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已落,天邊只剩最後一縷光芒。
「嗤」的又一聲響,蘭陵王抽回了刀柄——或者說,他抽回了手中之槍。
他用的雖是紫金刀,但更像用著一杆槍,他刀法極厲,但用槍更是舉重若輕——槍出,大局立定。
一股鮮血飆出,鮮豔又慘淡得如天邊最後的那點殘霞。
狂風再起,李八百嘶吼聲中,一刀這才斬下,蘭陵王一踏馬鞍,人從馬背上倒退而飛,到了數丈之外。
馬兒悲嘶,竟被潑風刀一刀攔腰砍斷,血濺長街。
潑風刀吸血,如受詛咒,又似刀中藏匿的第一神魔倏然復活,周身滿是紅赤之意,驀地一閃,飛向蘭陵王。
那本是李八百的瀕死一擊,似要逆起夕陽。
眾人不由後退,只怕被那一刀泱及,萬劫不復。
面具後,眸現寒光,蘭陵王腳未動,手中刀柄一轉,再次刺出,「叮」的一聲響,尖銳的刀柄正刺在潑風刀柄上——簡單、準確,又像輕而易舉。
但若非千錘百煉,如何刺得出如此乾淨利落的一槍?
潑風刀方向陡轉,插在了地上,嗡鳴不休,可刀身上的紅赤卻慢慢地減淡,逐漸變成了透明之色——如同李八百的臉色。
長街已靜,大局已定。
王遠知摔落塵埃時,立即有十數柄長槍迫在他的面前。
就算他完好無缺時起身搏命,只怕轉眼之間也要被刺出十數個窟窿,更不要說他身受重創——李八百那一掌,打得他五臟幾乎移了位。
葛聰倒下,生死未卜,也沒有人留意這微不足道的角色。九字真言雖神秘,但終究不能逆天。
只有李八百還站著,胸口的鮮血不停流淌,臉上卻無半分血色。
那一槍正刺在他的心臟。
他還能活著,只因為他是道中高手,生命力之強,遠超常人的想象,可他還能活多久?
目光中的犀利漸漸黯淡,李八百望著蘭陵王,嘴唇動動:「你……」
他臉上太多的不信和不解,似乎不明白蘭陵王為何會有這種能力,竟將他刺殺在槍下?
刀柄上最後一滴鮮血滴在長街之上,蘭陵王默默地望著李八百,話也未說一句——他雖是風流倜儻、光輝萬千,但沉默寡言。
李八百眼中現分古怪之意,他嘴角突然帶了分笑意。
他驀地微笑——笑得不合時宜,就算蘭陵王眼中都有分詫異,似想問什麼,終於忍住。
「好,很好!」李八百突然縱聲狂笑,大聲道,「你不愧是斛律明月——之子!好一招定軍槍。」
一語遠遠傳開,長街遠近倒有大部分人聽得清楚,眾人訝然。
李八百是什麼意思?
誰都知道蘭陵王是高澄之子,李八百為何說蘭陵王是斛律明月的兒子?
難道說方才刺殺李八百的那一招,本是定軍槍的一招?難以想象。
可若非定軍槍,又有哪種槍法能輕易刺殺李八百於槍下?
蘭陵王眼中突然閃過熊熊怒意,刀柄微抬,就要再次刺出,李八百突然縱越而起,一飛沖天。
眾人忍不住抬頭,蘭陵王目光微訝,手中刀柄卻是沉凝如冰,他不信李八百能飛到天上去,李八百落下那一刻,就是他斃命之時。
空中突傳來李八百的一聲喝:「身既死兮神以靈,吾魂魄兮為鬼雄。八百身死,魂將歸來!」
蘭陵王刀柄將發,卻緩緩垂下。
「砰」的一聲大響,李八百身軀半空而墜,落在長街之上,扭動了一下,再無聲息。
風吹過,嗚咽聲響。
不知何時,長街歡呼聲再起,迅疾沸騰:「蘭陵蘭陵,威震四方;蘭陵蘭陵,天下無雙!」
聲浪如潮,轉瞬間傳遍了鄴城南北,比起數月前更要熱烈奔放。
斛律琴心聽到鄴城百姓的歡呼,心中陡然激盪,只感覺一股熱血衝上來,腦海空白一片,晃了兩晃,向馬下落去。
那一落,如墜深淵。
長街那頭,蘭陵王緩緩地望來,面具上泛著冰冷的寒光,面具後的那雙眼,亦有分難以捉摸的光芒。
聲浪中,孫思邈已到馬下,及時扶住了斛律琴心。群情洶湧,每人都熱血沸騰,臉上洋溢著振奮的神情,只有他的臉上迷霧又起,無人能看清他那一刻的表情。
夢知情濃,醒知夢空。
斛律琴心醒轉的時候,一時間不知是醒是夢。
有些人看似清醒,其實一直不過是在做夢,或許夢醒之間,並無清楚的界限。
斛律琴心更願是在夢中,她閉上了眼,可身軀卻忍不住輕輕地顫抖,她感覺前所未有的虛弱。
「你醒了?」一個聲音如同天籟般傳來,低沉中帶分磁力。
那是一種讓人心動的聲音,也是一種讓人心醉的聲音。
斛律琴心聽了,心卻在顫。
她沒有心動,沒有心醉,只有心冷。
緩緩再次睜開眼,她望了過去,再無寒風冷雪,再無鉤心搏殺,她沒有在長街之上,她在自己的房間裡。
有檀香繚繞,香氣溫馨。有炭火正燃,溫暖如春。靠窗處站著一人,發黑如墨,身著一塵不染的白衣,正望著窗外的白雪,雪地梅開。
一切如在夢中,一切如在畫裡。
那人也像融入到了畫裡,只看背影,只聽聲音,就讓人覺得高貴儒雅,似不沾半分紅塵的氣息。
斛律琴心看著那男子,腦海中轉動的第一念頭卻是,那不是孫思邈——孫思邈從來不會高高在上。第二個念頭是,孫思邈如今在哪裡?
不知許久,她才記得發問:「你……是誰?」
她怎麼會回到房間內,怎麼能有個陌生的……男人在她的房間?難說,如今的一切,不過均是一場夢,或者說這幾個月的奔波,才是一場夢?
那人緩緩地轉過身來,微笑道:「我是高長恭。」
他臉上這次終於沒有了猙獰的面具。
面具後的那張臉潔白如玉,眉挑如劍,襯托著一雙如有靈性的鳳眸。他手足纖長,轉身的動作緩慢如畫,嘴角微笑時,竟似春季早來。陳叔寶也算個少見的美男子,但和他一比,似乎提鞋都不配。潘安宋玉文采風流,卻少了他的英朗俊逸。
他才在長街喋血,可這刻卻出塵不染,似乎全然沒有將長街的兇險放在心上。
高長恭就是蘭陵王!
斛律琴心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的時候,一陣茫然,又如墜入夢中——三年一夢。
蘭陵王果然沒有讓她失望。
三年前蘭陵王一曲歌舞,她遠遠凝望,自此心中就映下那個夢中的身影,自此後,她少女情懷,無時或忘,她曾想過千般二人相見的情形,卻從未想到會在這種情形下相會。
可她為何沒有了三年前遠遠凝望的心動?
目光溫柔,輕輕地落在斛律琴心的身上,蘭陵王緩步走來道:「斛律將軍讓我來看看你。」
他們已有婚約,她中了毒,昏迷過去,蘭陵王前來看望,倒是正常。
「謝謝。」斛律琴心又感覺到一陣虛弱。
蘭陵王止住了腳步,只為那客氣中的疏遠,他顯然也極為敏感,體會到面前這女子的淡漠。
「應該是我謝謝你才對。」蘭陵王還在笑,只是笑容中多少有分異樣。
「為什麼?」斛律琴心有分詫異不解。
「聽孫思邈說,你拼命刺探到李八百他們行刺我的訊息,不顧毒傷,趕來告訴我,這才變得如此虛弱。」蘭陵王輕嘆一口氣,「你如此為我,我當然要謝謝你。」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低沉深情,若是三年前,斛律琴心只怕早就熱淚盈眶,感覺到朝朝暮暮,不枉韶華傾負。
可斛律琴心只是閉上眼眸,許久,這才掙扎坐起,喘息良久。
蘭陵王似想上前相扶,卻只是手指間動了下。
他儒雅倜儻,雖說和斛律琴心有了婚約,但卻能守禮剋制。
斛律琴心望了他許久,苦澀一笑道:「孫思邈說錯了,我如此奔波,並非為了你。」
「哦?」蘭陵王目光微閃,卻沒問下去。
有些話,還是不問的好。
斛律琴心卻下定了決心——決心將話說下去:「我是為了自己。」
蘭陵王連「哦」都沒有了一聲,他只是靜靜地望著斛律琴心,多情的眼眸中似有分困惑。
「我以為救了你,就能讓你感激我。」
頓了片刻,她終於說出那縈繞心中許久的話來:「你若感激我,說不定會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蘭陵王問,他的聲音依舊低沉,沉得如水。
斛律琴心只感覺周身乏力,但思緒卻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她凝望著蘭陵王,思緒卻到了遠方——那裡有流星,有心願。
「答應不再娶我。」
室中靜寂,靜得連檀香輕燃的聲音都聽得見。
斛律琴心從未想過自己會有勇氣說出這句話來,但她無怨無悔,她不敢再看蘭陵王的表情,望向窗外梅開。
她這才留意到斜陽又至。
時光一去不可能再來,她昏迷的時候,已將入夜,難道說她昏迷了一日一夜?
她墜馬的時候,又是孫思邈救了她,送她回來?
蘭陵王也未望斛律琴心,他轉身望向了窗外雪冷。良久,他才問道:「為什麼?」
斛律琴心默默搖搖頭,她無話可講。
蘭陵王還是望著雪,突然道:「你難道……已愛上了孫思邈?」
斛律琴心身軀陡僵,臉色蒼白如雪,她目光倏轉,望向蘭陵王的背影。
她目光中沒有歉然,沒有羞澀,亦沒有心事被揭穿的惶然,那其中只有一種困惑——困惑中還夾雜著濃濃的驚懼不安!
孫思邈亦在望著窗外的雪,目光中如帶了一重霧。
他眼下在四通客棧。
昨夜送斛律琴心迴轉將軍府後,他回到四通客棧,就一直坐在窗前,看日頭初起,又感日頭西落。
又過了一天。
他就那麼坐著,似乎入了定,可他心中怎能安寧,他有太多太多的困惑,卻不知詢問何人?他一直太過孤單。
這本是孤獨的代價。
直到夜幕低垂時,他才輕嘆一口氣,緩緩站起,心中在想,或許所有的一切,只有在一人身上才能得到肯定的答案,關鍵的是,那人會不會給他答案?
才待走出房間,孫思邈突聽身後「咯」的一聲響。
孫思邈霍然回頭,就見茫茫夜色中,一隻手突在窗外顯現,又敲了窗欞一下,緩緩地縮了回去。
這是客棧的二樓,如此夜色,突然有一隻手孤零零地出現在窗外,如同鬼魅現身,讓人實在毛骨悚然。
孫思邈卻是波瀾不驚,只是走到窗前,微向上看,就見屋頂有一黑影,正在向他招手。那黑影蒙著臉,夜色下顯得頗為詭異。
孫思邈略有猶豫,閃身上了屋頂。
那黑影見狀,腳尖一點,已沿屋頂重脊奔去,如同一條黑線。
那人身材魁梧,可腳下卻如狸貓一樣輕盈。
孫思邈皺了下眉頭,不急不緩地跟著,那黑影過了十數條街,這才稍微停步,回頭望了眼,一閃身,從屋頂入了一間房。
房中燃著油燈,卻朦朦朧朧,有如陷阱。
孫思邈幾乎沒有停留,跟著閃身從窗而進,就見房中燈前,端坐一人,沉如山嶽,乍一看,竟和斛律明月有點相似。
見孫思邈入房,那人立即除了蒙面黑巾道:「先生,事態緊迫,這麼請你來,請勿見怪。」
孫思邈臉上終有分笑容,緩緩坐了下來:「你功夫好了很多。」
那人虯髯滿面,雙眸炯炯,赫然就是張仲堅!
孫思邈本有困惑,但轉念一想就明白張仲堅為何這麼神秘,昨日長街李八百身死,王遠知、葛聰被擒,眼下鄴城風聲鶴唳,張仲堅還敢留在鄴城,已算是膽大包天。
可張仲堅雖膽大,亦不能不小心從事,他要找孫思邈交談,卻不敢留在四通客棧。
一念及此,想到初到鄴城時張仲堅的無憂無慮,孫思邈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張仲堅變成今日的模樣,是不是因為遇到他孫思邈?
張仲堅眼中有分暖意,笑容卻有分苦澀:「我以為我功夫好了很多,可經過昨日,才知道不但不如斛律明月,也比不上蘭陵王。」
他說到這裡,神色惆悵地望向窗外,不為日後的雪色夜落,只為往昔的蝶舞花謝。
孫思邈默然。
昨日長街血戰,道中三名絕頂高手刺殺蘭陵王,卻功敗垂成,雖說李八百擊王遠知那一掌壞了大事,可蘭陵王畢竟還是面對面將李八百刺殺。
李八百之能,孫思邈清楚知曉,張仲堅當然也明白。
可李八百死了——死在蘭陵王處於不利的情況下。
驀地想到個問題,孫思邈問:「你昨天也在街上?」
張仲堅點點頭,他避開五行衛的追殺後,聽《蘭陵王入陣曲》時,立即趕赴長街,看到了所有的一切。
結果讓他心驚,也讓他困惑。
孫思邈見狀,突道:「有時候,武功並不代表一切。」
他沒有說的是,兩人比較,並不一定看武功高下的。
張仲堅怔了下,咀嚼著孫思邈的這句話,終於露出分笑容,又嘆了口氣。搖搖頭,岔開話題道:「可昨天的事情,讓我發現一個蹊蹺的問題。」
「蹊蹺?」孫思邈揚了下眉。
「昨日刺殺一事,肯定被人洩了密。」張仲堅肯定道。
孫思邈微震:「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親眼看到葛聰要逃時,被一人抓住。若非斛律明月他們早有埋伏,葛聰絕不會被擒!」張仲堅咬牙道。
孫思邈半晌才道:「會是誰洩密呢?」
張仲堅立即道:「只怕是那個鄭玄!」
「鄭玄?你確定?」孫思邈反問道。
張仲堅道:「當初先生和斛律琴心離去的時候,鄭玄找過我,但我們卻被五行衛伏擊。」將當初的事情簡略說了下,張仲堅推測道,「我只怕鄭玄已被斛律明月收買,因此帶我進入陷阱,他同時將李八百行刺的訊息洩露了出去,這才導致行刺一事功敗垂成。」
頓了片刻,張仲堅又道:「當初帛道人就被斛律明月收買,說不定鄭玄也早被斛律明月買通了。」
孫思邈喃喃道:「你這麼想,倒也有幾分道理。」他說話時,目光突向窗外望去。
作者「墨武」的其他小說
《帝宴》《紈絝才子》《江山美色(江山)(極品馬賊)》《武林高手在校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