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別情

土衛臉色突然變得冰一樣冷,霍然扭頭,直視孫思邈道:「先生想知道什麼?」

孫思邈看了土衛半晌,搖搖頭道:「沒什麼。將軍府到了。」心中在想,土衛為何如此激動?

土衛怔了下,移開目光,望著皚皚白雪,又眨了下眼睛,那一刻的表情,似乎頗為古怪。

雪泛白光,孫思邈過前堂、迴廊,一直到了後花園這才止步。

斛律明月就站在花園內一棵青松之下。

雪壓青松,潔白中綠意一點傲然挺立,斛律明月站的只比樹直,聽孫思邈腳步聲,也不回頭,拍拍樹幹,緩緩道:「一切都是從這裡開始的。」

他沒頭沒腦地說出這句話來,旁人或許不懂,孫思邈卻明白。

將軍府本是東柏堂,這裡本是東柏堂的後花園,種滿了菊花,每到秋日,遍地菊花盛開,持蟹把酒,好不快哉。

可高澄就是死在這裡。

一切都從高澄的死開始,道中和齊國,或者說和斛律明月的恩怨,就從東柏堂開始,如今天師六姓垂危,李八百又死,斛律明月突將孫思邈找到這裡,難道想讓一切從這裡結束?

孫思邈臉色不改,搖頭道:「將軍錯了。」

斛律明月身軀微震,一掌拍在樹幹上,紛紛雪落。

良久,他才平靜問道:「我錯在哪裡?」

「一切並非從這裡開始的。」孫思邈惆悵道,「自從張角為亂,或許已經開始,亦或許,早在張角之前,天下就早是爾虞我詐,東柏堂,不過是其中的一個迴圈罷了。」

斛律明月喃喃道:「迴圈?迴圈!」突然放聲道,「可無論什麼時候開始,如今總要結束的。」

「將軍又錯了。」孫思邈誠懇道。

他才到這裡,就敢兩次指摘斛律明月的錯誤,若是平時,只怕是難以想象之事。

冬日的光線似乎都是冷的。

斛律明月卻沒有憤怒,他當然知道當一個人憤怒的時候,往往是他到了無法解決問題的時候。

「我又錯在哪裡?」

「既然是迴圈,怎能結束?」孫思邈笑容有些苦澀,「人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縱橫捭闔,賤如草芥,不過都是在天道迴圈之中,將軍雖縱橫天下,如何能結束天之迴圈?」

他說得似尖銳,但神色極為誠懇,那一刻,臉上隱約有分期待。

斛律明月始終沒有轉過身來,許久才嘆口氣道:「或許,你是對的。」

孫思邈並無半分得意之色,緩緩道:「我之對錯,無關緊要,關鍵是將軍……」

「你當然知道我找你來的目的?」斛律明月突然截斷孫思邈的話頭。

孫思邈猶豫片刻,搖頭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斛律明月霍然轉身,目光如箭射來,「你遠比我想象的要聰明,你會不知道?」

孫思邈笑了:「聰明的人,當然知道不知道的好處。」

斛律明月一怔,半晌,臉上也浮出分笑容,喃喃道:「你若早些年出來,或許局面不會如此。」緩緩握拳,「但如今也不算晚。」

伸手一指花園皚皚白雪,斛律明月道:「我不想和你說什麼天道迴圈,只想說東柏堂從前有遍地的菊花,但如今一株也沒有,東柏堂也變成將軍府,以往的一切,都已不復存在。」

他那一刻,神色豪邁,眼中又現咄咄逼人的風采。

三十多年來,改變的很多,但他豪氣不改。

孫思邈眼中突有分悲哀,緩緩道:「包括蝶舞和張季齡?」

斛律明月一怔,收指握拳,手指「咯咯」響動,良久才道:「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蝶舞本不應該出現在建康,但她卻驀地出現,死在建康,是不是將軍的安排?」

見斛律明月神色冷漠,孫思邈又問:「張季齡這些年來,身份一直並未洩漏,但突然被陳國發現,是不是也是將軍所為?」

斛律明月眼角似跳動了下:「我說出他的底細,對齊國有何好處?」

「張季齡本在將軍的控制下,是將軍入侵江南的重要一步棋,但將軍慢慢發現他並沒有想象中的可靠,用犧牲他一個來換取陳、齊聯盟,當然是划算的買賣。」

斛律明月滿是蕭索,緩緩道:「你不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在適當的時候,本會裝作不知道。

孫思邈淡淡道:「我十三年前,就厭惡了做聰明人。」

「可你卻是有用的人。」斛律明月嘆口氣,「我並不想你死的。」

「是嗎?」孫思邈輕淡道,「或許將軍不想讓我死,但算定了我會死,不然也不會借刀殺人,故意將我在鄴城所做的事情放風給陳頊知曉,更不會派蘭陵王出兵衡州了。」

斛律明月拳又緊,緩緩鬆開,喃喃道:「你能從周營活著出來,倒真有點出乎我的意料。」沉默半晌,終道,「但你不會向我挑戰的,是不是?我留意你許久,發現你直到如今,手上都沒有沾過一人的鮮血。」

說到這裡,他神色三分期待,倒有七分落寞。

孫思邈瞭解他,很多事情不說,不代表孫思邈不知道。他也瞭解孫思邈,雖期待和孫思邈交手,但知道孫思邈終究不會出手。

孫思邈堅定道:「我雖習武,但出崑崙時,曾立下誓言,此生不殺一人。」

斛律明月眼中閃過分感觸,這件事說難不難,但對他這種人來說,比登天還難。

「那你方才說了那些,又有何用?」

「我只是想說……」孫思邈緩緩道,「很多事情,並非將軍說不存在,它就不存在。」

凝望斛律明月,孫思邈誠懇道:「就如東柏花園,如今雖是皚皚白雪,肅殺寒冬,但一到春天,萬物復甦,那些森冷白雪下藏的東西,就會出來。」

斛律明月靜靜傾聽,神色突然現出分奇怪,自語道:「不錯,一到春暖花開,很多東西又會出來。」

長嘆口氣,斛律明月眼中少了凌厲,帶分誠意:「因此老夫才會找你來。」

見孫思邈沉默,斛律明月負手望天道:「這些年來,老夫一直都想達成一個目的,將天下道士斬草除根的。」

孫思邈嘆道:「道者為道,大道生生不息,如何截斷?」

「不錯。」斛律明月神色終現疲憊,「老夫滅道多年,才發現所做之事無疑抽刀斷水,如今李八百雖死,王遠知、葛聰被老夫拿下,但焉知幾年後,是否又會出現什麼王八百、李遠知呢?」

「因此將軍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你應該明白。」斛律明月轉望孫思邈,緩緩道,「老夫想讓你統領四道八門,重立齊國道統。」

「齊國?」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

「不錯,是齊國。」斛律明月凝聲道,「不知道你可否願意?」

紅日高升,卻移到樹後,院中陰冷依舊。

孫思邈沉默許久:「將軍可否給我考慮的時間?」

斛律明月眼中光芒一現,立即道:「可以!只要你答應老夫此事,無論什麼條件,老夫都會為你做到。」又強調了一句,「無論什麼條件。」

他很少一句話說兩遍的,特意強調這點時,眼中似乎藏著什麼。

孫思邈並沒有太激動的反應,沉吟片刻:「既然如此,我想先見見王遠知和葛聰!」

一過金水橋,就是鄴城的深牢大獄——天字獄。

孫思邈立在牢房前,神色多少有分唏噓——他沒想過自己會重到這裡,只是數月前,他是階下囚,如今看起來,他倒更像是座上賓。

仍舊是土衛帶路,為孫思邈親自開了第一重牢門,一等孫思邈入內,土衛立即鎖上牢門,只等他再次出來的時候,才會開啟牢門。

孫思邈並不介意,緩步向牢房內走去。

牢獄森森,幽幽不見天日,牢獄最裡的兩間鐵牢都燃著燈。

孫思邈緩步走進牢房,緩緩停下來,望著臥在牢籠中的王遠知,嘆了口氣。

王遠知已非仙風道骨,看起來憔悴不堪,倒在乾草上,身著重銬,竟是奄奄一息。

葛聰和王遠知分處不同牢籠,也是一身鐵索束縛,本一直盤膝閉目,聽到嘆息聲,身軀一震,睜開雙眸。見是孫思邈,葛聰滿是訝然,衝到牢籠門前,嗄聲道:「你是來救我們的?」

他神色熱切,滿是期待,見孫思邈不語,忍不住又道:「孫先生,你……」

「他現在能這麼安然地進來,當然已和斛律明月一路,你省省力氣吧。」王遠知一旁突然開口。

葛聰只感覺一盆冷水當頭澆下,半晌才道:「原來出賣我們的人,就是你!」

孫思邈無奈笑笑,轉望王遠知道:「王兄莫非也是這麼認為?」

「李八百一直沒有信過孫思邈,也絕不會將我們刺殺的計劃告訴孫思邈。」王遠知艱難坐起,緩緩道,「出賣我們的人絕不會是孫思邈!」

葛聰微愕,許久才道:「那你來是做什麼?」突然想到什麼,低聲道,「莫非你是來充當斛律明月的說客,想讓我們投降?」

他說到這裡,臉色數變,隱有幾分期待。他雖是天師六姓,但骨子裡面更像是商人,這次來到鄴城,本是不得已而為之,卻不想身陷囹圄,自然不想就此斃命。

孫思邈沉默片刻,才道:「斛律將軍的確有這個意思。」

王遠知冷哼一聲,葛聰卻是喜上眉梢,壓低聲音道:「孫先生,條件好商量。」

孫思邈看了他半晌:「但我還未決定是否來說服你們。」

「為什麼?」葛聰失色道。

孫思邈笑笑,轉向王遠知道:「因為我有幾個關鍵的問題,一直沒有想通,特請王道長釋疑。」

王遠知臉色灰敗,嘆口氣道:「你既然已和斛律明月一路,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我第一個不明白的地方,就是王道長為何來鄴城行刺蘭陵王。」孫思邈目光一閃。

王遠知冷漠道:「你笑我不自量力嗎?」

孫思邈搖搖頭,緩緩道:「我不明白王道長就算刺殺了蘭陵王,又能得到什麼?」

「得到什麼?」王遠知放聲大笑,聲音激盪牢籠內外,「你不知道?」

見孫思邈沉默,王遠知霍然站起,掙扎到了牢籠前,一把抓住欄杆,盯著孫思邈道:「我若成行,齊國必敗,陳國可趁勢北伐,一統天下。到時候茅山宗定將傳道大江南北,而我王遠知……」

頓了片刻,雙眸紅赤,王遠知一字字道:「……必將成為古往今來道教第一人。」

「然後呢?」孫思邈平靜道。

「然後?」王遠知反倒一怔,「然後什麼?」

「你成為道教第一人又能如何?」孫思邈淡淡道,「想寇謙之的北天師道,睥睨一時,如今不也煙消雲散,皆化塵土?天師門下,更是分崩離析,反成天下禍患?」

王遠知眼露迷惘,一時間大汗淋漓。

茅山宗擴張一時,享譽江南,王遠知身為宗主,自然功不可沒。雖有李八百陷害,但他自信躊躇,料敵先機,入陳宮化解危機後一心進取,只想再擊敗斛律明月,幫陳主一統天下,奠定茅山宗不世之基,卻從未想到過其他。

孫思邈目光益發地清澈,緩緩道:「更何況你這次就算刺殺成行,也未見得會如寇謙之般。」

「你說謊!」王遠知斷喝,轉瞬冷笑道,「歷來成王敗寇,如今我陷囹圄,你置身事外,自然怎麼說都行了。」

孫思邈嘆口氣道:「五色使人目盲,馳騁敗獵,使人心發狂。權欲之下,不想王道長也是一葉障目,迷失了方向。」

見王遠知呼吸粗重,孫思邈沉聲道:「想寇謙之時,得北魏天子絕對信任,才能建北天師大道,但道政合一,利益衝突,自引發矛盾重重。如今陳頊猜忌心重,雖看似信你,但你若聲勢浩大,聲譽超過他這個天子,他怎能不防?」

王遠知嘴唇喏喏,終於沒說什麼。

「你以行刺手段獲利,必失之此事。陳頊狐疑,知你刺殺了蘭陵王,又怎麼能信你不會將同樣的手段用在他身上?」

孫思邈嘆道:「陳頊若疑,你等必有裂隙,到時候不要說什麼北伐一統,恐怕茅山宗轉瞬之間,就要覆滅在你行刺一事之上。」

王遠知大汗淋漓,叫道:「你現在當然說什麼都可,日後之事,誰能定知?」

孫思邈道:「日後之事,誰都不能定知。但天地有律,道有迴圈,張角、寇謙之的前車之鑑,難道還不夠王道長借鑑?」

略作沉吟,孫思邈誠懇道:「火生於木,禍發必克;奸生於國,時動必潰。道長本修煉大道之人,對這些當爛熟在胸,但被權欲所礙,一起爭鋒之念,忘記道法自然,已入歧途。王道長這次,可真是大錯特錯!」

王遠知聽及「火生於木,禍發必克」時,身軀微震,聽到最後,忍不住踉蹌後退,一屁股坐在枯草堆上,失魂落魄,喃喃道:「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你當然錯了!」葛聰忍不住道。

方才孫思邈侃侃而談時,葛聰不敢插嘴,此刻倒是顯得深惡痛疾。

「孫先生此刻還站在牢籠之外,就是明證。」葛聰笑容滿面,「孫先生,這些道理我等都懂,但我實在是身不由己,還請孫先生多向斛律將軍美言,放我回轉江南。」

孫思邈皺下眉頭:「葛道長有何身不由己?」

葛聰幾乎跳腳,長嘆一聲道:「李八百劫持了在下最疼愛的兒子,威脅在下幫他。再說……」瞥了一眼王遠知,苦澀道:「葛家的靈寶派一直勢微,始終要靠依附茅山宗苟延殘喘。」

「因此王道長前來,葛道長不能不來?」孫思邈道。

葛聰點點頭,隨即道:「可在下一直對刺殺蘭陵王一事並不贊同,無奈行事,還請孫先生在將軍面前多多美言。」

孫思邈沉默片刻,道:「我還有一事不明。」

「孫先生請講。」葛聰急道:「在下若是知曉,必定不會隱瞞。」

「我想問的是,李八百在長街之上,為何擊了王道長一掌?」孫思邈緩緩道。

葛聰一怔,苦笑道:「我關在牢中,翻來覆去想的也是這個問題,可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唯一的解釋是……」

見孫思邈期待望來,葛聰咬牙道:「李八百本是個瘋子,瘋子的言行,當然絕不能用常理來衡量。」

孫思邈略有失望,搖頭道:「李八百膽大妄為,所行之事,無一不出乎人的意料,他看似個瘋子,但他絕不是瘋子。」

說話間,他望向了王遠知。

在他看來,這天底下若還有一人能解釋李八百所為,那人無疑就是王遠知。

「孫先生懷疑李八百和王道長有不解之仇,這才在長街出手?」葛聰也看出點門道。

孫思邈沉默——這是所有問題的關鍵所在,他曾思索萬千,但一直無法得到肯定的答案。

王遠知汗水未盡,聽到這裡,臉上驀地露出極為古怪之意,許久,他才緩緩道:「李八百對我出手的緣由,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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