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殺機四伏

那工友答應一聲,將六七個叉燒包放在一個蒸籠裡,宣鳴雷端了起來便向外走去。此時天色漸暗,他出了門,見那輛車還停在門口,飛鐵正坐在車上環顧四周,便小聲道:「飛鐵兄,你沒吃飯吧?這兒有幾個包子,滋味當真不錯,就是有點涼了。」

飛鐵常年守候在申士圖周圍,吃飯自是飽一頓飢一頓,因此身邊都帶著乾糧。但乾糧終究沒有點心味道好,見宣鳴雷端了一籠包子出來,他微笑道:「多謝宣將軍。」

宣鳴雷道:「眼下沒事吧?」

飛鐵道:「宣將軍放心,我已通知下去了,很快會有人趕過來,到時連蚊子都飛不過一隻。」

宣鳴雷點了點頭道:「那就好。我在裡面守著,一旦有事,會通知你的。」他見飛鐵吃得細嚼慢嚥,便道:「你先吃著吧,蒸籠擱著就是,明天天亮了再讓他們來收。」

飛鐵吃慣了乾糧,這些乾糧又乾又硬,自是要嚼得粉碎才能下嚥,因此這幾個叉燒包也一個個慢慢吃著。他答應一聲,見宣鳴雷回到屋中,心道:太守只怕多慮了,今晚應該不會有事。他吃得雖慢,卻也有四個包子下了肚。肚子裡有了東西,身上便舒服了不少。正待拿起另一個,忽然迎面一陣風吹了過來。雖然五羊城街上掃得乾淨,但這兒很是僻靜,人來往也少,路上卻有不少浮土,被這一陣風吹得揚了起來。他將蒸籠往懷裡一掩,心道:這陣風來得可有點怪。正想著,突然背心處傳來隱隱一陣刺痛。

有變!

飛鐵是申士圖親隨保鏢,武藝極佳,一察覺身後有異樣,伸手將蒸籠一扔,人已要向前躍出。哪知他還沒起身,身後忽地一條細絲飛了出來,往他脖頸一繞,一下便已束緊。這細絲堅韌無比,深深陷入皮肉之中,飛鐵還沒站起便又被束在座位上,身後那柄短劍卻已直直刺入,穿胸而過,劍尖透出他的前心,飛鐵連一聲都沒吭就已斃命。他扔出的那蒸籠眼看要落地,從車底忽地閃出個黑影,一把托住,蒸籠裡還有兩個包子亦不曾掉出來。那黑影身法極快,聲息全無,連駕車的馬都沒覺出異樣。

飛鐵前心的劍尖一下又已消失,只在他身前留下了一點血痕。此時從車中又閃出一人,落下了地,手一收,將束住飛鐵的細絲收回掌中,這人也不說話,只是向托住蒸籠那人舉手示意,那人將蒸籠放回車上,同樣不說話,只是示意無事。這時,車門無聲地開了,又有一個人走了出來。

這人手上握著一柄細細長劍。隔著板壁一劍刺死飛鐵的,正是此人。此人劍術極高,劍又細得跟針一樣,殺人向不失手,但方才卻險些被飛鐵脫身,此時亦有點心悸。

若非有這兩個同伴接應,只怕一齣手便失風了。

這劍士看了看坐在車上的飛鐵屍身,暗自心驚。雖然也聽說過申士圖的保鏢大不尋常,但飛鐵的反應之速,仍是超過了他們的預想。

好在,北斗影忍手下,從無失手,這次也沒例外。

這三人正是北斗麾下七星君中的三個,持劍的是北斗七星君中的天璣,用細絲束住飛鐵的是天權,托住蒸籠的則是開陽。北斗天官在西原失去影蹤,他們被暫劃歸南斗天官管轄。畢竟不是本部長官,這北斗七星君自不受重用,但南斗六星君損兵折將,只剩下了七殺一人,南斗天官無奈之下,亦只得動用他們北斗星君。這次的任務,便是來五羊城伏擊。當他們發覺鄭昭一家已到五羊城時,馬上就來下手。沒想到鄭昭已作防備,竟然差點失手。

好在,只是「差點」。現在,鄭昭一家就在眼前,這件大功可說已成一半。只消提頭去見大統制,北斗新任天官便是自己的了。天璣暗自得意地想,手中的劍仍是穩重無比。南北兩部影忍,南斗主生,北斗主死,南斗諸星君最擅長的還是追蹤行跡和探聽訊息,北斗諸星君卻都是殺人好手,天璣更是暗殺的絕頂好手,這柄細劍殺人,向無活口。他用長劍從車裡座位上割下一片碎布,擦拭了一下劍身,指了指面前這幢小屋,左手向下一揮。

命令明白無誤,殺無赦。這一次,不用顧忌什麼,見人就殺,一個活口都不用留,就算對方是曾經的國務卿也是這樣。天權與開陽兩人點了點頭,三人同時閃身到壁前。

暗殺之道,在於無聲無息。現在還早了點,但申士圖派來的援兵馬上就會趕來,到時更難下手,因此現在這時候才是最佳時機。這三人在牆根處以手語比劃了幾下,商定了下手計劃,三人頓時分開。

此時屋內,宣鳴雷正坐在廳裡剔牙,樓上鄭司楚則小口地喝著粥。宣鳴雷剛送了包子出去,一切都平靜如常,他們做夢也沒想到外面已生大變。

鄭司楚慢慢吃著粥,一邊咬著一個包子,面色平靜,心裡卻已如翻江倒海一般。

到了五羊城,本以為已是逃出生天,但看來事情並沒有完結。大統制不把父親置於死地,必不肯休。幼時他在學校裡學習過共和國的歷史,覺得這個美好的共和國是由父親輔佐大統制建立起來的,自己亦是光榮無比。但隨著年紀增長,卻越來越覺得現實並不如幼時想象的那般美好。

那時,他還聽聞了很多大帥丁亨利的事蹟。說丁帥百折不撓,為了共和國的建立不惜肝腦塗地,丁帥確實為了共和國殫精竭慮,死而後已,可是他卻最終死在了共和軍的追殺之下。那時他就極為震驚,覺得書上說的是一套,事實卻是另一套。

曾經為了同樣的夢想而奮鬥的戰友,也會有反目的一天。更讓人擔心的事,反目的原因卻諱莫如深,誰也不知道真相。這樣的國家,真的如此美好嗎?人間樂土,不應該是一個人人自危的地方。一夢醒來,昨天還在讚美的人,今天就成了叛徒。丁亨利被殺後,關於他的讚美之詞瞬即消失了,周圍漸漸出現了不少丁大帥結黨營私、違背共和信念、肆意不法的傳聞。鄭司楚還記得當時霧雲城有個著名的說書先生申公北,最擅長說一套《墜星原血戰錄》。所謂墜星原,是天水省的一個地名,也是帝國軍和共和軍決戰的地方。這申公北相貌堂堂,口才極佳,說到極處,聲淚俱下,極富感染力,說丁大帥在這一場決戰中,血染徵袍,大旗所向,戰無不勝,將帝國軍擊得一敗塗地。

「什麼是英雄?老子就是他孃的英雄!」

據申公北說,丁大帥當時中了敵軍一箭,副將勸他下火線,丁大帥絕不肯後退,說了這麼句話。申公北每次說到此處,便將一腳踏到案上,聲若洪鐘,據說吃奶的小孩子聽了都不敢哭,因此每次都能贏得滿堂喝彩。鄭司楚亦聽過一次,見申公北在臺上紅光滿面,慷慨激昂地說著,彷彿他申公北也是個丁大帥一般的不世英雄,暗裡不由失笑。丁大帥溫爾雅,鄭司楚死也不相信他會口出粗話。但申公北這麼說,旁人這麼聽,彷彿當時申公北就在丁大帥身邊,親身聽他這麼說了,無不大讚。加上申公北有個別號,叫「拜丁」,意思是最崇拜丁大帥,人們越發覺得這申公北雖是個伶人,實亦大有見識,連帶著也被人稱讚,說這申拜丁是藝人中的仕人,仕人中的藝人。但鄭司楚被開革出伍,回到霧雲城後,為了散心,又去聽這申公北說這段《墜星原血戰錄》,驚愕地發現在申公北嘴裡,丁亨利成了個見風使舵、膽小怕事的小人,只會在背地裡對人下陰手。自然,這時候申公北那個「拜丁」的別號也沒有了。

「什麼叫逃兵?老子就是他孃的逃將!」

那句曾經讓人為之痴迷的豪言,現在在申公北嘴裡成了這樣。而臺下的聽眾們彷彿忘了當初的歡呼與喝彩,當申公北說丁亨利看到敵兵勢大、想要逃跑、被副將所阻、厚顏無恥地說出這麼句話來時,全都鬨堂大笑。而臺上的申公北依然滿面紅光,只是臉上帶著似乎祖宗十八代傳下來的凜然正氣和對丁亨利的不屑。後來他聽人說起,也有人問申公北怎麼和以前說的不一樣了,申公北則振振有詞地說他以前從來沒稱過丁亨利這叛賊為英雄。那時鄭司楚只覺得如此震驚和悲哀,為了申公北的厚顏無恥一至於此,也為了人們的記性竟能如此靠不住。

也許,再荒唐無稽的謊言,一天天地說下去,也會被當成真理吧。那麼,共和國的信念,難道也是如此?

不,不是這樣的。共和的信念絕對沒有錯,錯的只是人!鄭司楚將碗裡最後一口粥喝了下去,從懷裡摸出了那柄如意鉤,輕輕撫摸著。這柄奪自敵人的利器,在自己手上同樣是利器。武器無知,關鍵在於是誰在用。

如果有一天,自己真能做到大統制的位置上,會不會也和大統制一樣?

他默默地想著,卻又有點茫然。一時的清醒,並不意味著一世的清醒。當身邊盡是歡呼和讚美時,自己未必還能保持清醒的頭腦。大統制的初衷,何嘗不是高尚莊嚴,但這些年來無時無刻不在的歌頌漸漸讓大統制覺得,自己無論什麼時候都是對的,如果和別人的看法起了衝突,那一定是別人錯了。所以,丁大帥會被追殺,自己父親也落到了同樣的地步。

碗裡的粥喝光了,包子還有一個。鄭司楚將包子在碗裡擦了擦,把最後一點粥湯也吃了下去。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他記得小時候父親就常對自己這麼說。每一粒米都是農人千辛萬苦種出來的,不能浪費,所以他也養成這麼個習慣,在軍中時連乾糧都不浪費一點,那時程迪文還笑話他太摳門。他嚥下了包子,拿起碗盆走下樓去。樓下,宣鳴雷還坐在桌前,見鄭司楚下來,站起來道:「鄭兄,你吃完了?我拿過去吧。」

鄭司楚淡淡一笑道:「麻煩宣兄了。」他將盆子遞過去,宣鳴雷正待接過來,兩人卻同是一怔。

雪白的盆裡,有一片灰塵。

前來做事的工友是申太守親自關照的,手腳勤快麻利,不可能連盆子都沒擦乾淨,所以這片灰塵一定是剛才落下來的。這宅院有些年月了,又很少有人住,房樑上定然都已積滿灰塵,但一般並不會落下來,除非……除非屋頂有人走動,震落了灰塵!

他兩人同時想到了這一點,兩人眼裡都已閃出了驚懼。鄭司楚將碗往桌上一放,看了看宣鳴雷,宣鳴雷卻是點點頭,轉身向門外衝去。

刺客已在眼前!

鄭司楚心急火燎,一個箭步便已衝上了二樓。現在樓上只有父母在,那些刺客如果要下手,實是最好的時機。一時間鄭司楚已嚇出了一身冷汗,手也緊緊握住瞭如意鉤。

但願還來得及!

來了多少人?他們準備如何下手?如果這些人知道了已被發現,是會知難而退還是孤注一擲?這些事在鄭司楚心頭瞬間打了個轉。如果是大統制派來的人,肯定不會輕易退卻,那次在路上所遇之險,鄭司楚記憶猶新。

鄭夫人已聽得鄭司楚衝上樓的聲音,不知出了什麼事,站了起來正待出來看看。她剛要推門,門卻已被鄭司楚先行拉開了。鄭夫人見鄭司楚臉漲得通紅,正待問他,幾乎就在同時,樓窗忽然發出了砰一聲響,一個人影帶著一股厲風直撲進來,直取坐在床沿上的鄭昭。

這個人破窗而入之時,也正是鄭司楚衝進來的時候。鄭昭全無防備,就算有防備他也躲不過,已是嚇得臉色煞白,鄭司楚手一抖,一個箭步衝到床邊,擋住了鄭昭,手中如意鉤已伸長了三節,對著那人刺去。這已是兩敗俱傷的招數,那人的手中握著一柄極細的長劍,本以為這一下十拿九穩,鄭昭的性命已如囊中之物,卻不料邊上竟會殺出個人來,若再直衝過去,他的劍沒有如意鉤長,沒刺中鄭昭自己便要先被如意鉤刺個對穿。那人雖有必死的信念,但事到臨頭終究還是心慌了,長劍在如意鉤上一磕,人借勢倒翻出窗,腳在窗框上一點,又翻身上了屋頂。

此人正是北斗七星君中的天璣。天璣劍術極強,自覺定能一擊見功,誰知這突然一擊竟被鄭司楚擊退,他大是懊惱。只是攻擊已然發起,現在自己居高臨下,仍是佔了上風。隔著瓦片,聽得下面鄭司楚正讓父母下樓,他心知一旦鄭昭下了樓就更加難辦,心一橫,一彎腰,伸掌下擊。這些瓦片燒得很是厚實,但天璣的掌力卻也沉雄非常,這一掌頓時擊碎了六七片瓦,屋頂被打出了一個洞來。他一敲出這個洞,人卻退到屋簷邊,翻身又待從破窗子裡進去。

這是聲東擊西之計。本是絕妙的計策,天璣翻身而下,剛踩到窗框上,見鄭司楚發覺屋頂被人擊破,只道刺客要從破口衝入,正在全力防備,根本想不到自己卻是從老路進來。天璣將長劍握得緊了緊,腳下一發力,正要再次衝進去,忽覺背後一陣厲風襲來,一個人在樓下喝道:「受死!」

那正是宣鳴雷。宣鳴雷和鄭司楚同時發覺屋頂有人,鄭司楚衝回樓上,宣鳴雷卻是想去通知外面的飛鐵。他剛到院中,還沒出大門,便聽得樓上已然發作,抬頭看去,一個人破窗而入,入而復出,然後擊破屋頂再次衝入。他在樓下看得分明,見此人聲東擊西,生怕鄭司楚中了計,也顧不得再去檢視飛鐵的動靜了,待那人又要衝進屋裡,他拔出短刀,用力擲出。宣鳴雷是水軍軍官,馬上擊刺之術不算太高明,但這柄刀卻有獨得之秘。他將短刀脫手擲出,只是這樣等如暗算,他還是先行喝了一聲。

天璣聽得喝聲,只覺這股厲風已到背心。他一心要對付屋中的鄭司楚,卻不曾想到自己亦已成了別人暗算的物件,心頭一沉,身子也極快地一轉。只是他轉得雖快,仍是慢了一步,嚓的一聲,雖然讓過了背心要害,但右肩頭卻已被短刀刺中。宣鳴雷的短刀是申士圖給他的天碎牙,極是鋒利,這一刀入肉極深,天璣本就只有單腳踩在窗框上,正待衝入屋中,這陣劇痛襲來,他再也站立不定,一個踉蹌,人已直直摔下。宣鳴雷見此人摔下,自不容情,搶上一步,便要將他摁住。天璣雖然肩頭中了一刀,倒也堅忍,竟吭都不吭一聲,雖然半邊身子都已被血染紅了,右手用不出勁來,但右手一晃,長劍已交到左手,反手握著,竟從肋下刺出,直向宣鳴雷刺來。

天璣劍術極佳,這一劍亦神出鬼沒,極是陰毒。若是他身上無傷,宣鳴雷亦難逃穿心之厄。但天璣受傷既重,出手的速度和力量已大不如前,宣鳴雷也沒料到這人到了這時還要反抗,身子一側,劍尖已從他前心掠過,將他的衣服都挑破了一個口子。他心頭怒起,飛起一掌,手掌像刀子一般砍在天璣左肩上。他的手掌竟然不輸快刀,這一掌斬下,天璣的肩骨便是嚓一聲,被他從中斬斷了,這陣劇痛比右肩的刀傷更痛,天璣亦不由皺起了眉。他左右兩肩俱傷,雙臂都已無力,已握不住長劍,饒是劍術絕妙,用也用不出來了。正在這時,他只覺腿彎裡又是一陣劇痛,忍不住低低慘呼一聲,卻是宣鳴雷從他右肩上拔下短刀,見他左右手都能使劍,生怕這人本領超卓,連兩腳也有特異本領,索性一刀斬向他腿彎。宣鳴雷不是個能留情的人,一刀出手,將天璣腿上筋絡都已斬斷,天璣就算還能活,下半輩子也已站不起來了。

宣鳴雷剛將天璣的腳筋斬斷,抬頭看向樓上,卻不見動靜,心道:鄭兄還在防備別的刺客嗎?他卻不知此時的鄭昭已到了千鈞一髮之際。

就在宣鳴雷飛出一刀,將天璣擊落時,鄭司楚才發覺屋頂那人打破瓦片只是在誘敵,真正攻的還是那破窗子。此時以如意鉤反擊只怕已晚,但鄭司楚手一抬,如意鉤已抬了起來,對準天璣。

就算自己的性命不在,也要保護父母的安全。

他心裡只有這麼一個念頭。但他剛將如意鉤抬起,天璣卻已中了宣鳴雷一刀,直直摔下去了。聽得宣鳴雷的呼喝聲,鄭司楚心頭不覺一熱,忖道:原來宣兄的刀法竟如此高明。

宣鳴雷的刀術一至於此,鄭司楚的信心亦多了幾分。哪知他剛舒了口氣,身後的板牆上忽然篤篤兩聲,飛出了兩道黑線。

這兩道黑線正是北斗七星君中的天權所放。天璣天權開陽三人計劃好的攻擊計劃是天璣首攻,若鄭昭有護衛,由天璣擋住,天權則看準時機,從隔壁進攻,取下鄭昭首級,再由開陽斷後。本來這計劃天衣無縫,只是真個實行的時候,卻沒有想得那麼順利。天璣未能一舉將鄭司楚纏住,反而自己被擊落屋下了,鄭司楚守在鄭昭身邊不閃開,天權見再不動手,時機便要錯失,便不再猶豫。他所用這兩條黑線雖然極細,卻堅韌非常,暗中極難察覺。用力一勒,不啻快刀,足以將人的頭顱一下割落。

那兩根黑線是從鄭司楚身體兩側射出的,在空中一攪,已纏作一根。天權已用全力,只消用力一勒,黑線收回,在板壁上便能割出一條長長裂口,鄭司楚的腦袋也定然不保。只是他也知道這一招奈何不了鄭司楚,要的只是纏住他,好讓開陽下手。鄭司楚已將如意鉤舉起,正待擋在身前,瓦片又是譁一聲響,這回卻是從那破口裡真的躍下一人,正是開陽。

開陽用的是兩柄短劍。俗話說一寸短,一寸險,開陽的兩柄短劍都不過一尺來長,鋒利之極,鄭司楚只消以如意鉤擋住天權的黑線,他的兩劍便可插入鄭司楚的心口了。這個機會實是天璣用性命換來,天權開陽兩人也根本無意去救援天璣,想的只是殺掉鄭司楚。他們南北兩部星君自幼就被灌輸不達目的勢不罷休之念,任務永遠在第一位,同伴的性命對他們來說只不過是件可隨意丟棄的東西罷了。

鄭司楚腦筋極快,心知自己擋住了隔壁那人的黑線,落下來的這人兩柄短劍就擋不住了。自己一死,還在樓上的父母便如俎上魚肉,只能任人宰割。他心下一橫,如意鉤正舉起來,本來是豎著的,但手腕一轉,如意鉤已橫了過來,尖端朝著自己,從肋旁直插過去。如意鉤很細,但堅韌異常,本來有尖有鉤,威力更大,但鄭司楚不會用鉤,有個鉤子反倒礙手礙腳,所以他將那鉤子去掉了,只剩個尖。也虧得已將鉤子去除,如意鉤的尖端一戳到板壁,便已透壁而入,全無滯澀。

這已是魚死網破的手段了,賭的是自己出手和身後那人的出手誰更快。如果這一鉤未能刺中隔壁之人的要害,那人將黑線奮力一抽,自己的腦袋立時就保不住。但這個時候鄭司楚已沒有別的辦法好想,唯有一賭自己的運氣了。

篤一聲,如意鉤直透板壁,那根正在收緊的黑線一下停住了收縮,身後那人定然已被刺中要害。鄭司楚還沒來得及慶幸,開陽已搶到了他身前,兩柄短劍一前一後,直刺他的心口。天權的打算也正是如此,並不在於自己一舉成功,自己只消纏住鄭司楚便已大功告成,只消開陽得手,就算這回來的三人最終一個都逃不出去,取下鄭昭的性命,亦是勝利。

鄭司楚見開陽的兩柄短劍鋒刃上閃著藍幽幽的寒光,眼看就要刺到自己的身體,一瞬間心中有種說不出的寒冷。如意鉤插在身後的板壁上只露出小半截,來不及抽出來反擊了,偏生自己自恃有這柄利器,腰刀也沒帶,現在全無還手之力。他閉上了眼,只等著此人的雙劍刺到,但右手仍是在拔著如意鉤。

不到最後一刻,絕不放棄!他的心底,似乎有個人這樣吼著。只是他也明白,就算不放棄,也僅僅是徒勞而已。

死亡即將到來的這一刻特別長,似乎長得永無盡頭。但鄭司楚馬上就醒覺這並不是錯覺,那人的雙劍竟然還不曾刺到,而如意鉤卻已拔出了一多半。也許,還有機會!他心中閃過了這個念頭,一時間信心亦是大增,猛地睜開了眼。

眼睛一睜一閉,本來也只是極短的一瞬間,但即使這一瞬間,鄭司楚也知道憑那敵人躍下的身手,足以將自己殺死兩三回了。可是他一睜開眼,卻見開陽仍是手持雙劍,眼裡不知是什麼神情,似乎既是驚疑,又是害怕。明明自己的性命已握在他手上了,這人還怕什麼?鄭司楚想不明白,而此時鄭夫人已拔出腰刀衝了過來。

鄭夫人只有一臂能用。她見兒子命在頃刻,心已如刀絞一般,明知自己趕不及,仍是一個箭步衝了過來。鄭夫人雖是女流,亦是武將,槍馬嫻熟,但步下卻不夠快,遠不及開陽這等鬼魅一般的身法。可是她衝到了開陽身後,開陽手中的短劍仍是刺不出去,好似身前有一堵無形的銅牆鐵壁,而他整個人也似被凍住了。

這人想幹什麼?到這時候還想以鄭司楚為人質嗎?鄭夫人不明白,也來不及去想,手中腰刀猛地向開陽背心刺去。此時鄭司楚已將如意鉤拔出,來不及將掉轉,將柄直頂過去。如意鉤不像長槍有個槍纂,柄處並無尖鋒,只是將開陽頂得後退了一步,而此時鄭夫人的腰刀正刺過來,等如力道增加了一倍,雖然鄭夫人臂傷未愈,力量不夠大,腰刀還是有一半刺入開陽背心。開陽痛得慘叫一聲,反手向後極快一送,兩柄短劍已齊齊刺入鄭夫人小腹。也就在此時,鄭司楚手中的如意鉤已掉轉過來,手上一發力,如意鉤亦刺進開陽前心。他見母親受傷,心痛無比,出手亦毫不留情,如意鉤尖甚至刺透了開陽的身體,尖端從身後透出。這一刺正中開陽的心臟,開陽當即斃命。

鄭司楚刺死開陽,見母親亦已倒在樓板上。他顧不得一切,搶上一步抱住鄭夫人叫道:「媽!媽!」此時卻聽砰的一聲,一直站在那邊的鄭昭也站立不住,單腿跪倒在地。鄭司楚只道父親見母親受了重傷,心痛得昏倒,他正抱著鄭夫人,又擔心父親的安危,一時間有點手足無措,只是叫道:「父親!」

他卻不知方才鄭昭見鄭司楚危在旦夕,暗中以攝心術制住了開陽。這攝心術消耗體力極大,鄭昭又是情急之下用出,雖然制住開陽,自己也已脫力。鄭昭卻聽得清楚,撐著站起,說道:「我沒事。你媽怎麼樣?」

鄭司楚見兩柄短劍都插在鄭夫人腹前,全都沒入一半,鄭夫人的衣服都被鮮血染紅,他的淚水直湧出來,也不敢去拔,只是道:「媽受了重傷!」

鄭昭踉蹌著上前,但上前一步又站住了,叫道:「來人!快來人!快叫大夫過來!」

樓上這一番大打出手,樓下的工友亦已聽到。這時聽鄭昭的叫聲,一個工友跑了上來,見鄭昭夫婦房裡已多了具屍體,鄭夫人也倒在血泊中,他嚇了一大跳,忙道:「我馬上去叫齊大夫!」頓了頓又道,「齊大夫家就在邊上,很近的。」

這工友也是好心,想讓鄭昭寬寬心,但鄭昭聽來卻覺這人囉囉嗦嗦,實是耽擱時間。他頓了頓腳道:「快去!馬上把他帶來!」

那工友答應一聲,噔噔噔地下了樓。鄭昭又走到鄭司楚身邊,扶住鄭夫人小聲道:「司楚,把你媽先抬上床去吧。」

鄭司楚道:「父親,現在萬萬不可搬動!我去看看隔壁。」

隔壁還有一個刺客,雖然被鄭司楚刺中要害,卻不知傷得怎樣,會不會再出花樣。鄭司楚抹了把眼淚,也不說話,提起如意鉤走出了門。隔壁是間空房間,本來正是自己吃粥吃包子的地兒,現在板壁邊躺倒了一個人,咽喉處有個血洞,鄭司楚那一刺已將他氣管都刺斷,此人只有出的氣,已無進的氣了,只是抽搐著掙扎。鄭司楚見這人定然救不活,就算救活了也問不出口供,本來對這人恨之入骨,心想他若不死就非要再折磨他一番,但見這人如此痛苦,卻也暗生惻隱之心,低聲道:「我給你個痛快吧。」說罷提起如意鉤向這人心口一點。這一下刺破了天權的心臟,天權手足一動,這才死去。

還會不會有別的刺客?鄭司楚仍是不敢放心。他手握如意鉤,幾個房間都去看了一下,卻不見有別的人了。這時樓梯響動,只聽宣鳴雷的聲音道:「鄭兄,樓上怎麼樣?」

鄭司楚道:「樓上幹掉了兩個。樓下那人你幹掉了嗎?」

宣鳴雷道:「是啊……」他一上樓,見鄭夫人倒在樓板上,心下一驚,叫道:「鄭夫人她怎麼了?」

鄭司楚黯然道:「我媽受傷了。宣兄,請你著意防備,不要再有漏網之魚。」

宣鳴雷點了點頭,也黯然道:「這幾人當真了得,外面申太守派來的那人竟也遭了毒手。他們是什麼人?」

鄭昭此時抬頭道:「他們定是北斗星君,共有七人。司楚,你要當心點。」

先前來東陽城的路上,他一家被南斗五星君伏擊,當時聽那五人說,其中的天機已在無想水閣被殺。他一家去無想水閣通知老師時,並不見旁人,這天機肯定是他們走後才到的,既已死了,定然是老師下的手。後來那南斗五星君在伏擊中亦喪了四個,只逃出一個,南六北七,這回有三個北斗星君喪命,那麼南北兩部應該還有五人,加上兩部天官,這剩下的七個暗殺高手肯定不肯罷休,還會再來。他們連著失敗了兩回,接下來肯定會越來越謹慎。若是大兵壓境,鄭司楚倒也不懼,但這些刺客神出鬼沒,下手又陰險狠毒,大統制的手段當真太毒辣了。

此時門外又傳來一陣喧譁。宣鳴雷不待鄭司楚再說,便道:「我去看看。」他轉身下了樓,見一個工友引著一個老者進來,認得是昨天來過的齊大夫,忙道:「齊大夫,快上樓,鄭夫人受傷了。」

齊大夫本已睡下,聽得鄭先生一家遇襲,嚇得睡意全消,衣服都沒穿整齊就抱著藥箱趕來了。因為趕得急,已是上氣不接下氣,聽宣鳴雷說鄭夫人受傷,他心中更驚,問道:「傷在哪兒了?」

鄭司楚也已聽得齊大夫來了,他生怕還會有刺客,沒敢下樓,只是在樓梯口道:「齊大夫,我媽小腹上中了兩劍。」

齊大夫急急上樓,鄭昭還抱著鄭夫人,身下已是一攤血,說道:「先把夫人放在樓板上,我給她起刀止血。」說著抹了把額頭的汗道,「還好你們沒把她換位置。」

受了重傷後,切不可隨意搬動。這一點是軍中醫營屢屢強調的要點,鄭司楚自是知道。他聽齊大夫這般說,暗自亦舒了口氣,忖道:看來媽還有救。見齊大夫出手如飛,給鄭夫人起了刀後又用藥膏敷上,再用紗布包裹,不忍再看,提著如意鉤只是檢視四周。耳畔不時聽得母親的呻吟聲,突然間想起自己幼時,母親抱著自己在五羊城四處閒逛的情景,淚水又忍不住湧出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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