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再造共和

宣鳴雷道:「嗨,我教你那幾個絕招你用出來!阿力阿國有多少斤兩我還不知道?」

陳敏思難得被父親允許玩一次戰棋,可那天和宣鳴雷玩時,毫無還手之力,被打得一敗塗地,最後還是宣鳴雷放水讓他也擊沉了一艘船,否則就是全軍覆沒。後來宣鳴雷偷偷給他講了幾個水戰中的陣形絕招,他實是躍躍欲試,聽宣鳴雷這般說,歡呼一聲,便走到戰棋邊上。宣鳴雷這才抱著琵琶過來,笑道:「申小姐在哪兒呢?我們快去。」

鄭司楚道:「她在海邊呢,走吧。」

特別司設在五羊城最南端,這一塊只有一處船舶能夠靠岸,別處地勢極為險要船隻根本無法停靠,這也是當初將特別司設到這兒的原因。鄭司楚和宣鳴雷走到海邊,遠遠便見申芷馨坐在一處崖上,箏已擺在身前,她正在調音。見鄭司楚和宣鳴雷過來了,申芷馨微笑著站了起來,行了一禮道:「宣將軍,真不好意思,把你叫了過來。」

宣鳴雷揀了塊石頭坐下道:「怎麼樣?再來一曲《秋風謠》嗎?」

《秋風謠》是鄭司楚最熟的曲子,但申芷馨搖了搖頭道:「現在可不是秋天,還是吹一曲《坐春風》吧。」

《坐春風》亦是古曲,因為曲調優美清麗,五羊城的飲宴上凡有樂隊助興,多半便奏此曲,申芷馨那回拿來的曲譜中有此曲,但鄭司楚和宣鳴雷都還沒練過。宣鳴雷彈了兩個音,笑道:「這回只怕要出醜了。鄭兄,我們先熟熟手吧。」

那本曲譜鄭司楚一直帶在身邊,翻出來看了看,卻見曲譜下還有詞,想必這《坐春風》本是一首歌。他念道:「南國秋來八月間,芭蕉階下綠、荔枝丹。紅樓隔水卷珠簾。人如玉、翠袖待誰憐。」唸完不由笑道,「曲名是《坐春風》,詞中卻寫著南國秋來八月間。」

申芷馨道:「按譜填詞,本來詞與曲相合,但後來就只取曲調,詞與曲名無涉了。你別管這詞,只管曲子吧。」

《坐春風》還有下半段,鄭司楚見寫著「可惜好容顏。明朝風雨後,總凋殘。勸君且放兩眉寬。杯中酒、以盡一宵歡。」這等淺吟低唱,詠歎流年似水,當及時行樂的歌詞向來不為他所喜,但申芷馨選了此曲,他便也不再多說,摸出鐵笛來試吹了幾下,只覺這曲子也不甚繁複,以自己現在的技藝,當能應付自如。待宣鳴雷和鄭司楚練了一陣,申芷馨道:「行了嗎?我們開始吧。」

這時一陣海風吹來,將申芷馨的一綹頭髮吹得飄起。她伸手一捋,挽到耳後,姿勢曼妙之極。鄭司楚和宣鳴雷兩人都看得痴了,申芷馨見兩人都不答話,全都賊兮兮地看著自己,嗔道:「準備好了吧?」

宣鳴雷撥了兩下琵琶,笑道:「還是上回那樣?申小姐先彈一段過門,我們再加進來?」

申芷馨微笑道:「那好。」說著,纖指輕撥,曲聲如流水般響起。海風有時會吹得浪如壁立,但此時的海風卻輕柔如絲,她指下箏聲散在海風中,更是美妙絕倫。

「南國秋來八月間,芭蕉階下綠、荔枝丹。紅樓隔水卷珠簾。人如玉、翠袖待誰憐。」鄭司楚回味道詞中的意境。這詞說的是個獨自等待在樓上的女子,寂寞而憂傷,所謂「人如玉」,自是生得美貌如花,好像正是在說申芷馨一般。他對音律一道已經入門,當初不通音律之時也只覺泛泛,但現在聽來,卻覺得申芷馨指下每一個音符都似有了靈性,每個音符都像她的手指,柔軟委貼,聽來亦有種恍如夢寐之感。只是,這種柔媚卻又好似與自己格格不入。曲調彷彿春風化雨,自己卻是一塊磐石,巋然不動。

這時過門已彈到了結尾,宣鳴雷明於音律,知道此時正是自己加入的良機,五指一輪,一連串琵琶聲便已響起。也就是琵琶聲響起之時,鄭司楚的笛聲也同時響起,兩人事先並無交流,但響起來卻一般無二。申芷馨聽他二人同時加入,心下竊喜,忖道:司楚哥哥的笛藝又有長進了,用不了多久,我們就真能登臺合奏。

笛聲和琵琶聲響起,笛如春風,琵琶則如細雨,真個有春暮雨打芭蕉之意。箏聲和琵琶聲、笛聲夾在一處,三者齊頭並進,既如揉成一片,又脈絡分明,說不出的美妙動聽。鄭司楚初時吹來,尚有幾分生澀,不敢吹得太高,但過了一陣,生澀之意漸去,笛聲也越來越明亮。此時已到了第二段。到了第二段,又該申芷馨奏一段小過門了,等她將這段小過門奏完,琵琶聲和笛聲又同時響了起來。只是申芷馨暗自皺了皺眉。

單響琵琶聲和笛聲,當真不分上下,難以軒輊。可是這《坐春風》的歌詞是嘆息流年易逝,韶華不至,要人珍惜眼前光景。鄭司楚的笛聲卻越吹越亮,彷彿這場濛濛細雨下得越來越大,漸成天風海雨,箏聲和琵琶聲漸漸跟不上他。她心道:司楚哥哥的手法是越來越高了,可是……可是他的心性太高,實在讓人難以親近。奏到後來,琵琶聲和箏聲已匯成了一股,和笛聲成了相抗之勢。鄭司楚此時手持鐵笛,物我兩忘,腦海中來來去去的,哪還有什麼隔水紅樓、樓下丹荔綠蕉、樓上玉人倚欄,而是金戈鐵馬、烽火遍地。那一日《秋風謠》吹到極處,將一樹綠葉也激落了許多,這回這段《坐春風》也吹出了秋風之意,全然脫離了《坐春風》本意。宣鳴雷手法極高,陰柔陽剛無所不能,可就算是他,亦有難以招架之感,不要說申芷馨的箏聲,更是七零八落,彷彿笛聲是一把鋒利無比的快劍,當者辟易,無不化為齏粉。連海風也似受笛聲感應,越來越大,崖下浪濤滾滾,打在礁石上,盡成細屑。

終於,一曲已到尾聲。到了這最後,琵琶聲尚可聽到,箏聲已是微不可聞。吹完了這一曲,鄭司楚取下鐵笛,只覺胸臆間熱血奔湧,簡直要仰天大吼一陣方能發洩。他長吁了一口氣,這才笑道:「小芷,我有沒有一點進步?」

申芷馨看了看他,但眼神馬上轉到了別處,微笑道:「司楚哥哥,你的手法是大有進步了,可是這可是《坐春風》,不是《秋風謠》啊。」

鄭司楚啊了一聲,心道:是啊,我怎的把這曲子吹成這樣?難道,我離開軍隊這麼久,想的仍是金戈鐵馬、殺伐廝殺嗎?

一邊宣鳴雷見申芷馨神色不悅,心想一件好事別鬧得不歡而散,便笑道:「鄭兄的笛技實在已神乎其神。不過音律隨心,心有所感,發乎指端,鄭兄想到的一定是戰場之事吧?」

申芷馨撇了撇嘴道:「我就不明白,你們想的全是殺啊燒的。好好的曲子,你們吹成這樣,嚇都嚇死了。」

她雖是說「你們」,但又說「吹」成這樣,不滿的自是鄭司楚一個。鄭司楚哪會聽不出來,苦笑道:「小芷,讓你笑話了,我說我在此道上沒什麼天分。」

申芷馨道:「司楚哥哥你其實很有天分,段阿姨就很懂音律,那時她跟我說,一曲有一曲之境,吹奏時當體會一曲的意境,不能一味隨心所欲,不然什麼曲子全是一個調調,那還讓人怎麼聽!」

鄭司楚聽她已在耍小性子了,心道:小芷平時挺大方,一說到音律,馬上就刻薄起來。他賠個笑臉道:「小芷教訓得極是,所以還要你多教教我。」

申芷馨聽他說了句笑話,心想:司楚哥哥平時不苟言笑,現在說這笑話也這麼幹。她撇撇嘴道:「我可教不了你。司楚哥哥,你啊,是積重難返,吹吹《秋風謠》還好,吹別的,那真是糟蹋了。」

這話已有點重,宣鳴雷生怕鄭司楚下不了臺,忙打圓場道:「其實鄭兄也是疏於練習。申小姐,你常來來,將音律上的心得多跟他說說,他一定會體味得到的。」

申芷馨臉忽地微微一紅,啐道:「誰要教他啊,榆木腦瓜,開不了竅。」說著,板著臉將箏收了起來,說道:「我去看看段阿姨去,你們自便吧。」

宣鳴雷奏樂的癮頭實未過足,見申芷馨要走,忙道:「申小姐,不再練幾段嗎?我們換一段練吧。」

申芷馨道:「算了,以後再說吧。」

她將箏放回布套,揹回背上,轉身便走,連告辭都不說了。平時申芷馨見到他們總是斯有禮,發這麼大的火還是第一次,鄭司楚實是摸不著頭腦,不敢挽留她,待她一走,他苦著臉道:「宣兄,我是不是吹得很糟,才讓小芷生氣了?」

宣鳴雷道:「哪裡,單以笛技而論,你已比我強得太多了。」他嚥了口口水,又道,「只是音律,也如兵法,要因勢利導,不能一味強攻。好比打起仗來,前鋒營衝營,輜重營打掃戰場,要是哪回敵人從背後襲來,就要及時轉變隊形,不能讓輜重營也抄著刀子去廝拼。」

宣鳴雷這般說,鄭司楚卻也明白了。他道:「道理我也知道,只是吹出來,總是不知不覺往這路子上走。」

宣鳴雷道:「這應該是你練習太少,聽得太少的緣故。百戰百勝之將,絕非從軍校一出來就是的,全得在實戰中磨練出來。鄭兄,你吹笛,大概還是自己練習多,旁人點撥少吧?」

他這話便是說得甚切。當初鄭司楚向蔣夫人請教,蔣夫人只是糾正他的指法,要他多加練習,特別是各種風格的曲子都要練練。但鄭司楚一吹到柔媚的曲子,往往就覺得吹不下去,而《秋風謠》這等曲風銳利的,卻吹來得心應手。他道:「想必便是如此。」

宣鳴雷道:「那就是了。好比你當初聽我彈《一萼紅》,這曲子本來夠軟的,但閔先生此詞卻是雄渾悲涼,我想著他這首詞,便要配合詞風……」

鄭司楚聽他說到那《一萼紅》,說是「閔先生」,詫道:「閔先生?閔維丘嗎?」

宣鳴雷道:「自然,天下哪還有第二個會填詞的閔先生?」他說著,信手一撥,琵琶弦上出來的卻是金戈鐵馬之聲。宣鳴雷哼唱道:「快哉風!把紅塵掃盡,放出一天空。」

此時海風已然轉大,身下的海水窾坎鏜鞳,亦是響個不住,只得宣鳴雷接唱道:「銀漢崩流,驚濤壁立,洗出明月如弓。會當挽、轟雷掣電,向滄海、披浪射蛟龍。扳倒逆鱗,劈殘螭角,碧水殷紅。」此時上段已終,他彈了一段過門,又唱道:「記得縱橫萬里,仗金戈鐵馬,唯我稱雄。戰血流乾,鋼刀折盡,贏得身似飄蓬。撫長劍、登樓一望,指星斗、依舊貫長虹。」唱到這兒,聲調越來越悲涼,聲音雖然轉弱,卻仍是一字不亂,聲聲入耳。宣鳴雷又彈了幾下,結道:「嘆息都成笑談,只付衰翁。」

閔維丘乃是人們傳頌一時的大詩人,所填之詞酒樓上傳唱甚廣,風格也以柔媚居多,此詞鄭司楚卻不曾聽過。當初在酒樓上聽宣鳴雷所唱,末句不曾唱出,這回才算聽他唱完。待宣鳴雷唱完了,鄭司楚道:「閔維丘好像沒當過兵吧,怎麼這詞裡好像在說一個老將?」

宣鳴雷道:「這是他晚年和鄧帥相遇,在酒席上即席賦的。當時我也在場,鄧帥聽他唱完,眼淚都流下來了。閔先生說的,應該就是鄧帥了。」

鄭司楚點了點頭道:「那就是了。」他忽然笑道,「若是小芷聽你唱這般一首《一萼紅》,多半也要朝你發一頓脾氣了。」

宣鳴雷只是笑了笑,心道:曲風不同,你到底還是對音律知之不詳。他放下琵琶,忽道:「鄭兄,今天令尊和申太守是在準備大事了吧?」

雖然沒有人和宣鳴雷明說,但宣鳴雷亦已聽到風聲了。鄭司楚道:「是啊。」

宣鳴雷望著遠處海天一線,嘆道:「雖說此事勝算很大,但到底不是十足十。萬一有了意外,鄭兄,我們是不是就該跑路?」

鄭司楚這回倒吃了一驚,問道:「你怎麼知道?」

宣鳴雷笑道:「碼頭從昨天起就停了這麼艘大船,我又不是瞎子。今天這日子,申小姐也跑過來,分明是申太守以防萬一,萬一他們舉事失敗,讓她也跟著我們跑路的意思。」

鄭司楚道:「那也只是以防萬一而已。我估計,現在應該能成了。」

宣鳴雷點了點頭道:「若是不成,城中定然已經大亂。畢竟,五羊城要公然反叛,鐵了心要跟大統制走的人不會答應。不過明天城中還應該會亂一亂,希望申太守未雨綢繆,已作準備。」

城中上下,定然不會萬眾一心,難保不會有鋌而走險的,特別是軍中的中下層軍官。鄭司楚淡淡道:「如果是前些日子,我還有這個擔心,但現在已不擔心了。」

宣鳴雷道:「噢,你哪來這麼大信心?」

鄭司楚微笑道:「申太守心思縝密,諸事都已有準備。那天餘成功去見他,雖然他當時並沒有覺察出意外,但暗中卻已做好防備。當時這幾個刺客本意定然是想刺殺申太守,但發現無從下手,這才退而求其次,前來刺殺家父。」

宣鳴雷又點了點頭道:「確實,你說得是。看來‘知彼知己,百戰不殆’這話,當真是至理名言。」

「知彼知己,百戰不殆」,乃是兵法中一句名言。鄭司楚對此話實是有切身體會,當初西征朗月,方若水一軍就是因為不知五德營底細,以致久攻不下,後來畢煒前來助戰,五德營的底細已多半摸清,終於一舉成功。而隨畢煒遠征西原那一次,同樣是不知五德營在西原已有種種變化,結果敗北。後來三上將的大軍遠征,又何嘗不是知己而不知彼,結果被五德營的新武器偷襲得手,以絕對的優勢出征卻灰溜溜地逃回來,畢煒更是將性命都丟在了那裡,而方若水與胡繼棠兩位上將軍雖然逃得性命,前半生所建立的聲名亦已喪盡。

擊敗他們的薛庭軒,比自己大不了幾歲,更是曾與自己鬥槍落敗。想到這一點,鄭司楚心中卻不是得意,只是說不出的痛苦。當年擊敗薛庭軒的喜悅,現在卻彷彿成了一根插在他心頭的尖刺。薛庭軒已成為傳說中的人物,自己呢?在大統制追殺下苟延殘喘,甚至,不是大統制的直接目標,僅僅是作為父親的附帶物!而這一點更讓鄭司楚有種窒息感。在他心底,自己永遠不是什麼附帶。

與大統制對抗到底,不僅僅是為了父親,也是為了自己。

他這樣想著,彷彿應和他這念頭,遠遠傳來了幾聲鐘鳴。

那是五羊城的大鐘。昔年五羊城號稱有一樹、一塔、一鍾三寶。一塔是座琉璃塔,已經在數十年前毀於戰火,一樹則是泛指,指的是五羊城裡到處都栽著的荔枝樹,這一鍾則保留至今,是口數千斤重的大銅鐘,敲響後聲聞數里,滿城俱能聽到。正因為這鐘太響了,一般都不敲,只有出現緊急事態時才會響起。聽得這鐘響,鄭司楚的心頭便是一凜。

鐘響了,這表示申太守舉旗成功還是失敗?他看了看宣鳴雷,宣鳴雷也看了看他,兩人都不說話,這時卻見有個人急急向他們這兒跑來,正是申芷馨。

申芷馨的背上,那面箏還沒解下。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遠遠地便叫道:「司楚哥哥!宣將軍!」宣鳴雷和鄭司楚聞聲已跑了過去,只見她臉上已沁出了汗珠,但神色卻並不驚慌。兩人都是心下一寬,暗道:看來是好訊息了。

申芷馨手上拿著一張紙條,遞給鄭司楚道:「司楚哥哥,鄭伯伯剛寫來的!」

鄭司楚接過紙條,見這張紙也被申芷馨的手汗打溼了。他正要開啟,心裡卻有點無由的忐忑。宣鳴雷在一邊已急壞了,催道:「鄭兄,快看看,鄭公寫的是什麼?」鄭司楚開啟紙條,只見上面只寫了四個字:再造共和。

這便是會議最終的結果?鄭司楚突然一陣激動。大統制的共和國已讓人絕望,但共和並沒有死。當初共和國的烽火便是從五羊城燃起,這一次,真正的共和也將從五羊城誕生。他心中激動,人卻越發平靜,淡淡道:「達成共識了?」

申芷馨點了點頭,眼裡也在發亮,「會議上,人人都同意阿爹的提議。現在正在敲召集鍾,馬上要向全城宣佈了。」

五羊太守府前有個廣場,可以聚集十萬人之眾,但五羊城裡就有五十餘萬居民,廣陽全省更有近三百萬人口。要向全省民眾宣佈這一重大決策,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夠達成的,現在在太守府前宣佈,當然只是一個儀式,表明從這一刻起,五羊城與大統制徹底決裂。

鄭司楚又看了看紙條道:「小芷,從現在開始,你們都不要四處走動,誰也不要落單!」

申芷馨還沉浸在激動之中,聽鄭司楚這般說,她一怔道:「為什麼?」

宣鳴雷道:「申小姐,現在是最混亂的時候,要防備有人對你們下手。」

現在,申士圖、鄭昭、陳虛心這三個五羊城再造共和關鍵人物的家眷都在特別司裡,雖然申士圖已加強防範,但安知不會被不甘失敗的人覬覦。宣鳴雷方才亦激動萬分,但聽鄭司楚的話,腦袋一下子冷靜下來,暗道:鄭兄果然不是尋常人物,在這等時候還能冷靜。

申芷馨點了點頭,說道:「那我再去照看段阿姨,她若能知道這事就好了。」

鄭氏一家,自從離開霧雲城以來,一直擔驚受怕,時刻擔心遭人暗算,直到現在,才可以公開出頭露面了。鄭司楚對宣鳴雷道:「宣兄,我們也過去吧。」

宣鳴雷的本領,鄭司楚亦見識過了,有他在身邊,就不用擔心孤掌難鳴。宣鳴雷答應一聲,一邊走一邊屈指算著什麼,鄭司楚知道他在算什麼,說道:「宣兄,不用多慮,兩個月之內,敵軍應該不會壓境。」

宣鳴雷算的,正是大統制的討伐軍會何時到來。聽鄭司楚說得如此肯定,他詫道:「鄭兄,你不知道鄧帥的手段嗎?」

鄭司楚道:「行軍佈陣,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現在正值五月,青黃不接,鄧帥要安排南征糧草,必定要花一個月的時間,路上也得花一個月。這是鐵板釘釘的,鄧帥手段再高強,也變不出來。」

宣鳴雷想了想,點點頭道:「應該如此。」

這兩個月裡,五羊城要爭分奪秒地秣馬厲兵,整理內務,安定人心。雖然時間很緊急,但還是應該夠的。因為之江省和廣陽省之間還隔著個閩榕省,閩榕省沒有軍區,駐軍也很少,何況閩榕省和廣陽省兩省唇齒相依,居民向來同枝連氣,閩榕太守名叫高世乾,與申士圖的交情亦不淺,多半會偏向廣陽省。至於廣陽西鄰的南寧省,因為是共和軍的最初發源地,後來曾被蛇人佔據多年,廝殺多年,人口劇減,直至今天全省人口也不足一百萬,而且殘破不堪,元氣未復,更不足為慮。申士圖敢於舉旗,正是看準了這一點吧。論天時,三上將遠征新敗,兵力大損,中下層軍官的損失更大;論地利,廣陽省富甲天下,積糧足可供全省十年之用,還可向海外諸國貿易;論人和,廣陽省地位超然,申士圖經營多年,共和理念深入人心。天時、地利、人和,三者兼而有之,鄭司楚亦覺得比薛庭軒在西原的楚都城不知要強多少倍。

只是,最關鍵的一點,廣陽省畢竟是在中原。假如諸省全都側向大統制,以廣陽一省,就算再富庶,仍是不足以抗天下。所以,鄧滄瀾即將到來的討伐,其實才是決定五羊城再造共和一舉的生死關鍵。能擊退鄧滄瀾,那麼南北對峙的大局才算粗定,否則,廣陽省裡再萬眾一心,仍是空的。這樣看來,雖然五羊城比楚都城的實力要強得太多,可是與那時遠征軍脆弱的補給線比起來,大統制討伐軍的補給幾乎可說無窮無盡,從另一面說,五羊城現在處境之險惡,又遠遠超過了楚都城。

能夠堅持下去嗎?他想著。鄧滄瀾,共和軍第三元帥,水戰第一。這個名號,不是隨隨便便得來的,而是經過了不知多少次實戰,從血海中撈出來的。一想到要與這樣一個傳說中的名將對抗,他就有種說不出來的激動。他回頭看了看水天相接之處,此時海風更大,遠處波濤滾滾,似有萬軍壓境,而層雲堆積,厚得密無縫隙。

薛庭軒,你看著吧,我不會輸給你的!

鄭司楚心裡,突然像有一個人在這樣低低地吼著。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和薛庭軒較上勁來,雖然薛庭軒一隻手毀在自己的槍下,但薛庭軒現在一定已不把自己放在眼裡了。可是鄭司楚卻有一個念頭,不用多久,「鄭司楚」這三個字也定要傳到薛庭軒耳邊,就像薛庭軒這名字傳到自己耳中一般。

薛庭軒,你等著我吧。

等著我,一步步追上你,直到超越你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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