申芷馨指指點點、說要這個那個的情景。
五月十七日,鄭司楚與宣鳴雷的委任令下來了,兩人果然都是行軍參謀,軍銜暫定為驍騎。這是下四級中的最高一級了,若是新入伍計程車兵,不論在軍校中成績有多麼優異,也不可能定為此級。但鄭司楚和宣鳴雷本來就是軍人,鄭司楚曾是校尉,宣鳴雷亦是翼尉,鄭司楚還得過共和二等勳章,所以也沒人不服。不過與鄭司楚估計的不同,他和宣鳴雷進的都是水戰隊。大概鄭昭考慮到年景順的事,如果把鄭司楚放到陸戰隊,年景順看到他要不自在。論職位,年景順是中軍,比鄭司楚的行軍參謀要高得多,但現在這種情況下要年景順去指揮鄭司楚,他自己都大概無法說出口,為避免尷尬,也為了接下來的大戰年景順能全心應付,所以鄭昭才有這樣的決定。
另一個決定,是擔心自己不忍阿順到時行使反間計吧。鄭司楚想著。他雖然也算老行伍了,但一直是在陸軍中,水軍還是第一次來,自是有點不知所措,好在有宣鳴雷照應,也不至於出醜。
五羊城的水軍,自古以來就很出名,曾經有過「天下水軍第一強」之稱。不過後來鄧滄瀾所率水軍崛起後,世人都預設五羊城水軍已為鄧滄瀾所統轄的水軍超越。不過後來鄧滄瀾也曾來五羊城駐防,五羊城的水軍亦曾得鄧滄瀾親自指點,現在就很難說哪支水軍最強了。
不過,很快就能在實戰中見個高下。
鄭司楚和宣鳴雷剛到水戰隊,迎上來的是個年輕軍官,自稱名叫談晚同。這談晚同生得很是清瘦,談吐也很雅,更似是個仕人,但與鄭司楚握手示意時,鄭司楚發覺他的手勁相當大。談晚同是水戰隊中軍,與年景順職位相對,他也是五羊城新一代七天將之一,名次僅列在年景順之下。
談晚同帶著他們走了一圈。因為宣鳴雷本來就是水軍軍官,倒是見慣不怪,鄭司楚卻看得甚是新鮮。廣陽省周圍河道眾多,騎軍往往難有用武之地,所以五羊城軍隊中騎兵很少,水軍中更是極少有馬。水軍的訓練方式也與陸軍大相徑庭,鄭司楚見那些水軍士兵都站在一塊兩頭用繩索吊著的跳板上,或以木刀,或以拳腳對戰,陸軍中應用最廣的槍水軍卻極少用。談晚同說水戰時短兵相接,全是在船甲板上。船上也比較狹窄,長槍往往不能一展所長,所以用刀和拳腳的居多。在跳板上訓練,亦是為了模仿晃動不休的甲板。
鄭司楚所長,乃是槍馬騎射,雖然他的拳腳刀術也相當不錯,但較諸槍馬還是遜色一些,那一回南斗諸星君在路上伏擊他一家,當他以腰刀對敵時便不是兩個星君聯手之敵,只有奪得如意鉤後才反敗為勝。他心想現在自己身入水軍,在船上不能一展所長,只能以拳腳腰刀對敵,這兩門務必要勤加練習,但對宣鳴雷道:「宣兄,我們也來試試吧。」
宣鳴雷見鄭司楚挑戰,心道:我馬上槍術是不及你,但要和我比刀比拳,我可不會輸。便笑道:「好啊,還望鄭兄手下留情。」
談晚同見他們兩個也要比試,便讓人讓出一條跳板,拿過兩柄木刀來。木刀雖然無刃,但畢竟有些重量,若是全力擊在人身上,還是要將對方擊傷,因此鋒口處包了一層棉絮。鄭司楚接過刀來試了試,覺得輕重倒也合手,只是一站到跳板上,跳板便是一陣晃動,有點站立不定。此時宣鳴雷已站在另一端,將木刀抱在懷裡,淡淡一笑道:「鄭兄,小心了。」
他手中木刀忽地在身前連劈兩下,鄭司楚卻覺得他的身影也一瞬間模糊起來,彷彿隔了一層薄簾看到的一般。在一邊觀戰的談晚同見宣鳴雷所用刀法,不覺咦了一聲。鄭司楚也是一驚,忖道:他用的這是什麼刀法?
宣鳴雷的木刀竟然已看不清去向了。看不清對手的刀勢,這比試還能怎麼比法?鄭司楚心中不覺有點慌亂,但馬上鎮定下來,暗道:任他千變萬化,我自有一定之規。反正他遲早要攻上來的,攻到我身前,不信仍然看不清他的刀勢。
跳板還在晃動不休,鄭司楚只能雙腳站定,但宣鳴雷卻進退自如。此時他雙足一錯,已上前幾步。本來比試,跳板兩頭的人同時向前,在中間對戰,但鄭司楚只能慢慢挪動,遠不及宣鳴雷靈活,兩人便要在鄭司楚一方相遇了。在一邊觀戰的水戰軍士兵見宣鳴雷步法如此輕巧,無不心折,暗道:這新來的行軍參謀是個行家!只是另一個卻像是門外漢。
此時鄭司楚與宣鳴雷的刀已對上了。宣鳴雷的刀一劈過來,鄭司楚便覺刀風倏然。他心下一亮,暗道:雖然他能將刀勢隱去,刀風卻無論如何也隱不掉。一刀劈來,定然要使空氣產生波動,除非對方揮刀極慢。但揮刀一慢,便又隱不去刀勢了,而宣鳴雷的刀法也定然正是以刀風來隱去刀勢的。因此,只要認準他的刀風,就一定能捉摸到他的刀勢。
只是話雖這麼說,但宣鳴雷出手之快,實可駭人聽聞,鄭司楚每每要到宣鳴雷的刀已侵至自己身前不過數寸的地方方能反應過來。片刻間兩把木刀咯咯作響,已格打了十幾下,一旁觀戰的談晚同越看越奇,心道:我還以為這斬影刀是五羊城獨有,沒想到這宣鳴雷也會,甚至……比我會的還要正宗!
他的斬影刀乃是從自己一個遠房伯父那裡學來。聽這伯父說,他也是少年時代偶爾學得。當時還是帝國時期,五羊城是何氏執政。何氏最信任的是三位老人,被稱為「望海三皓」。他伯父幼年時曾奉命去侍奉那望海三皓,有一次見其中一個老人在教一個少年使這斬影刀,當時他們只道這小侍童看了也無妨,誰知他伯父年紀雖小,卻是五羊城有名的鏢師俞氏的外甥,自幼就學過刀法,見那老人所使刀法大為神奇,便暗中記憶。只不過他看了幾天,便被派到另外地方去了,因此只學了七成左右。單是這七成刀法,威力已非同小可,談晚同的伯父另行變招補足,後來就傳給了談晚同。談晚同現在看來,見宣鳴雷所用刀法有六七成與自己所學相類,看來他會的竟是全套。
此時鄭司楚與宣鳴雷在跳板上已鬥了十七八招,鄭司楚全然落在下風,但仍是守得門戶極嚴。宣鳴雷越鬥越奇,心道:我只以為鄭兄只長於槍馬,沒想到他的刀法也相當不錯。雖然自己已佔盡上風,鄭司楚明明已岌岌可危,似乎馬上就要被自己擊落跳板,可不論自己如何變化,鄭司楚總是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住自己的絕殺。又攻了幾招,只覺鄭司楚反震的力量越來越大,宣鳴雷心知也不是真個他的力量越用越大,而是自己久攻不下,鄭司楚卻站定了只守不攻,消耗體力比自己小得多,自己力量變弱的緣故。此時他的木刀向前一推,被鄭司楚格住,藉著這一格之力,宣鳴雷已向後躍出兩步。跳板雖窄,但他在跳板上閃轉騰挪,如履平地,雖是退卻,卻被旁人齊齊喝了聲彩。哪知他剛退後,鄭司楚卻也跟著向前一步,一刀直取中宮。
鄭司楚也知道自己只守不攻,雖然可以儲存體力,但實已落在了不勝之地。不能進攻的話,就只能任由宣鳴雷攻擊,遲早要被他擊下跳板。此時宣鳴雷退後一步,跳板晃動不休,他沒有宣鳴雷那種在動盪不休的地方如履平地的本事,前腳便踏出一步,待站穩後後腳才拖過來。這樣雖然進得慢,但可以平穩許多。宣鳴雷見鄭司楚上前了一步,也已明白了他的用意。自己能借退後幾步來緩一口氣,恢復一下體力,如果被鄭司楚不住逼上來,自己退後的餘地更少,到最後真要被他逼下跳板不可。他握了握手中木刀,覺得體力已回覆了七八分,不待鄭司楚再上前一步,將身一縱,已躍到了鄭司楚身前。兩邊看客見他進退自如,有這身本領的人在整個水戰隊裡亦是屈指可數,不禁又是一聲喝彩。
這回宣鳴雷的刀法雖然不變,速度卻快了一倍。鄭司楚接了幾刀,只覺刀上受到的衝擊之力越來越大,心底亦暗自心驚。他雖然知道宣鳴雷的刀法很不錯,畢竟不曾和他比試過,現在真正對上,才知道宣鳴雷的真實本領。鄭司楚遇到過的用刀的最強者,當數五德營的陳忠。但陳忠用的是馬上大刀,依靠的是一身幾乎無可抵擋的巨力,宣鳴雷的力量分明並不比自己大多少,卻也有種讓他面對陳忠的錯覺。
此時宣鳴雷想要速戰速決,木刀使得更是神出鬼沒,便是會斬影刀的談晚同亦看得心驚肉跳,忖道:他的斬影刀果然是嫡傳來的!但不管宣鳴雷的刀法使得多麼炫目,鄭司楚的雙腳還是牢牢站定在跳板上,手中木刀像是布成了一道銅牆鐵壁,宣鳴雷怎麼也突破不了。
他二人在跳板上相鬥,邊上的看客圍得越來越多。跳板只有一腳多寬,又不住晃動,平時在跳板上比試,往往用不了多久便有一人落下,但這回鄭司楚與宣鳴雷兩人卻鬥了許久還沒分出勝負來,結果連在邊上跳板上練習計程車兵也停了手過來觀看。宣鳴雷見看的人越來越多,自己久攻不下,鄭司楚卻站得越來越穩,心下也有點焦躁了。他可不是厚道人,心想:鄭兄站不慣跳板,他這樣只守不攻,要擊敗他還要半日工夫。
心裡這般想,腳下已猛地一踩跳板。跳板兩頭用粗繩吊著,本來就晃晃悠悠,被宣鳴雷這般一踩,更是劇烈晃動起來。鄭司楚雙腳抓牢跳板,原本已有點熟悉在這種地方動手了,但跳板突然動得這般厲害,他再也無法站穩。見宣鳴雷使出這樣一招,鄭司楚忖道:不妙,我比不上宣兄能在這種地方如履平地,必要速戰速決!
兩人都想速戰速決,不約而同,兩人同時跳了起來。兩柄木刀在空中一撞,這回已是短兵相接,再無餘地,勝負立見分曉。旁人雖然知道這等比試不會有性命之憂,但見兩人刀勢一下大變,無不心驚。如果這是真的白刃對戰,鮮血馬上就要飛濺出來。
砰砰兩聲,木刀在空中相擊了兩次。宣鳴雷覺鄭司楚的刀勢竟是沉重非常,心下一沉,暗道:我以為鄭兄槍馬之術遠比我高明,刀術卻定不是我斬影刀的對手,沒想到他盡能擋得住!
斬影刀是種奇妙之極的刀法,鄭司楚所用只是軍中習見的刀術,平實樸素,可是在真正交手時,刀法的優劣其實並不是勝負的唯一關鍵。鄭司楚的刀術縱不及宣鳴雷,可他是真正上過戰場的人,宣鳴雷卻只是平時與人練習,現在反是他感到了一種無形的迫力。雖然木刀相交僅僅兩次,宣鳴雷卻已覺得似乎過了許久,自己亦如身處一場狂風驟雨之中。他咬了咬牙,心道:我就不信我會輸!
他這路斬影刀進攻時可隱去刀勢,防守時卻不能如進攻時這般劈出刀風,因此斬影刀是攻多守少的刀術。宣鳴雷的打算本來就是讓鄭司楚站立不穩,一舉將他擊落跳板,誰知鄭司楚見站立不住,索性只攻不守,讓他棄己之長,一時間反而落入下風。可縱然鄭司楚在這一刻佔了上風,宣鳴雷也知道這僅僅是一瞬而已。鄭司楚的勝機僅在於這躍起的一刻,只消自己能擋住他這一輪猛攻,鄭司楚就必敗無疑了。想到此處,他索性將木刀一收,擋在胸前,來個只守不攻。這樣一來斬影刀的奇招妙勢用不出來,卻也守若銅牆鐵壁。
宣鳴雷賭的,就是鄭司楚在這一瞬擊不潰自己的防守。只消兩人身形一落下來,鄭司楚便大勢已去。鄭司楚剎那間亦已明白宣鳴雷的用意,但他仍是不焦不躁,手中木刀還是向前擊去。
又是砰砰兩聲。一個人跳起來又落下地,那自然只是片刻的功夫,而在這一刻鄭司楚竟然能連劈四刀,宣鳴雷居然還能有暇變招,邊上看的人無不目不暇接,心馳神移,齊齊叫了聲「好」。只是這一聲好話音未落,兩人都已落了下來。
雖然兩人同時躍起,但鄭司楚只攻不守,宣鳴雷只守不攻,鄭司楚的木刀在宣鳴雷的木刀上連擊四下,宣鳴雷自然落下得更快一些。當宣鳴雷的腳尖一踩上跳板,他突然腳尖一振,跳板又是一晃。此時鄭司楚也已落下來,本來他已看準了落點,只是宣鳴雷又晃了下跳板,他登時有半個腳踩在了外面。腳下一滑,人自是站立不住,鄭司楚心知不好,一咬牙,又是揮起一刀向宣鳴雷的木刀劈去。
只消劈中,借這一擊之力,鄭司楚的身形可以趁勢減緩下落之勢,便能在跳板上站穩了。但宣鳴雷之計正是要趁鄭司楚站立不穩之機取勝,見鄭司楚一刀擊來,他本待後退。只消這一刀劈空,鄭司楚自然就站不住了。可是鄭司楚這一刀也快得異乎尋常,他腳尖還不待發力,鄭司楚木刀已到。他反應卻也極快,右手一鬆,已鬆開了木板。鄭司楚的刀劈來,正中他的木刀,但刀上卻毫無反抗之力,宣鳴雷的木刀被他一下擊落,可鄭司楚這一刀已用盡全力,這般一撲空,連半個腳都站不住了,一個踉蹌向前撲去。他心下一沉,用盡最後的力氣猛地將身形一轉,人落下了跳板,卻不曾摔倒,還是站著。宣鳴雷卻在此刻已後退了半步,踩在晃動不休的跳板上,身體像是粘在上面一樣。
敗了!鄭司楚心頭一陣沮喪。在跳板上對戰,到底還不如宣鳴雷。雖然自己也將宣鳴雷的刀擊落,但鄭司楚知道方才自己已全然失去平衡,宣鳴雷拳術亦極是出色,若是真個以命搏殺,一拳足以將他自己打暈。他一落下地,便頹然道:「我敗了。」
自承失敗,雖然只是一場練習,他心中仍是不太高興。鄭司楚的槍馬之術極其出色,上陣後除了那一次在陳忠無可抵擋的巨力之下失敗,實未嘗過在單挑中敗北,可這一次卻是不折不扣地敗了。
宣鳴雷跳下跳板,聽鄭司楚說敗了,他吁了口氣,嘆道:「鄭兄,只怕敗的是我。」
雖然只是練習,但兩人都自承失敗,倒也不曾有過。談晚同上前揀起宣鳴雷的木刀,微笑道:「兩位將軍真是棋逢對手,不過宣將軍還是稍勝一籌。」
他在邊上看得清楚。最後一招雖然鄭司楚擊落了宣鳴雷的木刀,但宣鳴雷那是故意棄刀,當時完全可以以拳腳反攻得手。宣鳴雷卻苦笑一下道:「談將軍,方才雖然有勝了半招,但你可知鄭將軍向來都是馬上將軍嗎?」
談晚同吃了一驚,問道:「鄭將軍,你真個從未在這跳板上練過?」
鄭司楚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敗了還是敗了。」他看看宣鳴雷,又笑道,「宣兄,你這路刀法,可能教給我嗎?」
宣鳴雷抹了抹嘴,笑道:「這個自然。只不過,鄭兄,你只消在跳板上練個十天半月,我就肯定不是你的對手了。」
宣鳴雷心比天高,向不服人。在鄧滄瀾麾下雖與傅雁書齊名,但說起來都是「傅宣」並稱,公認他比傅雁書稍遜一籌,他向來不肯服氣,背地裡給傅雁書取了個「傅驢子」的外號。只是這回說來,卻也誠懇。鄭司楚的實戰功夫,亦非他能夠想象。談晚同在一邊見他二人說得投機,全無芥蒂,心下一寬,暗道:這兩人的心胸倒都甚是寬廣。其實宣鳴雷的心胸算不得如何寬廣,只是宣鳴雷性子直,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他對鄭司楚本來就甚是佩服,現在更加佩服,也就顯得心胸寬廣了。談晚同上前一步道:「鄭將軍的刀法是軍中所傳,只是宣將軍,你用的可是斬影刀啊。」
宣鳴雷吃了一驚道:「談將軍也知道斬影刀?」
談晚同道:「是。這刀術據說本來是天水省秘傳,後來流傳到五羊城,宣將軍大概是從天水省直接學來的吧?」
宣鳴雷搖了搖頭道:「不是,我這刀術是得自家傳。」
談晚同哦了一聲道:「那隻怕是斬影刀北傳了。還有一門斬鐵拳,不知宣將軍可會?」
宣鳴雷也吃了一驚道:「斬鐵拳在五羊城也有?」
談晚同道:「是啊。斬影刀,斬鐵拳,拳刀並稱。不過我看宣兄所學斬影刀比我學到的更完整,以後還要向宣兄請教。」他本來對宣鳴雷客客氣氣地稱「宣將軍」,現在改了口,更顯親熱,亦是盼著宣鳴雷答應。宣鳴雷點點頭道:「這個不妨。只是奇怪,我當初學來時,師父說這一拳一刀不再有外人學得。談將軍,不知你學的斬影刀和斬鐵拳與我有什麼不同?」
談晚同道:「方才我見宣將軍所用,與我一般無二。」他說著,退後兩步,伸刀在身前一縱一橫劃了兩刀,果然與宣鳴雷所用一般無二,刀勢變得不可捉摸。宣鳴雷看得越來越奇,叫道:「果然是斬影刀!」
談晚同與他說得越來越投機,將木刀遞給邊上一人道:「不瞞宣兄,五羊城的斬鐵拳和斬影刀其實有所失傳,城中會這兩樣的人亦不多。若宣兄能夠賜教,那再好不過。兩位將軍也都累了吧?今天也別練了,先去洗個澡,我做東大家喝幾杯去,也好讓軍中弟兄來見過兩位將軍。」
鄭司楚和宣鳴雷現在的首要任務便是融入軍中,與軍官們熟識起來,何況談晚同說到要喝幾杯。鄭司楚就甚好杯中物,宣鳴雷更是無酒不歡,練了一會兒刀身上亦已出了汗,聽他這般說,宣鳴雷笑道:「那就叨擾談兄了。」
洗過了澡,換上軍服,兩人一出來,談晚同已領著幾人過來了。一見鄭宣兩人,談晚同便上前道:「鄭兄,宣兄,我給你們引見一下,這位是紀岑紀將軍,這位是崔王祥崔將軍。」說到這兒,他又笑了笑道:「紀崔二兄,與在下都腆列五羊城七天將,我們三人都在水軍,也被弟兄們貼金稱我們是‘水天三傑’。」
鄭司楚聽得談晚同和紀崔兩人都是七天將,心想:阿順他們另外四人大概都在陸戰隊了,大概就是「地天四傑」了。他拱了拱手道:「久仰久仰。」
紀岑個子短小,極是精悍,崔王祥卻是個五羊城中少見的大漢。兩人都英華內斂,精神凝聚,兩人上前見過了鄭司楚和宣鳴雷,談晚同道:「酒席已經備好,鄭兄和宣兄請吧。」
說是酒席,其實也就是軍官食堂裡擺了一小桌。不過五羊城的食饌極精,就算是軍中,伙房做出來的菜倒也色香味俱全。談晚同給他們各斟了一杯酒,倒出來的竟是綠色的酒液。宣鳴雷還不曾見過這種酒,聞到酒香四溢,詫道:「這是什麼酒?」鄭司楚卻道:「是沁碧蘭漿!談兄,真是破費了。」
談晚同笑道:「鄭兄也是五羊城人吧?還記得這沁碧蘭漿。宣兄,這酒別處可是沒有的,便是在五羊城也很難得,配上這海蛸膾,風味絕佳,請宣兄嚐嚐。」
海蛸膾鄭司楚倒是吃過,那是種海中的貝類,長得活像一根粗棍子。但沁碧蘭漿卻是難得之物,是生在懸崖上的一種名叫「沁碧蘭」的異蒼中所生的一種名叫「碧蘭蛆」的小蟲,撒上一小撮鹽後化成的。這沁碧蘭漿極是難得,封在壇中埋入土裡,時間越久,香味越是濃郁,酒勁也越大。雖然早就知道這東西,但鄭司楚很早就離開了五羊城,那時年紀小不能喝酒,鄭昭又對酒沒什麼愛好,是以他從沒喝過。後來長大了,雖然曾向母親寫信說想討要一點沁碧蘭漿來嚐嚐,但母親回信說沁碧蘭漿的性子極寒,不是在南方苦熱之地喝的話,只怕會損傷身體,就算在五羊城,也只能是天熱時才喝。而且這酒光喝也不見如何,非要配上海蛸膾才有至味。沁碧蘭漿好帶,海蛸膾卻只能吃生鮮的,沒辦法帶到霧雲城,只有等他將來回五羊城再嚐嚐了。鄭司楚見母親這般說,便也死了心,沒想到在這兒終於嚐到了。他心想宣鳴雷若是知道沁碧蘭漿是一種小蟲子化成的,只怕要覺得噁心,便說:「宣兄,你嚐嚐看吧。」
宣鳴雷在東平城時雖也吃過海味,但這海蛸膾卻是聞所未聞。他挾起一筷放進口中,皺了皺眉道:「好腥!」
海蛸膾是生食的,吃不慣之人自覺腥氣甚重。談晚同笑道:「宣兄請再嚐嚐沁碧蘭漿。蘭漿與海蛸膾在口中匯合,方有奇味。」
宣鳴雷喝酒是海量,這種小盅子喝酒在他看來實是很不過癮。本來想一口喝乾,誰知剛抿了一口,只覺唇上冰寒徹骨,簡直像是觸到了寒冰。他剛覺難受,但口中馬上升騰起一種奇異的滋味,竟是鮮美得異乎尋常。他從未嘗過這種東西,驚得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崔王祥在一邊見他的模樣,笑道:「宣兄,滋味如何?」
宣鳴雷吃了一口,咂了咂嘴,嘆道:「白活了!以前這二十多年真是白活了!崔兄,五羊城民真是活在天上!」
海蛸膾雖然不是難得之物,但沁碧蘭漿卻不是尋常人能喝到的。紀岑也看得有趣,笑道:「五羊城的飲食,冠絕天下。宣兄,日子還長,以後還可嚐嚐別的。」
宣鳴雷嘆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酒桌之上,最易拉近距離。他們都是軍人,更有共同話題。幾人邊喝邊聊,酒過三巡,說得也更熟絡了。紀岑與崔王祥都不是健談之人,但談晚同談鋒甚健,說著說著,但說到斬影刀與斬鐵拳了。談晚同說這兩門本領是當初一個叫海老的人傳下,自己一個遠房伯父偷學了回來,卻不曾學全。宣鳴雷卻沒聽說過海老這一號人物,他說自己的師父也是一個遠房叔父,但他沒說起斬影刀和斬鐵拳的來歷,只說是自己一族之人中,選出聰明子弟學習,自己是學得最好的一個。後來從軍,從沒見過別人也會這刀法和拳術,就以為是自己族中獨得之秘,沒想到源頭是在天水省。
從這一日起,鄭司楚和宣鳴雷便在五羊城水戰隊裡住下了。談晚同、紀岑和崔王祥三人是水戰隊少壯軍官的頭面人物,他們五人相得甚歡,日日在一起練刀練拳,訓練士卒。他們都知道,用不了多久,一場大戰便將來臨。現在多練一刻,便是給這大戰增添一份勝機,因此不敢稍有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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