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為何要拖延時間?」又是斛律琴心發問,她幾乎悶得要發狂。
「因為他們不想讓我去見斛律將軍。」孫思邈眼眸中透出一分鋒芒。
「你又知……」
高阿那肱失聲道,他只說了三個字,驀地收聲,向祖珽望去,神色極為不安。
斛律琴心還要發問,陡然間身軀一震,一股寒意從足底升起。
祖珽木然立在那裡,突然笑了下。
他本兩鬢斑白,容顏蒼老,更兼雙眸死灰,這一笑,有著難言的詭異。
「我是個瞎子,孫先生卻是明眼人,既然什麼都知道了,那也應該知道一件事,瞎子不過是奉旨行事。」
「奉旨行事?」孫思邈眉頭更緊,突然道,「難道說今晚……」
「不錯。」祖珽截斷道,「孫先生是聰明人,只要在這安心地等今晚過去,一切都會過去,你還是齊國的朋友。」
孫思邈想到了未說出的答案,忍不住地心悸:「祖大人錯了,如果等過了今晚,只怕一切都後悔莫及!」
「我是瞎子。」祖珽淡淡道,「瞎子不過是爛命一條,奉旨行事,就算死也沒什麼。」凝頓片刻,又補充道,「誰的命都只有一條,誰死了都不會讓明天的太陽不升起。」
孫思邈眼中露出分焦灼,立即道:「可斛律將軍若死了,只怕齊國轉瞬就倒!」
斛律琴心驀地感覺頭腦發暈,身形晃了下,一把拉住了孫思邈,焦灼道:「你們說什麼?」不聞回話,斛律琴心不通道,「難道說……朝廷要對我義父下手?」
她實在難信這個答案。
斛律明月是齊國的中流砥柱,齊國天子高緯竟要殺了他?而且就在今晚下手?
為什麼?
難道只為了個讖語預言?
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這讖語一齣的時候,誰都知道是針對斛律明月,讖語說斛律明月想當天子。
這當然會引發齊國天子高緯的猜忌,可斛律琴心一直並不認為高緯會因此對斛律明月下手:
這三十年來,斛律明月已成為齊國的定海神針,根基所在,誰都不會懷疑斛律明月的忠心,高緯也不應該會。
可孫思邈怎麼會無的放矢?
天上月隱,長街風冷。
孫思邈素來從容,就算遭遇生死追殺時亦能保持冷靜,可這時的他終於有分焦急。
「斛律將軍本是齊國的長城,祖大人、昌國侯如此明睿,焉知此舉不是自毀長城?」
高阿那肱淡淡道:「並非每人都需要長城。」眼中終露怨毒,凝聲又道,「有時候本侯寧願沒有長城,獨自在風雨中飄零。」
祖珽亦是淡漠:「我眼睛瞎了,也看不到長城。」
斛律琴心回過神來,終忍不住叫道:「你們眼睛瞎了,難道心也瞎了?大齊這些年若無我義父,早已被周國所滅。」
她雖亦不滿斛律明月,也在斛律明月的控制下掙扎徘徊,但這刻卻只記得義父的好。
沒有斛律明月,本就沒有她斛律琴心。
無論如何,她都難眼睜睜地看著斛律明月去死。
高緯讓人動手就在今晚?他究竟安排了什麼陷阱?
祖珽空洞的雙眸望向了斛律琴心,突咧嘴笑笑:「你是斛律明月的義女。」
他突然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讓斛律琴心不明所以:「什麼?」
「老夫也有義女。」祖珽淡漠道,「她叫蝶舞。」
斛律琴心微震:「蝶舞身死……是……是……」
「是你義父的決定。」祖珽聲音中不帶半分感情,「他既然出賣了張季齡,就應該知道讓蝶舞去張家,本是送死的事情,可他不在乎的。」
斛律琴心渾身發冷,已知道祖珽要說什麼,斛律明月為了成事,從不會將感情因素放在前面。
祖珽什麼都沒說,有些話不說並不代表不想,只要在想,就有感情在內,無法遏制,等到不想說出來的時候,就一定要用行動來解決。
高阿那肱一旁道:「蝶舞出生入死,為將軍查明茅山宗的動靜,可將軍讓她去送死,眉頭都不皺一下。」
「可是……」斛律琴心還想辯解,驀地覺得渾身無力。
「可是他還在乎你?」高阿那肱冷冷道,「你錯了,你也不過是將軍的一枚棋子,孤獨迷情蠱不但下在蝶舞身上,你身上也有,這本是將軍的命令。」
斛律琴心又感覺渾身發冷。
「他讓蝶舞去建康,算定了蝶舞會死。蝶舞若死,他就成功了。」
斛律琴心啞聲道:「怎麼算是成功呢?」
「他成功地在陳叔寶和陳頊的心中,埋下一根刺。張麗華死了,陳叔寶心中卻永遠都有個張麗華,日後他若攻江南,就可從此入手。」
斛律琴心說不出話來。
她實在沒想那麼遠,但她知道斛律明月能想到。伐南大業若成,在斛律明月心目中,死多少人都是值得的。
「不但你和蝶舞是他的棋子……」說到這裡,高阿那肱做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他解開了自己的衣襟,寒風中露出了胸膛。
胸膛上有個傷疤,止在心臟處。
無論誰胸口有這麼一個淒厲的傷疤,能活轉顯然是奇蹟,高阿那肱就是這個奇蹟。
「本侯也是他的棋子。」
高阿那肱手摸在傷疤上,沒有憤怒,只有冷漠:「現在早已風傳,他和李八百也有關係。」
斛律琴心向孫思邈望去,她知道這並非空穴來風,她當初親耳聽孫思邈和斛律明月談起過。
孫思邈只是輕嘆一口氣。
「當初響水集那一箭,應該是李八百所射。」高阿那肱冷淡道,「本侯若非心臟反向,那一箭已要了本侯的命。」
孫思邈一陣心悸,他知道一個憤怒的人並不可怕,憤怒的人,還在尋求問題的解決。
可怕的是冷漠之人所做的決定!
冷漠,因為心灰若死,心灰若死,就沒什麼不能做。
「可是斛律將軍已在改變。」孫思邈並不想放棄,誠摯道,「近日來,你們難道沒有發現他的改變?我只希望你們還能給他一些時間。」
「我是個瞎子,看不見他的改變。」祖珽笑容中帶著難言的譏誚。
「但總有別的解決方法。」孫思邈緩緩道,「祖大人本是不世奇才,應該能想到別的方法?」
祖珽又沉默下來,沉默有時候也代表一種堅決。
「別的方法?」高阿那肱突然大笑起來,笑聲在長街中滿是諷刺,「有什麼別的方法?二十多年了,孫思邈,二十多年了。」
他霍然一步,從轎子中跨出,立在了孫思邈面前,嗄聲道:「孫思邈,我們和你不同。你逍遙自在,可來可走,但我們不能走!」
孫思邈本想說什麼,見到他的表情,終於住口。
「我們不能走,就只能一直這麼活下去,蝶舞之死和射本侯的那一箭,不過是這二十多年中的一件小事。你和斛律明月相處幾天,你比我們瞭解他?」
孫思邈能反駁,但不想反駁,因為反駁只會加劇憤怒之人的抗拒。
高阿那肱不再冷漠,前所未有地憤怒:「在齊國,他是不倒的長城,可你知道這長城下埋了多少的累累白骨?誰都是他的棋子,為了長城不倒,犧牲再多人他也在所不惜。
「本侯自稱是侯爺,可在他面前,屁也不是。本侯征戰多年,擊突厥、破蠕蠕,也算是戰功赫赫,可斛律明月何曾正眼看過本侯?
「當初你初到鄴城,被他識穿身份,我等為你說話,穆大人更是早知道你是為了蘭陵王而來,可他一意孤行,認定你必有陰謀,若非你武功好,說不定已死在他的箭下。
「祖大人一心為國,兢兢業業,可他何曾聽過祖大人的建議?在他眼中,祖大人不過是個瞎子罷了,你知道祖大人為何會瞎?」
孫思邈本想問不是因為何士開嗎?可終究只是搖搖頭。
「不是因為何十開。」高阿那肱嗄聲道,「孫思邈,你不要認為天底下只有你這個奇才。」
他驀地說出這句話來,多少有些奇怪。
孫思邈神色苦澀,暗想我從未這麼說過,一切都是你們在說,但他不願反駁。望了眼沉默的祖珽,突然想到什麼,他一股寒意從腳跟躥起。
「你做的事情,當年祖大人也做過!」高阿那肱冷冷道,「他也懷疑齊國滅道的問題,因此一直在查當年的真相,企圖糾正些事情,他查到了,可也因此瞎了眼。」
祖珽幽幽一笑,笑容中帶著無盡的落寞。
「你胡說,祖大人的眼睛是被何士開陷害才盲的。」斛律琴心忍不住反駁。
高阿那肱嘿然冷笑:「祖大人天縱奇才,早看出齊國弊端所在,可他錯就錯在太過心急,不該一邊查舊案的時候,一邊得罪了何士開。何士開是個佞臣,祖大人彈劾他有何不對,當初斛律明月如日中天,他只要一句話,祖大人就可免除牢獄之災,也不會眼瞎,可斛律明月什麼都沒做。」
斛律琴心驀地心寒,寒到腳底。
這的確是個蹊蹺的地方,斛律明月為何什麼都沒做,任由祖珽被關在牢獄,難道說,他不想祖珽接手此案?
聯想到在將軍府時,孫思邈翻案時,祖珽的畏懼,斛律琴心幾乎有了肯定的結論。
結論卻讓人心冷。
祖珽畏懼是因為同樣的事情發生過一次,他怕一切不過是重蹈覆轍。
「在他眼中,只有一個段韶,段韶一死,誰在他眼中,都是狗屁不如,祖大人如此,本侯如此,穆大人如此,就算蘭陵王,也不過是他的一個傀儡!」
孫思邈靜靜地傾聽,眼中終也有了分無奈。
「他既然什麼都能做,那他去做好了,何須我等插手?」
高阿那肱說到這裡,突然長吸一口氣,恢復了冷漠。
可冷漠更讓人心寒。
孫思邈終於開口:「然後呢?你們想怎麼做?」
高阿那肱笑了,笑容中竟帶著無盡的無奈:「我們想怎麼做?我們還能怎麼做?我們也是人,我們不想再當木偶,我們只想做點自己想做的事情。」
目光陡厲,望定了孫思邈,高阿那肱緩緩道:「今晚之事,絕對不會再變,總有人要死,這結局已是註定,誰都不可能改變。」
沉默了片刻,補充了一句,冷漠而決然。
「你孫思邈也不能!」
一個憤怒的決定,還可以更改,但一個心死的決定,就是路的盡頭。
寒風更冷,心呢?是否已凝結成冰?
明月隱入了雲層,山坳中的雪失去光澤,帶分淒涼的白色。
無話可說時,只餘無邊的沉默。
斛律明月問了三個字後,就再沒說一句話,沒有人回答,劉桃枝和金火土三衛也保持沉默。
他們本是斛律明月的親信,可以說和斛律明月是無話不說。
但他們到如今卻背叛了斛律明月,不但背叛,還出手暗算,為什麼?
鄭玄突笑,笑容中滿是虛假的欽佩:「斛律明月果然是斛律明月,這等暗算,居然還能躲過。」
「小人之箭,老夫見的多了。」斛律明月緩緩移過目光,「鄭玄,老夫小瞧了你。」
「將軍沒有小瞧我,將軍只是從未把我等放在眼中罷了。」
鄭玄還在笑,但眼中也有寒光。
誰笑到最後,誰才笑得最好。當初清領宮眾人相聚時,誰都難以注意到這種小人物。
可狂傲陰冷的張裕早亡,翻雲覆雨的李八百也死在斛律明月的槍下,就算江南一代宗主,最有希望趕超寇謙之的王遠知,也下落不明。
誰都難想,最後和斛律明月對抗的居然是鄭玄。
這本是生死存亡的一場角逐遊戲,還能站著的,才算最強。
「不過將軍顯然也早有戒心了,是不是?」鄭玄緩緩道,「將軍早就防備了劉桃枝,是不是?」
劉桃枝沉默,五行衛亦如此,所有人身上都散發著比雪還涼的寒意。
「沒什麼借屍還魂,也沒什麼天衣無縫的計劃。」斛律明月淡漠道。
「將軍早知道李八百不會復活了?」鄭玄故作驚詫。
「死在老夫槍下的人,鬼都做不成!若真有鬼,這些年來,怎會不來找老夫?」斛律明月眼中殺機隱現。
寒風冷,劉桃枝望著天,衣袂被風吹的獵獵抖動,他的眼眸中,突也現出一分寒光。
鄭玄笑道:「原來當初在長街上,果然是將軍喬裝成蘭陵王,刺死了李八百!」
頓了會,恍悟道:「將軍就因為確定李八百必死無疑,因此認定銅雀臺下密室的血字,是有人在做文章?」
不聞斛律明月回答,鄭玄皺眉道:「可除了鬼魂,還有誰有這麼大的本事,在密室內留字呢?」
見斛律明月冷冷望來,鄭玄笑道:「將軍總不會以為是在下吧?」他眼中有了分不安,是不是因為他到現在才發現,斛律明月還是斛律明月,任何事情,在斛律明月面前,本是無可遁形。
「不是你,也不是孫思邈。」斛律明月扭頭望向了三衛和劉桃枝,「事到如今,事情再清楚不過。」
他早就清楚,但一直並不想說,他也有猶豫的時候。
「當初土衛和劉桃枝向老夫彙報,說有人在不驚動銅雀臺守衛的情況下,竟能潛入第七入口,殺死裡面的守衛,留下血字,老夫聽到這個訊息,第一感覺就是,絕無可能。」
「但事情真的發生了。」鄭玄立即道。
斛律明月眼中精光更盛:「不錯,事情真的發生了。這人若不是鬼,除非這人會隱形,但隱形的人,老夫也從未見過。」
「但世上還有另外一種隱形,那就是身份隱形!」
盯著土衛,斛律明月緩緩道:「因為他們的進入,根本不會引起別人的注目,也根本不會讓人覺得他們是刺客。」
鄭玄向土衛望了眼,嘆口氣道:「將軍果然聰明。」
斛律明月還在望著土衛,凝聲道:「因此老夫斷定,是你們留血字在石壁之上,除此之外,再無第二種可能。」
土衛不語,臉上也如同罩了一層面具。
沉默有時候,也是預設。
事情詭異非常,但只有這種可能。
本沒有誰能過了銅雀臺上的守衛,留血字後安然離去,而不引發這些守衛的示警,但五行衛能。
沒有誰能殺了第七、第九密道的守衛,飄然遠遁,可五行衛能。
五行衛有種特殊的身份——他們是將軍的膀臂,可在銅雀臺上下出入自如,行事本是遵將軍之令,根本沒有人會懷疑他們。
因此他們才做了這件看似匪夷所思、難以理解的事情。
可更難理解的是,他們為何要背叛斛律明月?
鄭玄嘆了口氣:「斛律將軍果然名不虛傳,這都想得到,看來將軍對五行衛和劉桃枝的信任,也是有限。」沉默片刻,「不過在下還是有個疑點難明。」
不見斛律明月回答,鄭玄緩緩道:「若是五行衛所為,可水衛為何會死呢?」
斛律明月臉上驀地現出分悲哀。
土衛一旁突道:「這點我知道。」
風蕭蕭雪冷,土衛說的話比雪還要冷:「因為他在死前,就已經決定,要用死來佈局,換取另外一人的性命。」
他霍然望向斛律明月,眼中燃著不盡的怒火。
他背叛斛律明月,本來應有愧在心,可看起來,他覺得有愧的反倒是斛律明月。
斛律明月卻未再望他,喃喃道:「孫思邈醫術高明,活人無數,老夫一輩子也看過死人無數。」
他突然說出這句話來,沒頭沒尾。鄭玄有些訝然:「那又如何?」
「活人的表情都少有人留意,留意死人表情的當然更少。」
斛律明月抬頭望天,月隱雲端,晦暗不明。
「老夫看到水衛屍體的第一眼,就判斷出他不是遇襲死的,他其實和木衛死得很像,他們臉上沒有驚慌。」他殺人無數,當然見過死人的各種表情。
被偷襲的驚恐表情,並未出現在水衛的臉上。
鄭玄皺了下眉頭:「將軍的意思是……」
「老夫當初一見水衛的屍體就有了懷疑——懷疑他是自願赴死的,孫思邈肯定也懷疑的。」
「將軍是說,孫思邈也知道密室內情?」鄭玄眉頭皺起,哂然又笑,「他也會知道?他若知道,早對將軍說了,將軍若早知道,今日怎會來到這裡?」
「我來這裡,本是因為他說的一個故事。」斛律明月心中在想,故事究竟是故事,老夫究竟不能什麼都不做。
鄭玄更奇:「什麼故事?」
「一個父子拉車的故事。」斛律明月臉上悲哀之意更濃,「他什麼都知道,因此講個父子拉車的故事,想讓老夫給一些人一個機會。」
轉望土衛,斛律明月緩緩道:「他希望老夫也給你們個機會。」
鄭玄悚然動容,不信孫思邈明瞭如斯,土衛卻突然放聲大笑起來。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都要流出了眼淚。
寒風中,笑聲有如杜鵑啼血。
不知許久,他才止住了笑,眼中滿是紅赤,嗄聲道:「斛律明月,從水衛自願身死引你上鉤時,你和我們之間,再沒有什麼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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