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兵貴神速

胡繼棠大笑了起來,「方將軍,你也不必沮喪。這條以胡制胡的妙計,連方將軍您都想不出來,繼棠當然也想不出來的。」

方若水嘆道:「是大統制所定?」

胡繼棠點了點頭,「然也。」

先在西原散播瘟疫,使得西原各部實力大損,埋下了自相殘殺的種子,然後再以迅雷不及掩雷之勢將思然可汗拿下,迫使僕固部發兵攻擊阿史那部,任由雙方血流成河後,再來收拾殘局,西原就再沒有一支力量可與共和軍相抗,這樣即使五德營仍然有殘部逃遁,卻也在西原完全喪失立足之地。這條計策,與其說是為了平定西原,不如說是為了徹底消滅五德營而設。方若水此時才算明白這條計策的全貌,只覺後背發寒,再說不出一個字。

共和軍三天前流沙分兵,這訊息剛傳到赫連突利案頭。雖然已有準備,但赫連突利對共和軍的這一舉措仍是大惑不解。兵分兩路,只能認為共和軍覺得沒有後顧之憂。可是前些日子僕固部處決中原派來散佈瘟疫的內奸這訊息剛傳出去,僕固部已對共和軍懷有敵意,他不相信共和軍居然會對這等重大事件無動於衷,事實上他最終配合了薛庭軒的苦肉計,為的正是使僕固部與共和軍保持距離。在他原先的預料中,共和軍會盡量避開僕固部,以僕固部保持中立為上,自己也正好可以從中獲利,可是現在共和軍的這一舉措卻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難道共和軍是要來問罪嗎?

赫連突利搖了搖頭。中原皇帝派人來散播瘟疫,這訊息是從楚都城傳出來的,因此有識之士大多覺得那是楚都城用來攻心的謠言,不足為訓。但風聲終究有了,共和軍的上上之策是避開僕固部,以免這等謠言被坐實。不過,這只是赫連突利的預測,共和軍實際行動偏偏相反,他們打的是什麼主意?難道說率領這一撥遠征軍的中原將領竟是個白痴嗎?赫連突利更是難以置信。

他正獨自在帳中思量著,耳畔突然傳來一陣馬嘶,夾雜在一片蹄聲中,極是急促。赫連突利怔了怔,走到帳門口向外叫道:「出什麼事了?」

帳外是兩個親隨,但他們也是莫名其妙,其中一個道:「臺吉,我們也不知道。」正在這時,有個思然可汗的親隨急匆匆地過來,遠遠地便大聲道:「臺吉,中原皇帝的使者來了。」

赫連突利心下更不由一怔。中原派來的冊封使走了沒幾天,難道這人看破了僕固部與楚都城的密約,去而復返,前來問罪不成?如果真是這樣,思然可汗可不要在那使者跟前漏出破綻。他道:「我更一下衣,馬上過去。」

回到帳中,阿佳格格從後面轉出來道:「大人,怎麼了?」

「中原皇帝的使者回來了。」

阿佳怔了怔,「回來了?他們要做什麼?」

「我也不知,要趕緊到大汗身邊去。」

赫連突利的手剛搭到衣架上,卻覺指端傳來了一陣輕顫。他只道妻子是急著幫自己拿衣服,正要說不必有勞,但一抬頭,卻見阿佳站在一邊,手根本沒碰到衣架。他又是一怔,還沒回過神來,帳外忽地傳來了親隨的喝聲:「幹什麼?」有個人叫道:「我要見臺吉,緊急事!」

這是赫連突利派出去的一個斥候,因為扮成了牧人,那兩個親隨也不認識,只道是哪個部眾竟敢來闖臺吉的帳篷。赫連突利聽那人的聲音上氣不接下氣,極是惶急,忙道:「讓他進來吧。」

帳簾一挑,一個人衝了進來。那人恐怕是狂奔而來,進來時還直喘粗氣,一邊道:「臺吉,臺吉,中原皇帝的兵馬已經只有二十里遠了!」

赫連突利沒想到這人帶來的是這般一個驚人訊息,只覺如被人當頭一棒,喝道:「什麼?多少人?」

那斥候喘了兩口粗氣,才算定下神來,急急地道:「聽說,中原皇帝派來了七萬大兵,好多。」

當然不可能是七萬,總數只有五萬,在流沙又兵分兩路,這一路頂多也就三萬多人。但三萬大軍已是僕固部所有的實力了,赫連突利沒想到共和軍來得竟然會如此之快,那麼那使者竟然不是先前的冊封使,而是這支遠征軍的使者?竟然與自己的斥候一同到來,這等速度簡直駭人聽聞。而且大兵只剩二十里,頂多半天就抵達此地,就算緊急動員全部也來不及了。赫連突利已是驚慌失措,也顧不得穿長衣了,急道:「快!快備馬!」阿佳見丈夫居然連正裝都不穿就要去見思然可汗,急急地從衣架上扯下衣服送過來道:「大人,穿上衣服,出什麼事了?」

赫連突利將衣服一下披上,小聲道:「大事不好了,大汗只怕已被人劫持!」

阿佳大吃一驚,失聲道:「真的?我馬上去召集八犬。」

八犬是思然可汗的近衛隊。赫連突利把衣服胡亂扣上,又低低道:「你馬上讓八犬到大汗帳前,希望還來得及。」親隨已牽過馬來,赫連突利翻身騎上,大聲道:「快走!快走!」那個傳令的思然可汗親隨看得大惑不解,心道:臺吉向來鎮定自若,今天怎麼一下慌了手腳?

赫連突利剛一上馬,從東邊忽地傳來一陣震天樣的號角之聲。僕固部平時用的是牛角號,聲音亦是不輕,但這一聲卻響徹雲霄,幾乎是同時,一陣馬蹄聲已如暴雨突至,東邊一帶煙塵滾滾,夾雜著這陣陣號角,大地都似被撼動起來,許多僕固部眾不知出了什麼事,紛紛從帳篷中出來檢視。赫連突利在馬上又是怔了怔,喝道:「這是中原皇帝的兵馬?」

傳令的那個親隨道:「正是。」他忖道:久聞中原皇帝的兵馬很強,看起來,比我們……比我們僕固部更強。西原人向來尊崇英雄好漢,眼見共和軍竟有如此聲勢,他也大為心折。

糟了!赫連突利眼前頓時一黑,人幾乎連馬都坐不穩。那親隨從不知自己一句平平常常的話竟然讓赫連臺吉嚇成這樣,連忙打馬過去道:「臺吉!臺吉!你怎麼了?」

赫連突利定了定神,拉住了馬道:「快去召集親兵隊,不能讓使者見大汗!」

那親隨更是莫名其妙,道:「只怕現在已晚了。」他心想赫連臺吉吃錯什麼藥了?雖然中原皇帝派了人來西原散播瘟疫,已是僕固部大敵,但眼下終不能說翻臉就翻臉,聽赫連臺吉的意思難道要將那些使者拿下?人家如此聲勢的大軍就在不遠處,現在招惹他們,豈不是找死?就在這時,卻聽得金帳那邊忽地也傳出了一聲牛角號,帳上掛出了五色幡。這道五色幡迎風招展,僕固部眾見了無不舉手行禮。

這是僕固部最為隆重的迎賓禮,只有最為尊貴的賓客到來才用,升此幡後,部落中各大長老貴族都要即刻向金帳聚集。赫連突利見此情景,一張臉更是煞白,但人卻鎮定下來。邊上那思然可汗的親隨見赫連突利心神已定,心道:中原皇帝的聲勢當真了得,連臺吉都嚇成這樣。

他卻不知赫連突利的心裡已如刀絞一般。赫連突利自負智計無雙,卻根本沒想過共和軍竟然會如此堂而皇之地向僕固部下手。雖然還沒見過思然可汗,但見到這五色幡,他已知思然可汗落到了共和軍手裡。這一手單刀直入,迅雷不及掩耳,他雖然在一瞬間就已明白過來,但還是慢了一拍。現在去奪回思然可汗嗎?一瞬間赫連突利也已有了七八個主意,但每個主意都已不可行。現在奪回思然可汗的機會已微乎其微,即使猛攻金帳,將這支使者盡數殲滅,思然可汗多半也會死在亂刀之下。而事態如此緊急,這樣一來僕固部陷入混亂,只怕立刻便遭滅族大難。

上天保佑,好在他們的真正用意也並不是要殲滅僕固部。赫連突利在心底這樣想著。這一次自己棋錯一招,被共和軍搶了先手,如果共和軍是要對僕固部不利,那麼僕固部已是大勢去矣。好在他們的居心不在此,事態尚有可為,希望仍能扳回來。赫連突利心知越是這時就越要鎮定,伸手擦了把臉將額頭的冷汗抹去,平靜地道:「不要叫親兵隊了,先去見大汗要緊。」

思然可汗的金帳雖然沒有定義可汗的金帳出名,卻要更大。等赫連突利到了金帳邊,卻見門口已站了數十個頂盔貫甲的中原武士,有個身著長袍的中原人正在一路與陸續聚集過來的族中長老貴族搭話。見赫連突利過來,那人迎上來道:「這位是……」

這中原人倒是說得好一口西原話。站在他邊上的那人叫僕固安國,是思然可汗的遠房堂侄,在一邊陪笑道:「王大人,這位是我部赫連突利臺吉。」

那王大人滿面春風,迎上來道:「赫連臺吉,下官王如柏,是共和國遠征軍第一中軍官,奉胡元帥之命前來與大汗議事。」

赫連突利看了周圍那些中原武士一眼,道:「這幾位是……」

那王如柏仍是滿面春風,微笑道:「這位是我軍鐵陣營的戰士,名叫楊慕園,對面那位叫丘峰,下手的叫孔世德,對面下手的叫杜時中……」

赫連突利問的當然不是這些士兵的名字,但這王如柏卻如同聽不懂赫連突利的意思一般侃侃而談。赫連突利雖知他是有意扯開話題,但見他口若懸河地將這些士卒名字一個個報下去,心中不由一沉。一箇中軍官,當然不可能對軍中那些無名小卒都如數家珍般報得上名,而這王如柏卻全都說得上來,自然是此人有過人之能,卻也說明這些士卒一個個都非同等閒。他本來還有行險奪回思然可汗之意,但此時已徹底打消了,陪笑道:「王大人,不知來得如此緊急,是有何吩咐?」

王如柏仍然微笑著道:「叛軍跳梁,竊踞西原,給貴部帶來了不少麻煩,實是我國之恥。此番天兵遠征,蒙大汗好意借道,但叛軍無所不用其極,胡元帥得到訊息,說叛軍有刺客欲對大汗不利,因此命我等緊急前來護衛。」

赫連突利見王如柏口齒靈便,這一席彌天大謊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心中也不禁心折,拱拱手道:「王大人倒也不必過慮。我部多的是豪傑勇士,大汗麾下更有有號稱‘八犬’的八位近衛勇士,刺客根本無法靠近大汗,也不必有勞王大人了。」

王如柏在此接待每個聚集過來的王公長老,繪聲繪色地說了一番刺客的可怕,那些人不是被他帶來的這支精銳衛隊嚇呆了,就是心懷不忿,但他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威逼利誘,無人再敢多嘴,卻從未碰到過赫連突利這等軟中帶刺的。但他臉上仍是平和之極,笑道:「赫連臺吉有所不知,叛軍出自我國,頗有奇才異能之士。這等人非尋常人能敵。貴部‘八犬’雖是身經百戰的勇士,恐怕也難以保證大汗安全。」

西原之人,最為崇敬勇士。僕固部的「八犬」乃是思然可汗貼身衛士,是僕固部盡人皆知的勇者。王如柏這樣說,說的又是西原話,邊上不少人都露出不服氣的神色。赫連突利卻依然聲色不動地道:「王大人只怕不知我部‘八犬’的神勇。這八人都有移山之力,尋常百餘人都不是他們的對手。何況貴部遠來是客,豈敢有勞貴部。」

赫連突利心道:諒你們也不敢與我們翻臉,只消能把大汗解救出來,你們就不能為所欲為。他睿智過人,旁人只道共和軍遠來,當真只是過路,但赫連突利已經明白對方的真實用意。雖然棋差一招,結果緩了一手,但現在終究還有解救的餘地。因此口氣是越來越客氣,話中卻越來越強硬。王如柏心中也在暗暗稱奇,心想:這胡人倒也了得,居然這麼快就看破了胡將軍的奇計。不過他有備而來,胸有成竹,朗聲笑道:「赫連臺吉屢稱這‘八犬’之能,不妨請這八位好漢過來吧。」

赫連突利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忖道:只消看到了「八犬」,你也沒再沒有推搪之術了。他扭頭對邊上的侍從道:「快去請‘八犬’過來。」

那八人是思然可汗的衛士,原本呆得就不遠,阿佳格格又已派人召集,此時已聚過來了。王如柏見那八條漢子一個個都高大威猛,臉上也不由微微一抽。這副樣子自是落在赫連突利眼裡,他不禁暗自好笑。他知道在中原說人是狗那是罵人的話,說的是人猥瑣無能,但在西原並不如此。西原人游牧為生,狗是放牧時的得力助手,在西原人心目中地位也甚是崇高。思然可汗這八個衛士以八犬為號,實是因為西原人原本就長得高大,而那八人更是比一般人都要高大強壯,個個都是巨漢。他微笑道:「王大人,我部這‘八犬’,可保護大汗安全否?」

王如柏臉上的驚色只是一閃而過,他又是滿面春風地道:「赫連臺吉,這‘八犬’果然生得高大。只是臺吉只怕有所不知,中原刺客,實非‘八犬’所能抵擋。」

此話一齣,不少僕固部眾都臉上變色。先前部中以撒斯爾者處死了一個來散佈瘟疫的內奸,據說正是中原皇帝派來的,那些部眾已對共和軍有了敵意。雖然共和軍真個來了,這等聲勢也讓他們驚心,但聽到王如柏看不起「八犬」,一些年輕氣盛的僕固部眾再忍不住,破口罵道:「放屁!你們鬥得過‘八犬’嗎?」

僕固部眾大多粗鄙無,不少人嘴裡也不乾不淨起來。王如柏的西原話很流利,自然全聽得懂,但他仍是滿面春風地道:「赫連臺吉,‘八犬’能否護衛大汗,不妨當場比試一下,以作證明可好?」

西原人尊崇的是英雄好漢,王如柏就算說得天花亂墜,他們也是不服。聽得他居然答應比試,登時全都轟然叫好。赫連突利已隱隱覺得不妙,這王如柏如此自信,只怕他手下真有什麼極強的異人。不過他也相信「八犬」的實力,如果王如柏手下當真有人能輕易擊敗「八犬」,那麼這條計策就是自己已無法化解了。他點了點頭道:「如此也好。」

「八犬」在僕固部中全是數一數二的勇士,聽得要和中原皇帝的手下比試,一個個登時躍躍欲試。赫連突利不知王如柏會叫什麼人,卻見他轉身向身邊一個軍官說了句什麼,那軍官點點頭,便越眾而出。只是叫了這一個,王如柏迎過來道:「赫連臺吉,我軍的衛子恆將軍願來領教貴部‘八犬’之能。」

那個叫衛子恆的軍官身材甚是高大,長得也十分健壯,但比「八犬」還是矮了近一個頭。聽得對方居然只是一個人,「八犬」中為首的洛克什已率先道:「那我也是一個人吧。」

這洛克什姓步六狐,在僕固部中算得上是第一等的神力之士。當初阿昌部前來拜謁思然可汗,酒酣耳熱之際,阿昌部的哈拉虎曾經與「八犬」相較。雖然「八犬」中人人都不及哈拉虎力大,但洛克什卻也能單手舉起哈拉虎那根七十餘斤的鐵刺棒,便是哈拉虎亦讚了他一句。阿昌部被五德營解決後,鐵刺棒送到了思然可汗帳前,旁人都無法使用,融掉了重鑄又覺可惜,思然可汗便賜給了洛克什,此時他正握在手中。鐵刺棒太過沉重,比試時當然用不著,他將鐵刺棒放到一邊,正待向前,衛子恆忽然向他叫道:「把兵器拿上來吧。」洛克什聽不懂,王如柏在一邊道:「你把兵器拿過去吧。」

用兵器比試當然也有,但這等情形已等如決鬥了。洛克什吃了一驚,向赫連突利看去,赫連突利道:「王大人,兵器無眼,萬一有什麼意外的話,那怎麼是好?」

王如柏向衛子恆說了,衛子恆卻是哈哈一笑,高聲道:「我不會傷他的。若是我傷在這漢子手裡,也只怪我本領不精,與人無干。」王如柏剛傳譯過去,洛克什登時大怒。這等說法大有藐視之意,他暗道:這些中原人,給你點苦頭嚐嚐!揮起鐵刺棒喝道:「好!」便是一棒砸了過來。他為人魯莽,火頭上哪還顧得上別的,這一棒已是用盡全力。赫連突利吃了一驚,生怕洛克什當真一棒打死了那衛子恆,共和軍惱羞成怒之下,頓時撕破了臉便不好辦,正要出言喝止,耳邊突地如起了個霹靂。

那是衛子恆一聲大喝,只見他雙手忽地往上一架,「當」一聲,火星四濺,洛克什卻是渾身一震,鐵刺棒登時落地。這一下更是人人震驚,方才那聲音明明是鐵器撞擊,可人人都看得清楚,衛子恆是用雙手架住了鐵刺棒,難道他這人是鐵打的不成?

衛子恆接住了洛克什一棒,把洛克什都震得鐵刺棒脫手,赫連突利的臉色已極快地白了一下。果然如他所料,王如柏帶來的是身懷絕技之人,就算真個撕破了臉,自己準也討不到好處。只是衛子恆是怎麼架住的,他卻也不明白,定睛看去,卻見衛子恆的手中原來握著兩根短棒。這兩根短棒黑黝黝的暗淡無光,長與小臂等,而中間三分之一處則有一根橫檔,與鐵刺棒撞擊之處有亮點閃爍,他這才知道衛子恆是極快地抽出短棒架住了洛克什的鐵刺棒。洛克什單臂出棒,而衛子恆則是雙手架住,不無取巧,但這等力量卻已在洛克什之上。至於兩人的速度,則天差地別,不可同日而語。

衛子恆接了一棒,臉上卻極快地一變。洛克什的力量非同小可,他雖然接住了,但周身仍是一陣發燙。看看腳下,卻見雙足的靴子已被砸得陷入土中半寸,他心道:「這胡人的力量當真不小,我也託大了點。」他本想以單臂去擋,這樣更顯得行若無事,幸好在出手一刻發覺單臂是擋不住這一棒的。他拔出腳來,走過去提起鐵刺棒掂了掂,笑道:「這棒子倒是不輕。」

洛克什見衛子恆單手也能提起鐵刺棒,卻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了。他雖能單手提棒,但想舞動卻只能雙手握棒,方才單手出棒實是勉為其難,此時被衛子恆震得虎口崩裂,單手更已舉不起來了,但衛子恆卻仍能舉起,他伸出拇指道:「好漢子,洛克什服你了。」西原人最服英雄好漢,而僕固部中能比洛克什力量更大的已幾乎沒有,見洛克什竟然一棒心服,所有人都大為動容,靜了半晌,才震天也似的叫了聲好,有人卻在暗地裡想著:這個中原人的力量不知和陳忠比如何。當初陳忠在定義可汗帳前一刀劈開了石鼓,在西原幾乎傳說成了神話。當時也有人想著此人能不能比得過阿昌部哈拉虎,待後來哈拉虎以鐵刺棒會鬥陳忠鐵桿刀,被陳忠劈下馬來,這些西原人終於承認現在的西原第一勇士非陳忠莫屬。加上楚都城現在與僕固部關係不錯,而西原人心直,不知不覺間,已把陳忠看成了自己人。眼見衛子恆折服了洛克什,便有人拿陳忠來與他比。

衛子恆將鐵刺棒舉了兩下,忽地向地上扎去。「通」一聲,泥土四濺,鐵刺棒沒入土中足有尺許。衛子恆高聲道:「還有哪位好漢前來請教?」

「八犬」中以洛克什的力量為大,其餘七人心知自己的力量定然比不過他,但臨陣退縮卻也不肯,排第二的乞陸德古正待走上前來,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震天也似的號角,緊接著,卻是一陣鼓樂之聲。赫連突利呆了呆,王如柏已含笑道:「赫連臺吉,我家胡元帥的大軍已經到了。」

大勢已去。

赫連突利心知再糾纏於「八犬」能不能守護思然可汗也已無用了,共和軍有備而來,而僕固部全部的兵力一時半刻也動員不起來,這一次全然落在了後手。他心中沮喪,臉上仍是聲色不動,也淡淡笑道:「原來胡元帥也來了,請大汗也前去迎接吧。」

王如柏道:「大帥交待過,大汗萬金之體,不必遠迎,以防叛軍刺客趁亂下手。赫連臺吉,請你前去接待,恕如柏軍務在身,不能陪同了。」他輕輕巧巧一句話,便又破解了赫連突利這條計,赫連突利卻也不堅持,微笑道:「如此甚好。那此間便有勞王大人。」

若有所思地看著赫連突利的身影遠去,王如柏轉身進了金帳。金帳中,思然可汗巍然高坐,模樣卻有點不安。他在僕固部至高無上,從來不曾有過這麼多中原武人圍著他。王如柏到思然可汗跟前行了一禮,道:「大汗,請暫且安歇,我家胡元帥即刻就到。」

此時有一些僕固部的王公大臣也被放進金帳來了。雖然不得靠近思然可汗,但他們見大汗安然無恙,倒也放下了心,而思然可汗見部中長老進來了不少,便自在了許多。王如柏寒暄了幾句,不再多說。他這番有備而來,身邊還帶了一隊廚子,已在金帳後開伙,端了一些小炒出來,還有一些美酒。西原飲食粗礪,吃的無非是白煮牛羊肉,喝的是馬奶酒,哪裡見過這等美食美酒?而王如柏麾下還有好幾人會說西原話,不時湊趣答話,一干人等頗得小酌之趣,有些人便想,先前臺吉殺的那人只怕不會是中原皇帝派來的,而是楚都城的反間計。有些人仍是不信,心想,中原皇帝只怕另有打算,也不可大意了。但不論是誰,都覺得眼下遠征軍有求於僕固部,並不會撕破臉。

王如柏轉到了金帳後面,走到一個人跟前,小聲道:「北斗大人。」

王如柏手下盡是些彪形大漢,但這叫北斗之人卻顯得很是瘦小,旁人一開始還以為他是伙伕。他轉過頭,低聲道:「王大人,已經應付過去了?」

赫連突利擔心僕固部會陷入大亂,而他們這一小隊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入僕固部,最擔心的也是僕固部會陷入不可收拾的大亂。他們要劫持思然可汗,而不是刺殺他,如果僕固部大亂,遠征軍擊其不備,以雷霆萬鈞之勢一擊,僕固部固然會徹底崩潰,只是那條計策便前功盡棄,而他們這隊施計之人也多半不能生還。說不怕終是假的,現在終於已見眉目,胡元帥的大隊人馬也即將來到,大局已定,總算可以放下心來了。

王如柏點點頭,小聲道:「僕固部的五明王,六長老,全都等如廢人,唯有臺吉赫連突利要值得注意。好在此人已然服軟,不必迫得太緊。」

第一次,北斗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好。王大人,你這回可是立下了奇功。」

這條計策至此已盡數實現,五德營的末日也迫在眉睫了。親身前來執行後,此計對制定這條的大統制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每一步都在意料之外,但細想來又在情理之中。想來用不了多久,自己的刀也將飽飲五德營眾的鮮血了。

想到這裡,他不由舔了舔嘴唇,彷彿已提前嚐到了鮮血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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