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讖語

孫思邈曾和高緯見過一面,只是那次專心為穆妃看病,只感覺高緯性格急躁,卻未對高緯多加觀察。

這次藉此機會,孫思邈留意高緯一眼,驀地發現他除了眉心緊鎖還帶著不變的焦灼外,鬢角竟有幾根白髮。

孫思邈略有吃驚,皺了下眉頭。

他當然知道高緯是高湛之子,如果算算關係,高緯是蘭陵王的堂弟,如果推算年紀,高緯還遠遠不到二十歲。

這樣年輕的一個人,為什麼會有白髮?

孫思邈心中詫異,琢磨著高緯白髮的原因,就聽高緯尖聲道:「上次朕見過先生,只是關心穆妃的病情,卻沒想到先生是個大有來歷的人。」

孫思邈含笑道:「聖上過獎了……我……」

「沒有過獎。」高緯截斷道,「聽說你被斛律將軍逼迫,無奈逃往陳國,卻又被陳國抓住,送到周國……」

他說到這裡,倒有點豔羨之意。他久居深宮,並不知道這其中生死一線,反倒感覺這經歷很好玩。

「可你最終還是又回到了齊國,斛律將軍看起來也沒有為難你。」高緯自顧自地說道,「他們都說你很有才,不但昌國侯讚許,提婆推薦,就算祖侍中這個神童都說自愧不如。」

「那是諸位大人的厚愛。」孫思邈道。

「不是厚愛。」高緯緩緩道,「朕知道的不多,但朕知道一點,能讓他們和將軍都看重的人,絕不簡單。」

孫思邈沉默下來,他入鄴城時,自起孫簡心一名,本想收心簡單地做一件事情,可現在才發現,願望是好的,但實現起來太過艱難。

「先生這種人才,朕若錯過,豈不成了昏君?」高緯哈哈大笑道,「因此朕想封你一個大官,你想當什麼官,需要什麼,儘管開口,朕絕不拒絕!」

此言一齣,穆提婆微笑,祖珽木然,高阿那肱冷峻的臉上帶分動容。

孫思邈平靜依舊,緩緩道:「聖上,在下並不想為官。」

眾人愣住,氣氛頓時尷尬起來。

高緯極為意外,雙眉一豎,竟有肅殺之意:「你說什麼?」

「孫先生,你不妨好好考慮。」穆提婆忙打圓場道。

孫思邈緩緩道:「在下自幼患疾,幾乎早死,這件事不知聖上可曾聽過嗎?」

高緯反問:「那又怎麼了?」方才他對孫思邈極為親切的樣子,這一刻口氣卻很不友善。

孫思邈道:「在下幼時病得死去活來之時,曾在佛祖神像前許願,若能病好,此生立志醫道,救濟天下百姓,若違此誓,當自絕佛祖面前。」

眾人微有動容,高緯眉心微舒,若有所思的樣子,殺意漸漸消融。

「幾位大人對在下厚愛,在下感激不盡。只是……人各有志,醫術在下不敢妄自菲薄,若說為官在下卻能力有限……」

穆提婆聽到這裡,嘴唇動動,想要勸說的樣子,終究忍住。

孫思邈誠懇又道:「因此還請聖上見諒,能讓在下做自己喜愛之事。」

高緯聽到這裡,嘆息道:「人一生中,能做自己喜愛之事,那真的萬金難換,朕不勉強你了。」

他喜怒無常,這一刻卻頗有感慨的樣子,沉默片刻道:「可是……朕其實想讓你幫手的。」

孫思邈略有詫異,不解這堂堂齊國天子,還有什麼事情需要他的幫手?同時又想,原來高緯有求於我,這才想用官來換。

「聖上請講,在下若力所能及,當盡力去做。」

「這件事你若做不到,天底下只怕沒人能夠做到了。」高緯皺眉道。

蓬萊殿內檀香渺渺,似夢似幻。

孫思邈心中微動,就聽高緯道:「朕想問你,究竟如何才能得到如意呢?」

殿中靜寂無聲,所有人臉上都露出凝重之意,就算祖珽灰白的眼眸中,都放出光彩。

孫思邈沉默下來,飛快地瞥了祖珽一眼。

高緯怎麼會知道如意的事情,是不是祖珽說的?

他這般急切地要如意做什麼?

這並非事情的關鍵,關鍵是他如何來回答呢?他當然知道這個問題不好答。

人不好改變,看法亦難以改變,冼夫人認為他見到了阿那律,祖珽相信他擁有了阿那律,李八百也說他拿到了阿那律……

到如今,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他有阿那律。

可他知道真相併非如此。

但他知道沒用,因為三人成虎,自古多有,很多事情並不由他知道而改變。

良久,高緯才又道:「先生不想說嗎?」

「我只怕說出來,也沒人相信的。」孫思邈道。

祖珽啞著嗓子道:「你說出來的,我們就信。」

眾人均是點頭,若說齊國有個人能讓殿中這些人一起相信,那人絕不會是斛律明月,而是孫思邈。

孫思邈沉吟片刻道:「那好,我先說個故事,聽完後,或許……對聖上有些幫助。」

高緯精神一振,立即道:「先生請說,朕洗耳恭聽。」

他以為孫思邈要告訴他獲取如意之法,祖珽卻皺了下眉頭,他感覺孫思邈說得含糊——孫思邈只說幫助高緯,卻並不提尋找如意一事。

「這故事和一對父子有關……那父親是個天下罕見的奇才,所學所知簡直讓人匪夷所思。」孫思邈琢磨著措辭,緩緩道。

「那父親比先生還要強嗎?」高緯問了句。

孫思邈笑道:「在下不敢和此人相比的,此人才能,遠勝在下百倍。」

祖珽見孫思邈說得煞有其事,心中不信,哼了一聲,他自負才華,雖感覺不如孫思邈,但不信這世上竟有勝孫思邈才能百倍之人。

「天下奇才難數,但歷來神物自晦,奇人多隱,那父親雖才能極高,但一直隱居山中……只是他終究還不脫生死輪迴,難離紅塵情熱,因此經常解附近百姓危難,兼醫術高明,雖不求名,但漸漸為人所知,有了名氣。」

高阿那肱道:「這人倒和先生比較像了。」

祖珽臉色微變,隱約明白孫思邈說的是誰了。

孫思邈繼續道:「那人雖能人不能,但世上不如意者,十之八九,那人也有不如意的地方。」

他這裡說的如意,只是人的一種心願,當然不是傳說中的阿那律。

「他有個兒子,志存高遠,一直讓他很是頭痛……」

眾人心中奇怪,暗想若子孫志存高遠,那是好事,為何那父親會頭痛?

「有大志者,就絕不甘心平平淡淡地度過一生,那兒子一心想入世打一番天下,於是先將父親本事學個七七八八……那兒子想學,那父親就一直在教,那兒子的確也是奇才,那父親的本事雖說浩如煙海,但那兒子的本事後來也驚豔當世……」

孫思邈說到這裡的時候,突然想到了破釜塘,那時他說的是這個兒子後來發生的事情,那時候斛律琴心還是慕容晚晴。

人會隨時間變的,誰都不例外。

他心有悵然,又道:「可那兒子一直最想得到的卻不是父親的全部本事,而是父親擁有的一物……」

眾人聽到這裡,均集中了精神,不想錯過一個字。

高緯突道:「先生,你說的那父子是不是張陵和張角?」他也不笨,一心想著如意的事情,當然會往這方面靠攏。

孫思邈又沉默下來,良久才道:「是。」

穆提婆道:「那父親擁有的一物,莫非就是阿那律?」

孫思邈緩緩道:「或者可以這麼說。」

「或者?」穆提婆有些不解的樣子,他不明白孫思邈的意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或者又是什麼意思?

高緯卻大為興奮,忙道:「先生請說下去。」

孫思邈道:「傳說中,那物極為奇異,上面記載著……很多事情。」

「記載事情有什麼奇異的?」祖珽不由問。

高緯卻問:「記載著很多事情?那有什麼用?」

這二人想法不同,關注的地方自然也不同。

孫思邈沒答高緯所問,緩緩道:「記載事情是不奇異,可那上面記載的不但是張陵以前的事情,聽說還記載了張陵、張角身後的事情。」

眾人均怔,一時間沒有領會其中的意思,祖珽最先明瞭,失聲道:「三世書,世上真有這東西嗎?」

高阿那肱、穆提婆本要聽如意的事情,聽到又冒出個什麼三世書,都是一陣茫然。

高緯也在皺眉:「什麼三世書?」

祖珽半晌才道:「遠古曾有個傳說,盤古開天,女媧造人後,曾傳下一書,記錄朝代變遷,人之興衰變遷,後經黃帝,大禹等人之手後,不知去向,不想竟落在張陵的手上。」

高阿那肱搖頭道:「荒謬,怎有此事?」他說到這裡時,神色竟有分不安,不過眾人都詫異祖珽所言,並未留意他的異樣。

祖珽猶豫道:「我說過,這是傳說。」灰白的眼眸瞪著孫思邈道,「先生見過那物嗎?」

孫思邈搖搖頭:「我也是聽說,卻從沒見過。」頓了片刻,望向高緯道,「聖上現在知道那物什麼用了嗎?」

高緯並不蠢笨,很快明白過來,振奮道:「這麼說……那物有預知的功能?」

眾人均是一怔,自漢代來,讖緯之風就流傳甚廣,許多人確信不疑,若真的有這麼一本書記載著人之興衰變遷,天下變故的話,那簡直是一本驚世預言書!

孫思邈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掠過,緩緩道:「不錯,如果按照傳說,那物的確有預言的功能……」

「那本書在哪裡?」高緯迫不及待道。

「聖上要那東西何用?」孫思邈問道。

高緯立即道:「我想……我想……」他說到這裡,臉上突然露出極為古怪的表情,又問了一句奇怪的話,「那本書只能預言嗎?」

「是,聽說那東西只能預言,卻無法改變什麼。」

眾人臉上也露出極為怪異的神情,高阿那肱臉上似乎有分疑慮,反問道:「既然預知,怎麼會無法改變?」

孫思邈想了半晌才道:「此事極為玄妙……簡單一點說,就如,一個人知道自己遲早會死,但他怎麼能讓自己不死呢?」

他這個比喻倒是讓人一聽就懂,可細細琢磨,卻發現其中含意無窮。

祖珽翻翻白眼道:「這麼說,那東西只能讓人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嗎?」他說到這裡,最先想明白問題的關鍵,茫然若失。

孫思邈點了下頭,高緯一震,立即擺手道:「那朕不要了。」

他情緒變化劇烈,但道理說穿了也簡單。死亡雖是必然,但人總是覺得死亡遙遠,因此才會活得快樂,可若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死,那恐怕在知道的那一刻起,就很難再有快樂。

孫思邈心中卻有些奇怪,他知道高緯雖是天子,在殿中卻不見得是最聰明的那個,可是高緯也能很快明白這個深奧的道理,那是因為什麼?

殿中沉寂下來,許久後,穆提婆才道:「然後呢?」

眾人多被三世書的奇異吸引,只有他才留意孫思邈的故事並未說完。

孫思邈道:「張角雖是天縱奇才,卻沒有聖上明白……」心中在想,再負才智之人,被貪嗔痴所迷,也會忽略一些事情的。

「很多東西,越是得不到,反倒越是想要,因此張角一直向父親索要那物,但張陵卻一直未給……」

孫思邈說到這裡,忍不住又想到這數百年來被人們找尋的如意,為之感慨。

「張角極為不滿,甚至因此和父親反目,有一日終究離父親而去,憑藉一身本事很快糾集了從眾無數,發動了黃巾起義……後來的事情,你們想必都已知道了,就不用我來贅述……」

孫思邈說到這裡時,感喟道:「不過有件事有必要補充下,張角當初身死前,曾說過,‘若得阿那律,何至這般田地!’」

轉望祖珽,孫思邈緩緩道:「這句話,想必祖大人也知道?」

祖珽乾澀道:「張角臨死前肯定後悔,三世書中說不定記載了他起義失敗一事,他若早看到三世書,可能就不會起義?」

高阿那肱突然道:「那也說不定,說不定他要證明三世書是錯的,也會起義?」

眾人均陷入沉思中,一時恍惚,難分因果。

此事雖玄,但經孫思邈口中說出,眾人竟信是真的。

祖珽半晌才道:「不錯,任何結局都有可能了。但張角若得三世書,死前就不會說那句話,阿那律就是三世書。」

眾人恍然,才明白孫思邈說這故事的用意。

孫思邈沒有肯定,可也沒有否定。

祖珽緩緩道:「或許阿那律本不過是三世書的別名,後人以訛傳訛,直到天竺僧人到中原後,又以梵語解阿那律的意思為如意,更是滑稽。三世書本是中原遠古傳來,怎和外域有關呢?」

長嘆一口氣,祖珽神情有著說不出的落寞:「原來,我們都錯了。」

眾人面面相覷,想魏晉以來,有關阿那律的種種紛爭,不知該哭該笑,或者是感慨人本身的愚昧?

高緯喃喃道:「原來如此,這麼說,得到阿那律也沒用了?」他本極為迫切,明白真相後,有著無盡的失望,突然放聲長笑起來,「好笑,真是好笑!」

他也不知究竟好笑什麼,可笑聲越來越低,不多時,笑聲突然頓住,竟像要哭出來的樣子。殿外突然腳步聲起,一宮人急匆匆地奔到殿前,欲言又止的樣子。

穆提婆皺了下眉頭,快步迎了過去,低聲問道:「什麼事?」

那宮人臉色神秘,聲音極低地說了幾句。

穆提婆似有不信的樣子,追問道:「真的?」

那宮人很是驚駭,用力點頭。穆提婆擺擺手,低聲道:「你不要把訊息傳出去,退下吧。」那宮人臉露苦澀之意,還是應了聲是,退出殿外。

穆提婆又快步地走到高緯面前,湊著他耳朵說了幾句,高緯竟和穆提婆的表情一樣,失聲道:「真的?」

祖珽、高阿那肱均是皺眉,不知道有什麼事情讓這兩人如此詫異。

孫思邈見宮中充斥神秘之氣,卻無探究之意,拱手道:「聖上若無事的話,在下想要告退了。」

「等等。」高緯叫道。

見孫思邈詢問的目光,高緯欲言又止,向穆提婆望去,穆提婆道:「聖上,這件事……倒要慎重對待,孫先生雖不能為齊國效力,但總不嗇於說說看法,問問他的意見也是好的。」

高緯緩緩點頭道:「那好。你說說。」

穆提婆咳嗽聲道:「先生,你可記得來的時候,聽過一聲巨響?」

孫思邈點點頭,那聲巨響是如此駭人,他當然記得,他還記得,那時候穆提婆就在他身邊不遠。

「現在有人查明,那巨響是從城東南一處荒山傳來的。」穆提婆道。

孫思邈靜靜地傾聽,知道巨響之後肯定會有什麼古怪,不然不會讓穆提婆、高緯這種表情。

「等有人趕過去的時候,並不知道誰弄出的那種巨響……」頓了片刻,穆提婆有些駭異道,「可卻發現那荒山頂開裂了一道丈許的裂縫,絕非人力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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