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挑戰

他是後來才知道的真相,但似乎有些晚了,有些事情發生了,就很難挽回,有些路走了下去,只能一直走到路的盡頭。

「北天師道知高澄身死後,立即分為兩派,一派要和朝廷解釋,我和五行衛在這派之中;另外一派,卻認為這是朝廷滅道的跡象,準備投靠永安王,擁護他登基。」

高歡十五子,永安王排行第三。

高歡十五子中,有四子做了或被追封為皇帝,可說是當時的奇蹟,可更多的兒子卻不過像浪花一朵,死無葬身之地。

「結果是,我和五行衛隨即遭到了劫殺,生死關頭,是你救了我們。」劉桃枝目光益發地冷峻,其中無半點感激之情,「然後你告訴我們,北天師道有人不但刺殺了高澄,還想擁護永安王登基,已經準備下手,先行殺掉北天師道中一些人,一方面敷衍文宣帝,一方面卻是以防洩密。那時候我和五行衛奄奄一息,蒙你相救,自然感恩。

「隨即是永安王被抓,死在獄中。而北天師道中,除了我們六個,盡數在叛逆名單之中。」

「之後的事情不用多說,我們感激你的恩德,同時痛恨同門之人的無情,和你追殺了道中人十七年,不但北天師道的叛逆被殺死近百人,還將天師六姓之家也列入絞殺名單中。」

劉桃枝眼中現出分怨毒:「那時我們也一腔恨意,並未多想。」突然仰天大笑,「可是後來我們才發現,我們錯了!」

他聲音中帶著難言的怨毒,斛律明月目光更冷。

「哪裡錯了?」問話的是鄭玄。

他一直都清楚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

「從開始就錯了,大錯特錯!」劉桃枝嘶聲道,「就算局外人孫思邈都已看出,當初高澄身死,是文宣帝想要篡位罷了,高澄身死,本和北天師道沒有半分關係。」上前一步,劉桃枝咬牙道,「斛律明月,你敢不敢摸著良心說話,當年救我等說的那些話,不是騙我們的?」

見斛律明月不語,劉桃枝一字一頓道:「你救我和五行衛,本身就是個圈套,你只是想利用我們,做你的六把殺人的刀!」

有風吹,月更黯淡。

斛律明月衣袂抖動,雙眸中凌厲漸減,終於嘆口氣道:「老夫敢摸著良心說話,我救你等,並非欺騙,當時北天師道中的確有人這麼設想。」

劉桃枝一怔,鄭玄一旁笑道:「將軍武功是高的,可良心有沒有,貧道就不清楚了。先不說天師六姓中有多少無辜之人死在將軍手下,將軍敢數數,所殺北天師道百人中,有幾個不是枉殺?」

不聞斛律明月的回答,鄭玄微微一笑,又道:「或許北天師道真的有人想擁立永安王,可畢竟只是少數人的主意,大多數人還在觀望。將軍奉文宣帝旨意,行的卻是將北天師道斬草除根的打算。」

斛律明月拳頭一緊,渾身骨節「咯咯」作響。

他不能答覆鄭玄的質疑,他也不屑說。

殺了就殺了,歷來朝廷為了維護皇權,其中的血腥,不足向外人道。

可錯了呢,難道就這麼一直錯下去?

山風更冷,劉桃枝澀然一笑:「滅道這件事,我和五行衛也有錯,我們所殺的道中之人,並不下於將軍。因為那時候北天師道的人都認為是我們六個出賣了道中之人。」

仇恨一起,殺紅了眼睛,有時候只能以殺止殺,再無頭腦去考慮其他。

「可十七年了,足足十七年……」劉桃枝聲音哽咽,「近年來我沒有一日不在想,不在後悔,我錯了——我畢竟錯了,或許當年我死了,事情會有不同。」

「你就算死,事情也不會變成兩樣。」斛律明月終於開口,「桃枝,這件事或許我等做錯了,但畢竟還有改過的餘地。」

他少有這種苦口婆心的時候,因為他已在改。

若非他在改,或許不到這裡,他就已將劉桃枝和五行衛斃在將軍府。

密室血字看起來迷離難測,但在他眼中,早亮如明鏡。

「怎麼改?殺的人能活轉嗎?」鄭玄忍不住冷嘲。

劉桃枝臉上驀地露出極為怪異的神色,他臉上本傷痕累累,再加上那種表情,竟是極為地猙獰。

「是的,有改過的餘地。」劉桃枝牙縫中似乎都透著冷,「將軍你當年承諾,只要事了,你就會恢復北天師道的名聲,你會向天下人承認,當年你殺錯了!這句話,你可說過?」

鄭玄微驚,望向斛律明月的眼神已大不一樣。

他雖然對當年往事所知極多,顯然也不知道斛律明月有這種承諾。

風蕭蕭雪落,空中彎月掙扎,但給天地間,已帶不來多少亮色。

斛律明月如僵硬在樹下,許久,這才點頭道:「沒錯,這句話老夫說過。」上前一步,凝聲道,「直到現在,這句話仍舊有效。」

「你撒謊,你以為我們還會信你?」劉桃枝嗄聲道,「我就是信了你的話,才去聯絡李八百,李八百就是信了我的承諾,才會幫你滅天師六姓。可是,他卻死在你的手上!」

鄭玄目光遊轉,喃喃道:「原來八百兄如此奔波,是為了重振北天師道?」

斛律明月突然望來,眼眸中帶著箭矢般的光芒。

鄭玄忍不住後退一步,還能笑道:「斛律將軍,難道我有說錯?」

斛律明月不理鄭玄,望向劉桃枝,嘆息道:「桃枝,你絕不是李八百。」

他言下之意太多太多,可他仍舊不想多說,他素來做得多,解釋的卻少。

劉桃枝臉上古怪之意更濃,突然道:「你怎知我不是?」他說到這句話時,臉上似有一種奇異的變化,雙眸現出一股碧綠之意。

斛律明月眼中精光陡然大盛,失聲道:「你就是李八百?」

長街清冷,高阿那肱說出孫思邈也不能的時候,神色堅決。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消融也絕非用幾句話能夠做到。

孫思邈望向祖珽:「祖大人也是這麼想?」

「你出崑崙時,曾立誓不殺一人。」祖珽突然道。

孫思邈點點頭:「這世上不能因止殺而清靜,但我卻能因止殺而心靜。」

「孫先生見解果然高明。」祖珽嘴角帶分嘲弄,「但你方才殺了多少人?由此可見,世事變幻無常,誰都不能保證下一刻的變化。」

孫思邈笑笑:「這世上有種手法叫作截脈。」

「截脈?」祖珽皺了下眉頭。

「不錯,人法地、地法天,人體如天地,其中經脈如河川,有精氣血執行其間,河川堵塞,水為不流,人體脈截,也就能造成一段時間的無法動彈。」

祖珽臉色詫異,半晌才道:「因此你方才並未殺人,只是用醫術截脈……制住他們?而不是殺了他們?」

這簡直是神乎其技的本事,卻也是極為高明的醫術。

祖珽雖不知,但還信世間有這種本事,他本來也是個天才。

孫思邈微微一笑道:「祖大人果然聰明。由此可見,世事看似變幻無常,終究有律可循,只要知曉規律,還是能知道下一步的變化。」

上前一步,孫思邈懇切道:「我初到鄴城時,和祖大人談及卦象曾說過,命由心生,心由命轉,吉凶悔吝,生乎動者!世間之事,如河川執行,星宿移轉,本生生不息。依我看來,將軍已非往日的將軍,祖大人難道還要做從前的祖珽?」

祖珽將信將疑:「我也可以改?」

「只要你想做,你就能做到。」孫思邈立即道。

「孫思邈,你錯了。」高阿那肱突道。

孫思邈一怔:「不知我錯在哪裡?」

「世事本是知易行難,世上只有一個孫思邈,你可以做得到,我們卻未見得做得到。」高阿那肱冷笑道,「我們做不到,斛律明月一樣做不到。事到如今,再談變化,已經晚了。」

孫思邈嘆息:「古人有云,亡羊補牢,猶未晚也,難道昌國侯的認識……」

他沒說下去,但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高阿那肱冷冷道:「孫思邈,本侯知道你現在還能和我們談論道理,無非是要探知斛律明月的下落。」

「只要侯爺、祖大人能夠告知,孫某還想嘗試挽回。」孫思邈緩緩點頭。

「我若是不告訴你呢?」高阿那肱淡淡道,「你窮盡言辭,知天道迴圈,卻不知怎麼能夠知道斛律明月的下落,殺了我嗎?」

孫思邈輕聲一嘆,已向祖珽望去:「祖大人,齊國的問題,絕不會隨將軍之死而解決,祖大人到現在,莫非還不明白這點?」

祖珽目光空洞,半晌才道:「瞎子只知道,若有機會,瞎子不見得比將軍做的會差。昌國侯說的沒錯,很多事情,本來就是知易行難,孫先生請回轉客棧休息,過了今晚,你仍是齊國的朋友。」

「我若不回呢?」孫思邈緩緩道。

祖珽嘴角一咧,神色漠然:「瞎子知道你武功實則已不讓斛律明月,也知道攔你不住,但你若想知道斛律明月的下落,卻是萬萬不能。」

長街風冷,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衣袂已隨風而動。

他縱有天下無雙的劍法,卻無法剎那斬斷人心的成見;他縱有天下無雙的妙手,又如何能解開這已根深蒂固的積怨?

長街漫長,月早西斜。

雪冷月淡時,「錚」的聲響,斛律琴心拔劍,一劍指在祖珽的眉間。

琴聲震顫,劍身震顫,斛律琴心身軀也是顫抖的,她一直在孫思邈身邊,沉默無言,只盼孫思邈能說服祖珽、高阿那肱,告知斛律明月的下落。

雖說斛律明月武功天下無敵,但這次是朝廷行事,斛律明月忠心耿耿,怎能抵擋朝廷的暗箭?

他們若能及時趕到,事情還有挽回的餘地。

再顧不了許多,斛律琴心寒聲道:「祖珽,孫思邈不殺人,我卻不同。你若不說,你信不信我一劍殺了你?」

琴聲動指尖,寒光迫眉睫。

祖珽的臉色在劍光下,更是漠然,他只說了一句:「你可以試試。」

斛律琴心咬牙,一劍就要刺下去,卻被孫思邈一把按住了手,斛律琴心霍然轉頭,悲聲道:「孫先生,你難道還有別的辦法?」

孫思邈嘴唇動動,才要再次開口,身後突然有人說道:「他們不說,我說。」

眾人神色均變,回頭望去,就見雪夜長街上站著一人,正是蘭陵王。

蘭陵王緩步走來,一直走到了孫思邈面前,眼眸中如有一層霧氣:「我其實一直在騙你,我從未想過去嶺南。」

斛律琴心一怔,臉現怒容。

孫思邈卻是平靜依舊,只是靜靜地望著蘭陵王。

「我早知道孃親是冼夫人,我也早知道她在嶺南。」蘭陵王站在冷風中,有著難言的淒涼,「我一直恨著她,不知道一個孃親,為何會忍心將自己的骨肉丟棄這些年,不聞不問?她有離去的理由,我當然也有恨的原因……」

斛律琴心一陣激動,突然想起張季齡和張仲堅,一旁道:「冼夫人不是不夠愛你,只是她實在無法給予你更多。」

「是嗎?」蘭陵王淡淡道,「因此她就因為一個誓言不過江北?」

斛律琴心一時語塞。

孫思邈目光一轉,落在祖珽身上,緩緩道:「祖大人當知道更多的真相?」見祖珽不語,孫思邈輕嘆一口氣道,「原來祖大人只對蘭陵王說了一部分事情。」

祖珽不語,他因多做已瞎了一雙眼眸,當然不想因為多嘴再失去一條命。緩緩扭頭望向蘭陵王,孫思邈沉聲道:「據我所知,令尊當年曾以你的性命為威脅,讓冼夫人不能帶你離去。冼夫人若來看你,令尊寧可殺了你。」

蘭陵王一震,失聲道:「真的?」

祖珽扭過頭去,保持沉默。

若孫思邈說謊,他大可直斥其非,他不否認,是不是他知道這本是事實?

原來不見也是因為愛?

「而冼夫人不但不能渡江,甚至不能離開如意峰,更是因為她血蠱已因令尊發作了一次,她離開如意峰,血蠱定會發作,血蠱若再次發作,她只怕過不了江,就會斃命在路上。」孫思邈眼中也有層迷霧,「她不能過江,只因為她還想再見你一面。」

斛律琴心聽到孫思邈最後一句,不知為何,心中驀地抽緊。

原來深愛只是為了再見一眼?

寒風吹來,蘭陵王身軀晃了下,眼中驀地有分光亮。

是雪光月光,還是心底終究醒悟的淚光?

「我也知道斛律將軍行事有偏差,但他對齊國的忠心,不可否認。」孫思邈環望眾人,緩緩道,「他或許方法不對,但也可能因為,他一直難找到更好的辦法。」

上前一步,孫思邈望向蘭陵王道:「你或許騙了我,但那無關緊要,緊要的是你不能去騙自己。無論你如何看待冼夫人,但她愛你的心,卻從未改變。」

頓了片刻,孫思邈又道:「正如無論你如何看待斛律將軍,但他對齊國的心,從未有過改變。有些事情,我們可一錯再錯,可有時候,我們錯過一次,就是終身遺憾。」

他臉上未有迷霧,只餘真誠,他眼中卻不再清澈,起了迷霧。

蘭陵王昂起頭,不敢去看那如海如霧的眼眸,許久,他才扭頭大步前行,嗄聲道:「跟我來。」

他身形展動,翻身上了一匹健馬,揮鞭而去。

孫思邈、斛律琴心幾乎毫不猶豫,立即上馬緊緊跟隨。

高阿那肱臉色微變,望向祖珽道:「祖大人,要不要攔住他們?」

或許蘭陵王已經改變,但高阿那肱卻不想改變,他絕不能讓孫思邈去見斛律明月,斛律明月若活下來,以他的雷霆手段,只怕死的就是暗算他的人。

祖珽卻只是淡淡道:「攔住能如何?不攔又如何?」

他抬頭望向天空,天邊有月。雖然他看不到明月,但他卻也知道,明月將落。

斛律明月少有臉現吃驚的時候,因為一切事情,盡在他的掌握。

可見到劉桃枝眼眸變得碧綠的時候,他不能不吃驚,因為據他所知,劉桃枝此術,是為寇謙之所傳的地眼之術。

靈光奪魄,鼓月取魂。天音移位,地眼動神。

靈光、鼓月、天音、地眼一直都是寇謙之的絕學,北天師道中,習得此術的只有李八百一個。

寇謙之一身學識,術不傳二人,因此門下弟子所習法術各不相同。那李八百的絕技,劉桃枝怎會?

聯想到劉桃枝方才口中噴出的磷火,極像靈光,斛律明月微微吸氣道:「你絕不是李八百,你和李八百是什麼關係?」

見劉桃枝眼眸更碧,斛律明月腦中有雷電劃過:「你和李八百不僅僅是同門三官的關係?」

「他還是我的兄弟!」劉桃枝啞聲道。

斛律明月先是錯愕,隨即恍然:「怪不得,怪不得。」神色終轉苦澀,喃喃道,「寇謙之門下,有雙子三官四御五斗六丁諸多高手。雙子遠走後,老夫一直以三官為慮,因為這三人雖榜上有名,但從未有人看過這三人的真實面目,老夫當年,也只查出你是三官之一。」

沉吟片刻,斛律明月嘆道:「老夫到如今都難確定,你和李八百、裴矩是否就是寇謙之手下最為神秘的三官。到現在才知,原來你和李八百還是兄弟,李八百當然是化名,他本姓劉?」

「此事北天師道同門人都未有人得知,你斛律明月縱是無所不曉,也不可能知道這點。」劉桃枝嗄聲道。

斛律明月輕輕嘆口氣:「怪不得天師門徒中,他能夠逃脫齊國的追殺,怪不得老夫和你談及恢復北天師道的時候,你能立即找到他。」

「就因為他和我是兄弟,我才找到他。他就是信我,因此才會和齊國聯手,幫你滅六姓之家。」

劉桃枝愴然道:「只是兔死狗烹,千古名言,我跟你多年,被你欺騙,一心以為你想改正從前的過錯,不想你連李八百也殺!你這種人不要說是良心沒有,感情亦無,你難道到現在還以為,我會信你悔過?」

斛律明月眉頭一展,緩緩道:「桃枝,老夫要殺李八百,實則有不得已的理由。」

「我不管你是什麼理由,你殺了我的兄弟,你和我之間,再不會遵從前之諾!」

斛律明月無語,他直到現在仍不出手,只想挽回,但很多事情,顯然再無回頭的餘地。

鄭玄眼珠一轉,緩緩道:「不錯,斛律明月,你也威風了三十年,事到如今,多說無用,當知道唯有一戰才能解決問題。」

斛律明月緩握雙拳,嘿然冷笑,緩緩望向在場幾人:「就憑你們幾個,也敢向老夫挑戰?」

他雖疲憊、老邁、身上負傷、中人圈套,可他仍是斛律明月。

秦月漢關亂烽煙,定軍槍出定江山。

河西江表英雄業,問鼎箭前淚不幹!

他縱橫天下,無有敵手,北天師道高手,六姓之家,甚至天下英雄都沒人敢向他挑戰。

鄭玄臉色已變,他是寇謙之座下雙子之一,計謀巧算,無疑是天下翹楚,可計謀不等於武功,道術也難敵真正的實力。

斛律明月就算無槍弓在手,仍舊是斛律明月,他們方才暗算不成,如今更不是斛律明月的對手。

斛律明月還有耐心等劉桃枝敘述往事,只因為他還想挽回,但鄭玄他們在等什麼?

風蕭蕭雪落,山坳空寂,有腳步聲傳來。

那腳步本如狸貓獵豹般輕盈,但這刻卻有說不出的凝重之意。

黑暗之中,一人走出,沉聲喝道:「斛律明月,我不管你和他們之間的恩怨,但無論如何,我和你的賬,一定要先算!」

斛律明月瞳孔微縮,似有分訝然,不信竟有人有如此膽氣,居然敢孤身向他挑戰。

那人年紀尚輕,卻已虯髯滿面,那人容顏未老,但心已滄桑。

當年恩怨,波詭雲譎,交纏往復,已難說誰對誰錯,但那人出來挑戰,卻是問心無愧。

只因為他就是張仲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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