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喋血

他九字說完,立即遁入店鋪,從後門轉到偏街,那時正值混亂,人人不安,旁人絕留意不到他的離去。

葛聰想到這裡,十指悄然扭轉,微微吸氣。

九字真言看似簡單——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可旁人念出,並無威力,只有精通葛家不傳的秘術手訣,念出來的真言對蘭陵王才有致命的打擊。

牛車已近,長街百姓驚呼一片。

蘭陵王所領之軍並未騷動,神色肅然。這些齊軍,身經百戰,多是當年和蘭陵衛殺到洛陽城下的五百鐵騎中人,經歷驚險無數,眼前牛車發狂,自然也難不倒他們。

瘋牛狂奔,如離弦之箭,轉瞬已到了齊軍前軍位置。

蘭陵王勒住馬韁,離王遠知不過數丈之遙,他也被瘋牛吸引,全然沒有留意到真正的危機就在身側。

王遠知微微吸氣,卻還未出手。

前列齊兵策馬微閃,讓出個凹弧形的地勢,陡然手中長槍穿刺,取的是來襲的牛車。

車勢有如奔雷,可齊兵長槍卻如電閃,分紮在牛車輪間,車轅、車板之上。

齊兵陡然斷喝,牛車陡停,「咯吱」作響。

那十數齊兵竟憑手中長槍,封住牛車,倒扼瘋牛,波瀾不驚。

長街百姓本有慌亂,見到齊兵有如天兵下凡,不由齊聲喝彩,《蘭陵王入陣曲》再轉激昂。

王遠知心中微沉,眼眸餘光還望在蘭陵王身上。

「咚」的又是一聲鼓響,車轅陡斷,那三頭瘋牛脫離了裝滿柴禾的牛車,瘋狂再上,齊兵微驚,有人正要舉槍刺牛……

「轟隆」大響,柴車爆開,無數柴禾帶著磷火紅光飛射而出,竄向四面八方。

慘叫聲立起,長街百姓瞬間倒下一片,就算前軍那十數齊兵都是猝不及防,又被磷火擊中,哼也不哼,倒下馬來。

王遠知心頭一震,已知道李八百身在何處。

李八百就在牛車之上。

這個李八百果然非同凡響,想別人不敢想,先用鼓月擾心驚牛,再用牛車衝亂齊軍陣仗,然後用爆炸造勢,靈光出手,齊軍雖勇雖然身經百戰,還是防不勝防。

鼓月取魂,炅光奪魄——這本是北天師道高手秘術,如今非李八百不能為。

一道人影隨著那磷火紅光而起,竄到了瘋牛背上。

瘋牛不停,衝勢如山,齊軍雖有人還試圖阻擋,但長槍才出,如中詛咒般槍頭倏斷,馬被撞飛,人已分散。

呼喝慘叫聲中,不過轉瞬,那人影已到了蘭陵王身前不遠,齊兵突然撤開了防線,只留蘭陵王孤零零地立在道中。

蘭陵王橫刀,冷冷一望。

面具猙獰,紫衣飄逸,無論長街如何紊亂零散,無論齊國如何混亂不堪,他始終如中流砥柱,不動巋然。

閃爍的不但是刀上的寒光,還有面具後難以捉摸的一雙眼。

襲擊來的那人影似乎怔了下,倏然騰空而起,手一揮,有光華萬道齊聚,耀亮了夕陽最後的餘光。那人影手中多了一把刀。

刀是潑風刀,人是李八百。

李八百終於出手,一齣手就是直奔蘭陵王。

天師六姓被齊國壓迫多年,如今終於要一洗恩怨!

王遠知精神一振,再不猶豫,知道這一生這種機會只有一次,手一揮,一顆雞蛋大小的彈丸擊在長街之上,彈丸破裂,倏起碧綠的濃煙。

極樂煙!

當初張裕見到極樂煙,都是不敢正攖其鋒,慌忙躲閃,如今王遠知一齣手就是道中鬼哭神嚎三禁咒之一的極樂煙,目標亦是蘭陵王。

碧色煙霧擴張極快,眨眼之間,長街瀰漫。

可快過那碧色煙霧的卻是王遠知,他只是一閃身,就到了蘭陵王的身後,衝出時,他心中有分古怪,因為他一直不知道裴矩身在何處,可他已經不能不出手。

轉瞬間,蘭陵王已腹背受敵,前所未有地兇險。

李八百、王遠知絕非慕容奪帥、慕容奪印所能比擬,聯手一擊,天底下能躲過的絕非蘭陵王。

面具更寒,長刀更冷,面具後的那雙眼眸卻無半分慌亂。

千軍之將,均深知這種時候,只有冷靜才能扭轉局面,蘭陵王吸氣,就要揮刀。

當年這把刀連破周兵七重埋伏,扭轉了齊國危殆的局面,這一次是否也能扭轉乾坤,改變他自身的命數?

《蘭陵王入陣曲》陡停。

天地間縹緲地傳來了幾個字——臨、兵、鬥、者……

字一齣,如天籟之音,可蘭陵王一聽這幾字,身形陡然僵硬。

葛家的九字真言!

葛聰終於出手——或者更應該說是,葛聰動了動嘴,已飛快地念出四字。

這四字遠比千言萬語要管用,終於讓蘭陵王動作遲緩片刻。

黃昏日落,有霞光映天地璀璨,比天地更璀璨的卻是潑風刀……

潑風刀一閃,到了蘭陵王的眼前!

風冷,斛律琴心的一顆心更是沉到了寒冰之下。

她聽到了鼓聲,她聽到了爆炸之聲,她知道李八百已經發動,一發動,就再也沒有挽回的可能。

她歷盡艱辛,在最有希望的時候,卻要經歷最大的打擊。

她不再想嫁給蘭陵王,可她也絕不想蘭陵王死的,齊國人都不想蘭陵王死。蘭陵王是齊國的希望。

更何況,孫思邈千里迢迢地來到鄴城,也是為了蘭陵王——為了一個母親遠在千里的思念。

但一切似乎無法扭轉。

奔馬不堪催力,馬失前蹄,斛律琴心身形一落,摔向地面。

她蠱毒未清,大病未愈,渾身乏力,根本無能抗拒,摔向地面的時候,見孫思邈望過來,卻想也不想,嘶聲道:「不要管我!」

「轟」的一聲,快馬摔在冰雪之上,斛律琴心卻感覺身形空中停頓,舉目望去,見自己已被孫思邈拎在手上。

一拎一帶,孫思邈已將斛律琴心放在自己身後,奔馬不停,他目光一直望著前方。

長街在望。

蘭陵王入城的那條長街就在眼前,可對孫思邈來言,卻已如天涯般那麼遙遠。

蘭陵王終於出刀——艱難出刀,那一刀比當初斬殺慕容奪帥時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九字真言畢竟有無上神通,束縛了他的手腳。

光華燦爛,帶著死亡的期盼。

樂聲早停,長街已靜,所有人都睜大雙眸看著眼前的一幕,那些齊兵眼中都露出後悔之意。

他們太相信蘭陵王的能力,只以為這次蘭陵王一定會如從前一樣,扭轉局面,力挽狂瀾,卻不想信任卻將蘭陵王陷入了絕境。

「當」的一聲輕響。

紫金刀杆擊在了潑風刀的刀背之上,兩刀一撞,以厚鈍擋無鋒,李八百刀雖銳利,但無從施展,只感覺一股大力從刀杆傳來,悶哼一聲,空中騰挪,已到了蘭陵王的背後、王遠知的頭頂。

王遠知心微凜,手未停,空中身形陡快,到了蘭陵王背後。

「皆、陣、列……」

場面兔起鶻落,似慢實快,葛聰已要念到九字真言最後兩個字。

蘭陵王在間不容髮的瞬間回刀,刀光一閃,有如落日彩霞的最後一絲絢爛——刀就將王遠知劈成兩半。

眾人才待歡呼,陡然大寒。

只因為刀出人分,卻無鮮血飛出,長刀及外時,王遠知手腕一翻,有木劍在手,一劍刺向蘭陵王的咽喉。

紙中仙!

蘭陵王劈開的不過是一個紙人,亦是王遠知的分身障目之法,王遠知先用紙中仙做誘餌,誘發蘭陵王的全部心力,趁蘭陵王長刀及遠,鞭長莫及的時候,刺出了絕命的一劍。

絕命天。

道中鬼哭神嚎三禁咒。

「前、行!」葛聰只感覺周身冒汗,用盡全部心神念出九字真言的最後兩字,直要虛脫的樣子。

九字真言絕非簡單的念九個字而已,實在要他動用全身精氣神凝聚,可他付出的代價終有收穫,他已看出,蘭陵王絕躲不過王遠知的一劍。

劍是木劍,但劍上有道家禁咒,還勝鋼刀利刃,這一招夾雜九字真言,本是必殺的一招。

更何況,就算蘭陵王避得開這一劍,也絕躲不開李八百的連環殺招。

除了潑風刀,還有那個神出鬼沒的裴矩未有出手。

葛聰本想念完九字真言後,立刻就走,但一方面身心疲憊,一方面也是想看下結果,頓了片刻。

長街盡頭有馬嘶鳴,孫思邈帶著斛律琴心已衝到長街之上。

孫思邈目光及遠,看到這面的龍爭虎鬥,臉色改變,他縱有通天之能,天衣如意,看起來也絕挽救不了蘭陵王的性命。

「啪」的聲響,木劍刺在刀柄之上。

在這生死關頭,蘭陵王被九字真言束縛,竟還能奇蹟般一轉長刀,用刀柄擋住了王遠知的必殺一劍。

木劍折斷。

王遠知眼中終露出三分詫異,十分駭然,他嘴唇微動,喝道:「你……」他看起來心有不甘,就要施展茅山道術再和蘭陵王分個勝負。

一股大力擊來,正中他的背心。

王遠知悶哼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橫飛摔向長街,霍然扭頭,還能喝了聲:「你!」

他眼中滿是不信之意,但卻無力迴天。

葛聰眼中亦是驚駭無邊,他甚至懷疑自己耗費心力導致眼睛出了問題,不止是他,就算遠方的孫思邈見了,眼中都露出驚駭之意。

王遠知身後只有一人,那就是李八百。

一掌擊飛王遠知的正是李八百!

這種生死關頭,李八百居然不和王遠知齊心協力,共殺蘭陵王,反倒打了王遠知一掌?為什麼?所有人都想不明白。

李八百卻是長笑一聲,借一掌打飛王遠知之力再次騰飛到了半空。

葛聰心寒,立即轉身就走,他打破頭也想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但知道眼下最好的策略就是走為上。

過店鋪,到另一條長街,他化身商賈,無人能夠抓他。

他更像是生意人,知道要救王遠知是個賠本的買賣,眼下保命要緊。他一閃身,就到了店鋪前,驀地微愣。

店鋪前立著一個戴斗笠的黑衣人,遮住了頭臉,只讓人見到下巴到脖頸處的一道傷疤,頗為醜陋。

葛聰詫異不過瞬間,閃身就要從那人身邊經過,陡然間感覺全身撞到絲網之上,可前方分明沒有阻礙。

他驀地想起一事,駭然驚呼:「情絲?」他只說出這兩個字,就感覺全身抽緊,頭暈腦脹,摔倒在了地上。

情絲困人無形,本是北天師道秘術,怎麼會出現在那黑衣人的手上?

他困惑間倒地,倒地的一剎那,他看到了一道刀光。

刀光亮,發著紫金之色,一刀劈向半空的李八百。

蘭陵王再次出刀,全力一擊,取的正是空中的李八百。

形勢陡轉,蘭陵王本是身處絕境,但葛聰倒下,王遠知被重創,裴矩至今沒有出現,和蘭陵王對決之人只剩李八百。

但李八百方才那一掌,好像是幫蘭陵王?蘭陵王為何反向李八百出刀?

眾人只感覺思緒紊亂,全然不知怎麼回事。

斛律琴心見到這種變化,目瞪口呆,身形晃了兩晃,她疲憊不堪,但還不肯倒下就是為了蘭陵王。她一直擔憂蘭陵王的生死,見到這種情形,不知為何,沒有半分喜悅,反倒有一種驚懼在心。

李八百眼見紫金刀劈來,眼中陡然閃過分厲芒。

人在半空,他新力未生,舊力已盡,此刻正是缺乏變化之時,蘭陵王果然狠辣,一刀取的正是他最弱之時。

陡然長嘯一聲,李八百竟在這生死關頭橫移半分,避開了蘭陵王的一刀。

眼中殺機閃現,李八百突然揮刀,有狂風大作。

夕陽將落,那一刻卻被潑風刀所帶,天地間飛彩流金,卷在狂風之中。

「嚓」的聲響,潑風刀、紫金刀相撞,紫金刀的刀頭斜飛而出!

紫金刀雖厲,但畢竟不如潑風刀——這本是一把魔刀,寇謙之曾用過的祭刀。

傳說中,此刀被寇謙之以九天十地第一神魔的鮮血做祭,若使用得當,不要說世人難擋,神魔都要為之退讓——更何況是一把紫金刀?

紫金刀斷,只剩刀柄。

李八百一探手,就已抓住了紫金刀長長的刀柄,斷喝一聲,潑風刀夾雜風雷之聲斬下。

所有人均被那一刀之威震撼,那一刀顯然已匯聚天地之威,附帶神魔詛咒,驀一揮出,天地動容。

一刀出,必有血濺以祭。

斛律琴心本覺得蘭陵王再無危險,一見李八百這招使出,花容失色。

孫思邈也為之色變。

這才是彰顯李八百本領的一刀。

孫思邈、李八百交手數次,雖也驚險非常,但孫思邈未盡全能,李八百顯然也在隱藏實力。

可如今生死關頭,李八百終現猙獰,一掌重創王遠知後,眼看就要一刀再將蘭陵王斬在刀下!

狂風捲影,天地肅殺,陡然間有一道閃電擊出,破了狂風怒吼。

半空中極輕微的「嗤」的一聲響,孫思邈遠遠望見,眼中突現出極為怪異之意。

李八百的眸中,也閃過一分難以置信,空中頓了片刻,目光向下瞥去。

紫金刀雖斷,可刀柄被潑風刀所削,還餘銳利的杆頭。

方才眨眼之間,長長的刀柄已被蘭陵王從李八百手上輕易抽回,然後蘭陵王只是輕輕一抖手,就將那銳利如槍的刀杆刺入了李八百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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