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缽古詫道:「是嗎?不知是哪三不可?」
薛庭軒道:「岳丈勞師遠征,而僕固部以逸待勞,此為一不可。」
阿史那缽古笑道:「這個賢婿不必擔心,我阿史那部勇士縱然三日不食,一樣可以上馬衝殺。」他聽得薛庭軒第一個理由便是這等明擺著的推諉,心中多了幾分惱怒,卻也放下了心,忖道:就算你說破了天,我也要讓你與僕固部當場反目。五德營一直和僕固部纏夾不清,他對此自是一清二楚。以前尚可容忍,但現在五德營可以說是和僕固部一起擊退共和軍的,再讓他們之間的聯絡深下去,只怕不堪設想,因此阿史那缽古最迫切的便是破壞兩者之間的關係。
薛庭軒語氣仍是不變,接道:「共和叛軍此戰雖敗,但元氣未傷,只怕兩三年內仍要捲土重來。此次叛軍已與僕固部反目,若眼下將僕固部消滅,實是替叛軍了卻一樁心事了。」
阿史那缽古更是惱怒,心道:我要的便是這等。你這小子真以為我不知你與僕固部也在暗通款曲嗎?不把他們消滅了,我部也要多一樁心事。他雖然著惱,可是臉上依然平靜異常,道:「賢婿此言差矣。僕固部慣會兩面三刀,未必會與叛軍長久為敵。」
薛庭軒點了點頭道:「岳丈明鑑,僕固部確是慣會兩面三刀,因此小婿實在有點擔心,岳丈大兵輕出,若是僕固部此時突擊貴部,豈不是大勢去矣?」
這話一齣,阿史那缽古只覺被人兜頭澆了一桶冰水,心底一陣冰涼,忖道:這小子……這小子在威脅我?雖然自己將部中五分之三的戰士帶了出來,但僕固部若要遠襲阿史那部本陣,非傾巢而出不可。他們敢這樣做的話,自己就先行抄了他後路,讓僕固部片甲不留。可是這樣的話就必須有楚都城的配合,假如五德營反而攔阻阿史那部,僕固部不再有後顧之憂,阿史那部只怕真會徹底崩潰。他越想越怕,看了一眼薛庭軒,見薛庭軒臉上誠惶誠恐、眼裡卻隱隱有著一股殺氣。他暗道:糟了,我還是小看了他!他沒有小看過薛庭軒,不然也不會把女兒真個許配給他來拉攏了,可是到最後他還是發現自己將薛庭軒看得太簡單了。這年輕人有一股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狠勁,為了達成目的,他一定會不擇手段,所謂的翁婿之親,只怕在他眼裡一文不值。他笑了一聲,只覺笑聲已不自覺地有點發幹,沉聲道:「賢婿,只是僕固部當真如此,那你的五德營只怕要先受其殃。」
薛庭軒見阿史那缽古眼裡閃過一絲怯意,心知他定已明白自己話中深意。阿史那缽古這話,其實是說,假如自己當真敢如此,那麼他就會豁出去滅族之禍,也要將五德營拿下。他道:「岳丈過慮了。以岳丈明鑑,僕固部最可畏者是何人?」
阿史那缽古心道:這小子這樣說又要幹什麼?他深謀遠慮,有識人之能,豈會不知道僕固部的赫連突利之能,只是嘴上卻道:「那自是思然那賊子了。」
見阿史那缽古直到現在還要閃爍其詞,薛庭軒心裡也不禁有一絲怒意。但他現在越發深沉,當真有驚雷疾電之前而不動聲色之能,微笑道:「思然可汗確是可畏,為解後顧之憂,不如派人將他刺殺,這樣僕固部便群龍無首、不戰自亂了。」
阿史那缽古只覺心中一陣煩亂。薛庭軒要說什麼話他豈會不知,雖然思然可汗本身不足畏懼,但他畢竟是僕固部首領,如果真能暗殺了他,當然會讓僕固部大亂。只是其一,暗殺思然可汗談何容易;第二,假如當真成功,赫連突利上位,僕固部將會更難對付;還有第三,薛庭軒明擺著是二虎競食之計,當真派了人去暗殺,他有九成會暗中先行通報僕固部賣好,使得僕固部與阿史那部的衝突加劇,五德營卻兩面做好人,從中取利。只是薛庭軒這樣說來,阿史那缽古一時間卻也想不出反駁他的話。
薛庭軒見他語塞,暗自好笑,心道不能將他逼急了。阿史那缽古不是易與之輩,不會一頭鑽進這種簡單圈套裡去,萬一將他逼急了下不了臺,自己也一樣無法收拾。他道:「岳丈,思汗雖然可畏,但此人防備亦嚴,刺殺他不是輕易之事,萬一不成,反而難辦。當今之計,上策不是正面與其衝突,而是翦其羽翼。」
這話一齣口,阿史那缽古心中便是一動。他見薛庭軒眼裡有些異樣,更是恍然大悟,心道:是了,此人原來已有了除去赫連突利之計,只是想借此來賣好,從我這裡再取點好處。這人一貨賣兩家,當真精到了極點。想畢,他微笑道:「賢婿,赫連突利也不是容易被刺的,你可有什麼好計?我部雖不能直接與僕固部衝突,但只要能幫得上忙,定然不遺餘力。」
薛庭軒見阿史那缽古眼神一下鎮定下來,心頭一沉,忖道:糟了,我是得意忘形了。雖然他已經打定主意,用入贅阿史那部來擊破阿史那缽古的反客為主之計,但也知道這實是一條不得已的下策,因此本想說動阿史那缽古,讓阿史那部擔當起刺殺赫連突利的全責,這樣赫連突利一死,思然可汗盛怒之下,再經自己煽風點火,就會向阿史那部下手,那時阿史那部自顧不暇,自己就不必走下策離開楚都城去阿史那部入贅了。不過,自己未免有點操之過急,被阿史那缽古看破,這樣便只能按原先計策來做。但這條計絕對不能通過阿史那缽古,他微笑道:「請岳丈放心,小婿已經安排。只是這條敲山震虎之計要請岳丈配合,方能天衣無縫。」
他將這條計說了,阿史那缽古聽罷,心中不覺一陣陰寒,看了看薛庭軒,忖道:此人……只怕有朝一日,我要對不起忽蘭了。
薛庭軒雖然看似沒注意,其實阿史那缽古那一絲異樣的神色早已被他捕捉在眼裡。阿史那缽古一定會對自己產生殺機,這一點他早就預料到了。只是,阿史那缽古縱然看破了自己的計謀,卻仍然會一頭扎進去,只消消滅了赫連突利,阿史那缽古遲早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包括西原在內,總有一天,這個世界也將是我薛庭軒的囊中之物。薛庭軒的心中直如烈火熊熊,沖霄直上,臉上卻仍然聲色不動,低聲道:「岳丈,你以為此計如何?」
※※※
一月二十二日清晨,前往僕固部的五德營使節團從楚都城出發,正使為五德營參謀司徒鬱。作為大帥薛庭軒的左右手,加上精通西原各族語言,司徒鬱做正使當然毫無疑問。讓人感到意外的是,使節團副使卻是脫克茲部族長安多。
在依附五德營的四部中,脫克茲部勢力最小,因此在擊退共和遠征軍一役中,脫克茲部所立功勞相應也最小。不過安多是薛庭軒一手扶持起來的,另三部也明白,所以這個任命雖然有點意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安多騎在馬上,看著周圍的人等,心中又是喜又是憂。以脫克茲部這樣一個小小的千人部落,居然也有一天能夠和僕固部這個龐然大物平起平坐,當然全靠五德營之力,對脫克茲部的好處亦是不言而喻。因此當安多聽得薛庭軒要任命自己做副使,感激得差一點要落淚。只是這一趟差事不是那麼簡單,薛庭軒還給了自己一個任務,這任務卻是把他嚇得魂不附體。
刺殺僕固部臺吉赫連突利!
當他聽得薛庭軒說出這個計謀時,安多的腿都嚇得軟了。自己畢竟是要到僕固部的本陣中去,不管成不成功,被僕固部知道自己的用心,定然當場要被斬為肉醬。不過,薛庭軒接下來說的話讓他多少安了點心。薛庭軒說,真正行事的並不是自己,自己要做的只是給那刺客提供方便,從頭至尾都會置身事外。聽得薛庭軒這樣一說,安多才放下心來。他這樣想著,不由側眼瞟了一下邊上的司徒鬱。
薛帥偷偷告訴他,司徒鬱雖是自己的左右手,但他是竭力反對刺殺之議的,因此這件事一定要瞞著他。聽得薛帥如此囑託,安多更是驚喜萬分。司徒鬱在五德營的地位,無疑是名列前十,而這件事薛帥對自己更為信任,那豈不是說明自己在薛帥心目中地位比司徒鬱更高?他原本就是個野心勃勃的人,不然也不會殺了前任族長、自己的堂兄撒林。此事若成,脫克茲部就是五德營麾下四部的首部了。五德營如旭日東昇,將來不可限量,脫克茲部能靠上這樣一棵大樹,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寄人籬下,遭西原諸多不信法統的部落排擠了。一想到這個前景,安多便覺熱血沸騰,恍惚中覺得自己已經取代了定義可汗與思然可汗的地位了。安多大汗,這個名字有一天也會在西原如雷灌耳。
「安多大人。」
司徒鬱的聲音打斷了安多的思緒。安多連忙扭過頭道:「司徒先生,有什麼事嗎?」心中卻忖道:我也不要得意忘形,被他看破了。
司徒鬱道:「僕固部和我們也是恩怨交集,此番前去,安多大人可要仔細了,不要提先前他們依附共和軍之事。」
僕固部曾隨同共和軍前來攻打楚都城,雖然損失不大,也是受人所迫,但畢竟曾有一段時間正面為敵。現在的僕固部中,難保還會有對五德營懷有敵意之人,所以司徒鬱這樣交待。安多點了點頭道:「這個安多明白,司徒先生放心。」
司徒鬱嘆了口氣道:「當初僕固部被共和軍所迫,有些人便死在了楚都城下。若是這些人的家屬前來攪局,還是以退讓為上。」
安多冷笑道:「這些人自己選錯了主人,怪得誰來?司徒先生也不必多慮。」
司徒鬱道:「可那些人畢竟是死了……」
安多打斷了他的話道:「人終是要死的。」他心中忖道:難怪薛帥要我當心他,司徒先生實是很同情那些戰死的僕固部啊。五德營與僕固部除了那一次,再無其他衝突,但脫克茲部曾遭僕固部欺凌,在安多看來,僕固部眾戰死,當真是活該。司徒鬱也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前行,一張臉上卻多少有點鬱郁之色。
朝行夜宿,二月五日那天,使節團已抵達僕固部營地。僕固部的慣常游牧之地是南北兩個草場。這兩個草場牧草肥美,又有水源,實是絕佳之地,只是被僕固部佔了,旁人自不能染指。安多見離僕固部越近,周圍的牧草就越是豐茂,心中妒火也就更甚,想著:有朝一日,這兩塊草場要歸我脫克茲部所有。
由於先行派出了通報之人,當他們離得二三里的時候,僕固部中已派出人來迎接。將使節團接入僕固部裡,思然可汗帶著赫連突利及五明王、六長老齊來迎接。五德營這一戰勝利,已經改變了西原的勢力結構,當初思然可汗對五德營還有幾分輕視,現在卻已將五德營視作同等地位。見這些西原的霸者頗為客氣地迎接,安多更是志得意滿。
使節團的任務有二:一是通報五德營這一場大勝,二是感謝僕固部當初借牛之德,現在加倍歸還,並贈送諸多戰利品。雖然正式的大會要明天開始,但今天思然可汗還是大設了幾桌宴席宴請五德營一行。這宴席規格不低,全牛全羊流水價端上來,簡直就是在慶祝一個盛大的節日。
赫連突利在席上一邊慢慢啜飲著馬奶酒,一邊看著兩個五德營使官。司徒鬱與他算是熟識了,薛庭軒派他前來出使自不意外。只是作為副使的安多他卻是第一次見。赫連突利極有識人之明,這脫克茲安多分明只是個平庸之輩,薛庭軒用他,到底是什麼用意?也許,使用西原土著當成使官,其實是為了向周邊那些小部落一個訊號吧——看,五德營可以如此信任西原人,只要依附五德營,你們一樣也可以達到這個地位——薛庭軒用任命安多這個舉措向周邊小部族無聲地宣示,此人當真不是安於現狀之人。
再不殺他,後患無窮。
現在的薛庭軒多半也已準備前往阿史那部了。去阿史那部,一般要一個多月,薛庭軒前去迎親,總要攜帶禮物,可就算再慢,一個月也該到。走到半途時,狼旗軍將發動一次讓薛庭軒就此畢命的偷襲,然後,僕固部就竭力支援楚都城,讓楚都城成為抵禦阿史那部的堅實屏障。到了那時,西原就基本上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赫連突利飲酒極有節制。宴席結束後,他起身回帳。還沒到家,一邊突然有個親兵快步過來,小聲道:「臺吉,那司徒先生求見大汗。」
司徒鬱求見大汗?赫連突利不多的幾分醉意一下蕩然無存。他帶轉馬,低聲道:「快,跟我過去。」
司徒鬱是想蠱惑思然可汗嗎?雖然赫連突利不敢保證,但司徒鬱在這個時候求見思然可汗,肯定不會安著好心。這個姓司徒的同樣不是易與之輩,加上有薛庭軒的密計,萬一思然可汗喝得醉醺醺的,被司徒鬱說動,終不是好事。他帶著幾個親兵快步到了金帳前,守帳武士見赫連臺吉前來,卻有些猶豫,上前行了一禮道:「臺吉,大汗正在與司徒先生密談。」
赫連突利叱道:「我知道,所以馬上要去。」
他跳下馬,撩開簾便闖了進去。一進去,便嗅到帳中滿是酒味,司徒鬱正坐在思然可汗近前說著什麼。一見有人闖了進去,思然可汗先是愕然,待見是赫連突利,他打了個酒嗝,低聲道:「突利,快過來。」
赫連突利搶上前去,道:「大汗,方才突利聽得司徒先生有密事稟報,所以馬上趕過來了,不知是什麼事?」
思然可汗的臉上有點怒色,低聲道:「司徒先生,你說吧。」
司徒鬱站起來向赫連突利行了一禮,小聲道:「大汗,赫連臺吉,小人有罪,還祈饒恕。」
司徒鬱是要反水?饒是赫連突利足智多謀,亦被弄得莫名其妙。他低低說道:「司徒先生請說,到底是什麼事?」司徒鬱作為使節團正使,卻突然這般前來密談,似乎除了想反叛五德營投靠僕固部,再沒第二種可能了。可是赫連突利也明白,司徒鬱是五德營重臣,眼下又沒什麼得罪薛庭軒之處,實在不太可能反叛。所以,這一定又是薛庭軒的計策。
司徒鬱道:「稟大汗和赫連臺吉得知,薛帥得到密報,說共和叛軍對大汗有不軌之心。」
是想來挑撥啊。赫連突利心中忖道。共和軍新敗,會遷怒於僕固部,這一點他當然料得到,薛庭軒用這種話來挑撥思然可汗,實在不算什麼妙計。只是經此一事,共和軍該知道僕固部的智囊是自己,殺了思然可汗並沒有什麼大用處。何況眼下五德營初定,薛庭軒要迎娶阿史那缽古之女,現在若是向僕固部下手,等如給阿史那部和五德營提供機會,定不可能。他道:「是嗎?不知薛帥得到的密報具體是什麼。」
司徒鬱先前對思然可汗一說,思然可汗登時大驚失色,而赫連突利聽了卻毫無異樣。他暗自好笑,因為先前薛庭軒正是這般說的。雖然薛庭軒本人沒在這兒,但一切如在目前,當真料事如神。他道:「稟赫連臺吉,薛帥得報,中原叛軍收買的,是阿史那部左賢王,此事正是他主持,很可能便要在明日大會上行動。」
這話一齣,赫連突利的嘴角終於抽了一下。僕固部有五明王、六長老,五明王為部族信奉的景教祭司,六長老則是六姓的耆老。阿史那部不像僕固部這樣有六姓,全族都姓阿史那,定義可汗以下則有左右賢王,相當於僕固部的長老。臺吉阿史那缽古,右賢王阿史那拉爾德,左賢王阿史那唆羅,這三人是阿史那部地位最高的三大重臣。阿史那缽古大權獨攬,左右賢王在部中也各自掌握一萬餘的兵權,此番阿史那部赴援楚都城,兩個主將之一正是左賢王阿史那唆羅。阿史那唆羅被中原軍收買,這件事便是赫連突利也未能查出來,沒想到薛庭軒竟把這事都告訴了自己。他看著司徒鬱慢慢道:「那阿史那唆羅就算被中原皇帝收買,但現在仍肯聽從命令嗎?」
司徒鬱猶豫了一下,似乎欲言又止,半晌才道:「赫連臺吉,若僅是如此,他當然不會聽從。但阿史那部的缽古臺吉要招我家薛帥為婿,他權衡之下,便會聽了。」
思然可汗方才只聽得司徒鬱說安多要刺殺自己,正自六神無主,聽司徒鬱這般說,他一怔道:「這是為什麼?」
司徒鬱道:「缽古在阿史那部中權勢熏天,左右賢王對他一直都頗為不滿。我家薛帥以為,左賢王定是因為缽古招薛帥為婿後,權勢更大,因此要從中作梗。」
思然可汗詫道:「可是,唆羅要破壞此議,刺殺的該是薛帥才是,為何想要刺殺我?」
司徒鬱搖了搖頭道:「大汗,三足方能立穩。一旦只剩兩足,便搖搖欲墜了。」
思然可汗仍是摸不著頭腦,看了看赫連突利,見赫連突利面色凝重,心道:是了,突利也信他的話,應該沒錯。他對赫連突利視若股肱,知道自己這個妹夫足智多謀,又對自己忠心耿耿,只要他認為有道理,那就一定有道理。
赫連突利心中已如驚濤駭浪,怎麼也平靜不下來。司徒鬱說的這個秘密並非不可思議,聽起來極有道理。五德營雖然新勝,收伏了不少降兵後實力大漲,但仍然尚不足與僕固部和阿史那部爭鋒,而僕固部在先前一戰中也受到不小損失,對阿史那部來說,現在的確是千載難逢的對付僕固部的良機。他頓了頓,又道:「那薛帥為何將這件秘事告訴我們?」
司徒鬱嘆了口氣道:「赫連臺吉,三足方能立穩,否則我五德營又怎能立足?」
雖然思然可汗仍是不太明白為什麼司徒鬱要說僕固部為阿史那部所破後五德營便不能立足,赫連突利卻是一清二楚。的確,有僕固部牽制阿史那部,五德營才能在雙方勢力之間謀求一個位置。一旦僕固部崩潰,西原只剩阿史那部獨大,五德營對阿史那部也就成了眼中釘、肉中刺了。他又道:「薛帥探聽出來,他們要怎麼下手嗎?」
司徒鬱道:「薛帥說,左賢王多半是想嫁禍於我軍,因此必要先行向大汗通報,請大汗早做防備。」
等司徒鬱一告辭,思然可汗便急不可耐地小聲問道:「突利,你說,司徒先生所說是真的嗎?」
赫連突利正眼觀鼻鼻觀心地沉思,聽得思然可汗這樣問,他慢慢搖了搖頭道:「不可輕信。」頓了頓,又道,「也不可不信。」
思然可汗聽他這般說,不由著急道:「突利,你這不是兩頭話嗎?到底如何?」他對赫連突利幾乎有點迷信,覺得這妹夫言無不中,明辨秋毫,什麼都瞞不過他,像現在這樣搖擺不定還是第一次看到。
赫連突利道:「大汗,當初在中原軍中,我曾經探聽出,那胡元帥是知道阿史那缽古要納薛庭軒為婿之事。而且當阿史那部發兵增援,他們立刻得知了訊息,及時退走,所以損失不是很大。」
共和遠征軍那一戰最終糧草不繼,兵無戰心,若阿史那部趕到後他們再倉促撤軍,只怕會全軍覆沒。但共和軍撤退得相當及時,只有畢煒的後軍遭到重創,前鋒與中軍都及時撤了回去,以至於僕固部未敢截擊新敗的共和軍。思然可汗道:「唔唔,這怎麼說?」
赫連突利道:「此事固然是胡元帥用兵有方,但他用兵再厲害,若沒有及時的訊息,卻也做不到。因此依我之見,胡元帥在阿史那部中,定然早埋伏有細作,而且這細作地位不低,因此能得知如此機密之事。」
話說到這份上,便是思然可汗也有點明白了。他道:「你是說……唆羅可能真是胡元帥的細作?」
赫連突利道:「大有可能。」
如果阿史那唆羅真的是被胡繼棠收買之人,那麼他奉命來刺殺思然可汗便完全說得通了。先前若不是僕固部在最關鍵時刻從共和軍中分裂出去,共和軍仍然可以從僕固部得到給養,也不會如此輕易就敗北。胡繼棠不是等閒之輩,吃了這般大一個虧,定然恨僕固部入骨,讓阿史那唆羅謀劃著刺殺思然可汗,讓僕固部大亂,確有可能。但共和軍新曆大敗,阿史那唆羅就算曾經受胡繼棠收買,現在還能聽從吩咐嗎?司徒鬱解釋說那是由於阿史那缽古要招薛庭軒為婿,引起阿史那唆羅猜疑。這的確有可能,然而事實到底是不是這樣,赫連突利仍然不能貿然決定。
五德營,阿史那部,共和軍。這三方勢力都不是可以輕易對付的。現在,僕固部其實已經成了這三方共同的敵人,相比較而言,五德營尚屬沒有直接衝突的一方。現在一個圈套已經佈置好了,但這個圈套到底是誰佈下的、步驟如何,他仍然一無所知。司徒鬱的話既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假的,同樣有可能半真半假。到底該怎麼辦?
釋祖啊,借我天眼吧。
赫連突利在心底喃喃說著。僕固部和阿史那部都信奉西來的景教,景教教義中至高神釋祖名為耶牟尼,稱為「天眼無所不視,天耳無所不聞,天足無所不至,天心無所不知」。如果能有釋祖的天眼,什麼都能看清,那麼再深的陰謀亦不怕了。只是赫連突利知道自己只是個凡人,不是釋祖,並沒有天眼。他思前想後,只覺頭痛欲裂。第一次,他感到自己有點力不從心。
就在赫連突利無法判斷的時候,薛庭軒帶著一小隊人馬正隨著西撤的阿史那部西行。他騎在馬上,向身後看了一眼。
現在赫連突利一定陷入難辨虛實的境地了。薛庭軒嘴角浮起了一絲冷笑。
不下香餌,難釣大魚。詭道欺人,不是要讓人相信假的,而是讓人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所謂虛者實之、實者虛之,正是那部《兵法心得》中的精要。把阿史那唆羅這個香餌亮給赫連突利,不怕他不上鉤。
星楚,你的在天之靈仍在保佑著我。他默默地說著。
這部《兵法心得》是當初楚帥留下的。本來也給過自己一本,但自己少年時只喜舞刀弄槍,不喜兵法,所以連那本楚帥手書的本子也給弄丟了。手頭這本是星楚的抄錄本,上面還加了不少星楚自己的批註,這幾年讀來,卻覺字字珠璣。進入西原後,五德營連戰連捷,勢力越來越大,可以說正是自己不斷學習這部《兵法心得》的成果。
不過,兵法終是死的,人卻是活的。能夠活用兵法,自己亦可稱得上名將了。薛庭軒想著,心中不由躊躇滿志。
這時,一個金槍班過來道:「薛帥,打尖了。」
因為他們是跟隨大軍西行,也只能隨著阿史那部的節奏打尖。薛庭軒回頭看了看隊中的一輛大車,道:「那人如何?」
那金槍班道:「還好,他的身體極是強健。」
薛庭軒笑了笑,跳下馬,走到車前。這輛大車的車簾掩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他拉開車門走了進去,裡面是一張大床,床上躺著一個人。這人氣色還好,只是一條腿纏滿了繃帶,顯然受傷極重,手腕上更是套著精鋼鐐銬。見薛庭軒進來,這人抬頭看了看,低低道:「薛元帥,我已如此,你仍然不放心我麼?」
薛庭軒嘆了口氣道:「閣下武藝超群,薛某實在不敢大意。」
這人冷笑了一下道:「想必你把我知道的東西都挖出來後,就要殺我了?」
薛庭軒仍是淡淡一笑道:「這個便要看閣下合不合作了。趁現在有空,給我講講大統制之事吧,北斗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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