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誘之以利

勇者的對決,永遠都值得尊敬。

哈拉虎嘶吼一聲,雙腿一夾坐騎,馬立時向陳忠衝去。阿昌部遭到五德營偷襲,敗北是免不了的,事實上他也根本沒想到五德營居然在思然可汗的威脅下還敢如此出擊。但能夠陣斬陳忠,西原勇士哈拉虎,就是名副其實的西原第一勇士。

兩匹馬交錯而過,又是「砰」一聲響。兩樣武器都是純鐵鑄就,火星更是如噴泉般直罾出來,在兩人頭頂都籠成了一道細網。旁人盡都屏住呼吸,連戰馬都似乎被這兩個勇者驚得呆了。

哈拉虎與人對敵,一棒下去,從無人逃得性命,唯一的例外是當初一個仲蘭部的勇者。那人接住了哈拉虎一棒,但第二棒下去就虎口震裂,第三棒被哈拉虎打死。雖然也死在哈拉虎棒下,但此人居然要哈拉虎三棒才打死,一般被西原的歌者傳頌,說那是少有的勇士。只是這一次哈拉虎已與陳忠交手兩次,兩次都是硬碰硬,哈拉虎卻絲毫沒能佔到上風。

這還是人嗎?

雙方都這樣想。

此時的陳忠也覺得有些喘息。僅僅兩個照面,哈拉虎就把自己逼到這等地步,這個怪物果然名下無虛。

哈拉虎的力量,也不會比當初的蛇人遜色。陳忠帶轉馬時想著。如果有楚帥在自己身邊,自己擋住哈拉虎的猛攻,楚帥趁機出槍,哈拉虎定然難逃一死。事實上,現在若是薛庭軒與自己聯手,要殺哈拉虎同樣是輕而易舉的事。

只是,他的驕傲不允許自己這樣做。哈拉虎要用自己的力量來對抗,難道鐵刃陳忠越老越不長進,反而想倚多為勝?

他看著黑暗中向自己衝來的哈拉虎,依稀又看到了當初在疆場上與蛇人浴血奮戰的情形。

陳忠一生,絕不低頭!

他咬了咬牙,胸口也似有一團烈火燃起。這團火散入他的四肢百骸,讓他已經因為衰老而有時感到痠痛的四肢重新充滿了力量。

哈拉虎,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中原武人也有用鐵棒的,但從來沒人用過如此沉囂的鐵刺棒。七十多斤的鐵棒,不用打,倒下來都足以壓死人,不要說以哈拉虎這一身怪力揮舞如飛。哈拉虎的手法並不出奇,然而這種力量根本不是人力所能阻擋。

第三個照面又過了。「啪」一聲,這一下火星更是漫天飛舞。陳忠有生以來,也是第一次產生了迷惘。

這個對手的力量仍然沒有窮盡嗎?

在與陳忠交手前,哈拉虎已經打死了好幾個五德營士兵。雖然他出手行若無事,但單手揮動七十多斤的鐵刺棒,就算鐵人都不可能支援多久。可是哈拉虎每一棒下去,力量卻似有增無減,第三個照面雖然仍是平分秋色,陳忠卻感到刀杆已在發燙。

老了。畢竟是老了。哈拉虎正在盛年,他的力量並不能超過陳忠,可是長力卻要好得多。如果這樣硬拼,陳忠知道自己最多隻能支援十個照面。

如果自己年輕二十歲,哈拉虎的力量雖然可怕,仍然不在他心上。畢竟,當年的陳忠與蛇人這等怪物都敢一對一硬拼,可是現在畢竟是老了。

看來,只能和楚帥一般,用手法取勝。

陳忠年輕時就以勇力聞名。他雖然沒有「中原第一勇士」這種稱謂,但知道他的都預設他是中原第一神力之士。

陳忠的遠祖,是帝國開國十二名將之一陳開道。陳開道在十二名將中就以神力聞名,陳忠的力量更勝乃祖。以他的力量,正與哈拉虎一般,一刀下去,旁人根本無法阻擋,所以當他當也並不把刀法之類放在心上。

勝負只在一線。再好的刀法,來不及使用,就等於無用。

只是當時楚帥曾勸告自己,人力有時而盡,如果一味自恃勇力,終有盡時,因此要儘量儲存體力,用最少的力量去取勝。

那個時候,五德營人才濟濟,五大統領盡是一時俊彥。陳忠在五德營五大統領中最為謙和,聽了楚帥的勸告,他也覺得有理,便禮下於人,隨時向人請教,久而久之,練成了五刀。

只有五刀,陳忠將其命名為「五德」。在刀法精通之士看來,這仁義信廉勇五刀稍嫌笨拙,並不算極其精妙。然而就是這五刀,以陳忠的力量使出來,卻有天崩地裂之威。

任何刀法,說到底無外乎兩點:力量和速度。陳忠的這五刀簡化了種種變化,卻將速度練到了極致。而以他的力量使出,更是比任何精妙刀法威力更大。

可惜的是,這五刀也只有陳忠才能用。如果沒有陳忠的力量,這五刀就仍然是五式稍嫌笨拙的刀法罷了。所以後來陳忠想把這五刀傳授給五德營,實戰中卻發現其實還沒有通常的刀法威力大。可是隻消陳忠使出這五刀,仍然銳不可擋,旁人毫無勝算。

看來,只能用這五刀了。

他帶轉馬,手腕一翻,將鐵刀翻了個面。原本提刀時刀頭在前,刀口向下,但這回刀頭向了身後,刀口也成了向上。

寒色已深,周圍雖然有火光,但哈拉虎根本沒去注意對手握刀的變化。眼前這老頭子的力量,同樣讓他心悸,有生以來,哈拉虎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力士。他把鐵刺棒也握了握,左手卻不自覺地握住了棒尾。

他從來沒有用雙手棒對付人過。雙手用棒,固然力量大了不少,但速度終究要慢。而且騎在馬上,一旦雙手脫韁,用力過大,反要摔下馬來。不過眼前這個老頭子,顯然不是單手棒能對付的。

他盯著對面暮色中的陳忠,雙腿忽地一夾,猛吼一聲,馬已直衝向前。

哈拉虎的馬也不是尋常坐騎。一般的馬飲水吃草,但這匹馬自幼哈拉虎就餵它飲血吃肉,人是怪物,馬也是怪物。就算與陳忠硬拼了三個照面,力量傳到坐騎上,他的馬反而兇性更發,呲著牙,簡直與草原上渴欲飲血的餓狼一般。

這個老頭子力量再大,終究是個老頭子。一棒打不死他,兩棒三棒,十棒一百棒,就算是塊鐵,在這等猛擊之下也要變得粉碎。

哈拉虎的雙手握住了鐵刺棒,這杆不知擊碎了多少豪勇之士頭顱的武器,此時也似散發出濃濃的血腥味。事實上,鐵刺棒方才的確沾了不少血肉,血腥味本就很重,但此時卻如活了過來一般,上面的鐵刺都如同怪獸的利齒。

兩匹馬近了。當馬頭與馬頭交錯的一瞬間,哈拉虎的鐵棒高舉過頭,猛地向下砸去。

「砰!」

火星瀑布一般散開。這一棒便是陳忠都晃了晃。哈拉虎心頭一喜,知道這個對手這一次終於要敵不住自己的神力了,正待趁熱打鐵,再一棒橫掃過去,哪知眼前一花,陳忠的刀卻後發先至,忽然先行當頭劈下。

他的力量小了些,沒想到速度會這麼快!

哈拉虎不禁愕然。兩馬正在交錯,只是電光石火一閃,但他的力量足以以閃電一般的速度揮棒,不等陳忠的刀落下,他已將鐵刺棒橫了過來。

「砰!」

這一刀卻砍在了鐵刺棒上。如果是木棒的,這一刀足可立斷,但鐵刺棒卻是鐵的,刀口砍在棒上,只是激起了一片火星。然而沒等哈拉虎反應過來,大刀再次落下。

「砰!」

這一刀落下的地方,較方才這一刀更下面一些。哈拉虎明明知道自己一棒橫掃就可以將對手攔腰掃成兩段,可是這一刀如此之快,只要他的鐵刺棒讓開,就足以先將他劈成兩段了。他魂飛魄散,只能咬牙硬擋。

兩匹馬的馬身已經貼到了一處。戰馬相向疾馳,交錯時相當於跑過半個馬身的距離,更是短短一瞬。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哈拉虎只覺自己頭頂如同雷電交轟,不知有多少把刀落下。

簡直如同萬千條閃電同時擊下!

事實上,沒有人看得出陳忠在這一瞬間劈了幾刀。因為那幾刀實在太快了,幾乎就是同時劈出,而哈拉虎在慌亂中更是數不出自己的鐵刺棒響了幾下。

「砰!」

這一刀就劈在哈拉虎的手腕處了,甚至激起的火星已跳到了哈拉虎手上。可是哈拉虎什麼感覺也沒有,這只是一瞬間的事,他還沒有回過神來,就覺得右手忽然一輕,而左手卻突然變得極其沉重。

躲過去了?他還沒回過神來,大地突然極快地向他壓來。他還不明白怎麼回來,就已躺在了地上。

躺到地上,哈拉虎才突然發現,在自己身邊有一條手臂。這手臂上還套著華美的絲袍袖子,正是亦都赤剛才搶來,他一直小心別沾上油脂的那件。

五刀。共是五刀。只不過,那是一瞬間劈出的五刀。

這正是隻有陳忠才能使出的五刀。旁人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劈出五刀,就算劈出了,力量也必然小得無濟於事。然而在陳忠手下,這五刀卻直有雷霆之威,當真與當初極盛時的五德營一般,連這個號稱西原第一勇士的哈拉虎,也終於被第五刀的勇刀劈斷了手臂。

當哈拉虎翻身落馬時,阿昌族的武士盡都失聲大叫。哈拉虎雖然又小氣、又貪財,但他的勇力也是這些桀驁不馴的異族武士誠心欽服的。可是,這個西原第一勇士,卻終於被鐵刃陳忠劈下馬來,對他們信心的打擊其實比遭到突襲更大。

陳忠劈出最後一刀,終於將這個力量足以與他相比、甚至比他還大的勁敵劈下馬來,心頭突然一陣空虛。他身經百戰,生死關不知闖過了幾回,但平身單挑,無過於此次之險,即使是當年對付蛇人亦無以過之。

好一個蠻人!

他圈回馬,掃視了一眼那些阿昌族勇士。方才他們還是氣勢洶洶,悍不畏死,但此時在陳忠目光注視下卻不約而同地畏縮了。鐵刃陳忠的名聲他們原本聽到過,但當真遇到,見到這等氣吞牛斗的氣概,縱然是這些不知死為何物的異族勇士,此時也喪失了最後的勇氣。

哈拉虎一臂已斷,支撐著從地上爬起來。直到此時他仍然不敢相信自己敗了,還敗得如此之慘。他左手仍然握著鐵刺棒,但重傷之下,一隻左手已舉不起來。看著騎在馬上的陳忠,哈拉虎只覺這個對手竟是如此高大。

阿昌族的末日到了!

此時哈拉虎心中除了悲痛,更多的則是迷惑。如果說那批商人是從楚都城出來的,可是楚都城的反擊未免來得太快了,白天剛搶了車隊,晚上就遭到突襲。這些人難道不怕思然可汗知道了會報復嗎?

不過,這些事在他的腦子裡,是得不到答案的。他看著陳忠,突然大笑道:「陳忠,好漢子!」也不知哪裡來的力量,左手舉起了鐵棒,猛地砸在自己頭上。

陳忠看著哈拉虎自盡,心頭卻是一沉。不管怎麼說,哈拉虎的勇力的確讓人心折,這個人寧死不屈,也當得上是條好漢。雖然不知哈拉虎臨死時說些什麼,他舉起了刀,高聲道:「哈拉虎,你確是好漢。」雖然兩人都不知對方說些什麼,但說出來的卻是同一個意思。

此時五德營中又是一聲呼喝。陳忠力劈哈拉虎,摧垮了阿昌族最後計程車氣,也讓五德營計程車氣抬到了極點。登時刀槍並舉,萬馬齊出,阿昌族的那些士卒在哈拉虎被劈下馬時已徹底失去了信心,本來尚可阻擋一陣,這時哪裡還動得了手?交戰之下,紛紛被五德營砍下馬來。這一戰,殺得阿昌族的駐地盡為血染,甚至來年牛羊過此,聞到新長出來的草仍有血腥味,全都掉頭不食。

此時陳忠卻立馬於陣中,不再出手了。看著五德營兵將在阿昌族駐地裡前後衝突,再無人可擋,四處烈焰騰起,夾雜著垂死之人的哭喊,他心裡卻更為空虛。

「陳將軍。」

幾個士兵興沖沖地推了幾輛大車出來。那正是先前當成誘餌的車子,看樣子幾乎紋絲不動。那士兵興高采烈地叫道:「哈哈,那胡人真夠貪財,居然全放在一塊兒沒動過,省了不少力氣了。」

這些東西是五德營僅存的財物,有不少是從民間借來的,如果失去了當然可惜。陳忠淡淡一笑道:「收好吧,到時仍要還給別人。」

薛庭軒算無遺籌,這一戰大獲全勝,損失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仍然有一些五德營士兵戰死。不過在勝利的喜悅中,士兵們都根本沒顧及這些,仍在嘻笑著四處檢視。阿昌族上下有萬人之眾,雖然沒有太多值錢的東西,但牛羊肉之類總有不少,哈拉虎帳中更存著不少金寶,就算戰火中損失了一部分,這一次仍是得遠大於失。可是陳忠卻覺得茫然,他到現在還是不明白薛庭軒為什麼要對阿昌族下手。

阿昌族固然依附思然可汗,對五德營心懷不善,但他們到底並沒有出手。現在這麼做,等如與思然可汗直接為敵了。但陳忠知道薛庭軒定然早有計較,行事之前也已考慮周全。可不管怎麼說,現在這般出手,終是無義之舉,對於那些對楚都城有些好感、但尚在觀望的部族來說,影響未必是正面的。如果是楚帥,他肯定不會同意這樣的舉措。

陳忠心裡突然又是一疼。那個曾經在他心目中有如天神,卻實際上卻是平生最好同伴的楚帥。與他在一起時,無論面前遇到多麼大的危機,陳忠從來都是心裡踏實的。可現在,薛庭軒雖然屢戰屢勝,他心裡卻總是空落落的。

楚帥,你真的還活著嗎?如果還活著,難道就忘了我們?

陳忠的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齧咬著。雖然大家都覺得楚帥早就去世了,可陳忠就是死也不信。當初勇字營統領曹聞道在時,也與他一般堅決不信,因此在五德營一直都認為楚帥還活著,只是被軟禁起來了。可是,現在陳忠終於對自己這個信念產生了動搖。

耳邊又傳來了一陣哭響,卻是婦女和孩子的叫聲。他扭頭看去,卻見幾個五德營士兵從一個穹廬中拖出了一個懷抱小兒的婦人,那婦人不住掙扎,死也不肯放開,惹得那士兵火起,舉刀便要砍去。陳忠再忍耐不住,喝道:「住手!」

那個士兵被陳忠一喝,手一顫,立時住了手。可是他住手了,那婦人卻不住手,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一把奪過了那士兵手中的刀子。只是邊上尚有旁人,她雖然奪過了刀,尚未出手,邊上的長槍已刺過來將她刺了個對穿,連懷裡的孩子哭聲都戛然而止,想必一塊兒刺死了。

當長槍刺死那婦人時,陳忠心裡又是一疼。他喝道:「為什麼要對婦孺下手?五德營戒律第一條是什麼,你們難道忘了?」

五德營有九大戒律,第一條是不殺婦孺,第二條是不殺降虜。那士兵有些委屈地道:「陳老將軍,我也沒想殺她,沒想到這臭女人居然敢動手,方才小汪都被她捅了一刀。」

在阿昌族看來,這些突襲了他們部族的異族人,個個都是該千刀萬剮的敵人。阿昌族本就剛烈,就算婦孺也是如此。就算是婦孺,也同樣是危險的敵人。可是陳忠卻無法這樣來說服自己,但硬要部下在婦孺刀下束手待斃,他同樣說不出來。他嘆了口氣,道:「如果他們要逃,就讓他們逃吧,不用趕盡殺絕了。」

那士兵卻道:「可是,薛帥說過,斬草要除根,否則他們遲早要報仇。這些人連商人都要斬盡殺絕,怎能饒過?」

陳忠再也說不出話來。眼前這些人的父輩都是曾與他同生共死的五德營弟兄,可到了這一代,名稱未改,五德營的編制也一仍其舊,但在他眼裡卻越來越是陌生。當初在帝國當軍,他看到過不少軍紀敗壞的部隊,每次都為自己加入了五德營而自豪,可現在,這些自豪卻似乎已經淡了,淡到再也無法辨認。

楚帥,你是真的不在了吧。

他想著。雖然五德營的歡呼一陣高過一陣,他的老眼裡卻淌下了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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