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停了下來,斛律明月緩緩道:「你還在考慮什麼?你若有要求,儘管說出,老夫定不會拒絕。」
孫思邈抿了口手上的冷茶,緩慢道:「我在考慮,將軍多年前,是否對李八百也說過一樣的話?」
房中突然靜了下來。
寒風如刀,肅殺天地,可也不及斛律明月眼眸中突現的冰冷——如槍鋒一樣的冰冷。
爐火似乎不堪冷意,已將熄滅……
許久,斛律明月才道:「你說什麼?」
「我說什麼,將軍只怕早已清楚。」孫思邈輕嘆一口氣,「將軍也應該知道,我雖師從天師,但其實算不上道中之人。」
斛律明月靜靜地聽,只是方才的熱切、惆悵全然不見,不知為何,他又變成了一座山——冰山!
「因此我對道中當年發生的事情,並不瞭然。我參與進來,更多是因為冼夫人,她告訴我許多當年的事情。兩入鄴城之間,我又得到一些事情的經過,不久前,我又從王遠知、葛聰的身上,明白了一些事情。」
孫思邈說得不急不緩,往事如煙如霧,但他的眼眸,卻明亮如星。
他立志解決道中多年的混亂,但不會是斛律明月的那種解決。
「天師六姓和北天師道糾葛不清,關係錯綜,但我一直感興趣的是一個人,那就是李八百。」
斛律明月眼皮似跳了下。
「將軍若不喜歡聽,我可以不說的。」孫思邈嘆口氣道。
「說下去。」斛律明月臉上又如戴上了面具。
孫思邈苦澀笑笑,「我一直懷疑李八百的真正用意,他實在是一個讓人費解的人。
「他從黎陽跟上我,就一直興風作浪,可我一直奇怪,他如何找到我的呢?或許是巧合,或許早有目的?可我最費解的還是他在黎陽城外出手前,對我說過的一句話。」
斛律明月默默聽著,突道:「他說什麼?」
孫思邈道:「他說我能躲避將軍三箭,只怕就算天師都難以做到。」
斛律明月只是「哦」了聲,再無言語,可目光中光芒閃動,顯然藏著心思。
「將軍如斯聰明之人,難道不奇怪嗎?」
「奇怪什麼?」
「當初我和將軍交手,知曉的人絕不多,只有將軍鐵軍在側,他們當然不會洩漏此事。斛律琴心和張仲堅等人亦沒見過李八百,那李八百從哪裡這麼快知道我和將軍比試一事呢?」
斛律明月冷哼一聲,並無言語。
孫思邈整理著如麻的往事,又道:「這是我當初的第一個困惑。隨後我和李八百交手數次,他曾勸我和他做一番大事業,後來他又去破釜塘清領宮,所言所行,均是要重建天師大道,心意之誠,讓人動容。」
沉吟片刻,孫思邈道:「清領宮發生的事情,讓我產生第二個困惑。」
「李八百哪裡有問題?」
「清領宮中,李八百倒沒有任何問題,他甚至砍了帛家道的帛錦一條胳膊,可見重建四道之決心,有問題的是將軍。」孫思邈輕聲道。
斛律明月皺眉道:「老夫有問題?」
孫思邈沉吟道:「當初事發突然,讓人無從思辨,但事情過後,我卻心中奇怪。將軍神通廣大,竟能將帛錦收買,知曉天師六姓齊聚清領宮的訊息,派五行衛潛入,實在老辣。」
頓了下,孫思邈凝望過來,「以將軍手段之辣,既知六姓齊聚,正是將道中人一網打盡的良機。以將軍之能,要盡數剿滅清領宮之人,並不困難,可將軍卻沒有出手,這是讓我奇怪的第二個問題。」
斛律明月喃喃道:「你果然細心。」
「現在想想,將軍不出手的原因倒簡單。」孫思邈沉聲道,「將軍只覺得剿滅清領宮的人,並無太大意義,將軍有更大的目的。」
「什麼目的?」斛律明月淡漠道。
「當時天師六姓中,其實人才凋落,唯一家獨大,那就是茅山宗。茅山宗又以王遠知是一代人傑,讓將軍不敢小覷。茅山宗勢力漸大,益成規模,若被陳國國君陳頊利用,對齊國威脅極大。據我估算和後來發生的事情證明,將軍當時的一個目標當然是毀滅茅山宗,另外一個目標,就是爭取陳齊聯盟,共伐周國。周國若滅,將軍自然不會把陳國放在眼中,可能轉瞬就要揮兵南下,一統天下。但讓陳齊聯盟,也非易事,三國之間,陳國最弱,陳頊又一直首鼠兩端。將軍必須找個充足的理由讓陳頊出兵。」
一口氣說了這些,孫思邈停頓下來,問道:「當然,這些只是我的猜測,若有不對,還請將軍糾正。」
「你說下去。」斛律明月冷冷道。
孫思邈笑笑,可心中卻有分沉重,「將軍這兩個目標,都是極具魄力,也是很難實現,但對將軍而言,世上本無不可能的事情。」
有志者事竟成,這絕不是一句空話。
斛律明月當然是個有志的人,不但有志,還有一統天下的大志!
「可讓我奇怪的第三點是,將軍似乎根本沒有如何行動,就輕易地達成了這兩個目標。當然,應該說差一點就達成了兩個目標——如果宇文護沒有死的話。」孫思邈有些感慨,「在這裡,李八百起的作用,絕對至關重要。我是從建康開始,才懷疑李八百的真正的用意。」
「他的用意,不是重建四道八門嗎?」斛律明月淡淡道。
「不是!」孫思邈肯定道,「他的目標,一直都是攪局,進而實現將軍的兩個目的!」
他說的實在奇怪,李八百一直和斛律明月勢如水火,怎麼會來實現斛律明月的目的?
「我到了建康,李八百隨即到了建康,而在此之前,他就設下陷阱,陷害王遠知。」孫思邈回憶往事,推測道,「當初甚至連張裕都認為,李八百如此做法,不過是將欲與之、必先去之,李八百一定要讓王遠知不容於朝廷,才能讓王遠知參與到四道歸一的計劃中。」
斛律明月反問道:「難道不是嗎?」
「絕不是。」孫思邈搖頭道,「他的目的就是打擊茅山宗,陷害王遠知,同時將我和王遠知推到死地!他故意鼓動桑洞真,在紫金山劫持太子陳叔寶,事後又輕易地將陳叔寶交給我,表面上是示好,實際上是讓我和王遠知自相殘殺。
「他知道王遠知一定要反擊,可是以陳頊的性格,無論王遠知是否還擊,都會讓陳頊猜忌,進而分裂陳國和茅山宗的關係。他看似用張季齡要挾我去刺殺陳頊,實際上也知道絕無可能,用意無非是讓我不容於陳頊。他算得極準,在張家雖然看似倉皇離去,但目的卻已完全實現!」
所有人都認為李八百那時候失敗了,但孫思邈知道不是。
斛律明月呢?知不知道?
「他成功地在陳頊和王遠知之間造成了裂隙,分裂了陳頊父子的關係,給將軍日後南下埋下勝機。他也使陳頊堅定了信念,將我送到周國,決心和周國一戰。
「宇文護一直想取我的性命,可就算陳國將我送過去,以宇文護的性格,也絕不會用城池來交換。宇文護言而無信,定能進一步激發陳頊的恨意。淳于量知道宇文護和陳頊的性格,知事難為,但強為之,派出刺客送死,用意是斷陳頊的後路,背水一戰。
「而早在這之前,能讓淳于量堅定信心的當然是將軍,將軍犧牲了張季齡,換取陳國的信任,適時派蘭陵王出兵,對陳國來說,自然是天大的利好。可陳頊、淳于量只怕從未想到過,所有的一切,原來均在將軍的算計之中。
「將軍幾乎成功,不但離間了王遠知和陳頊的關係,造成陳國宮廷隱患,還讓陳國自動出兵,而你等策應,坐山觀虎鬥,謀取最大的利益。
「若非宇文護突然死了,周國突然退兵避而不佔,削弱了和陳國的衝突,將軍的計劃可說是完全的成功!」
孫思邈說到這裡,沉默下來。
爐火已滅,只有餘煙渺渺,房中和室外,幾乎一樣地冷。
輕輕放下了茶杯,孫思邈緩緩道:「將軍計策深遠,所有的事情都朝齊國有利的方向發展,但將軍表面看起來幾乎沒做什麼。」
茶水不但苦澀,也很冷,他也不想喝茶,接茶也是代表一種態度。
「世上少有不勞而獲的事情,因此我一直覺得,這裡一定有我想不通的關鍵。」頓了下,孫思邈作出最後的結論,「所有的一切,關鍵都在李八百,不知將軍可贊同我的看法?」
他臉上沒什麼迷霧,那一刻眼眸說不出的清澈,但也蘊含著分悲哀。
他明白了關鍵,但已有些晚。
斛律明月眼眸中似有鋒芒一閃,終於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斛律明月緩緩道:「聽你這麼說,你當然已想通了關鍵所在?」
「不錯,問題的關鍵就是,李八百本和將軍是一路的,李八百也如帛錦一樣,早被將軍收買!」
停頓片刻,孫思邈又作出了結論:「將軍雖未插手建康一事,但李八百所為,完全是按將軍心意行事,除了李八百早就投靠將軍這種可能,我實在想不出別的可能。」
這結論他在見王遠知前就有,去見王遠知,不過是為了進一步的印證。
斛律明月撫摸著面前的茶杯,看著茶水上那模糊難辨的臉龐,突然問道:「你知道李八百是什麼樣的人?」
「他是北天師道的高手,那沒有被將軍殺盡的一百零六人之一!當初我和寇祭司見將軍之時,曾聽將軍說過,你並沒有殺盡北天師道餘孽,將軍不是無的放矢的人。」
斛律明月目露讚賞,也有分感喟:「孫思邈,你不但是個聰明人,你還是個奇才。別人說過的話,你看似糊塗,卻都清清楚楚地記在心中。」
沉默片刻,又道:「但你可知道寇祭司是什麼樣的人呢?」
孫思邈不語,等待斛律明月的回答。
凝望著孫思邈,斛律明月沉聲道:「據老夫所知,他也是北天師道的人。」
「寇祭司也是北天師道的人?」孫思邈目光微閃,突然道,「據我所知,寇謙之成立北天師道的時候,本有一百零八弟子的。」
「不錯,不過寇謙之晚年,北天師道內部卻有了分裂。」斛律明月哂然道,「齊、周、陳三國這三十年來,皇室變遷極劇,北天師道身為道統,卻也不能免俗。」
「因此有兩人離開了北天師道,一個去了苗疆?」孫思邈猜測道。
他其實對這點早有懷疑,寇祭司姓寇,很可能是寇謙之的血脈,寇祭司此脈遠遁苗疆也是並不出奇,畢竟當年天師張陵在苗疆有極好的聲譽,北天師道又和張陵有著不解之緣。
聯想到寇祭司不但對冼夫人的事關心,還對齊國滅道一事很是熱切,孫思邈暗自嘆息。如今寇祭司已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他不想還能從斛律明月口中得窺端倪。
斛律明月沉默良久,才道:「不錯,寇謙之有一子去了苗疆,但他的夫人卻去了草原,他的夫人一直沒有在榜單之上。」
「寇謙之的夫人?」孫思邈目光微閃,他曾和王遠知提及此事,這顯然也是個關鍵。可他更關心的卻是,寇謙之一百零八弟子中,內訌後,朝廷上榜的有一百零六人,寇祭司是那第一百零七個。
鄭夫人如果不在榜單上,那第一百零八的人是誰?
「你知道他夫人姓什麼嗎?」斛律明月又問。
他堂堂一個將軍,突然提及這般瑣屑的事情,實在有些莫名其妙,孫思邈卻一點不感覺不耐,反問道:「將軍知曉?」
那一刻他心中只在想,原來斛律明月知曉一切事情,他知道很多事情,是因為冼水清,可斛律明月只有比冼水清知道的更多。
「寇謙之的夫人,本姓鄭!」斛律明月淡淡道。
孫思邈頓有訝然,失聲道:「姓鄭?」
孫思邈本不是大驚小怪的人,鄭姓也是尋常之姓,可他為何如此吃驚?斛律明月單獨說出這事情,又有何目的?
室內沉寂,斛律明月又抿了口茶水,似在琢磨著什麼,不多加解釋,又道:「北天師道內訌後,上榜只有一百零六人。文宣帝下令滅道後,這二十年間,算上李八百,榜單已除名九十九……」突然猶豫下,嘆道,「應該說是已死了一百人。」
孫思邈心思立轉,若是旁人,或許不會留意斛律明月的遲疑,但孫思邈立即發現了問題。
斛律明月為人老辣,和北天師道糾葛多年,一面抗擊外敵,一面主滅北天師道餘眾,肯定對上榜之人生死了如指掌,可他為何會有一刻的遲疑。
那偏差的一個人,又有什麼玄機?
斛律明月卻繼續說了下去:「這些人中,或者有李八百的兄弟、朋友和親人,他和老夫仇深似海,那他為何會被老夫收買?」
「他若不和將軍一路,沒被將軍收買,我實在難以解釋太多事情。」孫思邈雙眸如海,「建康之變,他成功陷王遠知於不義、離間陳頊父子,甚至可說害死了張裕,若說在清領宮中,他還打著重建四道八門的旗幟,但建康之事證明,他更想滅了天師六姓。李八百恨齊國,但顯然也更恨天師六姓。
「我從王遠知口中所知,當年北天師道門下逃避將軍追殺時,天師六姓少有援手,更多的反倒是落井下石。
「前幾日長街之戰,顯然有人洩密,才讓將軍能提早準備。我曾猜測過洩密之人,或許是裴矩、鄭玄,但其實最可能洩密之人,就是李八百!」
斛律明月聽到這裡,目光中精光微閃。
若是幾日前,有人這麼提及,肯定是滑天下之大稽,但這時候,斛律明月只是沉默。
「只有李八百將所有人底細摸清,只有李八百才能知曉眾人的行蹤。因此李八百讓鄭玄、張仲堅前往鴛鴦樓等待,五行衛隨後而到。因此葛聰一擊不中,本要離去,卻被劉桃枝擒下,因為他的行蹤,早被李八百掌握,也被將軍掌控。
「而最關鍵的一點,李八百當時沒有去殺蘭陵王,反倒給了王遠知真正的一擊,長街之戰,本來是將軍和李八百設計的一個圈套。」
孫思邈說到這裡,眼中終於有分悵然,「將軍之意,就想憑此役將天師六姓一網打盡!」沉默片刻,又道,「恐怕還要補充一點,蘭陵王行蹤本是軍中之秘,絕少有人知道,可李八百卻知道,除了將軍提前洩露給李八百知,我實在難想到其他的可能。」
長嘆一口氣,孫思邈感喟道:「因此當初在黎陽時,李八百跟上我,只怕也早在將軍的吩咐之下,將軍算計深遠,實在讓人歎為觀止!」
斛律明月輕輕鼓掌,沉寂的室內有「啪啪」聲響。
「孫思邈,你實在不簡單。你本是對其中瓜葛最無所知,偏偏是整理最清晰的一個。」
他這麼說,並沒有承認,但無疑肯定孫思邈所言絕非憑空揣摩。
「只是有一點你恐怕沒有說清,李八百和老夫仇深似海,他為何要和老夫一塊,做這讓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斛律明月眼中似藏著什麼,這是他第二次問起這個問題,他很少一個問題問上兩遍。
難道說這個問題至關重要,其中還有玄秘?
孫思邈本是胸有定論,但發現這點的時候,反倒有了分躊躇。
半晌,他才道:「在我看來,事情本明顯,將軍恐怕早將今日對我之言,對李八百說過。李八百雖恨齊國,但更恨天師六姓,很多時候,仇恨會驅使人做任何事情。」沉吟片刻,他又推測道,「李八百肯和將軍合作,當然還是因為將軍有所承諾,而這種承諾對李八百來說,也是難以拒絕。」
斛律明月淡淡道:「或許老夫答應平反當年的錯案,或許老夫答應,會讓李八百重振北天師道?」
「不錯,對大多北天師道門下而言,重建四道八門並不重要,若能重振北天師道,恢復寇謙之時盛況,無疑是最大的誘惑!」孫思邈看似肯定,但心中卻隱約感覺尚有問題。
見斛律明月不語,孫思邈輕嘆道:「可李八百卻沒想到過,他和將軍合作本是極為險惡,他更沒想到過,天師六姓被滅之時,他也無甚作用,‘狡兔死,走狗烹’自古名言,因此將軍最後的一步棋是,不但要借這次佈局滅了天師六姓,還要殺了李八百!
「長街之上,殺了李八百的不是蘭陵王,而是將軍!
「李八百本想一走了之,但終究發現將軍連他也想殺,無可退避這才和將軍一斗,但終究死在將軍的槍下。」
頓了片刻,孫思邈苦澀道:「將軍一箭數雕之計實在讓人佩服,可我既然知道將軍所為,知道將軍為了李八百犧牲了帛錦,之後又殺了李八百,試問如何會答應將軍的條件,重蹈覆轍呢?」
他說到這裡,驀地感覺那無儔的壓力又充斥著房間。
「啪」的聲響,斛律明月手中的茶杯粉碎——碎得如雪,紛紛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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