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不需求你,只想問問你,當初你趁孫思邈為斛律琴心解毒時,帶人出手暗算孫思邈,究竟是受誰的指使?」斛律明月平靜道。
那老者大笑起來:「你不知道嗎?」
「是不是鄭玄?」斛律明月淡淡道。
笑聲陡凝,那老者極為意外的表情,顯然是被斛律明月說中了答案。
「鄭玄又是受誰的指使?」斛律明月又問,目光如箭,始終釘在那老者的臉上,不放過他的一絲表情。
「這還用問?」那老者狂笑起來,「斛律明月,這些年來,死在你手上的道中人已難以盡數,無論北天師道還是天師六姓,哪個不想殺了你?鄭玄身為樓觀道的道主,自然要想辦法和你作對。」
「絕對不是。」斛律明月簡潔道。
那老者反倒一怔,嘴角帶分譏誚:「那你認為,鄭玄為何要和你作對?」
「老夫只知道一點,天下熙攘,皆為名利!無利可圖的事情,目前只有孫思邈、張仲堅才會做,鄭玄絕對不會。」斛律明月說得平靜,但目光中厲芒閃動。
那老者微呆,嘆口氣道:「你說的不錯,這天底下和你作對的人物,似乎只有這兩個才不圖名利,只可惜,我為何不落在孫思邈的手上?」
他言語諷刺辛辣,斛律明月卻如未聽到,只是道:「王遠知志在超越寇謙之,葛聰見風使舵,得過且過,張仲堅一心為龍虎宗復仇,李八百、裴矩均是北天師道餘孽,用心老夫是知道的。只有鄭玄參與進來的動機,讓人費解。」
沉吟片刻,斛律明月自語道:「他伊始看起來極為平庸,但很顯然,他一直用平庸遮掩著他本來的目的。若是貪生怕死之輩,他早就離去。他不像葛聰,行事不得已為之,但他一直留在鄴城,是為了什麼?」
那老者雖是痛恨的表情,但眼中也不由露出分欽佩。
斛律明月還是斛律明月,一切點滴,均在他盤算之中。
「刺死寇祭司的人,是不是鄭玄?」斛律明月目光射來,突然發問。
那老者失聲道:「你怎麼……」他戛然聲止,臉上色變。
「老夫怎麼知道的,是不是?」斛律明月輕淡道,「老夫不過是猜的,不過你已經告訴老夫答案了。」
那老者咬牙道:「斛律明月,你不是人。」他眼中欽佩早變成惶恐,感覺在斛律明月眼中,無論說與不說,一切無可遁形。
「如果鄭玄殺了寇祭司,那引孫思邈來見老夫的顯然是他。」
斛律明月眼露殺機:「他果然不是一般人物,竟想挑動老夫和孫思邈自相殘殺。」
那一夜,孫思邈追蹤而來,斛律明月幾乎要出手,但孫思邈卻能忍住。
想到這裡,斛律明月輕嘆一聲,喃喃自語:「鄭玄為何要殺了寇祭司呢?」
那老者咬牙道:「你猜?」
「老夫不用猜的。」斛律明月嘴角帶分冷嘲,「當年之事,沒有誰比老夫更清楚了。寇謙之在時,北天師道興旺一時,不過人的貪慾無窮,他們妄想插手齊國政事,讓朝廷不滿,才引發齊國滅道。」
那老者嗄聲道:「因此為高澄報仇不過是個幌子?」
「也非幌子,只不過是個誘因罷了。」斛律明月目露沉吟之意,「不過早在那之前,北天師道就已分裂過一次。寇謙之夫人姓鄭,本天師六姓之一,一直為了寇謙之揚名而竭盡心力,只是一直無所出,寇謙之才又尋一妾,生有一子。」
那老者目露驚奇,這些陳年往事,實在知者甚少,但斛律明月顯然事無鉅細,盡數皆知。
「鄭夫人之前又收一養子,和寇謙之親子併為北天師道門下雙子,寇謙之有意將北天師道交給親子繼承,引發鄭夫人的不滿,因此帶養子奔走草原。而寇謙之雖後悔,但再無法挽回。」
「寇謙之的兒子也未繼承北天師道。」那老者忍不住道。
「那時候寇謙之已經發現北天師道被朝廷猜忌,更被太子等人忌恨,他若身死,北天師道只怕轉瞬會遭到滅頂之災,因此他讓親子遠走苗疆傳道。」
斛律明月神色感慨:「事後果如寇謙之所料,北天師道在他死後,隨即遭受滅頂之災,而寇謙之親子到了苗疆,被苗王重用,變成了寇祭司。」
那老者越聽越是驚奇,再望斛律明月,眼中已有敬畏之意。
他實在想不出,這個疆場的常勝將軍,思維也是這般縝密。他更不知道,斛律明月心底究竟還有多少未說出的秘密。
但斛律明月為何要對他說出這些事情?
斛律明月陷入沉吟,又道:「冼夫人當年查文襄帝之死時,遇到了孫思邈,但為了解決嶺南和苗疆的恩怨,又去了苗疆。
「這女子非同凡響……只可惜……」
斛律明月說到這裡,心中嘆息,暗想若冼夫人能留在高澄身邊,大齊說不定是另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以冼夫人之能,既然可將嶺南治理得太平無事,自然可讓齊國更上一層樓。
只可惜,高澄、冼夫人因為一個蘭京而決裂,造成的後果不堪想象,而高澄因蘭京身死,更是給齊國造成難以估量的損失。
環望石室,斛律明月眼中露出分厭惡之意,這是將軍府,這之前也是東柏堂。這裡的石室,本來是高澄、蘭京當年所用之地,他接管以來,如對待東柏堂後花園的菊花一樣,將一切毀去,只留下了這鐵製的鎖鏈,不想今日還有用到的時候。
只是舊物可以毀去,記憶卻是益發地清晰。
回過神來,斛律明月又自語道:「冼夫人和寇祭司只怕在那裡遇到,以冼夫人的才華美貌,寇祭司只怕也動了心。寇祭司能出苗疆,一方面是對冼夫人鍾情,因此為冼夫人繼續詢查高澄遇刺真相,他也順便幫冼夫人找回兒子,可更重要的目的,只怕是幫寇謙之恢復聲譽。」
寇祭司畢竟是寇謙之的兒子,一心以恢復父親的聲譽為重。
說到這裡,斛律明月心中暗想,可苗疆素來不理中原之事,也對族人嚴格限制,不能輕易離開苗疆,寇祭司能出來,只怕是受了大苗王的指使。只不過,大苗王如此做法,難道是認為天下將定,因此早尋依靠?
嘴角帶分哂笑,斛律明月搖搖頭:「不過若論才能,寇祭司是遠差寇謙之了,他不但未能重新恢復北天師道的聲譽,反倒死在鄴城,而鄭玄殺死寇祭司的目的不言而喻。」
頓了下,斛律明月做出結論:「鄭玄多半是鄭夫人的那個養子,一直為當年未繼承北天師道的道統一事耿耿於懷,因此殺了寇祭司,順便嫁禍老夫身上,用的是一石二鳥之計。」
那老者見鬼一樣的表情,等收斂心神,才澀然道:「你什麼都知道了,還問什麼?」
斛律明月搖搖頭:「老夫還有一點不明,那就是鄭玄的真正用意?」
「他或許也是為了恢復北天師道的聲譽?」那老者眼珠轉動。
斛律明月淡淡道:「老夫本以為是這樣,但經你口中說出,老夫就知道,事情絕非這麼簡單。」
那老者臉色灰敗,眼中露出一分恨意:「斛律明月,你在詐我?」
見斛律明月不語,那老者嘴角突露出諷刺:「只是你如何詐我,也休想從我口中得知鄭玄的真正目的。」
「你錯了,老夫已經知道。」斛律明月上前一步,目光像要刺入那老者的腦海。
「鄭玄的目的是什麼?」老者不通道。
「他的目的,是為了佗缽!」斛律明月一字字道。
那老者眼中驀地露出驚駭欲絕之色,嗄聲道:「斛律明月,你不是人的,你不是人的!」他震駭莫名,不信斛律明月竟能猜到這點。
他不停地高呼,顯然是釋放心中的恐懼。
斛律明月卻立在那裡,動也未動,只是目光如箭,留意著那老者的細微表情。
他不會輕信別人所言,他只信自己的判斷,或許他的判斷也會有失誤,但他知道自己這次判斷絕沒有問題。
那老者呼聲稍停,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已現汗珠,良久才虛弱道:「斛律明月,你不是人的,你不可能知道的。」
「這世上本沒有不透風的牆。」斛律明月感喟道,「不過我的確有件事情還不清楚,你如果說了,我不殺你,而且立即放了你。」
那老者眼眸閃過分興奮的光芒,喃喃道:「放了我?」
螻蟻尚且偷生,他暗算孫思邈不成,卻落入斛律明月的手上,自以為必死,哪裡想到還有生機,難免振奮。
「不錯,只要你說出答案,老夫一定會放了你。」斛律明月肯定道。
那老者舔舔乾裂的嘴唇,問道:「你還要問什麼?」
「你既然是鄭玄派來,肯定和他有聯絡的方式?」斛律明月緩慢道。
那老者目光中興奮的光芒更盛:「你要問我怎麼聯絡到鄭玄,你想抓到鄭玄,你明白鄭玄才是所有事情的關鍵?」
斛律明月終於點點頭,凝聲道:「這個你肯定知道的,是不是?」
那老者臉上似乎都已發光,不迭道:「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他那急切的聲音,似乎出賣了他的內心,斛律明月望見,冷酷的臉上帶分厭惡,但仍道:「既然如此……」
「可我為何要告訴你?」那老者突然道。
斛律明月目光一凜,眼中殺機頓起,可隨即臉色微變,閃身一旁。
那老者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從斛律明月身邊擦過。
「啪嗒」一聲響,一物掉在了地上,輕微地跳動了兩下。
斛律明月握著油燈的手陡然抽緊,那銅做的燈柄已然變形,可他卻未稍動。他縱是武功天下無雙,權謀膽略無敵,可眼下也奈何不了那老者。
那老者咬斷了舌頭,噴出鮮血後,嘴角突帶出分詭異的笑,頭一歪,死了。
可他還睜大著眼睛,死死地望著斛律明月,像是說:「我知道,但我不說,你能奈我何?」
「砰」的聲響,油燈摔落在地,火花四濺,可那火花不過如流星而過,轉瞬而滅。
火星閃動間,照在斛律明月的臉上,閃出那無邊的憤怒。
可火星轉滅,伴隨著血腥之氣,將石室、屍體、油燈和那天下無敵的將軍,一起陷入了黑暗之中。
天上有月,月冷;山中有風,風寒。
張仲堅吹著凜冽的寒風,望著天邊的冷月,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立在鄴城外一處荒山的山巔,孤孤單單。
轉頭望去,鄴城如山如嶽,如那壓得人無法喘息的斛律明月,逼迫到他眼前。他眼中露出分無奈之意,但還能靜靜地等。
他當然知道斛律明月就在鄴城中,可他不能去找。
他沒有把握,一分的把握都沒有,他大仇未報之前,當然不想就那麼去送死。
斛律明月說的沒錯,六姓之家,北天師道門下,各懷鬼胎,和斛律明月作對的目的,多為名利,只有他張仲堅才只為了復仇。
可他又感覺復仇的希望是如此渺茫。
有腳步聲響,兩點人影登上了山峰,張仲堅早已警覺,等望見那兩人是誰時,臉色微變。
一人不出意料的是鄭玄。
鄭玄答應他,為他製造機會刺殺斛律明月,二人商議後,立即出城混跡在城外荒山之中。鄭玄一直在行動,這次終於帶回了一人。
那人藍衣如天,額頭寬廣,眼眸中滿是大志,卻是裴矩。
張仲堅心中微驚,到目前為止,他仍覺得裴矩洩密導致天師六姓慘敗的可能性極大,見鄭玄、裴矩聯袂而來,當然吃驚。
可他卻不慌亂,只是冷冷地望著二人,未動分毫。
鄭玄、裴矩眼中均現出古怪之意。
他們只覺得立在面前的不是張仲堅,而像是一座山。
裴矩更是心中訝然,只感覺每一次見到張仲堅,都有不同的認識,從伊始的不屑輕蔑,到不敢小覷,直到如今,甚至興起可堪敵手的感覺。
微微一笑,裴矩道:「張大俠進境真可說是一日千里,若是假以時日,只怕不讓斛律明月。」
他半是恭維麻痺對手,但也半是真心感覺,見張仲堅仍不言語,裴矩笑道:「我知道張大俠一直懷疑是我洩漏了秘密。」
「難道不是?」張仲堅反問道。
裴矩大笑:「當然不是,張大俠恐怕還不知道我的真正身份。」
「你不是北天師道的人?」張仲堅緩緩道,心中有分異樣。
他漸漸感覺鄭玄、裴矩和李八百之間,除了表面看起來的關係,內在還有一根線。
鄭玄接道:「他是,只不過他也是周國隨國公楊堅手下的第一謀士,自然不會洩漏我們行刺蘭陵王的秘密。」
張仲堅冷冷道:「那是誰洩漏的秘密?」
「是李八百。」裴矩立即道。
張仲堅臉上色變,簡直難以置信。
他雖將參與行動的人想了多遍,但實在想不出李八百有什麼背叛他們的理由。
鄭玄一旁苦笑道:「其實不要說張大俠,當初我聽到裴……大人說到這個訊息的時候,都是不敢相信。」
「你現在信了?」張仲堅問道。
鄭玄緩緩點頭:「這件事說複雜也複雜,但簡單來說就是——當年李八百和裴大人僥倖從斛律明月手下逃脫,裴大人一路西去,後來遇到周國隨國公,投到隨國公的門下。」
張仲堅並不認識隨國公楊堅,心中在想,如果鄭玄所言不差,周齊兩國一直勢不兩立,裴矩的確沒道理洩密。
聽鄭玄又道:「而李八百逃到江南,一路遭六姓之家的白眼,最終雖潛入李家道,取而代之,但對當初受到的冷遇一直懷恨在心。」
「李八百雖恨齊國滅道,但也一直想恢復北天師道的名譽。」裴矩接道。
張仲堅立即明白過來:「斛律明月既然能毀了北天師道,當然也能重建北天師道?李八百因此找上了斛律明月?」
裴矩緩緩點頭道:「張大俠所言,與我和鄭兄猜測完全相同。我們只怕,李八百如帛錦一樣,被斛律明月收買,這才做出背叛之事。」
張仲堅忍不住錯愕:「他竟會相信斛律明月的承諾?」
與虎謀皮,兇險可見,張仲堅雖知李八百有驚天的膽子,但實難相信李八百竟有和斛律明月合作的魄力。
裴矩、鄭玄互望一眼,齊聲嘆息。
鄭玄道:「李八百真可謂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這等事情,他竟沒有和裴大人商議一下。」
張仲堅目光落在裴矩身上:「但你顯然已發現些問題,不然當初在長街之上,你也不會一直沒有出現。」
裴矩頗為坦然道:「不錯,這還要得益孫先生的提醒。」
「這和孫先生有什麼關係?」張仲堅大為詫異。
裴矩緩緩道:「當初李八百定下行刺蘭陵王之計……」頓了下,苦澀道,「眼下看起來更像坑殺我等的圈套。可那時候,我並未懷疑,聽李八百所言,還去幫他聯絡孫先生。」
神色欽佩,裴矩又道:「孫先生畢竟和我等凡夫俗子不同,根本對我等不屑一顧。」眼珠轉轉,又道,「他雖和張大俠交好,但也不肯為張大俠加入進來。」
張仲堅冷哼一聲道:「裴矩,冤有頭,債有主,所有的一切本來和孫先生無關,他不加入進來,我只有高興。對孫先生,我素來欽佩,你說正事就好,何必挑撥離間?」
裴矩饒是臉皮不薄,聞言也有些發熱,輕輕一笑,「張大俠胸襟坦蕩,實在讓人佩服。」轉開話題道,「孫先生雖不肯加入我等,但和我秉燭夜談的時候,卻提出李八百可能另有目的。」
神色讚歎,裴矩又道:「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孫先生一語提醒了夢中人。我事後想想,才發現李八百大有問題,而李八百打了王遠知那一掌,更印證了我的判斷。」
張仲堅冷笑道:「你明知李八百有問題,卻不對我們說及,任憑我們跳入坑中,用心比李八百還要險惡。」
裴矩忙道:「張大俠有所誤會,我實在沒有孫先生那種本事,未卜先知。所有一切,均是事後才想到了。天幸蒼天有眼,讓鄭兄和張大俠逃出生天,我未出手,才有機會和兩位聯手。」
見張仲堅沉吟,裴矩神色懇切道:「張大俠要報仇的決心我等從未懷疑過,但眼下你未免勢單力孤,李八百雖不仁,我卻不能不義,他畢竟是我的同門兄弟,我等眼下要做的事情當是撇棄前嫌,同仇敵愾,共同對付斛律明月。」
「裴大人所言極是。」鄭玄附和道。
張仲堅冷漠道:「前幾日以那等聲勢,都奈何不了斛律明月,如今只剩下我們三個,想對付斛律明月無疑是痴心妄想。」
裴矩一笑,笑容中多少帶分詭異。「張大俠錯了。」眼眸中精光大盛,裴矩一字一頓道,「眼下才是我等的最好時機!」
作者「墨武」的其他小說
《帝宴》《紈絝才子》《江山美色(江山)(極品馬賊)》《武林高手在校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