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勝負

這種機會並不多,他若錯過,只怕再難有第二次的機會。

獨孤伽羅望著眼前這兩個男人,神色複雜。

這無疑是天底下最有魄力,卻又截然不同的兩個男人,但這兩個男人,又似有相似之處。

孫思邈終向蘭陵王望去,見到他仍抱著斛律明月的屍身,神色木然,暗自嘆口氣,緩緩道:「這第三局嗎?」

他話音未落,衣袂已動。

鄭玄見了,立即叫道:「攔住他。」他話未出口,凌空而起,擋在了孫思邈的身前。

他一直留意著孫思邈的舉動,一直琢磨著眼前的局面,孫思邈和他不是一路,和楊堅也不是一路,而他看起來和楊堅早是一條線上的人。

他接連參與刺殺宇文護、斛律明月之事,信心暴增,幾乎感覺天下並無不可為之事,他當然也看出楊堅也有雄心,有雄心的人,就絕不甘心屈居人下,他們本有共同的目標,眼下聯於當是天衣無縫。

楊堅這個聰明的人,當然明白這點。

孫思邈要救蘭陵王,當知道擒賊擒王,他想對楊堅不利,想要劫持楊堅,放走蘭陵王。

念頭不過電閃,鄭玄已有了主意,他一定要攔孫思邈一攔,他知道不是孫思邈的對手,他雖是北天師道雙子之一,隱藏了實力,但他究竟還是不如孫思邈,他只想要表明心意,和楊堅並肩作戰,剩下的事情,自然有別人去做。

更何況,孫思邈從不殺人,但他卻可趁機看看能否除去孫思邈。

他身形展動間,已見到裴矩斜斜衝出,直奔孫思邈的背後,更增信心,拔劍勁刺,那一刻,劍影如漫天雪舞,悽迷了孫思邈的眼。

有青光突破那劍影,突然勒到了他的脖頸之上。

鄭玄一驚,就感覺一股大力傳來,如同被繩索吊住脖子揮出,身不由己地摔在雪地之上,「砰」的一聲大響,筋骨都要折斷。

孫思邈身形一起,身形已凝,身軀已離楊堅不過一劍的距離。

裴矩的手掌離孫思邈背心不過咫尺,卻沒有擊下。

因為一條青色絲帶筆直如劍,指在他的喉間。

絲帶是孫思邈袖中的絲帶,劍是天衣之劍。

天衣本無敵。

鄭玄摔在地上難起,眼中滿是駭然,他實在難信方才就是這條青色絲帶先如繩索般套住他的脖頸,將他摔出,然後又如利劍般制住了裴矩。

北風寒,寒了裴矩的喉間,他一寸寸地縮回了手掌,額頭見汗。

他雖知孫思邈不殺人,可兔子急了都要咬人,他要真想要孫思邈的命,誰能敢保證孫思邈生死關頭不殺他?他沒必要用命做賭。

裴矩收手,孫思邈收劍,青光一閃,回到衣袖間。

劍在袖中,天衣之劍,本可刺殺人於瞬間,但劍出時,從來只想救人,卻不想殺人。

孫思邈望著楊堅。

楊堅也在望著他,竟未稍動,他實在有著超越常人的冷靜,他身後諸人亦是未動,他們本是不得志之人,得楊堅向天子推薦,才有機會嶄露頭角,他們為了楊堅,本可以赴死,他們未動,是因為他們未得楊堅的命令。

晨風吹拂,寒意蕭瑟。

孫思邈凝望眼前的楊堅,突然笑笑:「我還記得你講的那個師兄弟的故事。」

「哦?」楊堅沒有笑,面無表情。

「你說過,你不想重蹈那師兄弟的覆轍。」孫思邈淡淡道,「可你在我一齣山,就將我的訊息傳到鄴城,不然斛律明月也不會那麼快發現我的行蹤。」

楊堅未承認,可也未否認。

斛律明月在孫思邈一入城就能發現他,當然也有原因。

「你說出我的身份,也間接讓宇文護知道了我的下落。」孫思邈又道,「有幾次,我若忍不住,可能就會死,也可能從此改變。」

「你還沒有死。」楊堅淡淡道。

這點他當然能確定,可他不確定的是,孫思邈是否已改變?

紅塵往復,墜入其中,有幾個能夠不改變?

「不錯,我沒死,我還要完成冼夫人的囑託。」孫思邈輕淡道,「你當然知道我來鄴城的目的?」

「我知道。」楊堅平靜道,「你為了蘭陵王,你也想救天下。」

他們是同門師兄弟,或許裴矩不解孫思邈,但楊堅知曉。

「不錯,我奔波往復,除了為蘭陵王,也是為了天下百姓早脫戰亂之苦。」孫思邈笑容略帶苦澀,「可只怕……」

他並沒有說下去,因為他知道隨後會發生什麼事情。

斛律明月已死,齊國立即由強轉弱,只怕隨後的幾年,戰亂頻繁,百姓日苦。

若一統,當然會有代價。

「十三年前,若非冼夫人,我說不定已死。」孫思邈緩緩道,「我那時曾說過,一定會報答她。十三年後,你派人向冼夫人通知了我的行蹤,同時暗傳天下,說我身有如意,讓我成為眾矢之的。」

孫思邈說得平靜,說的卻是事實。

楊堅只是回了一個字:「是。」

「但這世上並沒有如意。」孫思邈淡淡道,「其實據我所知,張角臨死前說的是,若得按那律,何至這般田地!他說的律,本是天地之道——亦是天師告訴他的道,他不尊天道,終難逃一死。」

這和他對高緯說的不同,因為他知道很多事情,說得神秘些更有人信。

可他不必對楊堅那麼說,楊堅不信神秘。

「只是後人以訛傳訛,將按那律說成了阿那律,又和天竺梵語聯絡在一起,變成了如意。」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是該哭該笑。

若孫思邈所言是真,那一切的一切,簡直是個天大的笑話。

「我從來不認為世上會有如意。」楊堅淡淡道,「所謂的如意,不過是人心軟弱之向,人因懦弱,才有神之出現,我只相信自己。」

孫思邈淡淡一笑:「我卻信世上還有如意,但這如意,本在人的心中,關鍵是你是否去尋。」

楊堅露出沉吟之意,他雖自負,但有意義的話,他還是會聽。

孫思邈說完想說的話,凝望向楊堅。

「可無論如何,我答應冼夫人的事情,就一定盡力去做。」

他眉一揚,眼眸深沉如海:「第三局我想賭——你若是現在殺了蘭陵王,你覺得我會不會破誓殺了你?」

晨風似凝,眾人屏住呼吸,一時間錯愕萬千。

裴矩更是眼珠急轉,不知如何抉擇。

第三局本是決定勝負的一局,可其中有多種抉擇,最穩妥的一種當然是,楊堅不會去殺蘭陵王。

不殺蘭陵王,也沒有所謂的輸贏。

裴矩雖不想承認,但亦知道,如今孫思邈的武功絕非他能望其項背,孫思邈眼下若殺楊堅,絕不是難事。

既然命懸一線,何不以退為進?

當然了,楊堅還有別的選擇,他若是性格剛硬,那就是寧可殺了蘭陵王,賭孫思邈會否破誓,或賭手下高手是否能敵得過孫思邈。

但這種可能極為兇險,裴矩捫心自問,換了自己,恐怕不會冒險。一件事,若沒有八成的把握,他不會輕易動手。

王遠知人在雪地,感覺周身疲憊,卻是忍不住駭然,眼下他絕沒什麼討價還價的本錢,孫思邈若和楊堅崩裂,死得最快的恐怕反倒是他。

張仲堅卻想,先生因我而入局,要死大夥一塊死,若真的出手,這一次,我無論如何,都不會連累他。

獨孤伽羅眼中卻泛光華,她什麼都沒想,她只在等楊堅的決定,楊堅的決定,當然就是她的決定。

眾人那一刻可說是心思迥異,楊堅沉默無言,鄭玄掙扎站起,突笑道:「隨國公一代豪傑,若被你威脅,日後如何能夠稱雄天下?」

他一句話落地,所有人臉色均已改變。

這是挑撥之言,但也最能擊中人的爭強好勝之心。

楊堅眸中厲芒一閃,冷冷道:「不錯,我若今日受師兄威脅,日後如何能夠稱霸天下?」

說話間,他身軀挺拔,一揮手,喝道:「殺!」

殺字才出,有鳥兒驚起,似不堪楊堅身上的殺意。

他身後十數人已動,這些人本是他的死忠,絕對以奉行他的命令為第一要義。

鄭玄幾乎同時衝出,他知道大局已定,他還不服,他認為方才自己不過是大意,只要能和楊堅手下的高手合作,他們還有誅殺孫思邈的希望。

殺了孫思邈,蘭陵王不足為懼,蘭陵王若死,齊國必崩,到時候草原就可揮兵南下,就算不能一統天下,亦能和大周並肩稱雄。

他身形才起,心中就驚,因為有慘呼聲起,那發出慘呼聲的竟是他的手下。可不待他去看,感覺一人飛快接近他的身後,有寒風迫來。

鄭玄斷喝一聲,竟能沖天而起,避開身後那人的偷襲。

偷襲他的人是裴矩。

鄭玄又驚又凜,轉目之間,就見到圈外的騎兵和楊堅十數個手下里應外合,已將他帶來的手下殺了半數。楊堅的手下竟不殺孫思邈,反對付鄭玄的手下!

鄭玄人在半空,厲聲喝道:「楊堅,你要做什麼?」

沒人回話,有紅纓槍一閃,趁鄭玄人在空中時,接連刺出。

獨孤伽羅已出手。

她雖是個女子,但絕不讓鬚眉,當初她能一槍刺殺宇文護,武功高明可見一斑。

鄭玄手臂已傷,可在這片刻,空中騰挪,居然還能躲過獨孤伽羅的數槍,才一落地,裴矩就一掌拍來。

鄭玄避無可避,大喝一聲,同時一掌拍出。

他當然知道裴矩掌法高絕雄厚,但這刻他縱有千般妙計,卻也無計可施。

「砰」的聲響,二人雙掌相交,裴矩退後一步,可鄭玄卻早借這掌力倒飛而出。

他已知道不妙,亦知道楊堅有了除去他的打算,眼下他處於極不利的境地,可他若能飛出重圍,還能有一線生機。

因此他硬接一掌,卻已借力高飛,直如飛鳥般。

可飛鳥雖靈動,卻快不過一道微紅的光芒。

紅日起,照天下燦爛,那微紅的光芒,夾雜在日光之中,若隱若現地從鄭玄胸口掠過。

鄭玄慘叫一聲,已如斷線的風箏般墜落在地。

紅袖刀遠逝,落入那蒼茫的雪地中,再也不見。蘭陵王出手,出手一刀,洞穿了鄭玄的胸膛。

慘叫聲已停,鄭玄在雪地中掙扎扭動。

山坳又靜。

鄭玄抬頭望向遠遠的楊堅,神色淒厲道:「楊堅,你為何要殺了我?」

楊堅淡淡道:「受人威脅而變,當然不能稱霸天下,但輕易聽人挑撥,一樣難以稱雄天下。鄭玄……孫思邈不和你我同路不假,但不意味著你我會同路。」

「你不怕佗缽找你麻煩?」鄭玄嘴角溢血,嗄聲道。

「我怕。」楊堅淡淡道,「可殺你的不是我。」

殺人者是蘭陵王。

紅袖遠落人仍定,蘭陵王抱著斛律明月的屍身,面無表情。

他有理由殺了鄭玄,可殺了鄭玄能如何,一樣挽不回斛律明月的性命,他手上青筋已起,但仍未動,如今結果本非他能夠決定。

目光轉動,楊堅環望眾人道:「更何況,今日之事,我想不會有人說出去。」

有紅纓槍動,一槍將鄭玄釘在地上,獨孤伽羅還能笑著補了句:「你為除斛律明月身死,我等一定將你的功勞轉告佗缽,你放心去吧。」

鄭玄死死地望著獨孤伽羅,似終於明白,他不但不解孫思邈和楊堅,也不解女人。

他還瞋著目,但已氣絕。

山坳又靜,鄭玄雖死,肅殺不減,王遠知、張仲堅已作好背水一戰的準備。

緩緩望向孫思邈,楊堅輕淡道:「鄭玄輸了,但你我還要分個勝負。」

場面一亂就定,孫思邈始終動也不動,只是眼眸中,卻難免露出一分無奈。

頓了片刻,楊堅一字字道:「我賭就算我眼下殺了蘭陵王,師兄也對我無可奈何!」

孫思邈未動,楊堅亦不動,只有雪泛寒光,映在二人的眼眸中,迷離不定。

獨孤伽羅手持紅纓槍,美目中露出少有的緊張之意,在場諸人無不屏住呼吸,靜等答案。

許久,孫思邈這才點點頭,輕聲道:「很好,你贏了。」

眾人均是一怔,張仲堅、王遠知已是露出絕望之意,蘭陵王還在那裡站著,只是渾身關節已咯咯響動。

楊堅臉上並沒有絲毫的表情,可他的眼中,卻也露出一分詫異,半晌後,他突然笑了,輕淡道:「可我何必殺他?」

眾人又是一愣,蘭陵王也有意外的表情,從未想到楊堅會說出這種話來。他是威震天下的蘭陵王,放虎歸山,後患無窮,楊堅竟不想殺他?

孫思邈嘴角終浮出分笑容,他輸了,可他看起來比贏了還要高興。

望著孫思邈嘴角的笑容,楊堅輕嘆口氣道:「看來師兄終究不會和我走一條路了。」

「我只是感覺這條路有點擠。」孫思邈緩緩道。

氣氛似又有些冷,楊堅微微一笑,化解了冬的僵冷:「師兄雖和我路不同,但我從不介意別人和我走不同的路!」

一擺手,外圍騎兵和他的手下散了開來,楊堅緩緩道:「要走的可以走了。」

眾人均是一怔,他們見楊堅用雷霆手段誅殺鄭玄,雖是痛快,但心中難免惴惴,以為楊堅會斬草除根、殺人滅口,哪裡想到楊堅竟能網開一面?

王遠知本已蓄力,見狀站起,看了孫思邈一眼,神色複雜,終於掙扎向外行去。

並沒人攔阻,王遠知漸漸走遠,消失在茫茫的天地之間。

劉桃枝神色木然,似對發生的一切均已麻木,殺了斛律明月,他眼中只有空虛之意。

緩緩移動腳步,他才走了兩步,楊堅突道:「劉桃枝。」

見劉桃枝站立,並不轉身,楊堅又道:「斛律明月其實已經變了很多,他本想實現對李八百的諾言,只可惜,李八百在聯絡斛律明月之後,又聯絡了草原的鄭玄。」

劉桃枝身軀微震。

李八百又聯絡了鄭玄?難道說李八百也和草原勾結,要對中原不利,斛律明月就因為這點,才下手除去李八百?斛律明月就因為這點,才一定要先除去鄭玄?

李八百、鄭玄已死,這個問題,只怕沒有了答案。

凝立片刻,劉桃枝這才舉步離去,始終竟未多說一句話。

蘭陵王卻到了孫思邈的身邊,孫思邈亦在望著他。

紅日初升,有光芒溫柔地落下,卻驅散不了雪地的寒光。

蘭陵王那一刻的眼眸中,突然有了霧,許久,他才道:「我來這裡,本想隨後和你一起……前往嶺南。」

他這次說的是真心話,因為那霧已要化成了淚。

孫思邈未語,只是眼中也有分迷霧,也帶分無奈。

「但我現在已不能。你告訴我……孃親,我現在不能離開。」蘭陵王只說了這一句,霍然轉身,抱著斛律明月的屍體,大踏步地離去,再沒有回頭。

天地間有光芒落下,給他身軀拖出個長長寂寞的影子。

他已不能離開——因為斛律明月已死,斛律明月死前曾懇求他,衛護齊國。

可他不去嶺南,難道僅僅是因為斛律明月臨終的囑託?

孫思邈望著蘭陵王的背影,沉默下來,可他終究沒有去攔。

該來的會來,該走的也一定要走。

他對冼夫人承諾,他會盡力而為,他已盡力,他相信冼夫人能夠理解,不但理解他的所為,還能理解蘭陵王的選擇。

緩緩到了張仲堅的身邊,孫思邈伸出手來。

張仲堅驀地感覺一股熱血湧到了胸口,霍然拉住孫思邈的手站了起來,他雖被斛律明月重創,但早用易筋之術鎖住了受創的血脈,他知道自己不會死。

孫思邈攙扶著張仲堅,緩緩地向圈外走去。

楊堅一直默默看著眾人的舉動,突然叫道:「師兄。」

孫思邈止步,緩緩轉過身來。

「你還欠我一件事情。」楊堅淡淡道。

張仲堅心有抽緊,孫思邈只是點點頭道:「你說。」

楊堅目光數變,凝望孫思邈許久,才緩緩說道:「不論北天師道和齊國恩怨如何,但自此後,天下再無北天師道。」

裴矩一旁立著,臉色似有改變。

「可天師六姓之家尚在。」楊堅沉聲道。

張仲堅握緊拳頭,暗想楊堅這麼說,難道也想如斛律明月般,除去六姓之家?

「道者為道,生生不息,如斛律明月般強自逆天行事,終難成事。我只想師兄日後辛苦些,為天下百姓約束天下道教。」楊堅嘴角露出抹笑容,「不知師兄可否應允?」

孫思邈只是點點頭,扶著張仲堅緩緩離去。

楊堅一直望著孫思邈的背影,目光中滿是複雜。

日頭東昇,山坳已靜靜如初,楊堅仍立在山坳中,痴痴出神,只有獨孤伽羅陪伴在他身旁。

若非雪地上有鮮血凝紫,似乎一切從未發生過。

「我以為你會留下孫思邈,問問他從崑崙學的第三技是什麼,你難道從未有過好奇之心?」獨孤伽羅依偎過來,臉上帶分笑,也帶分自豪。

這是她選的男人,她尊重他的每一個選擇。

「問不問能如何?」楊堅道,「他學了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什麼。」

獨孤伽羅點點頭,突道:「你為何不殺了蘭陵王?斛律明月已死,蘭陵王若也死了,豈不對大周極為有利?」

楊堅只是笑笑,輕淡道:「齊國既然有心除去斛律明月,怎容得下蘭陵王?我們殺了蘭陵王,徒讓齊國激憤,若是齊國朝廷動手,形勢遠比我們動手要好。」

獨孤伽羅眼前一亮:「物必自腐,然後蟲生,齊國若連誅功臣,必定眾叛親離。」頓了下,詢問道,「因此就和宇文護是被宇文邕殺的一樣,這次殺了斛律明月的不是鄭玄和裴矩一幫道中高手,而是劉桃枝?劉桃枝豈不是受齊國朝廷的吩咐?」

楊堅笑而不語。

獨孤伽羅秋波如水,又道:「你當初傳孫思邈的訊息給冼夫人和斛律明月,真的想要藉機除去他?」

「你說呢?」楊堅笑容淡淡,看起來有些深沉,也像有些天真。

「我說你不會,你不是這樣的人。」獨孤伽羅輕輕握住楊堅的手,「你知道天下道之混亂起源於冼夫人和高澄之事,你也知道天底下,能解決這件事的只有孫思邈,因此你一定要讓他參與進來才能解決此事,可你為何不讓他知道你的心意?」

「他懂我懂就好,我何必讓旁人知道。」楊堅反握獨孤伽羅的手,微笑道,「聰明的人,自會懂得。」

「你信他能將天下道教管好?」獨孤伽羅微蹙著眉頭。

楊堅搖搖頭,「他管的肯定不如我們想象的好。可是……」嘆口氣道,「他做的遠比我們能做的要好。」

「夫唯不爭,天下莫與能爭,這本是大道之律。」獨孤伽羅點頭道,「但如今天下,只有他能做到。他故意輸給你,除了要給你面子,還要堅定你對一些人的信心——你贏了,並不小氣,這點沒讓我失望。」

「他為天下拱手,我豈能無容人之量?」楊堅望著蒼茫的遠方,神色亦有分感慨。

賭注無輸贏,輸贏本在心。

「可你留下他,是不是也早看出裴矩野心勃勃,日後只有孫思邈能夠降服他?」

楊堅笑容突變得有些神秘,可他只是回道:「事情遠沒有完。」

「不錯,你殺了鄭玄,卻放了蘭陵王,我就知道你還另有打算。」獨孤伽羅握緊了楊堅的手,緩緩道,「不過無論你如何打算,你我之間,此生絕不能重蹈寇謙之和鄭夫人的覆轍。」

輕咬紅唇,獨孤伽羅微笑道:「畢竟——我守了你十年……」

楊堅亦笑,攬獨孤伽羅入懷,堅定道:「我會守你一生!」

獨孤伽羅盈盈一笑。

有暖暖的陽光落下,雪將融。

孫思邈扶著張仲堅,一步步地向前走著,他當然知道,路還遙遠,要有耐心走下去。

張仲堅卻是滿肚子疑惑,忍不住問道:「先生,楊堅放了你和蘭陵王、王遠知,甚至放了劉桃枝,唯獨殺了鄭玄,他究竟有何目的?」

見孫思邈不語,張仲堅又問:「他是否決心對草原佗缽動手?」

孫思邈沒有回答,只是笑笑。

他那一刻,只是望著紅日初升。

張仲堅卻不依不饒,依舊問道:「此次斛律明月的死,難道真和齊國朝廷有關?」說到這裡,不聞孫思邈的答案,輕輕嘆口氣,張仲堅黯然道,「我以為這次必死的。」

他從未想過能擊中斛律明月,他也認為,斛律明月那時完全可以殺了他。

可斛律明月終究沒有動手。

斛律明月為何沒有下手?

他目睹了斛律明月的死,卻絲毫沒有報仇後的舒暢。

不聞孫思邈回話,張仲堅急道:「先生,到現在了,你怎麼還是悶葫蘆一樣,什麼都不說?如果高緯能對斛律明月下手,這個瘋子說不定也會對蘭陵王下手。你為何不攔住他?」

孫思邈停下了腳步,望著張仲堅。

「怎麼了?」張仲堅不由問道。

孫思邈轉望地上兩人的影子,輕聲道:「日出就會有影子。」

「廢話。」張仲堅搔搔頭,似又回到了以前的那個冉刻求。

「你可以揹著影子走向陽光,或者是追逐你的影子,看不到陽光。」孫思邈微笑道,「就如這裡雪還未融,江南卻已遍是綠色。我只能告訴你這些事情,如何去做,終究要你自己選擇。」

見張仲堅還是搔頭,孫思邈問道:「你還是不明白?」

「不明白。」張仲堅微笑道,「你難道不能把問題說得簡單點?」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中微有分狡黠,他真的什麼都不明白?

孫思邈亦笑:「簡單點來說,你餓了就要吃,困了就要睡,誰也無權阻攔和強迫你,這個道理你明白不明白?」

「簡單明瞭。」張仲堅忍不住笑,牽動了傷處,痛得有分抽搐,「我現在還明白一點,你眼下肯定要去嶺南見冼夫人。」

「你果然聰明了許多。」孫思邈望向南方,有日照雪地,江山如畫裡。

嶺南如意峰的冼夫人,此刻只怕也在望著鄴城的方向。

雪地上行來一點淡綠的身影——如江南情思點點。

那綠影臉上有著憔悴,眼角還有著淚光,該離去的終究要離去,她卻選擇了留下。

張仲堅望著那綠影,突然笑道:「你到底會向著陽光走,還是跟著影子走?」

陽光暖暖,卻暖不過朋友間的笑容。

他以前說過的話雖絕情,但他始終當一些人是朋友。

斛律琴心那黑白分明的眼眸轉轉,又像回到了從前的那個慕容晚晴。她輕輕一笑,憂傷仍在,但輕聲而又堅決道:「我跟著先生走。」

「你比我要聰明。」張仲堅忍不住又笑,這些天來,他從未有今天笑的這麼多。

孫思邈看著面前的兩人,微微一笑,喃喃道:「這次,我們走得會更遠。」他又回到以前的從容,因為他知道,路再遠,只要走下去,終究有到的那一天。

張仲堅忍不住道:「可我這次受了傷,你不能像上次一樣,再讓我走下去,總得給我僱輛馬車才行。」心中卻想,六姓之家,四道八門的事情,我一定要幫先生解決。

紅日高升,撒下光輝萬道,散了一天的寒色。

雪地泛著點點的光芒,如江南的流星閃耀。

斛律琴心笑靨亮麗了雪的白潔,她只是點點頭,看著遠方心中在想,等到風往北吹的時候,江南又會有流星,可她現在終於知道,心願本不是由流星來決定,無論有沒有流星,她都有個最大的心願……

想到這裡,她向孫思邈望去,嘴角淺笑,眼中柔情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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