斛律明月若不知道事實的真相,高洋為何數次想要剷除他?
「可將軍一直在殺,不但滅了北天師道,還將天師六姓之家也捲了進來,打壓得六姓之家無處藏身。」
孫思邈字字凝重:「高洋死了,可直到如今,事情並沒有平息,反倒愈演愈烈,為了當年的一個錯事,不知道有多少人因此而死。」眼帶悲哀,孫思邈堅定質疑道,「將軍對此,難道沒有絲毫的愧疚之意嗎?」
廳中又靜,祖珽額頭已經冒汗,劉桃枝、寇祭司都是難以置信地望著孫思邈,就算斛律琴心都是嬌軀顫抖,終於看向孫思邈,欲言又止,神情中難掩關切之意。
她表面雖冷,心中卻始終有團火。
他們從未想到過,在這世上,還有誰敢當面質疑斛律明月!
那如山的背影動了下,終於緩緩地轉了過來,巨大的身影投在孫思邈身上,壓力無儔。
「然後呢?」
孫思邈反倒一怔:「然後?」
斛律明月淡淡道:「你說了這些,不過都是推測。」
「是推測。」孫思邈猶豫了下,「若有不對的地方,請將軍指正。」
斛律明月凝望孫思邈道:「我沒什麼要指正的。我只想知道,你說出這些,是不是想要替他們討回公道?」
他沉凝如嶽,言出如山,雖沒有槍弓在手,但他本身銳利得就如箭矢槍鋒。
秦時明月漢時關,定軍槍出定江山。
定軍槍能夠威震天下,並非因為它是神兵利器,而是因為一個人——一個不會敗的人。
只是一個不會敗的人,是否永遠不會錯?
真相大白,但結果卻讓人心悸,錯的並不見得是天師六姓、北天師道門下,高洋、斛律明月、齊國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可無人敢說,知道說了也沒用,說了後果只怕更加嚴重,因此祖珽一直那麼惶恐。
斛律琴心想到這裡的時候,也是心驚。
孫思邈為何說?他雖看似萬事不縈於懷,但心中一直火熱,別人堅持做的事情,他不見得去隨和,但他要堅持做的事情,亦沒有人能攔著。
就算他不承認,可所有人都認為他和天師門下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
天師門下一直都蒙受著不白之冤,他今日敢當著斛律明月的面說出來,是否要向斛律明月挑戰?
寇祭司想到這裡的時候,卻有了振奮之意。
他突然記起了楊堅和孫思邈的賭注,楊堅曾對孫思邈說過——我賭你再見斛律明月之時,他一定會殺了你,或者因你而死!
楊堅不會無的放矢,楊堅也絕對不能再輸,他既然敢賭,就說明他有十足的把握。
難道說楊堅早就明白這段往事,因此算定孫思邈和斛律明月之間,必定要決出生死?
這一戰,看似不可避免!
斛律明月槍箭雙絕,打遍天下沒有敵手,縱橫疆場三十年不敗。
孫思邈能在周軍十萬兵馬的環繞下,逃出囚籠,連破裴矩、宇文護帳下日月風雲四大護衛的攔截,他本身的武功亦是深不可測。
今日若戰,誰勝誰負?
風吹寒樹,樹上白雪不堪壓力,輕輕地飄進堂中,化成了水,如同當年冤魂難盡的淚。
孫思邈臉上又有了迷霧,緩緩道:「我一直認為,武功只能分出輸贏,但分不出對錯的。」
斛律明月眼中露出詫異之意,他打遍天下無敵手,但對這個問題,卻從未考慮過。
「我今天說出這猜測,只想對將軍說明一個道理,天師門下或許並沒有對不起齊國,或許就算有做錯的地方,也是迫不得已。」孫思邈眼中滿是誠懇,「我請將軍再考慮一下。」
「考慮什麼?」斛律明月冷漠道。
孫思邈不語,他知道讓有些人考慮的事情,那些人死也不會去做,他只能希望斛律明月不會是那些人中的一個。
「你讓我對天師六姓網開一面?」斛律明月終道。
孫思邈沉吟片刻,點點頭道:「也可以說是這樣。」他說了許多,得出這樣一個回覆,卻並沒有失望。
這並非一個讓他滿意的答覆,但他很高興斛律明月能這樣回答。
若是放在以前,這個條件也根本沒有人敢在斛律明月面前說的。
斛律明月眼中閃過分譏誚:「可就算我放手,他們也不會放手的,這個問題,只能有一個結果。」
高澄死後二十年來,死在齊國手下的道中高手難以盡數,豈是一個放下能夠解決?
「將軍沒有試過,怎麼知道結果呢?」孫思邈誠懇道。
斛律明月凝聲道:「有些事,不用試,也會知道結果。」
孫思邈輕嘆了口氣,難掩失落:「既然這樣,那我先行告退,不知將軍能否同意?」
眾人均想,孫思邈說得未免輕巧,他翻出多年前的舊案,矛頭直指斛律明月,更身為如今天師門下第一高手,斛律明月怎會再放過他?
不想斛律明月沉默片刻,卻點頭道:「好。」
廳堂中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倏然而解,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喘了一口氣,一時間琢磨不透斛律明月的真正用意。
孫思邈目光微亮,拱手施禮道:「多謝將軍。」
他轉身要走,寇祭司慌忙跟上,只怕斛律明月突然改了心意。
這裡雖不像宇文護營中那般肅殺肅穆,但在寇祭司心中,危險之處更有過之。
斛律明月見孫思邈將將走出廳堂,突然道:「孫思邈……」
斛律琴心一顆心又提了起來,孫思邈如果就這樣離去,她難免失落,可義父若讓孫思邈留下,她又難免擔心。
「將軍有何吩咐?」孫思邈止步,回身微笑道。
斛律明月望著他許久,這才道:「你當然還不會離開鄴城了?」
孫思邈道:「不錯……將軍難道忘記了,我還要見蘭陵王,等他給我答覆?」心中卻想,斛律明月當然早知道這點,他本不是要問這句話的,那他想知道什麼?
良久後,斛律明月點點頭,轉過身去望著冼夫人的畫像,再沒有言語。
孫思邈也不多言,跟隨寇祭司走出了將軍府。
日西斜,照得鄴城雪色朦朧,寇祭司走出將軍府後,又過了幾條長街,感覺遠離了斛律明月後,發現背心發涼,這才意識到方才一直在冒汗。
他素來冷漠,這刻卻忍不住稱讚道:「孫先生果然不凡,天底下,只有你敢在斛律明月面前這麼說話。」
孫思邈笑道:「為什麼?」
寇祭司反倒一怔,不想孫思邈竟刨根問底,半晌才道:「無論誰在斛律明月的威嚴之下,只怕都難以說出心意。」
孫思邈喃喃道:「這就是癥結所在……」
「什麼?」寇祭司並未聽清,忍不住追問。
「你怕,因為你一直把斛律明月當作是敵人——一個極其危險的敵人。你的畏懼,來自你的本身。」孫思邈緩緩道。
寇祭司揣摩道:「你是說……你把他當作朋友?」他實在很難明白孫思邈的想法。
孫思邈搖搖頭道:「暫時來說,他也不是我的朋友,或許在我眼中,他更像是一個病人。」
寇祭司眼珠子差點冒了出來,他聽過太多關於斛律明月的評價,卻從未想到過,有人對斛律明月有這種看法。
孫思邈猶豫片刻,緩緩道:「世上萬法一同,在醫者看來,佛家貪嗔痴三毒本也是一種病,一個人若太痴於某件事,他就會迷失,忽略太多別的事情……」
寇祭司顯然不太明白,也不想明白,打斷道:「先生,我才發現,你對當年高澄遇刺一事見解獨特,我有件事想和你商討。」
「什麼事?」
寇祭司略有遲疑,說道:「我出苗疆,除了為冼夫人外,還因為一個緣由……」
當初孫思邈和他也曾談論過這個問題,但寇祭司避而不答,這刻竟主動提及,更對孫思邈很是親切。
孫思邈暗想,他這般熱切,難道所行之事也和高澄遇刺有關?
寇祭司壓低聲音道:「不過這件事情不能讓外人知曉……」
話未說完,天地間突然傳來一聲大響!
那響聲來得極為突然,宛若山崩地裂般,城池似乎都在震顫,二人都是一怔,察覺聲響是從東南方傳來,扭頭望過去。
孫思邈第一個念頭就是蘭陵王回來了?
他初到鄴城,見祖珽的時候,就聽過一聲大響,後來知道是蘭陵王立威造成的聲勢。可隨即就發現不對,這次的聲音,比那次還要劇烈,卻像從城外傳來的。
城中百姓微有騷動,只是那聲大響傳來後,再沒有任何動靜,很有些奇怪。
孫思邈目光一凝,發現長街不遠處站著一人,靜靜地望著他。
那人見孫思邈望來,微微一笑道:「孫先生,想不到今日又見了。」那人說話間,搖曳走來,娉娉婷婷,有香氣隨風而來。
寇祭司卻是訝然,一時間分辨不出那人是男是女。
若說那人是男的,可他偏偏擦著胭脂,走路搖擺,翹著蘭花指,一副女人的媚態。可要說她是女的,她喉結、胡茬都難掩男性特徵。
孫思邈道:「當初蒙穆大人出手相救,尚未感謝,今日再見大人,幸會幸會。」
寇祭司腦海閃念,立即知道這人正是在後宮權傾一時,深得齊國皇帝高緯喜愛的穆提婆。
穆提婆嫣然一笑,眼眸光彩閃動:「孫先生可是真心話?」
孫思邈微微笑道:「我這一年來說的都是真心話。」
穆提婆「噗哧」又笑,倒是千嬌百媚:「孫先生真會開玩笑,那你以前經常扯謊了?」頓了下,又道,「你若真想謝我,立即和我去宮中一趟吧。」
他堂堂宮中第一紅人,這般口氣說話,顯然對孫思邈極為看重。
寇祭司卻有些傻了眼,心道這不男不女的人為何對孫思邈這種態度,總不是喜歡他吧?他對穆提婆難掩厭惡之意,又沉默下來。
穆提婆一直未正眼去看寇祭司,又道:「不過宮中規矩多,先生一個人去沒問題。」
孫思邈知道他的言下之意,對寇祭司道:「閣下可去前面那家四通客棧等我,我去去就回。」
寇祭司無奈,只好點頭離去。
穆提婆看著寇祭司的背影,冷哼一聲,他最是心細,早把寇祭司的不屑看在眼中。若論平時,說不定想辦法處罰寇祭司,可望見孫思邈的笑容,心情立好道:「先生,我們走吧……」
突然回頭望去道:「原來祖大人也在這裡。」
不知何時,祖珽已拄著盲杖,靜悄悄地到了二人身後不遠。
見祖珽不語,穆提婆道:「祖大人來得正好,聖上也想見你。」
祖珽這次倒沒什麼畏懼,只是點點頭,默默地向皇宮的方向走去,他雖是瞎子,可比明眼人還熟悉這鄴城的地形。
穆提婆倒也不急,跟在祖珽的身後道:「祖大人,將軍找你什麼事?」
「沒什麼事。」祖珽回道。
穆提婆目光閃動:「沒事找你?」
祖珽淡淡道:「他或許是看我這瞎子太過清閒了,因此找我過去了。穆大人應該知道,將軍做事,素來不講理由的。」
穆提婆皺了下眉頭,也不再問,轉向孫思邈道:「這幾日知先生會來,聖上一直唸叨,說無論如何都要找先生再去一趟。」
「穆妃身子可好嗎?」孫思邈問道。
穆提婆道:「未全好,但總算好很多了,這當然多虧了先生。」
孫思邈謙遜一聲,心中卻想,穆妃既無大礙,高緯找我入宮中做什麼?祖珽方才言語雖淡,可顯然對斛律明月獨斷專行有些不滿。江南陳國的癥結,多在陳頊身上,但齊國的癥結呢?
想到這裡,孫思邈皺了下眉頭,腦海中又浮現出那高大巍峨的身影。
穆提婆滿面感激之意道:「因此一聽將軍把先生找去,奴家就立即趕來,只怕將軍對先生不利。若真的如此,奴家就算撕破臉皮,也要把先生從將軍府中救出來。」
孫思邈道:「多謝穆大人抬愛。」他並不懷疑穆提婆的真誠,但忍不住又想,斛律明月權傾齊國,但和穆提婆也有矛盾了。
三人說話間,過了護城河進入宮城。
這次有穆提婆帶路,孫思邈不用經過被搜查沐浴的過程,三人直奔內宮一殿,殿名蓬萊。
孫思邈見「蓬萊」兩字,倒不意外,他知這殿名的用意。
傳說中,海外有三神山,分名蓬萊、方丈和瀛洲,山上宮闕均是黃金白銀鑄造,內有不老神仙。
不但秦始皇信了這些傳說,當年戰國時齊威王、齊宣王、燕昭王等都信這個傳說,派人入海尋找仙山中的神仙。
神仙未找到,可傳說卻流傳下來。眼下齊國天子是高緯,高緯之父是武成帝高湛,也就是高歡的第九子,自登基以來,一直求仙問道,因此宮中的宮殿,大多取和神仙有關的殿名。
殿中迎出一人道:「先生別來無恙?」孫思邈一見那人,倒是心中微驚。
那人一張臉長得如崇山峻嶺,滿是冷酷,赫然竟是高阿那肱。
高阿那肱不是死在響水集了嗎,怎麼又會在這裡出現?
孫思邈心中詫異,他清清楚楚記得李八百那箭射中了高阿那肱的心口,那是致命之傷,不要說是他,就算神仙也救不得的。
高阿那肱見到孫思邈的異樣,緩緩道:「先生以為本侯死了嗎?」
孫思邈看到他容顏憔悴,大病未愈的樣子,確定此人絕非鬼怪,不由道:「不知是誰救活了侯爺?」
高阿那肱道:「先生不要奇怪,只是本侯命不該絕罷了。常人的心臟都生左側,我偏生在右邊,是以響水集那一箭雖然歹毒,倒不致命。」
孫思邈恍然,舒口氣道:「原來如此,侯爺真的福大命大。」
他知道人各不同,有人天生異相,有的人甚至五臟全部長反,卻不想高阿那肱也是如此。
高阿那肱一直盯著他的臉色,見他語出真誠,冷峻的臉上終露出分微笑:「先生請進,聖上正等著你呢。」
孫思邈舉步進了大殿,見龍椅上坐著一人,未著龍袍,依舊一身白衣,如著縞素,認得那人正是高緯,施禮問候。
高緯一直盯著孫思邈進殿,見狀擺手道:「孫先生不必多禮。」
他聲音仍舊尖銳急促,不過對孫思邈總算客氣,開門見山道:「先生可知朕找你的用意嗎?」
孫思邈搖搖頭,卻瞥見殿中穆提婆、高阿那肱和祖珽都露出關切緊張的神色,略有詫異,不知道什麼事情能讓這些人如此看重?
蓬萊殿內只有檀香靜靜在燃,散著虛無縹緲的煙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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