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確實不是說這話的時候,但鄭司楚仍然道:「父親,您在醒來的時候,說您昏過去都是因為大統制。那時您是被大統制下毒了?」
這個問題鄭司楚一直想問,但一說出口,換來的卻是鄭昭的沉默。半晌,才聽得鄭昭道:「司楚,到時我會告訴你的。現在你只需記住……」他還沒說出要鄭司楚記住什麼,忽然急道:「小心,有人追來了!」
鄭司楚雖然在車中,但側耳傾聽,也已聽得遠處傳來了一陣馬蹄聲。這條路是去東陽城的大路,平時過往人不算少。雖然這一段路上沒人,但只怕從來沒有人在大路上疾馳的。他道:「是追我們的?」
「靜觀其變。」
鄭昭說得很沉穩,只是心中也已覺得不妙。昨天,他用攝心術控制住了那李家老五,讓那人奪門而出,將衛戍引了出去。然而那只是權宜之計,當衛戍拷問明白李家兄弟全然與自己無關時,假如有多智之人,當能明白客棧中旁人定然可疑,因此昨晚他一晚都沒睡好,擔心什麼時候又會有人找上門來。僥天之倖,昨晚不再有人來,只是現在終究還是趕上來了。他道:「司楚,你和你媽準備好武器,萬不得已,我們就得動手。」頓了頓,鄭昭又小聲道:「到時不要留手!」
鄭夫人雖是女子,卻曾為武將,相比較而言,鄭昭倒是武力最弱的一環。鄭司楚不再說話,從車座下取出了兩柄短劍,交給母親一把。此時遠遠地聽得有人叫道:「前面的車子,站住了!」
鄭昭停住了車。片刻,便聽得馬蹄聲如疾風驟雨,已到跟前。一到車邊,馬匹立時停住,鄭司楚在車中亦聽得清楚,忖道:不妙。這些人馭馬之術大是高明,看來不是等閒之輩,不知父親能不能應付過去。卻聽鄭昭大聲道:「幾位大爺,我們是棣華堂劉家的,去東平城省親,有什麼事嗎?」
棣華堂是一個有名的藥鋪。共和國藥鋪不少,最大的有三家,號稱「三堂」,其中霧雲城回春堂最大,五羊城保和堂第二,東平城棣華堂第三。棣華堂東主姓劉,當初因為勞軍有功,受到過表彰,此前鄭昭昏迷不醒,戚海塵開的成藥中便有棣華堂出品。
那幾人中有個領頭模樣的道:「是棣華堂的?我們是衛戍鋪的,你怕什麼?」
鄭昭抹了下額頭,陪笑道:「我還以為是碰上剪徑的了。我們舅老爺交待,路上不能出岔子,剛才幾位大爺真把我這條老命都嚇掉了。」
老爺、太太這一類稱呼,共和國早就已經廢除了,但對於老年人來說,過去的稱謂叫慣了,向來改不了口。現在鄭昭打扮成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車伕模樣,這樣說來反倒合情合理。那人看來也並不曾起疑,道:「喔,車裡是什麼人?」
「是我家舅老爺的表妹跟表外甥。幾位大爺,要不要查一下?」
那人點點頭道:「好,你讓他們開門。」
鄭昭跳下車,嘴裡絮絮絮叨叨地道:「表舅姑,這幾位衛戍大爺要查問,麻煩你們讓他們看看。」說著便去拉車門。正在這時,那幾人中有一個人的坐騎忽然發出一聲嘶吼,在原地不住打轉,馬上騎者拼命拉著韁繩。這一下變故大是突然,與鄭昭說話的那人也不由一愕,鄭昭卻猛地拉開車門,喝道:「殺了!」
鄭司楚一直從車簾縫隙間看著外面。聽得父親與那人搭話,他也在打著主意。這幾人到底想幹什麼?是例行檢查嗎?聽得父親忽然一聲厲喝,車門已猛地開了,他下意識地向車外一躍,飛身向那個靠得最近的人撲去。
外面,有五個人。母親自保有餘,但讓她出手是不太現實的,而父親只怕根本對付不了一個,最好的辦法就是痛下殺手,殺得一個是一個。雖然父親說不要留手,只是他生性實在不願妄殺平人,當短劍眼看要刺入那人咽喉時,他的手不自覺地一軟,已變劍為掌,一掌削向那人脖頸。那人騎在馬上,而鄭司楚是從車上撲下,兩人高度相仿,車中突然撲出一個持劍之人,那人全然不備,已被鄭司楚一掌削中脖子,砰的一聲摔下馬來。
若是常人,鄭司楚這一掌足以讓他立時昏倒。但這人的脖子卻硬得出奇,人是摔下馬來,卻不曾昏倒,厲聲道:「就是他們!動手!」
這不是尋常衛戍!鄭司楚心中已是雪亮。這些人,一定是大統制直接派出來的好手。他懊惱不已,父親明明讓自己痛下殺手,可自己還是心軟了一下,只怕反要害了自己一家性命。
此時他已落到地上,眼見那人中了自己一掌仍然不昏,立時搶上前,短劍再次刺去,這回再不留情了。但剛搶上一步,邊上忽地人影一閃,有個人已飛身從馬上一躍而下,擋住了他的去路,手上握著的竟是一柄尺許長的三尖叉。
三尖叉這種武器,軍營中根本沒人使用,但衛戍中卻有不少人愛用。因為這種武器可格可擋,是近身防守的利器,據說是刀劍的剋星。鄭司楚在軍中時,雖然與人以刀劍相搏不止一次,但還從來沒有與用三尖叉的人鬥過。他連衝了兩次,都被那人的三尖叉擋住了,但那個使三尖叉的只覺鄭司楚短劍沉重,儘管說三尖叉能克刀劍,但鬥下去顯然是克不住的,急叫道:「天同,快來幫手!」
他話音剛落,又有一人翻身下馬。這五個人並不長於馬上擊刺之術,但步下拳腳刀劍之術卻是極精。原本覺得這一趟差事只怕找不到,不怕鬥不過,只是鄭司楚出手如電,雖然只是一柄短劍,這用三尖叉的天相居然不是他對手,全都大吃一驚。先前被鄭司楚一掌擊落馬下的那人名叫天府,也已一個魚躍翻身而起,喝道:「七殺,你去捉車上的!天梁……」誰知他還沒分派停當,邊上忽地有一個人疾衝過來,連人帶馬猛地撞向天府,卻是方才那帶不住馬的天梁。天府全無防備,而天梁衝得也極是兇猛,似乎根本不以為意,馬將天府踏在蹄下,天梁自己也從馬背上直直摔了下來。
這時那七殺見天同與天相兩人纏住了鄭司楚,自己正衝向車中,沒想到同伴中的天梁居然突然向天府出手,不由呆了呆,喝道:「天梁,你瘋了?」卻聽天府嘶聲叫道:「是妖……」「術」字還不曾出口,天梁連人帶馬足有八九百斤的份量,全壓在他心口,一口血湧上來,頓時氣絕斃命。
妖術!
七殺心頭不由一陣陰寒。他們先前曾聽南斗天官說過,鄭國務卿身懷妖術,能控制旁人心智,因此要格殺勿論,卻不知到底怎麼個控制法。看來,天梁正是被鄭國務卿控制了心智,才會向天府下手。他心頭一陣茫然,但腳下卻絲毫不慢,快步向車邊的鄭昭衝去。
此時天同與天相兩人已聯手纏住了鄭司楚。若是單打獨鬥,鄭司楚還能佔得上風,但這兩人一聯手,兩柄三尖叉直如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羅網,鄭司楚的短劍總是遞不進去。他眼角仍然看著車邊,見另一個人向大車衝去,心下登時一慌,這般一來,手中短劍已有破綻,天同天相兩人得勢不讓人,齊齊逼上一步,嚓的一聲,天同手中的三尖叉從鄭司楚臂彎掃過,險些將他的手臂廢了。鄭司楚心頭更是驚慌,但實在脫身不得,只能勉力支援。
七殺腳下生風,已衝到了鄭昭身邊。他們南斗六星直接隸屬大統制麾下,平時監視的便是共和國高官顯爵,何況大統制直接下令,見到鄭國務卿便格殺勿論,他自是毫無遲疑,手中短刀已一揮而過。眼見這一刀便要將鄭昭的頭都割下來,從車上忽然又伸出一支短劍,噹一聲將七殺的短刀格開。
那是鄭夫人。方才鄭司楚出手太快,她的反應卻沒鄭司楚那麼快,回過神來時已見鄭司楚與那幾人交上了手。待七殺過來殺鄭昭時,她出手正好擋開了七殺的短刀。只是這一刀雖然擋開,卻覺手臂一陣痠痛,心知自己定不是此人對手,可是見鄭司楚以一敵二,已是捉襟見肘,難以應付,生怕他分心,仍是一聲不吭地勉力應付。
鄭夫人當初曾統領女兵,但共和國的女兵實是聊備一格,很少有實戰的機會,她的步下刀劍之術更是尋常。好在七殺見她突如其來,不知鄭夫人到底有什麼本領,一時間也不敢過於欺近。兩人在車邊刀劍相交,火星四濺,漸漸七殺已佔了上風,刀勢密如電網,忽然間身形一閃,搶上一步,一腳踢在鄭夫人膝上。鄭夫人只覺腿上如折斷一般疼痛,還要拼命堅持,七殺的刀又倏發倏收,在鄭夫人臂上割出一道傷口,鮮血迸流,鄭夫人短劍落地,卻仍是不肯退下,還擋在鄭昭身前。
七殺見鄭夫人一個女子居然也能擋得住自己這麼多進手招術,就算死在臨頭仍在護住丈夫,心中不免也生了敬佩之意。他倒是好整以暇,心知鄭司楚也已難有回天之力,便高聲道:「鄭夫人,你還想撐到幾時?」
鄭司楚眼角瞟去,只見母親的右臂鮮血淋漓。他心如刀絞,手下一慢,天同的三尖叉已循隙而入,一下戳中了他的手臂。雖然入肉不算深,但鮮血還是直濺出來。鄭夫人見他受傷,亦是心亂如麻,嘶聲道:「我隨你們回去,你們放了他!」
七殺見鄭夫人寧可自己喪命也要救兒子,心頭不知怎地突地有些酸楚,心道:我母親若在,她會不會捨命救我?他們南北兩部影忍成員全都是孤兒,自幼都不知父母是什麼。北斗主死,南斗主生,南部諸星的職責主要是監視大統制指定之人。在監視時見到那些人都有父母,看到母子之間盡享天倫之樂,他有時亦不免有感於心,但想到自己身為影忍之一,這念頭也是一閃而過。但親眼看到鄭夫人捨命救子,他就算再冷酷也心為之動。心雖一動,手下卻不慢,已趁機砍向鄭夫人脖頸,心道:鄭夫人,對不住了。
鄭夫人已無還手之力,臉一下變得煞白,但就在這時,七殺的刀卻像是砍在了一根隱形的柱子了,忽地不動了。鄭夫人一怔,定睛看去,卻見七殺一張臉漲得通紅,手中短刀直如有千鈞之重,整個人卻像是被寒冰霎時凍住了一般一動不動。她大為詫異,只道七殺還要來戲弄自己,喝道:「你要殺便殺,我段氏門中,不會怕死!」
鄭昭先前以攝心術控制住了天梁,只是天梁與他有數尺之遙,控制他極為困難。見夫人命在旦夕,他不顧一切,突然轉而制住了七殺。七殺此時心神浮動,被鄭昭趁虛而入,一下制住。只是他見夫人不知就裡,還在說話,急道:「快……快殺了他!」
鄭昭雖然有殺心術可殺人於無形,但無法控制多人,而且殺心術極費體力。剛才用攝心術控制天梁,他已經差點要吐血,現在再控制住七殺,更覺心血湧動,似乎馬上就要噴出咽喉。本來鄭夫人一劍刺去,七殺再無還手之力,只是她並不知道是鄭昭控制了七殺,只道這七殺良心發現,手下留情,要她向七殺下手有點於心不忍,卻仍是猶豫不決地要去拾刀。只是她腿上受踢,手臂中刀,一時間哪裡揀得起來。
鄭司楚雖然在勉強支撐,卻仍在關注父母一方。本來見母親遇險,他險些就要驚叫起來,卻見那對手突然停了手,心中頓時一寬,喝道:「母親,快殺了他!」只是天同天相兩人都不是等閒之輩,哪裡容得他分心,鄭司楚剛叫出聲,天同手中的三尖叉已一下掃過,嚓一聲正掃在鄭司楚肩頭。先前鄭司楚臂上中了一下還只是皮肉小傷,這回卻被掃出一道深深的傷口,鮮血立時將他半邊衣服都染得紅了。鄭司楚只覺一陣劇痛,心下一沉,忖道:完了。
他不知那七殺出了什麼事,但即使七殺被母親殺了,眼前這兩人殺了自己後,父母仍然擋不住這兩人。一時間他也不知哪裡來的力量,忽然身子一旋,在地上掃起一片塵土,人趁勢向後躍出了數尺,直衝向七殺。
先殺了此人,再與母親合力與這兩人周旋,方有生機。這是鄭司楚打的主意。此時七殺只覺身體彷彿被無形的繩索緊緊縛住,根本動彈不得,眼見鄭司楚直衝過來,眼裡已露出驚恐。
眼見鄭司楚的短劍便要刺中七殺,邊上忽然有一道黑影掠過,一下搭在了鄭司楚肩頭。這是鄭司楚被天同三尖叉掃中的傷口處,他只覺一陣鑽心的疼痛,短劍立時脫手,慘叫一聲,人已屈膝跪倒。而這一瞬間,七殺只覺身上那種無形的繩索一下鬆開了,他大叫一聲,人一躍而起,向後連著翻了三四個跟斗,跳了出去,叫道:「天梁!」
出手制住鄭司楚的,正是天梁。天梁先前受鄭昭攝心術所制,已是毫無自主之力,踩死了天府後自己亦摔倒在地。但鄭昭轉而控制住了七殺,他已悠悠醒轉。雖然神智已復,但身體仍是如泥塑木雕般動彈不得。他知道自己定是中了鄭昭的妖術,可是該如何破解這妖術亦是漫無頭緒。躺在地上時,突然覺得手指有些疼痛,卻是先前天府被踩倒後掉落的腰刀正被他壓在身下,刀尖正戳在他指上。這種細微的疼痛卻讓他的手指慢慢恢復知覺,眼見七殺也和自己一樣中了妖術,他心急如焚,等看到鄭司楚要衝過來殺了七殺,情急之下,一手奮力向那腰刀撞去。這把腰刀極是鋒利,一下割掉了他一根手指,而這陣劇痛也使得天梁剎那間恢復正常。他翻身躍起,向鄭司楚揮出瞭如意鉤。這如意鉤能夠伸縮,可長可短,平時只有尺許,一長卻足有四尺多,一下搭住鄭司楚肩頭,救了七殺一命,只是一隻手亦是鮮血淋漓。
這一下鉅變讓天同天相兩人亦摸不著頭腦。剛才天梁踏倒天府時,他們兩人只道天梁是窩裡反,待見他制住鄭司楚,天同喝道:「天梁,你怎麼樣了?」
七殺在一邊喝道:「天梁方才是中了妖術。不要緊了,慢慢上前,殺了他們!」他自己中過一次鄭昭的攝心術,知道鄭昭妖術厲害,天梁雖然恢復正常,安知會不會有反覆,亦不敢就這樣迫上去,只是舉刀慢慢逼近。
鄭昭連用兩次攝心術,而且都是相距甚遠,體力實已透支。他的攝心術出其不意能見奇效,但對方已有防備,只怕再也沒有法子好想。眼見鄭司楚的肩頭被如意鉤搭住,血不住流淌,雖然知道這個兒子與自己並無血緣關係,但還是感到無比的痛楚,慘然道:「你們……你們是影忍吧?」
天同和天相互相看了一眼。影忍是秘密組織,不過鄭昭當初是國務卿,他知道這名字自是不奇。天同冷笑道:「鄭國務卿,你已知道,那就不要再反抗了。」
鄭昭道:「南武所要,只是我的人頭。請你們將拙荊犬子放了,我的人頭便給你們。」
鄭夫人失聲道:「阿昭!」鄭司楚也叫道:「父親,別聽他們的!」
七殺道:「鄭國務卿,你既然知道影忍,應該知道我們要的是什麼。」
鄭昭點了點頭道:「是,斬草除根,大統制自是如此。」他整了整衣服,向前走了兩步,喝道:「那你們誰來取鄭昭人頭?」
他說得凜然生威,天梁亦為之心頭一顫,喝道:「鄭國務卿,你再上前,令郎的一條手臂便要廢了!」
鄭昭冷笑道:「南斗六星,加上一個天官,你們還有兩人不曾現身,難道怕我一個老頭子嗎?」
天梁聽他說到南斗六星,亦喝道:「你們在無想水閣已殺了天機,還要惺惺作態嗎?」
鄭司楚聽他們說到無想水閣,心中一沉,叫道:「你們把老師怎麼樣了?」
天梁道:「楚先生已不在無想水閣了,不過,你們定會說出他的下落來的。」
鄭司楚聽得老師無恙,心下一寬,忖道:原來他們已找上無想水閣去了。去對老師不利,真是嫌命長。他心頭又是一動,暗道:是了,老師說過,與人交手,當揚長避短。這些人本領非凡,我這樣和他們鬥,實是以短擊長……這時七殺在一邊喝道:「還多說什麼,快動手!」他方才與鄭夫人短兵相接,惡鬥了一場,結果中了鄭昭的妖術,險些喪命,現在卻不敢再欺近了,只是不住呼斥。天同天相兩人聞聲,卻又踏上兩步,便要動手。哪知剛要上前,卻聽得一邊的天梁忽然嘴裡嘓嘓有聲,天相不知出了什麼聲,扭頭看去,叫道:「天梁,你……」
天梁的臉又漲得通紅,兩顆眼珠子已然高高凸出,幾乎要突出眶外。七殺在一邊也發覺天梁有異,驚道:「妖術!是妖術!快動手!」他不自覺地退後了一步,但轉瞬又已上前,心道:鄭國務卿的妖術只能控制一人,方才制住了我就制不住天梁。只要下手快,怕他何來!
鄭司楚覺得方才如意鉤將自己肩頭抓得極緊,現在卻已鬆了。他也不管七殺叫的妖術不妖術,腳下一錯,人已向前一步。如意鉤的鉤尖一下脫出了他的肌肉,他左手一把抓住鉤身,右手豎掌在杆上一擊,喝道:「撒手!」雖然肩頭有傷,力量不算大,但天梁的腕力卻彷彿化為烏有,如意鉤一下被他奪了過來。他將鉤在手上一晃,正待當槍一般刺去,天梁忽地一口血直噴出來,人直挺挺地摔倒。也就是這時,鄭昭亦軟倒在地。
那是鄭昭的殺心術。
殺心術極其耗費心力,鄭昭知道以先前的距離是用不出來的,因此故意向前走了幾步。冒險一用,已將天梁斃於無形,但他也是心力交瘁,再也支撐不住了。鄭夫人不知丈夫發生了什麼事,一把扶住了他。
鄭司楚奪到了如意鉤,舞了個花,人又搶上一步,喝道:「殺!」如意鉤便如長槍一般刺出。此時天同離他最近,見如意鉤當心刺來,心頭一駭,將三尖叉舞開了,只望能夠擋開。但三尖叉是短兵器,如意鉤雖然比一般長槍要短得多,也有四尺許,也不知怎麼一來,鉤尖已閃過了三尖叉的擋格,一伸一縮間,已在天同心口刺了一下。這如意鉤與尋常長槍不同,前面是個倒鉤,天同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前心便出現了一個血洞,人登時仆倒在地。
這正是交牙十二金槍術中的一招噬心槍。鄭司楚對這路槍法用力最勤,單以槍法而論,實不下於老師。他從軍多年,戰陣亦經歷多次,如果只說槍法,至今尚無人能與他相較。先前他用短劍與天同天相兩人生死相搏,雖然難以招架,天同天相兩人也暗自心驚,只道那就是他本領的極限,誰知一旦有了得力武器,鄭司楚雖然身上帶傷,這兩人措手不及之下,竟然顯得不堪一擊了。一邊的天相沒想到天同一招便被刺死,一時間嚇得呆了,只是雙腳仍在前衝。鄭司楚這招噬心槍槍勢未老,又是一縮一伸,向天相當心刺去。天相雖然手中有三尖叉,可是從未見過交牙十二金槍術,都不知該如何應付,又是神智已奪,連防都沒辦法防,如意鉤還是一下刺中了他前心,與天同的死法一般無二。
殺天同天相兩人竟如此輕易,鄭司楚自己都未曾料到。老師說,槍法無他,唯有「揚長避短」四字。與力者鬥巧,與巧者鬥力,如此才是正道。不過戰場上實在少有一招一式鬥槍的機會,鄭司楚雖然知道這個道理,卻也不曾真正體會過,直到現在才明白此中真意。他出手極快,出招時根本不想什麼,但兩槍連殺兩人,心中又有些不安。耳邊卻聽得有人叫了一聲,他抬頭看去,只見剩下那人已轉身逃去。
那是七殺嚇得逃了。影忍出手,向來一往無前,沒有臨陣脫逃的。只是七殺中攝心術在前,又見鄭司楚槍術竟然神妙至此,已是意氣全消,哪裡還有膽子再上前來。其實鄭司楚殺天同天相純是趁他們措手不及,他身上帶傷,若天同天相能夠凝神靜氣,方寸不亂地應付,勝負還是難料之數。加上鄭昭已經昏了過去,若是七殺不顧一切殺過來,也同樣未必沒有可勝之機。只是七殺從來不曾碰到過這樣的對手,哪裡還想著反戈一擊,只想先逃命再說。
鄭司楚心知若被他逃了,仍是後患無窮。他提氣向前追去,但七殺儘管嚇得慘了,本事卻還在,搶到一匹馬前,手在鞍上一搭,人輕飄飄地躍到馬上,雙腿一夾,已疾馳而去。鄭司楚見勢也拉了匹馬過來,只是他肩頭有傷,沒有七殺這等上馬的本領,待跳上馬去,七殺跑出了已有數十步。追了一段,眼見七殺越跑越遠,再追不上,他暗自嘆息,只得廢然而返。
一回到車邊,只見鄭夫人扶著鄭昭坐在車邊。他跳下馬道:「母親,父親怎麼樣了?」
鄭昭已經甦醒過來,見鄭司楚回來,他道:「司楚,追上了沒有?」
鄭司楚搖了搖頭,頹然道:「不成,追不上。」
鄭昭嘆了口氣。若能滅了那人的口,事情也要好辦一些,但那人既已逃走,多說亦已無益。他勉強站起來,道:「那只有儘快走了,趁現在路上沒人。」
鄭夫人見鄭司楚半邊身子都是血,心疼之極,道:「司楚,來,包紮一下,我來趕車。」
鄭昭道:「不成。小薇,你趕車的話太惹人注目,還是我來。」
鄭夫人見他仍是雙腿顫顫的幾乎站立不穩,心中不由疼痛,還待再說什麼,鄭昭道:「不要多說了。小薇,你臂上的傷也得包一下。放心吧,到了東陽城便沒事了。」他看了看一邊那幾具屍體,又道:「司楚,把這幾具屍首抬到邊上樹叢去吧。」
儘管現在路上沒人,但總會有人過路的。屍體被發現得越晚,他們也就越能多爭取到一點時間。鄭司楚和父親兩人合力將四具屍首抬到路邊樹叢裡,將地上的血跡也掃掉了,又坐回車上。鄭夫人見鄭司楚用了下力,肩頭傷口又有血滲出來,心疼之極,道:「來,司楚,我給你包一下。」
鄭司楚脫下外套,讓母親給自己包紮。他年輕體健,雖然肩頭之傷不算很輕,但還撐得住。看著母親給自己包傷,他心裡卻有種異樣的感覺。
那幾個人方才一直說父親有「妖術」,究竟是什麼意思?
鄭夫人給鄭司楚包好了傷,又拿出件乾淨外套讓他換上。見鄭司楚若有所思,她微笑道:「司楚,別擔心了。」
鄭司楚差點便想問一下母親是不是知道父親有什麼妖術。那幾個殺手本來完全可以將自己三人斬盡殺絕,可動手之時,確實有讓人完全想不通的異樣。先是自相殘殺,鄭司楚還以為那人是父親暗地裡埋下的暗樁,可是此人後來卻用如意鉤傷了自己,而那個原本可以將母親殺死的殺手又突然沒動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真是因為父親的妖術嗎?
國務卿和妖術。這兩個詞相距如此之遠,鄭司楚從來不曾想過。只是,現在他卻覺得,熟悉之極的父親身上,似乎也有著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馬車走得很快,多少有點顛簸。但鄭司楚卻彷彿完全不曾感覺到,心裡一直在翻來覆去地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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