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洩密

張仲堅心中微驚,立即察覺到屋脊上竟有極為細微的呼吸之聲。

這時會有誰到這裡?

難道說,是斛律明月發現他的行蹤,這才來趕盡殺絕?

張仲堅一念及此,心中熱血沸騰,他雖知遠不是斛律明月的對手,但一腔悲憤,卻不懼和斛律明月相見。

他才要衝出窗外,卻被孫思邈一把按住。

就在這時,一人突道:「絕對沒有道理!」

話音才落,有寒風湧入,一人穿窗而入到了房內,那人一身灰衣,儒生打扮,卻是鄭玄。

張仲堅霍然站起,喝道:「你還敢來見我們?」他微微吸氣,燭火立暗。

鄭玄退後一步,連忙擺手道:「張大俠,有話好好說。你懷疑我,我還懷疑是你洩漏的秘密呢。孫先生肯定會有別的想法。」

張仲堅腦中念閃,微微一笑,緩緩坐下來道:「你說的不錯,你若心中有鬼,也不敢前來了。」

心中卻想,這個鄭玄的底細讓人一直琢磨不透,如今事敗,我為找斛律明月復仇,不甘離去,他為何還留在鄴城?

他早非當初那懵懂魯莽的冉刻求,一剎那閃過許多疑問,卻並不發問,只向孫思邈望去,驀地發現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

孫思邈鼻翼似乎輕動了下,轉頭望了眼油燈,回過頭時,緩緩道:「仲堅說的不錯,鄭道長若是心中有鬼,也不敢來見我們的,可不知鄭道長這時候前來是為了什麼呢?」

鄭玄見二人沒了敵意,嘆口氣坐了下來,緩緩道:「因為我昨日也在街頭,對刺殺結果也絕對意料不到,我想不明白,這才來找兩位商議。」

他有些灰心道:「除了兩位,我實在找不到別人了。」

張仲堅心有慼慼,昨日長街一戰,道中損失慘重,幾盡全軍覆沒,難道說,二十年的齊國和道中的紛爭,終究還是齊國勝出?

孫思邈望著鄭玄,眼中似乎藏著什麼,緩緩道:「可鄭道長當然也有點判斷了?」

「不錯,我的確有點結論,但無法自圓其說。」鄭玄神色有分畏懼,也有些苦惱道,「張大俠有一點說的不錯,昨天之事,肯定有人提前洩密,不然葛聰不會被劉桃枝所擒。」

孫思邈神色微動,「劉桃枝?」

「此人是斛律明月的手下,不過一直行蹤神秘,沒人知道他的底細,但他顯然是斛律明月的心腹。」張仲堅搜尋記憶道。

他當時離葛聰很遠,只見到葛聰倒下,倒不知葛聰被何人所抓。

「是呀。」鄭玄有些驚懼道,「昨日我和張大俠失散後,聽到蘭陵王入城,也趕到長街,藏身街頭百姓中,離葛聰不遠,親眼見葛聰要逃,卻被劉桃枝拿下。」

張仲堅冷哼道:「然後你就無動於衷?」

鄭玄苦澀一笑,「張大俠,你也知道我的底細,絕強不過葛聰,怎敢出手?若我當時出手,現在也沒機會坐到你的面前了。」

孫思邈岔開話題道:「劉桃枝身為斛律明月的心腹,和五行衛素來被斛律明月依仗,這次五行衛對你們下手,劉桃枝針對葛聰下手,可見他們是有備而來。」

頓了下,緩緩道:「可知道你們計劃的人並不多。」

鄭玄輕拍桌案,讚道:「先生說到點子上了,知道計劃的人屈指可數。除了先生、斛律琴心,張大俠你之外,還有葛聰、王遠知、裴矩和我了。」

張仲堅接道:「但我、斛律琴心和先生都不知道李八百計劃的全部。」

鄭玄點頭道:「因此洩漏秘密的絕不是你們。」苦澀一笑,「實不相瞞,李八百對在下也不器重,只讓在下跑跑腿,真正行刺的地點,他也一直沒對在下說。」

「王遠知重傷、葛聰被抓,洩漏秘密的也不應該是他們兩個。」張仲堅沉吟道。

室內沉寂了片刻,三人互望,似乎已得出一個呼之欲出的答案。

沉默良久,張仲堅才道:「裴矩知道計劃,卻一直未出現過。」

鄭玄緩緩點頭道:「因此在下懷疑,洩漏秘密的,就是裴矩!」

室內溫暖如春,斛律琴心卻感覺置身冰窟。她在那一刻,似想到了一件極為可怕的事情,驚得忘記了思維。

許久後,蘭陵王這才又問:「難道我說的不對嗎?」他仍舊望著窗外的雪,臉上又如帶上了面具——雖不猙獰,但無人能看出他的心意。

「你都知道了?」斛律琴心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蘭陵王身軀似有僵硬,半晌才道:「我知道你一直奉將軍之令跟著孫思邈,我也聽將軍說,你當初在建康時,曾抗命迴轉,想必是為了他?」

斛律琴心微震,望著蘭陵王的背影,眼中突露出極為古怪之意。

室中靜謐又很是尷尬。

許久,斛律琴心輕咬紅唇,緩緩道:「我三年前就見過你。」

「哦?」

「三年前,我入宮中就是為了去見你。」斛律琴心神色複雜,「但我那時離你很遠,看你總如霧裡看花……」

「我始終看不清你長的樣子,但你的影子,一直在我心頭徘徊……之後我就喜歡上了你。」

斛律琴心說到這裡,夾雜著淡淡的苦澀。檀香正燃,朦朧得如同當初美妙的夢。

蘭陵王靜靜地聽著,身影也如煙霧一樣,朦朦朧朧。

「或者說,去皇宮前,我就愛上了你。」斛律琴心又道,可眼眸中卻沒有半分朦朧,「義父看出我的心事,終究為我提親,我比太多人幸運,因為我知道,喜歡你的女子很多。」

蘭陵王終道:「喜歡不是錯。」

斛律琴心點點頭道:「當然,愛一個人不是錯,可我卻始終不知道你的心意。」

蘭陵王霍然回身,目光中彷彿燃著一團火:「你不知道?」他本是溫文爾雅,那一刻熾熱的感情卻像要把鐵都融化。

斛律琴心一怔,望了他很久才道:「你當然也喜歡我?不然你當初就不會冒險來張家救我?」

當初蘭陵王在張家出現,卻被張裕、李八百暗算的事情,她當然還記得。

蘭陵王目光中的火焰慢慢淡了下來,轉過身去:「可我未能救下你。」

斛律琴心直盯著蘭陵王的背影,一字字道:「無論你是否救下我,但你為我出手,我一直記得。」

不聞蘭陵王反應,斛律琴心又道:「更何況,這並非你第一次救我,我和你在響水集時曾經見過。」

蘭陵王身軀似動了下,仍舊沉默無言。

「當初響水集外,你也曾救過我。」

那如霓裳輕舞的刀光,有著金戈鐵馬的豪邁,斛律琴心當然也記得。

可她舊事重提時,眼中卻沒什麼柔情。

「當初你一刀為我力退裴矩的事情,我一直都記得。」斛律琴心突然有些激動地反問道,「你當然也記得?」

蘭陵王緩緩道:「你為何突然說起這些舊事呢?」

斛律琴心臉色漸轉蒼白:「我想說……你對我的救命之恩,我一直很感謝。可是……感謝有時不是愛。」

蘭陵王揹負著雙手,許久才道:「你累了,多休息會吧,有什麼話,改日再說。」

他並未回頭,聲音還是低沉,似波瀾不驚,但一雙手卻絞在了一起,指節都有些發白。

斛律琴心望著他的那雙手,無力感又湧了上來:「我的確累了,我想歇息。」

蘭陵王似想轉身,終於只是點點頭,緩步地走出了房間,輕輕地帶上了房門。在疆場上,他殺氣無儔,但脫下面具的他,總是儒雅溫柔。

這本是無可挑剔的一個人……

斛律琴心見到房門關上那刻,無力地倒了下來,閉上雙眸,長長的眼睫不停地抖動,似乎想著什麼。

可她不過靜躺了片刻,就從床上掙扎爬起,踉蹌下了地,披上外衣,推開了房門。

有寒風湧入,凜冽如刀。

比寒風更冷的卻是門外邊站著的一個人,他負手而立,背對斛律琴心,如山如嶽。聽到斛律琴心的開門聲,那人也不回身,冷漠道:「你要去哪裡?」

天寒地凍,張仲堅只感覺寒意上身,向孫思邈望去,問道:「裴矩為何要出賣我們?」

當初他從張家密道出來時,曾受到裴矩的暗算,只不過那時候裴矩沒料到他武功突飛猛進,讓他逃走。

後來張仲堅和李八百聯手,裴矩又摻和進來,因為眾人大敵都是斛律明月,張仲堅暫時忍下這段舊怨。

可張仲堅沒料到,事到臨頭,居然是裴矩倒戈一擊,暗算他們。

孫思邈望向窗外,喃喃道:「是呀,裴矩為何要出賣你們呢?」

他也想不明白,裴矩一直跟隨著楊堅,李八百若能暗算蘭陵王,對周國來說,本是個好事,裴矩沒有理由破壞他們的計劃。

鄭玄目光微閃,緩緩道:「這點我也一直想不明白,聽王遠知說,裴矩和李八百本來都是北天師道的人,北天師道和齊國這二十年來一直勢如水火,裴矩怎麼會做讓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孫思邈沉思許久,終於還是搖搖頭。

鄭玄又道:「更奇怪的一點是,李八百為何在那緊要關頭暗算王遠知?」

這的確是長街行刺最詭異的一點,鄭玄提出這點時,雙眉緊鎖,顯然百思不得其解。

「難道說李八百並非李八百?」張仲堅心中一動。

他這句話說得奇怪,鄭玄卻差點跳了起來,有些激動道:「不錯,李八百可能被人掉了包,當初長街出現的那個李八百可能是斛律明月派人喬裝改扮的,不然無法解釋李八百為何要暗算王遠知。」

見孫思邈沉默不語,鄭玄道:「孫先生莫非不這麼認為?」

孫思邈半晌才道:「靈光奪魄,鼓月取魂,這本是北天師道不傳之秘,當初長街之上,靈光、鼓月均被使出,運用之人功力深厚,除了李八百,我想不出還有誰能如此運用。」

鄭玄、張仲堅宛若有冷水當頭,面面相覷。

孫思邈又道:「更何況李八百雖被刺殺,但他功力之高不容置疑,那把潑風刀使得出神入化,那人若不是李八百,還會是誰?」

頓了片刻,補充道:「而且李八百後來是被蘭陵王所殺!」

張仲堅頭腦立即清醒,意識到自己推斷有誤,若是斛律明月安排的人手,那假李八百當然應該是一走了之,而不是死在街頭。

只感覺無盡困惑,亂麻一樣,張仲堅苦澀道:「如果李八百真是李八百,蘭陵王還能殺了他,也讓我疑惑。」遲疑片刻,又道,「當初蘭陵王曾到建康,卻不敵張裕和李八百的聯手,何以昨日蘭陵王能輕易地殺了李八百?」

沉默會兒,張仲堅推測道:「難道說蘭陵王一直隱藏了實力?」

孫思邈緩緩道:「這隻怕就是問題的真正關鍵所在。」他欲言又止,不肯輕易說出判斷。

鄭玄眼中卻是精光一閃:「對於這個問題,我倒有個解釋……」

北風呼嘯,斛律琴心遍體生寒,不但周身無力,一顆心也軟弱不堪。

斛律明月一直就如山一樣,讓人難以逾越。

纖手緊緊抓住門框,斛律琴心貝齒緊咬,許久才道:「義父以為我會去哪裡?」

「我不知道。」斛律明月冷漠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馳騁疆場三十餘年,戰無不勝,料敵先機,事事均在他的掌控之中,怎麼會不知道義女如今想什麼?

斛律琴心望著那厚重的背影,緩緩道:「女兒本來想找義父問些事情的。」

「你現在什麼也不需要問,什麼也不必去想。」斛律明月凝聲道,「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回去好好休息,等到病一好,立即嫁給長恭。」

「女兒也不想多想,可很多事情,女兒卻沒辦法不多想。」

風中的斛律琴心忍不住顫抖,嘶聲道:「女兒不想,只怕會變得和斛律雨淚一樣。」

那如山的背影一震,有如山崩一樣。

斛律琴心不堪壓力,幾欲跌倒,可她還能緊緊地抓住那門框,不想倒下。

當初她聽張裕、張季齡述說斛律雨淚的選擇時,深為感動,但只有在這一刻,她才明白當年斛律雨淚要承受的壓力之巨,簡直難以想象。

「你都知道了?」斛律明月問道。

斛律琴心「嗯」了聲,幾不可聞。

「你都知道些什麼?」斛律明月又問。

斛律琴心長吸一口氣,突然大聲道:「我知道我很可能變成斛律雨淚那樣,我如今這般模樣,並不是中了李八百的毒餘毒未清,而是因為我也中了孤獨迷情蠱,是不是?」

斛律明月緩緩轉過身來,目光如箭,只回了一個字:「是!」

斛律琴心本是猜測,但聽到肯定的答覆,還是心頭震顫,感覺血液都要凝成了冰。

「但你方才說錯了一點。」斛律明月冷然道,「雨淚是因為多想,才落得當年的下場,你只要什麼都不想,絕不會和她一樣。」

「可女兒是個人,怎能不想?」斛律琴心嘶聲道,「這些年,女兒一直感激義父,若非義父,女兒還是個孤兒,說不定早死在街頭。」

斛律明月靜靜地聽,臉上卻如凝了層霜。

「義父傳女兒武功,讓女兒自強。這些年來,義父的吩咐,女兒每次都會照做,就算赴湯蹈火,也是竭力完成……」

淚水盈眶,斛律琴心卻竭力不想眼淚流淌下來。

「義父對女兒恩重如山,女兒本來死也無法報答的。」

「那你眼下還有什麼問題?」斛律明月眼中冷芒消減,「現在為父不是讓你去死。」

「可有些事,比死還要讓人難受!」

斛律琴心拼盡全力說出來:「女兒不想做一個任人擺佈的傀儡。」

斛律明月雙眉豎起,緩緩道:「難道為父為你向蘭陵王提親,還錯了嗎?」

「錯的都是女兒,義父沒錯。」斛律琴心一字字道,「可義父在響水集外,冒充蘭陵王,為的又是什麼?」

寒風呼嘯,雪地梅冷,斛律明月那一刻,如同凝結成了冰——一座冰山。

「女兒剛才和蘭陵王談過,故意說響水集對女兒不利的是裴矩。」斛律琴心一字一頓道,「他根本不知道那事,也不知道要對女兒不利的是李八百,只是含混帶過,因此女兒已知道,響水集外,救女兒的不是他。天底下能一刀擊退李八百的人,只有義父了。」

她那一刻,前所未有的虛弱,但也前所未有的清醒。

這個困惑埋在心頭許久,她和蘭陵王述說往事,只為了一個求證。

「為父救你有錯嗎?」斛律明月雙拳微握,遏制住少有的怒意。

他這麼一說,當然就是承認了響水集外,那驚豔不可一世的一刀,本是他使出。

斛律明月槍箭雙絕,但誰都不知道他使刀之霸氣,絕不讓蘭陵王。

「當然沒錯,相反,女兒還要感激義父。」斛律琴心澀然道,「可義父太想把一切都掌控其中,包括人的感情,因此當初在破釜塘上,謊稱是蘭陵王救的女兒。」

「因為我那時候知道你對孫思邈已動了情,我本不應該讓你繼續跟著孫思邈。」斛律明月眉如刀,話如刀,「你跟著他,改變得可怕。」

「義父錯了,孫思邈從未要改變過我什麼。」斛律琴心反駁道,「他只是讓每個人不自覺地去尋找本來的自己,沒有人天生想做個傀儡,蘭陵王也一樣!」

斛律明月眼角跳動了下,本是凝重的聲音帶分異樣:「你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周身顫抖,斛律琴心聲也是顫的,「蘭陵王也是你的傀儡,他的大多榮耀,都是在你操縱之下。當初長街上慕容家行刺一事,你早就知道,那次慕容家的行刺,本在你的控制下。」

斛律明月當然早就知道,不然他也不會那麼快派義女假扮慕容晚晴接近孫思邈,亦不會在金水河畔剷除慕容家最後的餘孽。

「你故意不對慕容家提前下手,並非心軟,只是要藉此事樹立蘭陵王的威望,但你可曾想過他的感受?」她並非無的放矢,她看到的蘭陵王雖高貴儒雅,但卻像個木偶,她有著女子特有細膩的心思,感受到那儒雅高貴的背後絲絲的隱痛。

沒有人天生願意接受控制,她斛律琴心也不願意。

斛律明月臉如凝霜,一言不發。

斛律琴心卻一口氣說了下去:「既然響水集外那一刀是義父代蘭陵王劈出,那昨日長街殺了李八百的人,也很可能不是蘭陵王。你雖要樹立蘭陵王的威望,卻要保證蘭陵王的絕對安全,因此有時候太過險惡的行動,你不放心他親自出馬。」

見斛律明月面無表情,緩緩轉過身去,斛律琴心一字字道:「這天底下能一招刺殺李八百的只有一人,那就是義父。」

頓了片刻,斛律琴心得出了驚心的結論,破了那曾經的神話:「因此長街之上殺了李八百的不是蘭陵王,而是義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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