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敗如山倒。薛庭軒趕到時,已是遍地死屍。四部胡人殺得手滑,哪裡還停得了,見人就砍,管你降不降。薛庭軒暗暗叫苦,先前收降敗兵的舉措相當有效,此次他也希望能再收一批降兵,進一步擴大五德營勢力。但見四部這等殺法,簡直不留一個活口,只怕連一個降兵都招不到,這次出擊豈不是仍然勞而無功,僅是出出氣而已?連忙命人豎旗招降,傳令給四部人馬,要他們不可殺戮降兵。
陳忠在陣中一馬當先。他勇武過人,卻也不願多殺,何況共和軍見到這白鬚老將全都嚇得魂不附體,沒人敢在這時候擋他,陳忠的戰馬左衝右突,直入無人之境。只是跑了一圈,居然仍然不見畢煒蹤影,他心中怒火越盛。正在這時,見有個共和軍敗兵扛著槍在前拼命逃跑,他一打馬追上去,彎腰提起了他,喝道:「畢煒在哪裡?」
那共和軍正在逃命,突然被人提到了半空,嚇得慘叫一聲,還想用槍打來,待見捉住自己的竟是陳忠,嚇得手一軟,長槍已落地,叫道:「陳老將軍,饒命啊!」
陳忠喝道:「畢煒到底在何處?你說了便不殺!」
那士兵向東南邊一指道:「畢將軍和衝鋒弓隊往那邊去了!」他是步兵,遠不及騎兵速度快,方才衝鋒弓隊護著畢煒退下時還曾從他身邊而過。陳忠聞聽,將這士兵往地上一扔,便拍馬直向東西而去。
他騎的是薛庭軒的玉花驄,神駿之極,雖然有火槍騎見陳老將軍孤身衝營,想要跟上,可哪裡跟得上他,距離反倒越拉越開。玉花驄跑發了性,耳畔生風,足不點地,簡直和飛起來一般。衝得一程,便見前面有十來個人正在疾馳,當中有個花白頭髮的將領,定然是畢煒了。陳忠暴喝道:「畢煒,拿命來!」
那人正是畢煒。護著畢煒的是衝鋒弓隊的第一隊,聽得陳忠吼聲,第一隊隊長韓宣渾身一凜,心道:怎麼來得這麼快?回頭一看,卻見只有一個敵軍孤身上前,他定了定神,心道:只有一個,怕他何來?向一邊的陸明夷喝道:「陸明夷,護住畢將軍,我去擋住!」撥馬便來迎敵。
陳忠的吼聲畢煒也已聽到。他對陳忠的懼意,實比旁人更甚,正待讓韓宣回來,卻見韓宣已撥馬轉回,心中一熱,一把勒住了戰馬。陸明夷本待回馬迎敵,被韓宣一喝,便又要向前,哪知畢煒勒馬,他也勒住戰馬,叫道:「畢將軍……」話未說完,畢煒喝道:「他們要的是我,你們快走!」見陸明夷還在猶豫,又怒喝道:「再不走,我便斬了你!」
要來的,終究要來。畢煒心知陳忠對自己勢在必得,定會死追不放。他已追上來了,部下也肯定馬上就會跟來。現在五德營氣勢極盛,不可向邇,就算衝鋒弓隊保護自己一時,最後定會同歸於盡。他領兵多年,對士兵也頗為愛護,這支衝鋒弓隊更是親兵中的親兵,何況陸明夷還救過自己一命,實在不忍這個少年軍官畢命於此。斥退了陸明夷,他帶馬迴轉,心中只是想著:活到今日,也已夠了,只可惜再見不到此道。
此時韓宣已經和陳忠對上了。陳忠馬快如飛,一見有人擋路,而後面畢煒竟然也迎了過來,更是怒火勃發,也不動刀,喝道:「去!」身子一側,讓過了韓宣長槍,左手從一把抓住了韓宣的槍頭。韓宣膂力不小,握槍極緊,卻沒想到陳忠的力量如此之大,竟然被陳忠從馬上直拖下來,重重摔在地上,嚇得眼睛都閉住了,只道自己已經沒命,卻聽畢煒喝道:「陳忠,放了他!」
陳忠將槍一扔,勒住了玉花驄,將大力指著畢煒冷笑道:「畢鬍子,你也有今日!」
畢煒握著長槍,臉上仍是聲色不動。他見韓宣掙扎著從地上爬起,道:「韓宣,你快走!」韓宣在地上摔得七葷八素,掙扎著爬起來,聽得畢煒竟然來救自己,感動得滿眼都是熱淚,叫道:「不,畢將軍你快走!」說罷拔出腰刀便向陳忠撲來。陳忠也沒想到這人居然還敢上前,他的大刀蓄勢待發,韓宣一撲上來,更觸動他一身之力,刀光一閃,立時砍過他的脖頸,韓宣的人頭直飛起來。
見到韓宣捨命也要救自己,畢煒一隻獨眼裡不禁淌下了熱淚。這麼多年來,從帝國軍到共和軍,他向來都不曾有過這等感觸,此時卻覺血脈賁張,嘶吼道:「韓宣,好漢子!」一催坐騎便向陳忠撲了過來。此時他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一杆長槍使得出神入化,槍法只怕從未有此之精,陳忠力量雖然比他要大得多,一時間卻也有點手忙腳亂。只是陳忠的戰意也被畢煒如此一來撩得更旺,怒喝一聲,一口大刀上下翻飛,與畢煒半了個旗鼓相當。
此時火槍騎已經追了過來。待他們追到近前,只見陳老將軍和一個獨眼共和老將正在單挑,邊上居然空無一人,全都不禁愕然,有個火槍騎提起火槍叫道:「陳老將軍,請退下了!」
現在陳忠只消退下,一排火槍擊出,畢煒哪裡還有性命在?但陳忠卻喝道:「不要幫手,他的首級是我的!」畢煒槍法雖精,但陳忠的力量著實太大,畢煒也不敢與他的大刀正面相碰,最初的慌亂過後,現在陳忠一刀緊似一刀,已慢慢扳回局面。只是畢煒也不知哪來這般大的力量,在陳忠的刀影中騰挪輾轉,仍是不落敗相。
陳忠久戰不下,已有點浮躁,眼前畢煒一槍當胸刺來,一撥戰馬,便要閃開,左手便去抓畢煒的槍頭。這是他方才一招擊敗韓宣的絕技,只是玉花驄卻不是他騎慣的戰馬,方才擒住韓宣實有幾分僥倖,畢煒出槍又較韓宣更快,這一槍竟然未能閃開,擦著他肋下透甲而入。陳忠只覺肋下一陣劇痛,但左手瞬即抓住了畢煒槍桿,奮力一拖。這等力量畢煒也擋不住,被他一把拖下馬來,坐騎嘶吼著跑了開去。
陳忠中槍,身後的火槍騎全都驚叫起來,但轉眼畢煒便被擊落馬下,這才放寬了心,心道:鐵刃陳老將軍,天下無敵!
陳忠的大刀舉在畢煒頭頂,只消一落,便能讓他身首異處。這個做夢都在想著的場景現在已成現實,陳忠連肋下的傷都不覺得疼了,放聲大笑道:「三姓家奴,你還想活嗎?」
在他心中,只消畢煒求饒,這一刀便砍下去,讓這個大仇人死也死得窩囊不堪。但畢煒在地上抬起頭,冷笑道:「陳忠,我是打不過你,你殺吧。」
畢煒竟然不屈!在陳忠心目中,畢煒這等人毫無操守,哪有什麼氣概,可是眼前畢煒的獨目中分明也有著桀驁不馴的勇悍不屈之氣。他怔了怔,喝道:「畢煒,你這般想死?」
畢煒笑道:「人固有一死,又有何懼。陳忠,你今日殺了我,來日必也有人殺你!」
不知為什麼,陳忠心裡一陣煩亂。他與共和軍征戰這麼多年,總是你死我活,但回過來想想,共和軍中卻也頗有豪情萬丈的英雄,像首帥丁亨利,便極讓陳忠心折,而與畢煒一同降於共和軍的三帥鄧滄瀾,當年也與楚帥交情不淺。如果都不是什麼小人,為什麼總要殺個你死我活?一時間他只覺茫然,竟覺得自己這幾十年來不離鞍馬,竟有種毫無意義之感。
畢煒已無生念,閉上了眼只待受死,半晌卻不見大刀壓下,他抬起眼,卻見頭頂的刀不知何時收了回去。他一怔,耳邊卻聽陳忠喝道:「三姓家奴,你滾吧!我要你下半生日日記住,你險為我刀下亡魂!」
陳忠居然真要放了自己!畢煒更是不知所謂。自己殺了陳忠的愛女,也曾把他逼得走投無路,逃到西原來,沒想到最終落到他手上後居然會放了自己。他慘然一笑道:「陳忠,你道畢煒是貪死怕死之輩不成?」
陳忠理也不理他,帶轉了馬便要回去。他不知道自己這麼做到底對不對,心中只是想著:死的終是死了,活不轉來,死的人太多了。
是啊,死的人太多了。星楚死了,昔年五德營的除自己外其餘四大統領已一個不剩,楚帥也定然已經死了。陳忠一直不相信楚帥已被共和軍殺死,只盼著有朝一日他能回來,但時至今日,他不得不承認,楚帥定是已經死了。這個一直支撐著他挺到現在的信念剎那間破滅,便覺殺了畢煒也毫無意義。自己刀頭已經染了太多人的鮮血,這些人一樣有父老姊妹,一樣盼著他回來,一如自己一般,這種無盡的殺戮,陳忠只覺已如此厭倦。
畢煒見陳忠仍是不理,心中亦是茫然。他拔出了刀喝道:「陳忠,你不是要我首級嗎?好,我給你!」
這話當初五德營勇字營統領曹聞道死前也說過。天爐關一役,逃回來計程車兵說起曹聞道拼死衝鋒,最終自盡之事,聲淚俱下,陳忠亦聽得老淚縱橫,沒想到這個大仇敵居然也說了老戰友說過的最後一句話。他不由回過頭去看了看,卻見畢煒已站得筆直,一刀砍向自己脖頸。畢煒的佩刀名謂鎮嶽,是昔年軍聖那庭天所用,鋒銳之極,這一刀下去,鮮血崩流,立時氣絕,只是屍身仍是兀立不倒。陳忠沒想到畢煒真會自盡,險些便要搶過去,但最後還是立馬不動。那些火槍騎卻已過去了,其中一個從畢煒手上取下鎮嶽刀,高聲道:「陳老將軍,他真個死了!真個死了!」
最終,畢煒仍是死在自己手上。陳忠只覺眼裡又有淚水湧出。難道自己會為這個大仇敵流淚嗎?他不想承認,卻也在心中暗暗承認了。對畢煒懷恨一生,可這個仇人的死卻不失英雄氣概,為什麼天下事竟會如此糾結?陳忠實在不明白,只覺自己渾身亦是無力,在馬上一晃,忽地直摔下來。火槍騎見陳老將軍居然摔下馬來,一聲驚呼,連忙圍了上來,見他肋下血染戰袍,更是嚇得手足無措,連忙要給他包紮。只是這般一來,陳忠卻也回過神來,見士兵要給自己包紮,他揮手示意不必,道:「畢煒真個死了?」
一個火槍騎道:「回陳老將軍,他真個死了。」
陳忠長吁一口氣,揀了塊石頭坐下,道:「你們將他埋了吧,豎個碑,上寫‘戰將畢煒之墓’,不必多寫。」
火槍騎沒想到陳忠居然要安葬畢煒,卻也不敢違背。有人正待去挖坑,陳忠忽然道:「將我也埋在此處吧,基碑一樣寫‘戰將陳忠之墓’。」
火槍騎面面相覷,卻見陳忠面露微笑,看著西邊的楚都城,一動不動地坐著。
死去的人都死了,一個時代終於結束。只是,另一個時代也終於開始了。
陳忠,你的朋友,你的敵人,現在都已經要死去,這段屬於你的旅程也終於到了終點。只是,五德營還在,不論會變得如何,五德營終究還在。
共和二十二年,帝國自新二十五年一月十七日,共和軍第三上將軍畢煒陣亡。
同日,帝國軍最後的宿將陳忠逝。
一個時代結束了,另一個時代拉開了序幕。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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