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思邈皺了下眉頭,問道:「然後呢?」
「那裂縫的下方,現出一塊血紅的大石。」
頓了良久,穆提婆終於說到了正題:「這些事情雖怪異,但最怪異的卻是石頭上刻著兩行字……」
孫思邈明白了問題就在字上,緩緩問道:「那兩行字是什麼?」
穆提婆塗抹著胭脂的臉上,竟有些發白,半晌後,他才道:「那兩行字刻的是‘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
他話才說完,祖珽身軀微震,似有吃驚的樣子。高阿那肱卻是神色改變,竟有畏懼之意。
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
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為何會讓眾人如此緊張?
孫思邈最為平靜,只是「哦」了一聲,問道:「那又如何?」
穆提婆反倒一怔,問道:「先生難道不覺得奇怪嗎?天降大響,山為開裂,有血石現出兩行字,只怕是上天有什麼指示?」
「什麼指示?」孫思邈似有不解。
「是讖語。」高緯忍不住道,「先生既然知道三世書,怎麼會連讖語都不知道呢?」
孫思邈暗自皺眉,他當然知道什麼是讖語,讖語本是一種預言,秦漢時就有流傳。當年秦始皇時,方士盧生曾奉命入海求仙,結果神仙沒有求到,卻帶來神仙所授的《圖錄》一書。
《圖錄》中有「亡秦者胡也」一言,讓秦始皇深以北疆胡人入侵為憂,這才連六國長城以擋胡人南下。
可不想最終亡秦之人並非胡人,而是秦始皇之子胡亥。
此事流傳下來,給讖語憑添無數神秘的色彩,到兩漢之時,讖語更是層出不窮,每次讖語一齣,不知掀起多少風浪。
到如今,鄴城再現讖語,難道意味著天下又有大事發生?
孫思邈想到這裡,緩緩道:「聖上,祖大人說的三世書和讖語並不相同,想必祖大人明白這其中的區別?」
祖珽猶豫下,終道:「不錯,傳言中的三世書對一切事情說得詳細,並不似讖語般含含糊糊。」頓了片刻,又道,「文宣帝在時,也曾流傳過一句讖語……那時候文宣帝從晉陽回到鄴城途中,路上曾有一瘋僧叫嚷說‘阿那瑰終破你國’……」
高阿那肱聽到這裡,身軀微震,似有不安之意。
眾人並未留意,穆提婆冷笑接道:「那時北方蠕蠕主就叫阿那瑰,因此文宣帝數次討伐,如今蠕蠕早一蹶不振,對大齊早無威脅,因此那讖語看起來不過是個笑話。」
高阿那肱附和道:「穆大人說的極是。」
他雖是侯爺,但在這裡,地位卻不高,因此一直慎言,可提及讖語的時候,卻很是關心,忍不住插了幾句。
孫思邈微笑道:「穆大人既然如此看法,那何必對鄴城外那句話如此緊張呢?」
穆提婆微愕,高緯卻道:「很多事情,寧可信其有,不能信其無,說不定是文宣帝出兵才改變了讖語的結果呢?孫先生,你學識廣博,可明白血石上兩句話有什麼暗指?」
「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
孫思邈喃喃唸了幾遍,終於搖頭道:「在下並沒有聖上想的那麼聰明,想不出這讖語指的是什麼。」
高緯神色極為愕然,望向祖珽道:「那祖大人呢?」
祖珽半晌才道:「回聖上,臣……臣也想不到。」
「那昌國侯你呢?」高緯又問。
高阿那肱身軀一震,搖頭道:「祖侍中和孫先生都是不世奇才,他們如果都想不到,臣更是想不到了。」
高緯臉上露出古怪之意,緩緩道:「既然如此,看來這讖語更像是無稽之談了。」他打了個哈欠,起身轉到後殿,竟然走了。
孫思邈目露沉吟之意,再次告退。
穆提婆臉色陰晴不定,擺擺手,招來一個宮人道:「你送先生。」
那宮人應了聲,領孫思邈出了蓬萊殿。
這時日已落山,暮色籠罩了宮城,有宮燈燃起,映著黃瓦白雪,有如繁星。
孫思邈不想高緯竟信了他有關如意的解釋,心中倒是舒了口氣,可想到那兩句讖語,卻是微皺眉頭。
他在蓬萊殿所言,倒不確切,那讖語雖是隱晦,卻不難解,以他之能,當然一聽就猜出讖語所指,但他卻不想多言。
想到讖語出現,只怕又要引發一場動亂,孫思邈心緒萬千,又走了一段路,他突然止住腳步,臉上露出怪異之意。
前方那宮人提著宮燈,只是悶頭走路,感覺孫思邈停住,回身道:「先生怎麼不走了?」
孫思邈緩緩道:「我只怕……走錯了。」
他是第二次進入齊國皇宮,對宮中佈局並不瞭然,但他卻明瞭方向,知道眼下走的絕非出宮的方向。
那宮人道:「沒錯的,穆大人吩咐讓小人先帶孫先生去一個地方,然後再出宮的。」
孫思邈看宮人說的真誠,倒沒有騙他的樣子,問道:「去什麼地方?」
那宮人伸手一指前面的一處亭子道:「就是前面的賞雪亭。」
孫思邈略有奇怪,不解穆提婆的用意,卻還是點頭道:「那有勞了。」他到了賞雪亭,那宮人將宮燈掛在亭前,躬身道,「先生請略等片刻。」說完轉身離去。
孫思邈略皺眉頭,可知道那宮人不過是奉命行事,既然不說,也就不加為難。他本是隨和之人,千軍萬馬中神色不改,眼下事情雖有怪異,他也只是靜等變化。
舉目望去,見遠處有片竹林,積雪重重。
風吹竹動,刷刷作響。
「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孫思邈凝望竹雪,卻在喃喃念著這兩句讖語,低聲道,「是誰呢?」
他心中並無定論,但卻有了幾個推斷。可無論那種推斷,目的顯然只有一個……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低微急促的腳步聲,似有人快速地接近這裡,孫思邈揚了下眉,這才緩緩轉過身去。
來人奔得正急,見到孫思邈轉身,立即止住了腳步。
天已暮,夜寒凝冷,那人額頭竟已見汗,氣息撥出凝成朦朧的白霧,卻掩不住她的眉目彎彎如月,臉色潔白似玉。
孫思邈見到來人,微有訝然,轉瞬浮出笑容道:「冰兒,怎麼是你?」
來的那人正是孫思邈第一次入宮時,帶路的那宮女冰兒。
冰兒潔淨的臉上有層紅暈,不知是累的還是怎的,垂下頭一笑,轉瞬仰臉看著孫思邈道:「先生,原來你真的沒事。」
孫思邈略有不解:「我有什麼事?」
冰兒臉兒又紅,垂下頭道:「沒什麼。」她輕舒一口氣,雙手合十,低聲地說了一句什麼。
孫思邈沒有聽清,沉吟道:「你怎知我在這裡呢?」
冰兒貝齒咬著紅唇,又搖搖頭,低聲道:「我……先生最近可好嗎?」
「我一直如此。」孫思邈微笑道,「你可是有什麼事情要我幫忙嗎?」
他看不到冰兒的臉色,只以為她急急到此或許有什麼為難之事,因此一問。
冰兒再次搖頭,終於抬頭望來。
夜幕垂落,她的眼眸卻如星火般明亮:「上次承蒙先生授曲,我這些日子來,一直給穆妃彈琴,她很喜歡我,沒人欺負我。」
穆妃雖不是皇后,但是高緯最寵愛的妃子,穆妃喜歡的人,後宮的人巴結都來不及,怎麼會欺負?
「我還沒有謝謝先生呢。」冰兒低聲道。
孫思邈又笑:「小事一件,何足掛齒。」略有猶豫道,「穆大人要我到此的……」
他倒不怕穆提婆,只怕這個冰兒擅自在宮中走動,被穆提婆撞見,有所怪責。
「我知道……」冰兒脫口而出,見到孫思邈詢問的目光,臉上又紅,低聲道,「既然先生沒事……我……我就走了。」
她說著要走,但雙腳卻動也不動。
孫思邈饒是明睿,對冰兒的舉止也有些不解,只是道:「你路上小心。」
冰兒沉默片刻,終於一咬牙,低聲謝了句,轉身就要離去……
一人笑道:「你好不容易見他一面,怎麼就走了?」
孫思邈舉目望去,見到一人從暗處走了出來,正是穆提婆。
冰兒臉上紅雲上湧,低聲道:「穆大人。」她和穆提婆看起來竟很熟悉,並沒有什麼意外。
孫思邈見狀微有恍然,就聽穆提婆道:「孫先生神機妙算,可知當初奴家為何要去牢獄救你嗎?」
不待孫思邈回答,穆提婆已道:「當然了,奴家一方面是忿然斛律明月不分青紅將先生這樣的一個好人下獄,可奴家還有另外一個理由的。」
見孫思邈不語,穆提婆輕聲道:「孫先生猜不到嗎?」
孫思邈看了冰兒一眼,搖了搖頭。
冰兒並不抬頭,可嬌軀在風中不知是冷還是怎地,瑟瑟發抖。
穆提婆也瞥了冰兒一眼,緩緩道:「其實冰兒和奴家關係不錯,在奴家下定決心去救先生前,冰兒也找到了奴家,苦苦哀求奴家救先生一命……」
他頓了下又道:「可她一直不信我救了先生,有一日獨自落淚,我見到了她,問清楚原來她是在擔憂你,向她許諾,先生若再入鄴城,就安排她和先生見面……今日冰兒來此,本是我安排的。」
孫思邈微有動容,穆提婆說得簡略,但此情此心,讓他怎能無動於衷?
冰兒霍然抬頭道:「穆大人……你……」
「你怪我不該說嗎?」穆提婆淡淡道。
冰兒又羞又怕,連忙搖頭,想要離去,可又挪不動腳步。
穆提婆轉望孫思邈道:「她說孫先生是個好人,當年曾救過她的親人,說只要奴家能救出先生,隨便怎樣都聽奴家的。冰兒,這句話我可說錯了?」
冰兒嬌軀有些僵硬,但終於點了點頭,臉色漸轉蒼白。
孫思邈又揚了下眉,他救人無數,自己也記不得許多,如今連冰兒姓什麼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她父母是哪個。
他知道的是,穆提婆這人雖是陰柔,但自有主見,讓他和冰兒在此相見,絕非只談些閒話。
「知恩圖報的事情,越來越少見了。」穆提婆有些感慨道,「為幫父母還恩,連命都不要的女子更不多見……可冰兒要救孫先生,絕不僅僅是為了還恩吧?」
冰兒嬌軀又顫,已不敢抬頭。
風吹竹葉千般響,此情無聲勝有聲。
孫思邈見冰兒這種情形,臉上迷霧又起,他沒有開口,因為他實在不知道說什麼。他縱有天下無雙的妙手,但也解不開千迴百轉的情結。
穆提婆目光轉動,突然一笑道:「冰兒,我答應你的事情,都已幫你做到了,是不是?」
冰兒緩緩點頭,咬牙不語。
「可你答應我的事情,還沒有做到呢。」穆提婆又道。
冰兒臉色蒼白,望向穆提婆道:「穆大人究竟讓冰兒做什麼呢?」她沒有去看孫思邈,心中卻有分悽然。
相見原來終究是為了分別,可她不後悔見此一面。
「我想讓你嫁給孫思邈,不知道你能否做到?」穆提婆輕聲道。
冰兒霍然抬頭,又驚又喜的表情,許久才顫聲道:「什麼?」
她蒼白如玉的臉驀地又漲得通紅,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是真的。
孫思邈卻不經意地皺了下眉頭。
穆提婆望著孫思邈,緩緩道:「冰兒對先生一往情深,奴家也是感動,就想做個冰人,為先生牽線,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孫思邈沉默許久,這才道:「穆大人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
「不過什麼?」穆提婆追問道,「難道先生覺得冰兒配不上你嗎?」
冰兒本是紅雲般的臉又轉蒼白,見孫思邈久久無聲,突然道:「穆大人,冰兒做不到你的要求。」
穆提婆一怔,蹙眉道:「你說什麼?」
冰兒不敢去看孫思邈,咬牙道:「冰兒不能答應穆大人,請穆大人見諒。穆大人若有別的要求,冰兒死都可以。」
說到最後的時候,冰兒身軀已有些搖搖欲墜,一轉身,竟然跑著離開,全然不顧穆提婆的吩咐。
有風吹幽竹,黑夜中似有嗚咽之聲。
穆提婆立在那裡,望著冰兒離去的方向,眼中有分古怪之意。
許久,他才轉頭望向孫思邈道:「她拒絕,是不想讓你為難的……」
他是個男人,可他有著比女子還細膩的心思。
孫思邈仍舊沉默,他不知該說什麼,他在這些方面,有些木訥,或許只不過是因為他心中仍有難以面對的情結。
「她本千肯萬肯的,但她知道你不願意,她絕對不想讓你難做,也不想讓你得罪我,因此才拒絕了我。」穆提婆嘆口氣道,「這樣的女人,不多見的。」
孫思邈道:「因此穆大人會照顧她的?」
穆提婆淡淡道:「憑和先生的關係,奴家若在宮中,照顧她當然不是問題,可奴家若是不在宮中了呢?」
孫思邈道:「穆大人說笑了。」
「這世上本沒什麼恆久的事情。」穆提婆若有所指道。
孫思邈沉默半晌,贊同地點頭。
穆提婆目露感懷,緩緩道:「愛一個人沒錯的……」
「當然。」
「一個人愛一個不愛自己的人也沒有錯的……」穆提婆淡淡道。
孫思邈猶豫片刻,還是點頭道:「穆大人說的對。」他知道眼前這男子,本有許多不同於世俗的見解。
穆提婆眸光微閃,輕淡道:「可一個人如果不知道自己愛的是哪個人,好像就有點問題了?」
見孫思邈不語,穆提婆一字字道:「先生是愛斛律琴心的,這句話,不知道奴家有沒有說錯?」
孫思邈沉默,臉上又浮出迷霧,扭頭望向了遠方。
遠方宮燈閃得雖燦爛,可光暈中總是帶著那一分孤單的落寞。
相見難,難相見,可相見後,不過匆匆一面。
愛難言,愛艱難,有些人的相愛,註定隔著萬水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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