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雖小,但佈置得著實清雅,青磚鋪地,打掃得一塵不染。沿牆種了幾株花木,開得也甚好。鄭司楚心道:這蔣夫人雖然出身歌姬,家裡倒是不俗。共和國人人平等,但人與人畢竟不可能完全平等,縱然鄭司楚這樣想,旁人也對他這個國務卿公子視若天人。在他眼裡,歌姬無非是在酒樓給人唱個曲換錢,難脫三分俗豔,沒想到蔣夫人曾是名動天下的歌姬,家裡也不見寬裕,但佈置卻如士人一般。
他正看著那幾本掩映在翠竹間的紅花,卻聽得有個女子道:「兩位公子親來,實在令小婦人感激莫名。」
這聲音嬌脆如鶯啼,鄭司楚呆了呆,扭過頭,卻見石琴仙扶著一個穿著藍布外套、梳了個髮髻的老婦正走下樓來,這老婦竟是個盲人。一時間鄭司楚還沒回過神來,心裡只在不住打轉,忖道:剛才說話的少女在她身後嗎?為什麼不露面?一邊程迪文卻深施一禮道:「蔣夫人,有勞您了,迪文實在有愧。」
蔣夫人淡淡一笑道:「不要這麼說,小婦人能在衰年得見程公子妙技,才是我的福份。」
程迪文的妙技,定然就是吹笛了,鄭司楚也想不出程迪文還有什麼別的過人之處。被蔣夫人誇了一句,程迪文臉上也登時光彩照人,多半興奮莫名。鄭司楚看得好笑,他這時也才聽得仔細,那聲音正是蔣夫人發出的。蔣夫人看樣子年紀也不是太大,但起碼過了四十,將近五旬了,卻沒想到她的聲音居然仍舊如此動聽。他正在胡亂想著,卻聽蔣夫人道:「聽說還有一位鄭公子亦是奏笛名手,不知鄭公子是哪一流門下?」
鄭司楚被程迪文硬派了個「奏笛好手」的名目,此時聽蔣夫人說起,不由有點臉紅。程迪文的吹笛之技確實高明,蔣夫人對他青眼有加也難怪。可自己那種笛聲在她聽來只怕與狗吠差不多,何況還要問自己是哪一流門下。自己吹笛,其實是照著程迪文編的那本書瞎練,難道說「程迪文門下」不成?他瞪了程迪文一眼,躬身道:「蔣夫人見笑,在下本是武人,只不過初學乍練,難登大雅之堂。」
聽鄭司楚說到「武人」,蔣夫人那無神的雙眼中似乎也閃過了一絲異樣的神情。她微笑道:「鄭公子是武人嗎?小婦人當初所見的笛技名手,也有不少便是武人。」
鄭司楚道:「蔣夫人,當真不是在下自謙,我於此道只是初學,並無什麼心得。」
蔣夫人臉上仍然帶著點淡淡的笑意,慢慢道:「鄭公子,音律之道,亦有別才,非關學也,其實天份極是重要。武人的手指靈活有力,所以武藝高強之人,學笛往往能事半功倍。」她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又道,「程公子,有勞您大駕光臨,請啟程吧。」
請蔣夫人先上了車坐下,程迪和鄭司楚才上了車。那石琴仙扶著蔣夫人上了車,自己又出來坐到了車伕邊上。雖然共和國號稱人人平等,公子小姐一類的稱謂早已廢止,但蔣夫人卻一如往昔,而石琴仙恐怕也自認是下人,不敢與蔣夫人並坐吧。坐在車裡,鄭司楚正想著,忽聽得蔣夫人道:「程公子,不知那套大麴已編得如何了?」
程迪文道:「別個還好,就是在第三部合唱中,有一段協奏我總是加不好,每次吹來都覺突兀,好像……好像笛孔裡塞了半斤豬油。」
他對這套大麴下了很大的心血,也是今年國慶大典的重頭戲。別個還好,但第三部有一段笛子協奏,因為是他自己吹的,因此更為看重,可是吹出來卻總是與歌隊配合不好,因此才想請蔣夫人聽聽。
蔣夫人聽他打了這般一個比方,「撲嗤」一聲笑了出來。她的聲音脆嫩無比,光聽聲音,一定會以為那是韶齡少女發出的。她道:「程公子,您不妨先吹給我聽聽。」
程迪文早就想吹了,聽得蔣夫人這般說,馬上從懷裡摸出一支笛子道:「蔣夫人,那我先吹一段,您幫我聽聽有什麼不恰之處。」
他將笛子湊到嘴邊,手指輕輕一動,一串音符登時飄了出來。鄭司楚知道程迪文的笛子吹得極好,見他手法更見純熟,定然是到了禮部後更有時間練習,笛技也越發長進。只吹了幾個調子,程迪文將笛子放下了,道:「蔣夫人,這是這兒。單獨聽也不覺難聽,可是放到大麴裡,總覺抵啎鑿枘。」
蔣夫人聽得已是出神,等程迪文收了笛子,她道:「程公子,您奏笛之技,已是妙絕天下,小婦人所聞,大概只有一人能勝過程公子少許。」
程迪文道:「真的?蔣夫人,那人是誰?」他向來以吹笛自詡,聽蔣夫人聽起居然只有一個人能超過自己,不由又驚又喜,也有幾分不服氣,想的便是找那人切磋一番,假如那人真的勝過自己,便可多加揣摩學習,以期有朝一日超過他。
蔣夫人嘆了口氣道:「此人已然故去快二十年了。」她的聲音嬌俏甜美,此時卻突然顯得滄桑無比。程迪文心道:原來他已經死了,我大概仍是天下第一。可不知為何並沒有愉意,反覺得見不到那個超過自己的人大為遺憾。
蔣夫人又道:「程公子,您的手法已極之純熟,無可指摘,現在聽來也聽不出什麼不當之處,不知您為何要覺得在大麴裡會抵啎鑿枘?」
程迪文摸出絲巾來擦了擦笛子,將笛子收好,這才道:「這便是我想不通的了。這一段用的都是宮調,原本應該極為和諧方是,真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蔣夫人低頭想了半晌,才道:「現在小婦人也想不出來,只怕要聽程公子在大麴中吹奏出來方才明白。」
鄭司楚在一邊聽蔣夫人和程迪在談些音律之事,大感興味索然。蔣夫人與程迪文越談越深,宮商角徵羽的接連不斷,鄭司楚粗通音律,也只能聽懂個一兩句,大多不明所以。他看著蔣夫人的面龐,雖然她的面相並不如何美貌,但聲音著實美妙動人,年輕時恐怕只憑這聲音就讓她增添了無窮魅力。只是現在她終究已經老了,看著她那副老婦的模樣和那種嬌脆的聲音,簡直顯得詭異。
這時車子停下了。程迪文撩起車簾看了看,笑道:「蔣夫人,已經到了。請您還是實地聽一下,為我指點迷津吧。」
程迪文和鄭司楚先行下車,那石琴仙已跳下前座來扶蔣夫人出車,程迪文小聲道:「司楚,你今天可有耳福了,蔣夫人會與我合作一曲,哈,你一輩子都沒什麼機會能聽到了。」
程迪文的笛子旁人確是沒什麼機會能聽到,不過鄭司楚倒是聽過很多次了,但能聽到蔣夫人的歌聲,他也不禁有點興奮。閔維丘這人詩句遍傳宇內,但其人眼高於頂,據說向來不用正眼看人,連他都對蔣夫人推崇備至,看來蔣夫人的歌聲當真妙絕天下了。
他跟著程迪文走向一幢大屋。剛到近前,便聽得裡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大約總有七八種樂器正齊齊發聲,甚不中聽。他們剛進門,卻見當先有個正在撫琴的乾瘦老者抬起頭來看了看他們,忽然臉色一變,一下站起。鄭司楚正在詫異這個老者為什麼對自己如此恭敬,卻聽得他聲音顫顫地道:「花……花月春姑娘,你也來了!」鄭司楚這才明白他原來認識蔣夫人。這老者的年紀與蔣夫人相仿,想必當年便知道花月春的名字。
蔣夫人雖然看不到,耳朵卻更為靈便,聽得了這老者的聲音,微笑道:「小婦人已不是昔年的花月春了,先生請不必多禮。」
那老者搶上幾步,伸手想來扶蔣夫人,卻又縮了手,急急道:「花……蔣夫人,我真沒想到便是你。在下王錫,當初聽得你的歌聲,至今猶在耳畔,不知不覺,已有三十年了。」這老者也有五旬了,三十年前卻正值少年,想必當初聽了花月春的歌聲,魂夢與之,想到了現在。雖然他年紀已然不小,但此時說來卻直依然如少年。程迪文見這老者絮絮叨叨也不知要說到什麼時候,忙插嘴道:「王先生,您請坐吧,蔣夫人是來指導一下我們這支大麴的。」
待王錫坐回了原位,程迪文對蔣夫人躬身施了一禮,道:「蔣夫人,請您先聽一下我們的合奏吧。」
蔣夫人淡淡一笑道:「好的,程公子請。」
程迪文雖然是禮部官員,而坐在這裡的都是樂手,他倒毫無架子,也去了個位置坐下。那王錫想必是以琴聲指揮樂曲的,先站了起來,也不顧蔣夫人看不到,先向蔣夫人鞠了一躬,這才坐下撥了下琴絃。錚錚兩聲,登時八音紛呈,各部樂器同時響了起來。那些樂器亂響時很不好聽,但一有條理,便優雅雍容,極是動聽。鄭司楚才聽了一小段,便不由暗暗吃驚,心道:沒想到迪文居然還有這等大才,真看不出來。程迪文在軍中當行軍參謀時,最擅長的便是戰後彙報,別個都不算出色。不過他編排這套大麴,卻當真出色當行,只怕天下都罕有其匹,也許他現在才算一展所長。他聽得不免又有些嫉妒,看了看一邊的蔣夫人,卻聽蔣夫人嘴角也微含笑意,似有讚許之色。
這套大麴十分繁複,全篇奏完要好長一陣,此時已轉入了第二部。第一部是以那老者王錫的琴聲為主導,到了第二部,程迪文的笛聲越來越亮,已是接替了先前的琴聲。鄭司楚本來覺得自己的笛子學得也已入門了,隱隱覺得不會比得程迪文差多少,但此時一聽才明白過來,程迪文的笛技竟似深不可測,哪裡是他這種剛入門的三腳貓功夫可比,指法、運氣,無一不是上上之選。以前他對吹笛只是粗通皮毛,只覺大家都是吹個響,現在下了點功夫,已窺門徑,才發現其實程迪文的笛技遠在他之上,兩人之間的差距反倒拉得更大一般。他越聽越是驚心,正在這聲,卻聽得笛聲中又是錚錚幾聲,琴聲復振,而隨著琴聲,一隊少女曼聲高唱:
〖日之出兮,滄海之東。
普照萬方,其樂融融。
拯民水火,天下大同。
共和盛世,宇內唯公。〗
這是一首歌頌大統制功績的讚歌,只是辭嫌古雅些,一般人也聽不出來,只聽得懂「其樂融融」、「天下大同」之類。共和國成立以下,算得下天下太平,與當初連年戰亂相比也的確可稱得上盛世了。鄭司楚聽那些少女歌聲齊聲唱來,歌聲在雍容中更帶了幾分脆甜,也更動聽了些,不由暗自笑道:迪定是挾帶私貨了,讓那些少女唱這麼響也難為她們。
唱完這一段,大麴卻沒有繼續下去,程迪文站起來道:「蔣夫人,便是這裡。歌聲一歇,我的笛聲便一下顯得突兀,直到後面才算好。我本來以為是音調太高,可是若調低了,笛聲便被歌聲蓋住,彷彿戛然而止,更顯突兀了。」
聽時鄭司楚也沒聽出什麼門道來,此時待程迪文一說,他回想起方才聽時的光景,正如程迪文所說,在那隊少女唱出「日」字的同時,程迪文的笛聲顯得如此不協調。不過他對音律實在沒什麼研究,想不出原因,心道:是啊,到底是怎麼回事?
蔣夫人閉上了雙眼,沉思半晌,忽道:「程公子,請您與我來合奏此段吧。」她笑了笑,又轉向王錫道:「王先生,請您也加入合奏。」那老者王錫不彈琴時,兩眼直勾勾地緊盯著蔣夫人看,聽得蔣夫人竟要他合奏,登時喜不自禁,張開了嘴道:「是,是,一定,一定。」看樣子似乎恨不得重複個十七八遍。
程迪文將笛子湊到嘴邊,吹了幾個調子,王錫又輕撥琴絃。隨著笛聲與琴聲匯合之際,蔣夫人的歌聲也起來了。歌聲雖然與先前一般無二,但聽來卻如水乳交融,竟是說不出的和諧,程迪文的笛子還在嘴邊,臉上便已露出了笑意。鄭司楚不由暗自稱奇,忖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當真術業有專攻,旁人都看不出門道來。
蔣夫人唱到「公」字,聲音剛落,旁邊那隊人盡都鼓起掌來,王錫更是漲紅了臉站起來叫道:「蔣夫人,王錫今日得聞清歌,餘生無憾矣。」看樣子,似乎眼淚都要落下來了。程迪文待他們都靜了些,才道:「蔣夫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蔣夫人微微一笑,道:「程公子,笛曲以清麗為宗,轉入商聲或角聲,稍不注意便顯得劍拔弩張,聲調淒厲了。此曲雍容典雅,卻不能算清麗,而此歌開頭一字為入聲,聲音短促有力,相形之下,笛聲便覺突兀了。」
程迪文聽得大有興味,追問道:「是啊,那蔣夫人您唱來為何全無此感?」
蔣夫人又笑了笑,道:「度曲為歌,有時候便要隨機應變。程公子方才聽小婦人唱來不覺突兀,只因我將‘日’字用平聲唱出,下句的‘滄’字卻用了去聲。因為這兩字皆是首字,聲調雖變,卻聽不出異樣。」
程迪文「啊」了一聲,叫道:「原來如此,以平聲入,以去聲承,這等便避去了突兀之病。蔣夫人,聽您一席話,當真茅塞頓開。」這個謎團迎刃而解,程迪文不由欣喜若狂。
蔣夫人又道:「程公子,還有幾處音應該改一改,這一段你是用了《感皇恩》的調子吧?」
鄭司楚站在一邊聽他們說得熱鬧,自己越來越聽不懂了,不覺有點索然無味。樂曲奏起來時甚是動聽,但練習時各練各的,著實不中聽。在屋了呆了一陣,已覺得頭大,而程迪文說到了興頭上,雙眼放光,更是不肯停歇。人聲和樂器聲夾在一處,他感到頭都有點疼,便走出屋子到了院中。一到院裡,聲浪輕了許多,也覺得舒服了些。他站在一株樹下,看著樹皮上一隊螞蟻正上上下下游走不停,一邊想著方才聽到的那支歌。
那本是一支民間小調,原本甚是粗俗,有什麼「白吃白喝,白睡姑娘」之類,後來填上詞後成了讚歌,恐怕誰都不知原來竟是這等淫靡小調。想到這兒他不由失笑,因為他又想起了畢煒的事。畢煒在遠征失敗以前,曾經有百戰百勝之名,結果遠征楚國失敗,旁人便又說他老了不中用了。不論什麼話,重複多了便有人信,天長日久便成了真理,世上事多半如此。
正想著,忽聽得身後響起了那石琴仙的聲音:「鄭公子。」他轉過身,卻見石琴仙扶著蔣夫人便立在他身後,他忙向蔣夫人行了一禮道:「蔣夫人,您也出來了。」
蔣夫人微微一笑道:「程公子正在修改大麴,現在是最吵的時候,鄭公子大概有點煩吧?」
鄭司楚是因為聽程迪文說能聽到蔣夫人的歌聲才跟了來的,但練習時的聲音確實太讓人心煩了。被蔣夫人一語道破,鄭司楚不覺有點不好意思,微笑道:「蔣夫人見笑了,我於音律實是一知半解。」
蔣夫人笑道:「其實小婦人也覺得練習之時實在太煩。少年時為衣食奔忙,不得不然,現在老了,就好個清靜,所以能不聽便不聽吧。」
鄭司楚聽她直承自己也覺得練習樂曲時心煩,不由奇道:「蔣夫人現在不愛聽曲嗎?」
蔣夫人道:「樂者好音律,卻不好不成曲調之聲。其實武人也是一般,百勝之將,神武不殺,如此方可稱武者。」
這想必是當初她還是花月春時武人跟她說過的話吧,鄭司楚沒想到蔣夫人居然會提到這等事。與樂曲相比,他對那個曾向蔣夫人說這席話之人更感興趣。他道:「蔣夫人,不嫌冒昧的話,請問一下夫人昔年認識哪些有名的武人?」
蔣夫人道:「小婦人在前朝曾是歌姬,認識的也是前朝武人。現在共和國了,似乎不太好說這些吧。」
共和國有禁令,一律不能談論前朝之事,所以對於覆滅並不是很久的帝國,鄭司楚這一輩人幾乎已全然不曉。他心頭一動,笑道:「此時也並非談論,不過私下略有涉及罷了。我聽得舊帝國有位大帥名為楚休紅,不知蔣夫人可曾見過?」
蔣夫人搖了搖頭道:「此人出名之時,小婦人便再不曾見過他。據說他微時也曾與我見過面,不過那時小婦人根本未曾注意。」她笑了笑,這才道,「因為楚帥平生也不好音律,又極少飲宴,因此他根本沒來召過我陪宴。」
蔣夫人在當初做歌姬時,原來還要陪宴,這等一定有許多難以言說的隱事。鄭司楚不由暗自嘆息,如此說來也不好刨根問底地追問什麼了。其實他對那位大帥楚休紅的生平頗有興趣,也一直想知道此人結局如何。這個人曾經名滿天下,又毫無聲息地隱沒在時間的長河中,蔣夫人雖然與他不熟,至少還聽到過這名字,再過些年,大概連這名字都不會有人知道了。鄭司楚道:「那蔣夫人較為熟悉的是哪些武人?」
蔣夫人抬起頭道:「帝國先前有龍虎二將,以及武侯最為出名,其中武侯便是天下少有的笛技名手。不過我見的人裡,武侯的奏笛只可稱為第三,還有……還有前朝的帝君,做太子時就是天下少有的奏笛高手。」
武侯、帝君、太子,這些名詞現在已經根本聽不到了,一邊石琴仙咳嗽了兩聲,想必覺得蔣夫人說得有點越出邊際。蔣夫人也一下回過神來,微笑道:「鄭公子,奏笛亦是因人而異,多加練習便有進益。鄭公子若有興,不妨為小婦人吹奏一曲,可好?」
若是平時,鄭司楚定然不肯。但此時他對這個老婦有點莫名的好感,他從懷裡摸出鐵笛笑道:「蔣夫人,那我就獻醜了,請不要見笑,我剛學會幾段呢。」
他現在吹得最熟的便是那支《秋風謠》,便湊到唇邊吹了起來。他吹起來手法遠沒程迪文純熟,好在《秋風謠》曲調很簡單,他又吹過幾遍,總算沒有什麼紕漏。一曲吹罷,他放下笛子,正想聽聽蔣夫人有什麼話,一眼卻見邊上的石琴仙眼中有點譏嘲之意,臉上不由微微一紅,心知自己真是在獻醜了。石琴仙跟隨蔣夫人多年,又以「琴仙」為名,多半也是個音律高手,自己這點三腳貓的奏笛之技當真不入他的法眼,便道:「蔣夫人,見笑了。」
蔣夫人笑了笑道:「真不錯。不過,鄭公子,您大概疏於練習吧?」
蔣夫人說得客氣,但鄭司楚更覺不好意思,乾笑一下道:「以前雖然會一點,可是一直沒有多練,也就是最近才練了練。」
蔣夫人嘆了口氣道:「那也難怪。我只是奇怪,鄭公子您的手法甚是生疏,但這曲《國之殤》中卻大有英氣,小婦人已很多年未曾聽得了。」
鄭司楚怔了怔,道:「《國之殤》?這曲子是叫《秋風謠》啊。」
蔣夫人也怔了怔,反問道:「是叫《秋風謠》了?」她想了想,笑道,「是了,定然被改了。這曲子犯忌,我都忘了。」
樂曲都會犯忌,鄭司楚不由大感詫異,問道:「這曲子有什麼不妥嗎?」
「其實也沒什麼不妥,不過此曲本是帝國軍軍歌,流傳極廣,共和後自然不能唱了,所以被改成這個名字。」
原來是軍歌啊。鄭司楚恍然大悟,這才明白自己為什麼吹出來會有如此的殺伐之氣。他本以為是自己手法拙劣,沒想到其實是這曲子應有之相。也許是因為自己一直在軍中,與這支樂曲有點天然契合,所以自然而然地吹奏出本應有的曲風來。這時蔣夫人又道:「鄭公子,您對奏笛其實甚有天份,若是有興趣,常來舍下坐坐,小婦人雖然不擅吹笛,但也有些心得。」
鄭司楚聽得蔣夫人說自己對吹笛甚有天份,不由大為興奮,道:「是嗎?蔣夫人,您說我能超過迪文嗎?」
蔣夫人怔了怔,又微笑道:「各有因緣。程公子對奏笛一道,實是不世出的天才,不過鄭公子也甚是不俗。假如勤加練習,我想應該不下於程公子。」
雖然蔣夫人說得委婉,但鄭司楚還是聽得出來,自己在吹笛上實是不可能超過程迪文了。以前他一直有點不服,但蔣夫人都這麼說,他總算死了在吹笛上也要超過程迪文的心。他笑道:「多謝蔣夫人青眼有加。若是有空,在下定然前來請教。」術業有專攻,自己雖然在兵法弓馬上遠遠超過程迪文,但程迪文終究有一樣本事自己是望塵莫及的,也算公平。
這時石琴仙突然眉頭一皺,小聲道:「夫人,程公子好像又遇到點麻煩。」他耳力極聰,已聽得屋中的合奏又有點不協。蔣夫人也聽出來了,淡淡一笑道:「鄭公子,對不住,小婦人又要去聽聽。」
「蔣夫人請。」
看著石琴仙扶著蔣夫人走回屋中,鄭司楚心中只是不住轉念著,原來是軍歌,原來那是帝國軍的軍歌啊。
這曲子改成《秋風謠》後就只剩下悽楚,卻總有種說不出的悲壯。就彷彿寶刀沉埋已久,成了一團鏽鐵,但一旦磨礪過後,便又鋒芒畢露。蕭舜華說過,未來只在自己的手中,而鄭司楚也似乎隱約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他仰頭望著天空,默默地想著。
作者「燕壘生」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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