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統制打斷了他的話。在鄭昭面前,大統制向來是難得的和顏悅色,可現在他的神情分明與在議府發言時一般無二了,公事公辦,面無表情。大統制把茶碗放在了几上,低聲道:「你難道沒想過,一旦丁亨利進入西原,真的與叛軍合二為一的話,會有怎樣的前景?」
丁亨利用兵,不遜於那個人。當初五德營強極天下,也只有丁亨利頂得住他,否則以那時共和軍的兵力,早就被五德營消滅了。大統制最擔心的,就是五德營重新得到一個不亞於那個人的統帥,再次成為他的噩夢吧?鄭昭心裡不禁開始呻吟了。這種想法實在是多慮,連他這個與丁亨利交情不算太深的人都相信丁亨利不會這麼做,不要說與大統制交情莫逆,從一開始就跟隨大統制的丁亨利怎麼可能倒戈相向,毀掉自己親自參與建立的事業。難道大統制為了自己的疑神疑鬼,就對幾十年的老朋友和老戰友下手?現在他都有些擔心了。從與大統制的交情來說,自己與丁亨利可以說不相上下,不過自己是文官,大統制多少對自己也更信任一些,更因為那個人是自己手擒的吧……然而假如真有一天大統制對自己也起疑了,那自己自以為是大統制多年心腹的這點自信就實在靠不住。
大統制當然不知道鄭昭此時在想什麼,仍在低聲說著:「那支叛軍是隻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蟲,不能把他們徹底消滅的話,遲早會死灰復燃。這些年來我好幾次曉之以理,要丁亨利放下私情,以國事為重,為共和國解決這個心腹大患,可他就是不聽,現在甚至提出這種要求,難道還不能看出他的真實用心嗎?哼哼,我已經得到過密報,這些年他對西來之人特別有興趣,多次打聽叛軍下落。那時他沒有異動,我也由他,現在他居然擺上檯面來了,豈能再容他胡作非為!」
丁亨利的確該死。鄭昭心裡在呻吟著。也許,大統制的決議才是上上之策,乘著五德營還沒有死灰復燃,以雷霆萬鈞之勢徹底消滅他們,徹底解決隱患。他道:「南武兄,只是你為什麼定下出兵之議不先告訴我?出動重兵不是易事,謀措軍費就讓人焦頭爛額了。你若早些告訴我,我在定明年的國策時就可以將這一筆開支定下來。」
大統制笑了笑,「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我讓人直接給你的文書,好讓旁人儘量少牽涉進去。出兵以前一定要保守機密,讓叛軍自以為得計,你要知道他們這些人無所不用其極,在共和國一定還留有密探。我把決議傳給你,就知道你一定會過來的,也正是為了要你再做一件事。」
「是什麼?」
「儘快找出叛軍的耳目。」
大統制說著,從懷裡摸出了一個金幣。確切說,是半個,而且是用種鋸齒形的利刃切斷的。鄭昭接過來道:「這是什麼?」
「到時會有人拿著另外半個來找你。此人是我安排下的影忍,到時你要給他提供方便。」
影忍是刑部的一個秘密機關,專門破獲那些妄圖顛覆共和國的組織。在共和國初建時期,這種組織有不少,大多是些前朝遺老搞起來的。影忍平時打扮成平民,在各地活動,專門蒐集各種集會之類的情報,一旦拿到證據,刑部就派出人員緝拿。不過影忍一直與刑部聯絡,國務卿府定的是全國的國策,要和影忍聯絡尚屬第一次。鄭昭怔了怔道:「是要經費嗎?」
大統制搖了搖頭,道:「影忍自有經費來源。我要的是你給他們提供方便。」
鄭昭心頭猛地一動,低聲道:「難道國務卿府裡也有五德營的耳目?」
他的心已經提起來了。當看到大統制微微點了點頭時,鄭昭更是如同浸在了冰水裡。不過,在這種徹骨的陰寒中他也有一絲欣慰,因為至少可以說明,大統制並不認為自己與五德營有勾結。
離開了大統制府,鄭昭上了車。魯立遠見鄭昭出來,解下馬韁道:「國務卿,現在要去哪裡?」
「回府吧。」鄭昭說了一句,懷裡那半塊金幣似乎在燒灼他的胸口。國務卿主管全國政務,是個很大的部門,吏員上上下下不下千人。他雖然有讀心術,但施這種秘術要耗費很大的精力,他已經老了,而且政務纏身,不可能對每一個人的心思都刺探一番。大統制想必也體諒這一點吧,可是他仍然覺得,大統制沒有要他對國務卿府所有人員篩選一遍,真實的原因還是不夠相信自己。
如果僅僅是不相信自己的能力,那還好辦一些。假如他不相信自己會找出真的耳目來,難道就是說明大統制仍然在懷疑自己嗎?想到此節,鄭昭心中更是如同什麼重重紮了一下。他一直以為自己與大統制生死與共,輔佐他創下了如此龐大的事業,早就應該肝膽相照才,此時才發現自己的確是太天真了些。
不行,一定要打好退路了。坐在車裡,他閉上了眼。不管怎麼說,這一次面見大統制,自己總算不是全無收穫。
回到國務卿府,鄭昭見馬廄裡只剩三匹馬,問道:「司楚還沒回來?」
鄭司楚很愛駿馬,當初那匹在兩年前遠征朗月省一役中被斬斷了雙足。但那匹馬極為神駿,鄭司楚不忍它這樣死去,幸虧當時一同出征的上將軍方若水幫忙,將這匹馬硬生生搬了回來。雖然斷了腿,但鄭司楚用木頭給它削了兩條假腿,縱不能跑,卻已能站立。以其為種馬,鄭昭又請相馬高手物色了一匹年歲相當的牡馬,與那匹斷腿馬相配,已生下了兩匹小馬。因為最早時他母親的坐騎是匹名叫飛羽的神駒,這匹斷腿馬正是那匹飛羽為種生的,鄭司楚乾脆把所有的馬都取名飛羽。現在馬廄裡就是那匹斷腿馬和它的兩匹小馬在,鄭司楚慣常騎的那匹飛羽卻不在廄中,只怕鄭司楚出去尚未回來。
老吳牽著馬進馬廄,一邊道:「少爺他去西山看老師去了。」
「幾時去的?」
「大人你出門沒多久,他就出去了。」
鄭昭微微皺了皺眉。他並不喜歡鄭司楚那個老師,但夫人堅持,而老師的槍法的確稱得上天下無雙。所以他也沒有反對,只是不希望鄭司楚與老師接觸太多。只是現在鄭司楚已是個成年人,又剛經歷了這麼大的挫折,他向來對老師極是尊敬,有什麼話向老師說說也不奇怪。只是鄭昭心中總是有點微微的難受。
僅僅是因為老師與那個人的關係吧?不過老師也答應過絕不會向鄭司楚提起,應該不會食言。
他微微搖了搖頭,正要向自己的居室走去,老吳忽然回頭道:「對了,我還差點忘了。大人你剛走沒多久,驛差就送了夫人的信過來,我讓他們放到大人你書房裡了。」
國務卿府裡,鄭昭有一幢三樓三底的大宅子。只是現在夫人遠在五羊城,這宅子一下子顯得空了許多。聽得夫人來信,鄭昭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也不回居室了,直接向書房走去。
書房的桌上,放著一個木匣。開啟來,裡面是一件衣服,看得出正是夫人親手縫的,另外還有五羊城特產的荔枝卷。荔枝卷是從幹荔枝裡剝出肉後一個套一個疊成了長長一卷,可以用來煤湯,也可以當零嘴吃,是種滋補品。鄭昭撕開了一卷,拿了一個放進嘴裡,見那些幹荔枝肉都是精心選過,一個個黑得發亮,多半是夫人親手剝的。在木匣裡,還有一封信,撕開火漆看了看,倒也沒什麼要緊的話,無非是報些平安,送上什麼什麼東西,要自己保重一類。雖然這些都是套話,但鄭昭心中仍然感到一陣溫暖。從這封看似平淡的信裡,他分明看到了夫人對自己的關心。
國務卿與夫人分居已有多年了。雖然夫人說是住不慣北方的霧雲城,要回老家五羊城去,背地裡卻有人猜疑是國務卿和夫人吵架了。不過就算夫妻吵架,也不至於鬧到從此分居、只通書信,而國務卿仍然對夫人十分關懷,隔個十天半月就寫信遞東西去,又顯得兩人並沒有鬧翻。旁人看來自然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認為夫人水土不服的理由是真的。只是,鄭昭自己當然清楚分居的原因。
雖然白薇永世不會原諒我,但她對我終究不能無情。
鄭昭一邊嚼著嘴裡的幹荔枝肉,一邊看著信,默默想著。事實上,這些年來自己對鄭司楚視若己出,鄭司楚幼年時生過一場大病,自己為了他求醫問藥,甚至比白薇更關心,她就算嘴上不說,也看在眼裡的。何況,是她先對不起自己,而自己從來沒有提起過此事,儘管大家心照不宣。在她心裡,至少自己的分量並不比那個人輕,甚至還可能更重一些,因為她畢竟嫁給了自己。
他不禁苦笑起來。他自幼修練讀心術,當時還不知道有什麼後果,事實上修成了讀心術後就不能人道,永遠不會有子嗣了。這一點白薇嫁給自己時沒有對她說明,所以仍然是自己先對不起她。這樣看來,只要大家一直心照不宣,維持現狀,就是最好的情況了,至少鄭司楚一直將自己當成親身父親。事實上,因為鄭司楚和自己住的時候多,為人性格,甚至相貌都有點像自己了,有時他都忘了這個兒子其實與自己並無血緣。自己對鄭司楚的關心無微不至,這樣也對得起那個人了吧……他看著屋頂,又往嘴裡放了一顆幹荔枝肉。許多年前,那個人就因為他被擒。其實就算自己不去動手,他同樣難逃一死,自己只是為了出這口氣,也為了讓他少受些痛苦,但後來白薇知道後就恨了自己那麼多年。現在又過了許多年,白薇和自己都已經老了,她對自己的恨意也終於被歲月磨洗乾淨了吧。只是,大統制的恨意卻是歷久彌新,直到現在仍然將五德營當成最大的敵人。看來若不把五德營徹底消滅,大統制這一輩子都會寢食難安了。只是大統制說妻子懷孕,這是真的嗎?
鄭昭又把一顆幹荔枝肉放進嘴裡。他曾經懷疑過大統制也與自己一樣修練過讀心術,所以這些年來一直無子,可是細細察看,他並沒有這種奇術,而且有時大統制為了知道屬下的秘事還要勞動自己。這次大統制說起自己有孩子時,也是真心實意地歡喜,鄭昭的讀心術修為精深,雖然讀不出大統制心思,可察顏觀色也看得出。這樣看來,大統制的確不可能有讀心術,這樣便又能放下心來了。現在才讓妻子懷孕,想必是這些年來國務繁忙,事情太多吧。
可是鄭昭依然無法讓自己安心。現在普天下,只有這一個人自己是讀不出心思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大統制這人身上的秘密也實在太多了點。不過對於自己來說,還是不要去多想方是正理吧。
他正想著,卻聽得門外傳來了一聲清亮的馬嘶,正是鄭司楚那匹飛羽。他站起身走出書房的門,恰好看到鄭司楚將馬牽進馬廄。他高聲道:「司楚!」
鄭司楚把馬拴好,走過來道:「父親。」
這兩年鄭司楚隨軍駐紮在昌都省,天天訓練,人也長高了不少,已比鄭昭高了半個頭。鄭昭眯起眼看看他,微笑道:「司楚,你去見老師了?」
「是啊,母親信中交待的,要我送些魚乾和幹荔枝肉去。」
這也是慣例了。鄭昭和鄭司楚說了幾句閒話,便道:「天也不早了,你身上淨是汗,去洗個澡再歇息吧。」
鄭司楚笑了笑道:「是啊,天不是很熱,可騎馬走了一程就覺得熱。我在老師那裡吃過了飯,不過他那裡不容易有熱水,所以沒洗澡,汗味很重吧?」
「是啊。你娘給你寄衣服來了吧?」
鄭司楚點了點頭道:「是啊。裡外的衣服都有。」
「她在五羊城沒事幹,大概就整天在做衣服了。你小姨的手很巧,你娘和她在一塊兒,手藝應該好了許多。」
鄭司楚道:「是啊。父親,那我洗澡去了。」
等鄭司楚走了,鄭昭回到書房,這才放心地讓幫工把自己的飯菜送過來。方才他以讀心術掃視了一遍鄭司楚心頭,老師的確什麼也沒說,而鄭司楚終於從被開革出伍的痛苦中掙脫出來了,現在他很是放心。
只是鄭昭當然沒有發現,此時的鄭司楚眉頭微皺,似乎在想著什麼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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