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憾什麼?」孫思邈皺眉道。
「遺憾未能讓你放手一搏。」斛律明月仰望明月,淡淡道,「幸好今日又有了機會,你崑崙苦練十三年,想必深得天衣劍法的精髓,我很想領教你的天衣劍法。」
他話一落,又上前了一步。
斛律琴心雖不想退,但實在擋不住那如山嶽般的壓力,向旁退了一小步。
孫思邈仍未動,只是搖搖頭道:「我不會出劍的。」
「你不敢?」
斛律明月身形一凝,眼中厲芒一閃。
這對高手來說本是極大的侮辱,連斛律琴心都已看出,斛律明月已決定和孫思邈一戰,無論孫思邈是否動手。
她忍不住想要放聲高呼,讓孫思邈出手,因為孫思邈若出手,還有一線生機。
孫思邈沉默許久,緩緩鬆開雙拳,這才道:「是的,我不敢。」
風吹枯樹,殘雪零落。
孫思邈臉上迷霧盡去,呈現的只是孤獨——孤獨地面對著那沛然無儔的壓力。
這句話是很多人死都不肯說的,更何況是他這種人,但他還是說了出來。
那壓力漸漸地消散,斛律明月難以置信地看著孫思邈,重複了一遍:「你不敢?」
這句話是他死都不肯說的,他和孫思邈是完全不同的兩類人。
「是,我不敢——我不敢出手,因為我怕出手後,只能讓錯的更錯。」孫思邈道。
斛律明月全身骨骼突然如爆豆般響了起來。
孫思邈卻無畏懼,緩緩道:「我一直認為,武力只能讓人屈服,但解決不了根本的問題。問題還是問題,並不能因為你殺了我而解決。」
「可你殺了我,就能為寇祭司報仇了。」斛律明月冷漠道。
孫思邈冷靜道:「我眼睛未瞎,知道若是將軍出手,何須用毒暗算?」
用毒暗算的伎倆或許巧妙,但絕非高傲的人所為。斛律明月縱橫天下三十載,殺人難以盡數,但從不會用毒,更不會暗算!
斛律明月一張臉似如堅冰:「或許是我的手下動的手?」
孫思邈道:「若是將軍的手下動手,肯定乾淨利索,如何會將我引到這裡?」
斛律明月不說話了,他知道這件事或可瞞過很多人,但對於孫思邈和他而言,無可遁形。
「記得我初到鄴城時,將軍曾經說過一句話……」孫思邈回憶道,「將軍說過,‘錯了就錯了,總得有人擔當。’」
斛律琴心記得這句話,當初她和張仲堅去劫獄,被斛律明月派伏兵攔截,斛律明月就是用這句話逼孫思邈接了三箭。
想到這裡,她心中難受,忍不住垂下頭來。
那一箭傷了孫思邈,也在她心中留下了不能忘卻的印記。
「說過能如何?」斛律明月回道。
孫思邈輕淡道:「將軍說過的話,我一直都記得。不是將軍的錯,將軍本不用攬在身上。」
他沒有再說下去,可言下之意當然是,如果是斛律明月的錯,斛律明月也一定要擔當!
斛律明月無語。
孫思邈靜靜等待片刻,靜靜地離去,竟不再去追兇手的下落。
冷風殘月,寒樹影孤。
斛律明月在月下的影子,看起來比寒樹更加的孤獨。
他沒有出手,任由孫思邈離去,許久許久,才開口道:「你方才認為義父是兇手?」
斛律琴心微顫,不敢隱瞞,默默地點點頭。
「可孫思邈卻不這麼認為。」斛律明月蕭索道,「你是我的親人,反倒懷疑我,他是我的仇敵,反倒信我。」
事情聽起來有些好笑,可斛律琴心卻笑不出來。從她的角度望去,除了能見到斛律明月威嚴的身影,還有他鬢角的白髮。
斛律琴心突然有分悲哀,她感覺義父已老邁,雖然他仍舊是天下無雙的將軍。
「有人殺了寇祭司,暗算孫思邈,卻將孫思邈引到這裡來了。」
斛律明月望著蒼穹,喃喃自語道:「寇祭司身為苗疆第一祭祀,無論本事用蠱都是一流,能殺他的人並不簡單。」
斛律琴心終於明白過來,刺殺寇祭司的事情,本來和斛律明月無關。
她想到這裡,混亂的腦海驀地清醒,詫異道:「刺客是故意把孫思邈引到這裡,想讓義父和孫思邈分個生死?」
「孫思邈是個聰明人。」斛律明月嘆口氣道,「他早想到這點了。」
斛律琴心臉一紅:「義父猜到刺客是誰了嗎?」
她心中駭然,暗想這刺客竟敢在斛律明月和孫思邈眼皮底下做文章,膽量可謂驚天。
斛律明月搖頭道:「我不知道。」頓了片刻,漠漠道,「我只知道這人不懷好意,而且很可能要對齊國不利,不過……我等著他!」
話鋒一轉,斛律明月道:「你當然知道城外出現讖語一事了?」
斛律琴心點點頭,聽斛律明月問道:「你也能猜到讖語的用意?」
斛律琴心憂心忡忡道:「義父,現在街頭巷尾都在流傳著這兩句讖語,對義父極為不利的。」
斛律明月神色哂然,喃喃道:「不用擔心的。只是孫思邈說錯了,有些問題,一定是要用武力來解決的。」
他語氣中帶著說不出的殺機,斛律琴心只感覺周身發冷,還是上前一步道:「義父,有人制造讖語,又引孫思邈和義父交手,用心險惡,請義父讓女兒去查此事。」
斛律明月沉默許久,突道:「長恭後天就到鄴城了。」
斛律琴心一震,聽斛律明月又道:「他回來的目的,就是要娶你。」
說話時,斛律明月若有所思:「因此你這兩日,什麼都不用做,只要等著嫁人就好。琴心,這段日子辛苦你了。」
轉目望向斛律琴心,又道:「義父答應你的事情,一定會為你做到。」
他語氣中少有的溫情,目光中更有殷切之意。
斛律琴心聽聞喜訊,卻沒什麼激動之意,只是緩緩地垂下頭來。
「你不高興?」斛律明月目光微閃。
「義父,女兒能不能不嫁?」斛律琴心霍然抬頭,咬牙道。
斛律明月笑容僵住,臉上陰霾閃過:「為什麼?」不聞斛律琴心回答,又問,「是為了孫思邈?」
「不是。」斛律琴心立即回道,有些畏懼斛律明月的目光,風中有些顫音道,「女兒只是不想嫁了……」
斛律明月喃喃道:「不想嫁了?」
嘴角驀地帶分哂笑,聲音漸轉冷厲:「你可知道為父為了此事,做了多少功夫?三年前,你入宮中見長恭一舞,從此痴迷。為父知你心意,這才多次向長恭提及此事。」
頓了片刻,又道:「長恭本無意於你,但在為父的撮合下,終於對你中意,答應了為父的要求。為父為了你,甚至拒絕了穆提婆的提親,和他眼下勢同水火……」
他提及穆提婆的名字時,眼中帶著極為強烈的憎惡。
「我知道義父為了我,做了很多事情。」斛律琴心道,「可女兒承認,當初女兒就錯了。」
她咬牙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反倒有分釋然。她當初選擇離開孫思邈,絕不是為了以後再也不見,她不怕成為斛律雨淚,卻不想孫思邈變成張季齡。
突然想到孫思邈方才對斛律明月說過的話,她鼓起勇氣道:「義父說過,‘錯了就錯了,總得有人擔當。’」
斛律明月眼眸一厲,竟有殺機。
齊國一事若錯了,擔責的會是哪個?有些人,死都不會認錯的。
斛律琴心一陣心悸,還是咬牙道:「女兒願意擔當自己做錯了的一切後果,只要女兒不用嫁給蘭陵王。」
斛律明月眼中殺機泯滅,看起來仍想發怒,但終究只是嘆了一口氣:「琴心,長恭哪裡不好,他身為皇室,如今赫赫威名,為父如果不在了,他必成齊國第一棟樑,你嫁給這樣的人,還有什麼不如意的?」
「他是很好很好。」斛律琴心不想放棄,堅持道,「但他一直是我的一個夢——一個不真實的夢,我不想再做夢。」
頓了片刻,她強調道:「我也不喜歡做夢了!」
她更喜歡在破釜塘木屋前,那種真實的感覺。
斛律明月目光漸漸變冷,一字字道:「這世上很多事情,本不是由喜歡與否來決定的。」
斛律琴心只感覺周身發冷,如同墜入一個沒有底的深淵。
深淵的夢並不綺麗,更像是沒有醒來的噩夢。
她從未想到過,自己會有這種感覺,是什麼讓她有了這樣的轉變?
「婚事已定,義父一言九鼎,絕不能反悔。」斛律明月斬釘截鐵道。
斛律琴心更冷,許久才道:「那這婚事,一定會成行了?」
她多此一問,可卻不能不問,神色悽楚,讓人望了心酸。
斛律明月扭頭不再去看義女,是不想,也是有絲不忍:「不錯,婚事一定會成行。」感覺到斛律琴心呼吸似乎都停了,他嘆口氣道,「當然,還有一個可能。」
「是什麼?」斛律琴心眼眸驀地發亮。
「為父絕不會向長恭提及悔婚一事,可他若反悔,就另當別論了。」斛律明月眼中似乎藏著什麼,「但他當然不會悔婚的,是不是?」
斛律琴心木然站立許久,突然道:「義父,女兒累了,想去休息了。」
她心中有了個主意,內心震顫,恨不得立即去實施,見斛律明月點頭,快步離去,卻沒有留意到斛律明月望著她的背影,眼神突變得極為古怪。
「後天……」斛律明月喃喃道,「後天長恭就會回來,一切都要做個了斷了。」
夜更沉,風益冷,殺氣瀰漫鄴城的每一個角落。
孫思邈迴轉客棧時,忍不住又到了寇祭司的門前。
寇祭司死了,他身上還沾有劇毒,若被人沾染,只怕後患無窮,無論如何,他總要先處理此事。
到了門前,他緩緩地推開房門,突然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房中窗子碎裂,冷風捲入,讓房間內如冰窖般寒冷。
油燈早滅,房中滿是幽暗,他雖目力敏銳,但驀入黑暗,極目望去,一時間難以看清房間的究竟。
他只看到桌案旁坐著一人,黑暗中有如幽靈,一動不動。
那應該不是寇祭司!
他清楚地記得寇祭司已經倒地,可地上卻沒有寇祭司的屍體。
難道說,寇祭司奇蹟般活轉,又坐了起來?亦或是,寇祭司借屍還魂,坐在那裡等待向他敘說冤情?
房內詭異非常,那人聽到孫思邈進來,頭髮絲都未動一下,呼吸似乎也停了。
孫思邈只是怔了片刻,就走到了那人的對面坐了下來,燃起了油燈。
他的膽子看起來是天做的,無論是人是鬼,都不畏懼相見。
油燈亮起,照耀著那人無塵脫俗的一張臉,咄咄的雙眸。
那人一笑道:「孫兄不怕嗎?」
「怕什麼?」孫思邈反問道,那人竟是裴矩。
裴矩道:「怕寇祭司還魂了。」
孫思邈神色微黯,知道寇祭司就算再大的神通,也絕不會活轉了。
「心中有鬼的人,才怕寇祭司還魂。按理說……應該是你怕才對。」
裴矩臉色微變:「孫兄以為是我殺了寇祭司?」
孫思邈看了裴矩許久,鼻翼動動,搖頭道:「不是你。」
裴矩反倒有分意外:「孫兄怎麼會這麼肯定?」
孫思邈緩緩道:「我有一種神通,只要兇手再次出現,我一定能夠認得出來!你若是和他認識,最好通知他一聲,不要讓他再在我面前出現。」
他說得極為肯定,也極為執著,裴矩望了,居然有分心寒,絲毫不懷疑他說大話,強笑道:「幸好我不是兇手,我也不認得兇手。」
「但你方才裝鬼坐在這裡,不是想當兇手嗎?」孫思邈淡淡道,「你其實還想趁我驚亂的時候殺了我,是不是?」
「孫兄果然幽默,我現在和孫兄是朋友,怎會動手呢?」裴矩哈哈大笑道。
他雖在笑,可目光閃動,其中卻沒有半分笑意。他的念頭,本來也是難以捉摸的。
「因為你知道楊堅第二局賭注也要輸了。」孫思邈道,「你若能殺了我,楊堅對死人當然不必守什麼賭約了。」
裴矩冷哼一聲道:「孫兄就那麼肯定會贏?」
孫思邈淡淡道:「我什麼都難肯定,更不解你們為何要傳讖語謠言,攪亂鄴城?」
他並非不知道讖語的用意,故作不經意地說出這件事,就是想看著裴矩的反應。
謠言突出,中傷斛律明月,能夠受益的人並不多。聽穆提婆所言,能炸開荒山,埋下血石,處心積慮做出這種事的人也不多。
他懷疑讖語這件事是裴矩所為。
裴矩沒有任何反應:「孫兄若想把這件事算在我的頭上,我倒也不反對。」
孫思邈見他虛虛實實,一時間反倒不敢肯定答案。
「其實讖語是誰放出的本無所謂。」裴矩道,「這三十年來,斛律明月的光芒,本是由無數人的鮮血亡靈染成……有人中傷他,不足為奇。」
孫思邈嘆了口氣:「他畢竟是齊國的大樹,為無數人遮風擋雨。」
「可這棵樹已擋了路!」裴矩凝聲道。
孫思邈道:「因此你們想讓我砍樹,我不成的話,你們就會親自動手?」這本來是不久前,楊堅對付宇文護的策略。
裴矩搖搖頭道:「這計謀只怕不成,因為斛律明月畢竟不是宇文護。」
宇文護沒了四大護衛,去除了十萬雄兵,本身的能力剩下不了許多。
可斛律明月就算孤身一人,也沒人敢對他下手!
這些年來,或許有無數人想暗殺宇文護,但想暗殺斛律明月的可說沒有一個。
孫思邈道:「那你來做什麼?你不是閒著沒事陪我聊天的人。」
裴矩笑笑道:「和孫兄這種人談話就是痛快,不必拐彎抹角,我來鄴城本有三件事的。第一件事是……我身為大周使者,向齊國宣告宇文護已被我大周皇帝在宮中除掉一事!」
他說得奇怪,宇文護本是在江陵城外和孫思邈的對陣中,被楊堅設計,獨孤伽羅刺死,怎麼會變成宇文邕殺了宇文護?
孫思邈並沒有絲毫意外,他終於明白了周國一直封鎖宇文護死訊的用意。
「楊堅此舉,是為了樹立宇文邕的威望?」
宇文邕當了十數年的傀儡皇帝,驀地掌權,只怕群臣不服。但如果是他親手除去宇文護,那在群臣心目中造成的震撼自然不言而喻。
「孫兄當然也知道,我等做法和斛律明月如出一轍,蘭陵王的威望,不也是這般被斛律明月樹立起來的?」裴矩輕淡道。
孫思邈不答反問:「閣下來鄴城第二件事是為了什麼呢?」
「第二件事就是大周想和齊國求和。」裴矩輕描淡寫道。
孫思邈立即明白周國的用意,宇文護初死,周國急需清理宇文護身後事,宇文邕也需要時間鞏固政權,求和是以退為進的計策。
「那第三件事呢?」
裴矩微微一笑:「第三件事卻是私事,有些人想託我給孫兄捎個話。」
他和李八百一樣,所到之處無不風起雲湧,他顯然也是個極為自負的人,除了楊堅外,好像誰都不服,又有誰有能力讓他捎話?
孫思邈皺了下眉頭,問道:「他們說什麼?」
裴矩輕咳一聲,凝聲道:「他們想託我請孫兄出馬,重組太平大道,同時擔任太平四道八門的宗主一位。」
孫思邈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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