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情,孫思邈不說,並不意味著他不明白。許多事情,他未參與,但看得比誰都透徹。
蘭陵王抱著斛律明月的屍體,渾身已在發抖,他想出刀,可他無論如何,也不想丟下斛律明月。
但他就算出刀,能否殺出這重重包圍?
裴矩還在笑:「孫先生說的倒的確是我心中所想。這裡還有許多鄭兄帶的高手,亦有我帶的人,若真動手,孫兄當然能走,可別的人,真難說。」
鄭玄緩緩道:「聽說孫先生從不殺人的。」他還在託著手臂,斛律明月給他的痛還在。
他言下之意已明,孫思邈不殺人,武功再高,也絕不能和斛律明月相提並論,若是可能,他甚至要將孫思邈一塊留下。
裴矩當然明白鄭玄的意思,嘆口氣道:「可事情的決定權,眼下卻不在我。」
鄭玄反倒一怔:「那在誰呢?」
「當然在我家夫君的手上。」一人嬌笑道。
有腳步聲響起,圈外的黑衣人、騎兵突然閃到一邊,有十數人從外走入,最先一人,衣紅如火,笑靨如花,赫然就是獨孤信的女兒獨孤伽羅。
獨孤伽羅身後跟著一人,身著洗得發白的青衣,走路不急不緩,看起來說不上俊朗,可他一眼望來,其中大志橫飛,讓人立即忘記了他的寒酸。
那人當然就是楊堅。
楊堅身側,有十數人跟隨,衣著簡便,但無不腳步輕盈,眼露精光,張仲堅望了,心中更冷,知道這十數人看起來並不起眼,但無疑比外圍的騎兵和黑衣人更難對付。
他和孫思邈已深陷重圍。
他不認識楊堅,但已看出來,就算裴矩這種桀驁的人物,也要聽命於楊堅。
楊堅止步,凝望孫思邈道:「師兄,一別多日,別來無恙。」
孫思邈目光微閃,輕輕嘆口氣道:「看來裴矩計謀雖好,但也要你這樣的人,才能無差運作。」
「師兄過獎。」楊堅平靜道,臉上並沒什麼得意之色。
往事如環,往事亦如流水般從孫思邈腦海閃過,楊堅雖未說什麼,但他見楊堅出現的那一刻,又清楚了很多事情。
楊堅隱忍十數年,第一次出手是除掉宇文護,他的第二次出手,就是要除去斛律明月,這個計劃決心,從未有過改變。
「如今斛律明月死了。」孫思邈緩緩道,「我倒有件事想問問。」
「請講。」楊堅平靜道。
「我很想知道,這位鄭道人的意思,是否和你想的一樣?」孫思邈聲音平靜,目光卻在楊、鄭二人身上轉動,他當然看出許多別人看不到的關聯。
楊堅不語,鄭玄微有皺眉——他的意思,本來很少洩漏,孫思邈說的意思,又是什麼意思?
天已發白,可日頭跳出陰霾,還需要一段時間。
獨孤伽羅一旁笑道:「其實我是贊同鄭道長意思的。」
孫思邈眉心一動,鄭玄眉頭展開。
楊堅仍舊平靜的神色,目光落在鄭玄的身上,突然道:「這位鄭道長,師兄當然見過?」
他說的當然是廢話,孫思邈只是點點頭,靜待他的下文。
「這位鄭道人,也是寇天師的義子,這點相信師兄也已知情?」楊堅聲音依舊平靜,孫思邈這數月來,抽絲剝繭般揭開許多往事,但楊堅顯然知道的更多。
鄭玄本是寇謙之座下雙子之一,亦是鄭夫人收養的義子,這次夥同三官中的裴矩、劉桃枝以及五斗借李八百之死一事,來找斛律明月報仇,這件事大夥或多或少都明瞭。
楊堅突提此事,究竟有什麼目的?
鄭玄眼珠微轉,像是明白楊堅的用意,嘆口氣道:「往事如煙,我等雖暗算了斛律明月,但這實在是報應,斛律將軍身為天下英雄,我也不想如此。」
張仲堅回想往事,一時惘然,這一切真的是報應?
「絕非報應,而是刻意為之。」楊堅望過來,搖搖頭道。
「隨國公此言何解?」鄭玄微有不解的樣子。
楊堅望向孫思邈,緩緩道:「這場恩怨中,參與的人,或多或少都與當年恩怨有關。無關的只有師兄一個,但師兄肯定對當年齊國滅道的始末已經瞭然。」
齊國文襄帝高澄遇刺,本是文宣帝高洋所為。
北天師道門人知高洋為首的朝廷要對道中不利,本想勾結永安王取得政權,但被高洋鎮壓,高洋隨即宣佈正式滅道,斛律明月執行。
那時寇謙之座下雙子和鄭夫人早已遠走——一子去了苗疆成為了寇祭司,鄭夫人和鄭玄去了草原。
三官中的李八百、裴矩外逃,劉桃枝反被斛律明月所救,和五斗留在斛律明月身邊參與滅道,反將七星八將九曜等眾多同門高手屠殺。
北天師道門人外逃,向天師同門六姓之家求助,將六姓之家捲入,隨即演化成二十年轟轟烈烈的齊國滅道之戰。
綦毋懷文的洗手擺渡,不過是道中人的一個悲涼的縮影,響水集一役,亦只是齊國滅道的一個插曲,而建康宮變,也不過是齊國和道中之人爭鬥的餘波。
劉桃枝終於發現殺錯,卻無法收手,斛律明月也一樣。劉桃枝悔過想改,還能留在斛律明月身邊,只為了斛律明月的一個承諾——事成後認錯,恢復北天師道的聲譽。
可最終的結局卻演變成如今的結果。
孫思邈回憶往昔,心中嘆息,搖搖頭道:「有個關鍵地方,我一直不解。」
「什麼地方?」楊堅目光閃動。
「雖說有因必有果,可當初刺殺高澄的道中高手究竟是不是北天師道的人,我一直不清楚。」孫思邈執著此問題絕非無因,在他看來,這本是滅道源頭的關鍵所在。
楊堅轉望鄭玄,緩緩道:「這點鄭道長最清楚不過。」
鄭玄強笑道:「隨國公說笑了,二十年前的事情,貧道也不太瞭然。」
楊堅看了鄭玄許久,喃喃道:「原來你也不算了然。」他口氣中有分極為古怪的味道,話題一轉,突然道,「寇謙之從天師處學藝,可說是天縱奇才,才能建立北天師道。但無可否認的一點是,他能建北天師道,卻絕非一人之力。」
「鄭夫人雖是女人,但女人中也有翹楚之輩。」說話間,楊堅向獨孤伽羅望去。
獨孤伽羅微微一笑,溫柔無限。
楊堅亦笑,回到話題:「遠的不說,只說道中魏華存魏夫人,嶺南冼夫人,所作所為,均是讓人欽佩。鄭夫人雖宣告不顯,可若論能力,不見得差過這兩位夫人。」
孫思邈緩緩點頭,贊同楊堅的觀點,卻想著楊堅突然提及鄭夫人的用意。
聽楊堅又道:「寇謙之的基業中有著鄭夫人極大的功勞,按理說,他應該感謝鄭夫人,可寇謙之卻有點對不住鄭夫人,又和別的女人生下一子。」
說到這裡,他又看向獨孤伽羅一眼,目光中似藏著什麼。
他說這些話,當然有另外的目的,但也在向身邊的女人許諾——寇謙之的錯誤他既然知道,就不會再犯。
獨孤伽羅又笑,接道:「鄭夫人一怒之下,遠走草原,帶走了這位鄭道長,不然這位鄭道長很可能就是北天師道的下一代傳人,北天師道由鄭道長統領,說不定會是另外一番氣象。」
鄭玄眼珠轉轉,微笑道:「夫人說笑了,貧道怎麼有這般本事?」
「你有這種本事的。」獨孤伽羅笑靨如花。
楊堅緩緩又道:「鄭夫人遠走草原,卻是心中憤憤。一個女人愛一個男人的時候,會連命都給他,但一個女人若恨一個男人的話……」
「她只怕想要了那男人的命。」說話的是獨孤伽羅,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望著楊堅。
楊堅點頭道:「不錯。北天師道本是有鄭夫人極大的心血,但她離開寇謙之後,卻一心想要毀了它。」
孫思邈眼中閃過分恍然,喃喃道:「原來如此。」
他心中其實早有猜想,但經楊堅所言,才得到真正的證實。
「物必自腐,然後蟲生。」楊堅繼續道,「北天師道建立起來不容易,但毀滅並不困難,因為那時候北天師道已經矛盾重重。最大的問題就是北天師道發展極快,野心勃勃,竟想插手政事之中。」
王遠知聽到這裡時,臉現愧意。
楊堅似有意似無意地看了他一眼,又道:「高洋和高澄雖是親兄弟,但一直也在覬覦皇位。鄭夫人看準這點,這才聯絡高洋,派她在草原培養的道中高手行刺高澄。」
眾人恍然,卻忍不住地心悸。
說到底,行刺高澄一事仍和北天師道有關,可起因不過是緣由一個女人的忌恨。
鄭夫人這步棋走得極狠也極準,鄭夫人此舉,正合高洋的心意,高洋一心登基,同時也對北天師道忌憚,正好趁此藉口一箭雙鵰。
聯想到隨後二十年的滅道之戰,眾人心有慼慼,孫思邈眼中更是露出感慨之意,他那一刻想的是,這些事情,斛律明月究竟是否知道?
鄭玄一旁笑道:「隨國公果然與眾不同,竟把來龍去脈瞭解得清楚。」
他這麼一說,顯然是承認楊堅說的不錯。
轉望獨孤伽羅,鄭玄含笑道:「一個女人被男人拋棄,怎麼做都不為過,夫人可贊同貧道的說法?」
獨孤伽羅亦點頭笑道:「鄭道長倒是很為女人說話。」
眾人見他們談笑風生,心中卻有些發冷。
張仲堅忍不住道:「但這對道中人是否公平?鄭夫人為了一己恩怨,害多少人受苦?」
鄭玄還是望著獨孤伽羅道:「一個女人復仇起來,哪裡會考慮許多?」在他眼中,只看重幾個人,張仲堅的想法,他井不想去聽。
獨孤伽羅微笑點頭,不待多說,楊堅已道:「道長說錯了。」
「哦?」鄭玄目光閃動,微笑道:「不知貧道哪裡錯了,還請隨國公指正。」他看重的幾個人中,楊堅顯然算是頭號人物。
「鄭夫人不是沒有考慮那麼多,而是考慮得更多,她派人行刺高澄,絕非是隻想滅了北天師道。」楊堅道。
鄭玄皺眉道:「隨國公的高見是?」
楊堅淡淡道:「沒什麼高見,只是鄭夫人當年的目的,和閣下眼下的目的,頗為相同。」
鄭玄臉色微變,沉默下來。
「師兄當然明白,如今天下不止周、齊、陳三國。」楊堅突道。
孫思邈點點頭,看了鄭玄一眼。
「天下除了周齊陳三國外,和中原最密切的就是草原的蠕蠕和突厥。蠕蠕當年最強,但已被齊國和突厥聯手所滅。蠕蠕一亡,突厥勢力強盛,已不讓當年的蠕蠕。」
「陳國地處江南,和突厥難有關係,但周、齊兩國都和突厥交界。」
「這些年來,周、齊兩國為了消滅對手,一直對突厥示好,一方面避免腹背受敵,一方面想要藉助突厥的勢力,消滅對手。」
楊堅突然又談起天下大勢,有些突兀,鄭玄聽了,卻是垂下頭來,望向腳尖,有分不安之意。
「因此突厥現在藉助周、齊之力,益發地壯大,眼下的可汗,叫作佗缽。佗缽因被周、齊爭相拉攏,也是益發地狂傲,多年前曾放言,‘吾在南有兩兒常孝順,何愁貧窮’。」
鄭玄益發地不安,楊堅身後十數人聽到這句話時,眼中均露出怒火。
孫思邈輕嘆口氣道:「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這些年來,周、齊動亂連連,實在……」
他沒說下去,楊堅卻接了下去:「實在很不成器。不過大冢宰聽了這話,卻是很不高興,因此對佗缽停止了拉攏。」
大冢宰當然就是宇文護,他狂傲非常,接連屠龍,怎麼能忍受佗缽的言辭?
「斛律明月這二十年來,一方面和周交戰,一方面滅道,也是分身乏術。可這幾年來,斛律明月已將道中人消滅得七七八八,對佗缽也不再客氣,周、齊兩國的舉動讓佗缽很不滿。」
孫思邈目光一閃:「於是佗缽就想除去宇文護和斛律明月?」
眾人微凜,從未想到過周、齊兩件大事竟和佗缽有關。
「不錯,佗缽亦如當年草原要除去高澄一樣,想除去宇文護和斛律明月!」楊堅凝聲道。
蘭陵王抱著斛律明月的屍體,本是神色木然,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聽楊堅說到這裡,卻是目光一厲。
眾人均向鄭玄望去。
鄭玄笑容已有些勉強:「隨國公此言何意呢?」
楊堅依舊神色平靜,緩緩道:「當年高澄在時,整頓齊國,齊國已現繁榮之相。高澄志向遠大,早看出突厥人如喂不飽的餓狼,因此對突厥已有警惕。」
「如果高澄還在,如今只怕是另外的一番景象。」楊堅很有感慨。
世事無常,但唯一可確定就是,過去了就過去,再不能重來。
楊堅又道:「那時草原還是木杆可汗在位,但和佗缽一樣,均是野心勃勃。鄭夫人到了草原後,就投靠了木杆可汗,因才識被木杆可汗器重。」
「而木杆可汗那時被蠕蠕打壓,在草原中算不上什麼。如果再讓齊國一統天下,他更是無法施展抱負。」
「於是鄭夫人就給了他一計,刺殺高澄,拉攏高洋,同時對蠕蠕征戰。」
「此舉不但讓木杆勢力逐漸壯大,還同時攪亂了齊國,滅了蠕蠕。」
楊堅目光一轉,終落在鄭玄身上:「周、齊、陳三國無論如何,均想一統,不想中原一統的只有木杆和佗缽,因為中原亂了,他們才有利可圖,他們才能坐收漁翁之利。鄭道長,你說是不是?」
鄭玄臉色已有分難看,強自一笑。
「因此這幾年周、齊穩定,讓突厥很是不安。木杆雖死,但佗缽計劃不變,因此派鄭道長先入樓觀。鄭夫人本出自樓觀,為閣下爭取到道主一位不難。」
「而閣下隨後聯絡北天師道的三官之一的裴矩,又取得我的信任,冒充倉官,助我殺了宇文護。」
孫思邈回想周營時的情形,輕輕嘆口氣,那時候他已經想到,那倉官可能就是鄭玄。
能殺了宇文護,鄭玄的確也出了一份力。
裴矩聽到這裡,目光閃動,也不知想著什麼,見鄭玄望來,微微一笑。
「只有閣下才最瞭解北天師道的動向,在宇文護死後,又聯絡了李八百和劉桃枝,在李八百死後,挑唆劉桃枝,聯絡裴矩,又設計殺了斛律明月。當然了,斛律明月被殺,其中也有高緯的一份功勞。他早對斛律明月所為不耐,有意借劉桃枝之手除去斛律明月,劉桃枝身在齊國多年,當然早看穿這點,今日斛律明月孤立無援,齊國朝廷的心意,可見一斑。」
楊堅說到這裡,望了劉桃枝一眼:「這件事若是敗了,高緯儘可將事情推到劉桃枝的頭上。」
劉桃枝仍木然而立,誰都不知他在想著什麼。
他終於為兄弟復了仇,可他看起來,並沒有想象中的快樂。
張仲堅望見劉桃枝如此模樣,卻突然想到孫思邈當初傳他易筋術時說的一句話。
報仇能否讓你快樂呢?
他當時的答覆是,不能,可他一定要報仇。
如今斛律明月死了,雖說死因牽扯可謂廣博,但他也淪為其中的棋子。望著斛律明月的屍體,他心中驀地有分失落。
楊堅望向鄭玄:「閣下可說不負佗缽所望,極好地完成了佗缽所託。閣下這等本事心機,讓人不能不佩服。」
日將升,天邊微紅。
山坳風靜,靜得眾人的呼吸都聽得見。
所有人均在望著鄭玄,鄭玄驀地一笑:「隨國公原來早知道一切,貧道還想事了後和隨國公詳細談談。」
「何必事後談談,現在談不是一樣?」楊堅微笑道。
「隨國公可說是貧道見過最聰明的人。」鄭玄眼中閃過分光芒,「聰明人,當然知道什麼是聰明的做法?」
楊堅「哦」了聲,望向孫思邈:「師兄,你說鄭道長說的聰明做法是什麼?」
孫思邈未答,獨孤伽羅已笑道:「天下熙攘,皆因有利可圖。死了就是死了,要考慮的是活著的人。草原佗缽眼下勢力極大,若是惹惱了他,只怕對周國滅齊不利。」
鄭玄眼眸一亮,含笑道:「夫人所言,顯是真知灼見。」
獨孤伽羅又是一笑,嫵媚萬千:「鄭道長不負佗缽所望,又有鄭夫人支援,日後迴轉,定能得佗缽賞識,以鄭道長之能,統領草原也非難事。」
「夫人實在過獎了。」鄭玄笑道,「貧道從未想過什麼統領草原,只是想,日後能和隨國公合作,定能成就一番大事。」
「這是聰明人的想法。」獨孤伽羅撫掌輕笑,看著楊堅道,「我夫君是個聰明人,這點從不容質疑。」
鄭玄眼眸光芒更亮,附和道:「當然如此,貧道雖負佗缽之命,但除去宇文護和斛律明月,不也和隨國公想做的不謀而合?」
楊堅聞言微微一笑。
張仲堅、王遠知聽到這三人的交談,一顆心均沉下去。
楊堅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當然會選擇最有利於自己的。
原來所有的一切,和草原佗缽的陰謀有關,而這個鄭玄,就是草原的關鍵人物。楊堅既然知道這點,當然會拉攏鄭玄。
斛律明月已死,周國若能再次聯合草原勢力,滅齊不難。
而楊堅在這時候說出這個秘密,用意看起來也很明顯。
楊堅終於再次望向孫思邈,緩緩道:「師兄這次還有什麼不明瞭的?」
孫思邈竟還能笑笑:「你說的異常清楚明白。」
「那師兄還想問什麼?」楊堅又道。
孫思邈略作沉吟,望向了鄭玄,緩緩道:「我有些事想問鄭道長。」
鄭玄臉色微變,強笑道:「孫先生想問什麼?」他看重的幾個人中,孫思邈無疑排行在第二,他當然知道,很多事情,孫思邈也清楚地明白。
「閣下實在是個很聰明的人。」孫思邈嘆道,「二十年了,鄭夫人的恨或許還在,但閣下所為,顯然不僅僅是為了鄭夫人。」
見鄭玄不語,孫思邈道:「閣下雄心偉志,或許遠超在場所有的人。」
「孫先生實在過獎了。」鄭玄嘆道,「貧道不過是奉命行事,不得已為之罷了。」
「是嗎?」孫思邈淡淡道,「那當初閣下殺了寇祭司也是奉命行事,不得已而為之?」
鄭玄皺了下眉頭:「我實在不知先生說什麼。」他一副無辜的樣子,可眼中卻有了分不安。
孫思邈雙眸中少有的鋒銳,突然道:「世上香料種類很多,有一種香料叫作陳年,噴到身上,香味雖淡,卻是歷久不散。」
鄭玄這次倒真不知道孫思邈說什麼,遲疑道:「先生的意思是?」
「當初你殺了寇祭司,還想行刺於我,卻被我刺中手腕,中下了陳年。」孫思邈盯著鄭玄道。
鄭玄皺了下眉頭,忍不住縮了下右手。
「傷疤雖可掩蓋,但香氣一直都在。旁人或許嗅不到,但我卻嗅得出來。」孫思邈輕淡道,「後來你挑動我和斛律明月決鬥不成,自恃計謀,在李八百死後,又來找我,那時候我已知道,數次要殺我的人均是你。」
鄭玄臉色轉青,不發一言。
裴矩想起當初在寇祭司死後,和孫思邈交談的情形,也暗自心驚,不信世上居然還有這般沉穩之人。
「只是那時我還在猜測你對我動手的用意,我和你本無恩怨。」孫思邈嘆道,「今日聽楊堅一席話,我才明白。你殺寇祭司,是為了報當年奪位之仇,你想要殺我,卻是怕……」
他說得奇怪,在場諸人略有不解。
鄭玄冷笑道:「我怕什麼?」他這麼一說,顯然承認孫思邈說的不錯,事到如今,他也無法否認。
「你怕斛律明月改變。」孫思邈緩緩道,「斛律明月一變,齊國就變。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斛律明月若變了一手遮天的做法,齊國只有更強。齊國強盛,你們草原就無利可圖,這不是佗缽,也不是閣下想要的局面!」
鄭玄看了楊堅一眼,淡淡道:「也不是隨國公想要的局面。」
「因此你一定要殺了斛律明月,在這之前,恐怕還是你暗算了段韶,你不但想要統領草原,恐怕還有更大的野心,周、齊、陳想要一統天下,佗缽也想,閣下恐怕也想的。」
楊堅動也不動,臉上沒什麼表情。鄭玄臉色卻是數變,聽孫思邈嘆道:「可這卻不是我想的,以閣下的心情,不同路的一定要除去,因此閣下一定要殺了我……」
鄭玄突笑:「先生若和我一路,我就不會想殺先生。」
孫思邈目光中帶分悲哀:「你我從不是一路的。」
他未等說完,張仲堅一旁接道:「不錯,挑動戰火,禍害天下百姓的事情,有良心的人,從來不會做!」他雖明白形勢險惡,但聽到這裡,還是忍不住熱血沸騰,出言支援孫思邈。
鄭玄輕蔑笑笑道:「天下逐鹿,本是野蠻行徑,強者的盛宴,要的就是不擇手段,妄談什麼良心,只有死得更慘。」
「是嗎?」孫思邈笑笑,轉望楊堅道,「你也是這麼想?」
楊堅亦笑,可眼中似藏著鋒芒,突然向身後十數人中的一人招招手,那人面容俊朗,但看起來極為沉默,見狀緩緩走到了楊堅的身邊。
「我這次帶來的十數人中,師兄恐怕一個都不認識。」楊堅微笑,一指招來那人道,「但這個人,師兄一定要認識認識。」
那俊朗的人微微躬身施禮,沉聲道:「在下長孫晟,久仰先生大名,今日一見,三生有幸。」
孫思邈微微揚了下眉,似也有點困惑,不解楊堅介紹這人的用意。
楊豎又向身後指了下:「還有韓擒虎、賀若弼……」
他每指一人,那人必定微躬施禮,對楊堅顯然極為尊敬。
「這些人在宇文護在時,均是抑抑難得實現平生志向。宇文護一死,他們才能嶄露頭角,相信假以時日,必定能揚名天下,青史留名。」楊堅說得雖沉靜,但其中卻有股力量不容置疑。
他在崑崙十年,學會天師法術勢三技,不但運籌帷幄,亦會看人。
鄭玄望著被楊堅介紹的手下,眼中閃過分奇異。
楊堅卻似未見,繼續道:「宇文護之死,孫兄出力甚巨,因此他們對先生也是極為感激。」沉吟片刻,緩緩道,「如今大周內亂已清,外敵又去,更有一幫人手噴薄欲起,想要施展生平抱負,若師兄能夠加入進來,定能成就一番大事。」
鄭玄更是臉色不自在,突然說道:「他看不起貧道,也未見得看得起隨國公,隨國夫人,你說是不是?」
獨孤伽羅微微一笑,頗為燦爛,鄭玄還以一笑。
以他的心機,一時間竟也不明白楊堅究竟何意,可見獨孤伽羅如此,心中卻定。
他早看出來,獨孤伽羅在楊堅面前說的話,有決定的作用。他也相信楊堅是聰明人,聰明人自然明白該怎麼選擇。
孫思邈看著楊堅許久,這才搖頭道:「多謝你的好意,只是我素來自在慣了,走不了你走的路。」
「我何嘗能走師兄走的路?看來我們本來就是道不同的。」
楊堅說完這句話時,紅日已升,但山坳遽冷,殺氣浮動。
「我記得和師兄還有個賭約。」
孫思邈笑笑,多少有分落寞:「你不說,我倒不記得了。」
「可我卻一直都記得。」楊堅輕輕說著,神色間有說不出的堅決,「你當初和我定下賭約,三局兩勝,輸的一方定會聽贏的一方的吩咐去做一件事,哪怕去死。」
眾人微震,鄭玄眼中閃著振奮的光芒。
「第一局你贏了。」楊堅又道。
孫思邈點點頭,一旁的獨孤伽羅突然道:「第二局你卻輸了。」
「哦?」孫思邈略有揚眉,卻未多說什麼。
「我夫君當時說,你再見斛律明月之時,他一定會殺了你,或者因你而死。」獨孤伽羅含笑道,「斛律明月雖未死在你手上,但是因你而死的。張仲堅算是你的弟子,參與了此事。」
她說到這裡,向裴矩看了眼,裴矩笑笑。
張仲堅大為詫異,雖具體如何不算明白,但還是嘶聲抗爭道:「我不是先生的弟子,先生從未參與此事。」他從不知道他行刺一事,竟然牽扯到孫思邈的身上。
可說話時,心中惘然,孫思邈若不教他易筋洗髓之法,他說不定真不會到了這裡,但轉念一想,心中凜然,明白了一件事情,無論如何,以裴矩的心機,都會將他扯上。
裴矩將張仲堅拉上,絕不是看中了他的武功,而是要讓孫思邈輸。
獨孤伽羅不理張仲堅,只凝望孫思邈道:「就算沒有張仲堅,你若不見斛律明月,他也不會改變,他若不改變,亦不會死。」
她說得玄奧,孫思邈卻清晰地明白。
斛律明月已不是從前的那個冷酷無情的斛律明月,他也知道目前齊國的問題,見孫思邈後,被孫思邈感染,也在嘗試改變,但他的生存規則是非生既死,他嘗試改變這個規則,試圖挽回一些事情,但可惜的是,他改變的慘痛,甚至連命都賠了進去。
但他就算不改變,他還能撐多久?
那個父子拉車的故事,對他的觸動有多大?
孫思邈並未去想這個問題,只是道:「不錯,第二局我輸了。」
裴矩微有分訝然,他以為孫思邈會有千般辯解,他也準備好了萬般理由反駁,卻沒想到孫思邈承認得這般乾淨利索。
他一直難看透孫思邈這個人,或許因為他們一直不在一個世界。
獨孤伽羅也有些意外,她還在微笑,但頗好看的秀眸已眯了起來,似乎在重新審視眼前的這個男人。
「因此你和我夫君,還要再賭一次!」
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望向楊堅:「一二局的內容,都是由你決定的。」
「是。」楊堅立即道,他做事亦不喜歡拖泥帶水。
「當初在周營曾說,第三局賭什麼內容,應該由我決定?」
裴矩上前一步道:「孫思邈,你難道認為此時此刻,還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他說話時,望向了楊堅,目光中有徵詢之意,在他看來,賭約不過是強者的遊戲,眼下大局已定,根本不需要再賭。
楊堅一擺手,裴矩立即收聲,北天師道門下高手眾多,但多數殞命,裴矩能活到現在,絕非因其武功高強,而是因為他能審時度勢,他和李八百雖同列三官,李八百行的是逆天之事,他卻能順勢而為,見機而動。
因此李八百死了,他還活著。
「我十分感興趣,師兄究竟會怎麼來賭。師兄請說。」楊堅仍舊是平靜的表情,可眼眸中也有光芒閃動。
當初孫思邈在周營曾說過,他不喜歡賭,但能贏楊堅的事情,他卻覺得值得嘗試。
那楊堅呢?是不是覺得無論如何,也想和孫思邈決個勝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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