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還魂

眾人眼中都有驚駭之意,宇文護更甚。

那倉官動得雖慢,但終究站直了身子,凝望宇文護,幽幽道:「我來了。」他依舊詭異的笑容,舉止僵硬,看起來和死人彷彿。

他說話時,唇齒未動,就如具殭屍般,可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聽到,這次的聲音,的確是從倉官身上發出。

眾人呼吸都要停了,腦海中瞬間蹦出了四個字來。

借屍還魂!

倉官明明死了,怎麼還會動彈說話,說出來的又是女子的聲音,這裡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倉官已非倉官,而是柳如眉借他身體回來了。

宇文護一屁股坐在胡床之上,大汗淋漓。

他身前雖還有高手護衛,但他那一刻心中震駭,直如赤裸站在荒野上彷彿。

那倉官直勾勾地看著宇文護,笑容僵硬,又道:「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孫思邈身子微顫,依稀記得這是當年柳如眉唱歌的腔調……

那倉官說完後,幽然道:「宇文護,你當年害我和孫思邈不能一起,如今……可有半點後悔嗎?」

他說話間,上前了一步。

宇文護驚懼到了極點,但還能厲喝道:「動手!」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十三年了,足足十三年,他雖權傾天下,但沒有一日能夠心安。他等了多年,就要在今天做一個了斷。

話未落,寇祭司身形一閃,就到了那倉官的身前,一掌拍了過去。

寇祭司不愧為苗疆大苗王手下第一祭司,這等詭異的情形下,竟還能保持鎮靜,他一掌拍出,飄忽難定,赫然還是個武功高手。

那倉官腿不彎,兩目上翻,雙臂一抬,身子倏然退後丈許。

他舉止就如殭屍般,但閃避快捷,寇祭司那飄忽一掌,居然沒有擊中那倉官。

宇文護心中一凜,立喝道:「殺了孫思邈!」

他畢竟是一代梟雄,請寇祭司前來,非但是要借苗疆力量對付嶺南的冼水清,還要請寇祭司來捉鬼。

苗疆祭司素來極為神秘,雖遠沒有茅山道士捉鬼的名氣,但若論和鬼神交往之能力,聽聞還在茅山道士之上。

很顯然,柳如眉是借屍還魂迴轉,寇祭司雖然法力無邊,但未見得穩操勝券。

宇文護領兵多年,當知聲東擊西之法,若殺孫思邈,柳如眉關心則亂,寇祭司就會多幾分勝出的把握。

柳如眉既然出來了,孫思邈也就沒有了利用價值。

號令一下,長槍如林,已向籠中刺去。

斛律琴心差點昏了過去。

孫思邈卻是眉頭微皺,嘆息中出手。

他本如籠中困獸,面對那數十杆長槍刺來,只有束手待斃的命運,可他一齣手,那數十杆長槍只是「崩」的一聲響,槍頭盡斷。

那數十兵衛均直了眼。

他們從未見到有人會有這樣快的身手,也從未想到有人會有這般犀利的手腕。

槍頭盡折,但槍桿不停,還是刺入了籠中。

孫思邈輕嘯一聲,眾人眼前一花,就見孫思邈已到了籠外。

所有人都不信自己的雙眼,那鐵籠上鐵桿直如孩童手臂,其中的間距就算是嬰兒都無法通過,可孫思邈那一剎那,就像是變成了一張紙,薄薄地從籠中閃身而出,並無障礙。

孫思邈一齣籠中,立即由籠中困獸變成翱翔草原的雄鷹、夭矯九天的神龍。

他腳尖只是一點,踩在鐵籠之上,就從那數十週兵頭上飛掠而過,直撲宇文護。

宇文護大驚失色!

他算了千萬種變化,卻從未想到過十三年前那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如今竟有這般神通,甚至牢籠利刃都阻擋不住。

一聲暴喝傳來,裴矩驀地撲出,迎上了孫思邈。

宇文護雖未想到孫思邈這般本領,但裴矩和孫思邈幾次交手,如何會不加以防備?

一見孫思邈出籠,裴矩立即出手,竟能在電閃一刻截住空中孫思邈,風聲大作。

裴矩一掌擊出,直如開山大錘巨斧,力道沛不可擋。

無論誰望見,都會覺得孫思邈絕避不開這一掌,不想孫思邈人在半空,陡然一個跟頭翻出,憑空中竟又高出丈許,從裴矩頭頂一翻而過。

皮帳本如宮殿,恢宏氣魄,但孫思邈這一躍,幾乎到了皮帳之頂,超越了人類的巔峰。

裴矩擊空,卻無法轉折追擊,無奈下落,失聲喝道:「攔住他!」

日月風雲四護衛勃然變色,他們雖也自負武功,但見孫思邈如此身手,也是心生無力之感。

孫思邈半空如蒼鷹般一折,如利箭離弦,奔的仍是宇文護。

宇文護勃然變色。

那面寇祭司和借屍還魂的倉官斗的正酣,宇文護哪裡想到變生肘腋,除了柳如眉外,竟還有孫思邈這種強敵襲來?

有風動,隨風最先而動。

日月風雲四護衛中,隨風輕功本天下無雙,他身一動,就如被風吹起的落葉,輕飄飄的似慢實快地迎上了孫思邈。

隨風出手,剎那間風起雲湧。

那一刻,他手一揮,不知有多少細小的暗器從他袖中擊出,直奔半空的孫思邈。

面對陳國派來的茅山高手,他也不過是揮一揮衣袖,就輕易破了對手「龍吸水」的道術,可面對孫思邈,他顯然已全力以赴。

因為孫思邈用的不是道術,也絕非輕功武功,而更像是一種世間難遇的神通。

暗器如雨而至,盡數射在了孫思邈的身上!

斛律琴心見孫思邈逃脫牢籠後,本是驚喜交集,可見到這一幕,眼前微黑。

隨風一招得手,心中微怔,竟有點不敢相信得手得如此輕易。

可他轉瞬暴喝一聲,半空倒翻了出去。有烏雲捲起,孫思邈突化烏雲,已罩在隨風身上。

眾人驚懼交加,在那剎那間終於看清,非孫思邈罩住隨風,而是孫思邈的長衫罩在了隨風的身上。

原來方才石火電光間,孫思邈解衣換位,不但兜住隨風擊來的所有暗器,還能立即反擊,長衫倒扣,竟將隨風罩在衣中。

隨風石頭般落下,一張大網卻輕飄飄地如雲彩般下落。

雲翳出手,一齣手就是他用來網住茅山高手的天蠶羅網。

絲網輕柔,柔弱勝剛強。強大處下,柔弱處上。

方才雲翳一齣手,就用天蠶絲網罩住了茅山宗四個高手,這次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趁孫思邈對付隨風之際,蓄力出手,眼看就要將孫思邈罩在網中……

宇文護緊張得幾乎不能呼吸。

就在這時,寇祭司那面一聲大喝,拇指急出,帶著一道黃符,已按在了那倉官的額頭之上。

那道黃符非茅山咒語,非龍虎符籙,但看起來竟如神鬼詛咒,顯然是苗人的獨門秘術,一經施法,驚天動地。

倉官也在剎那間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叫聲。

那叫聲淒厲非常,充斥了整個牛皮大帳,如十方閻羅殿的所有惡鬼那一刻均發出了煉獄般的喊叫。

倉官仰天倒了下去。

眾人雖均注目半空的孫思邈,但聽到那聲喊叫時,也不由毛骨悚然,飛快地向那倉官處瞥了一眼。心中只轉著一個念頭,難道說柳如眉的魂魄已被寇祭司收了,因此才發出如此淒厲的叫喊?

宇文護想當然爾,微舒口氣,認為寇祭司已控制住那面的柳如眉。

寇祭司身為苗疆第一祭司,果然有神秘之能,收鬼除魔並不是吹的。

目前大敵無疑只剩下一個——那就是孫思邈。

除去孫思邈,萬事皆休。

他從未想到過孫思邈會變得如此勢不可擋,但他心中並不畏懼,日月風雲四大護衛保他多年,他清楚明白四護衛的武功,並不認為無法對付孫思邈。

眼見孫思邈就要被扣在網中,皮帳內空氣似乎都要凝結。

孫思邈半空突然橫了一步——只一步,如閒庭信步,避開了那勢在必得的天蠶羅網。

眾人再望孫思邈時,臉上均是不可思議的表情。

他們不信世上竟有人能做出這種動作。

可斛律琴心卻忍不住喜極而泣。

禹步——金篆玉函中記載的禹步,只有禹步才能如此參天地造化,避開那本是勢在必得的一擊。

雲翳見狀,也是臉色慘白,他天蠶羅網出手,素來百無一失,不想孫思邈竟能避開,他和孫思邈擦肩而過,再攔不住孫思邈。

陡然間皮帳內「嚓」的一聲響。

有月光大亮。

皮帳中驀地充斥了月的銀白色光芒。

那銀白色的光芒才出,在眾人眼前一閃,盡數向孫思邈罩去。

不是月,是如彎月般的銀刀,不是月光,而是刀光!

月影出手——日月風雲中的月影出手,刀光如月,看似輕柔,卻冰寒地要落在孫思邈的身上。

適才茅山宗四高手出擊,才發出「龍吸水」的道術,就被隨風破了道術,被雲翳罩在網中,隨即被月影斬在刀下。

日月風雲四大護衛聯手多年,一切配合已可說天衣無縫。

月影看似一刀就斬了四個高手,但其實並非一刀,而是四刀。

四刀如一,他最快的時候是眨眼的工夫連斬十七刀,將十七人一鼓作氣地斬殺在刀下。

可他在這剎那間,卻向孫思邈砍出了十八刀。

十八刀就如一刀,一刀如月,月色撩人,才一齣,就盡數地落在孫思邈的眼中。

有青光出,從孫思邈袖中飛出,竟搶在月色前,擊到了月影的手腕之上。

所有的月色將將落在孫思邈身上時,霍然折上,衝到帳頂,化作了一把彎刀,刺穿了帳頂,灑下了帳外的日光。

正日明,月光消逝,月影那一刻的表情充滿了不信。

他不信孫思邈竟在一招之內,破了他的十八刀,而且在這之前,就擊飛了他的彎月銀刀,這是什麼法術?

或許不是法術,而是劍法——天衣劍法。

天衣本無敵!

陽光從帳頂未落之時,孫思邈已搶先一步落在地上。

所有的一切發生的極為突然,只是片刻的工夫,孫思邈就逃脫牢籠,避開裴矩的攔截,罩住隨風,閃開雲翳的天蠶羅網,破了月影十八刀……

他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不動則已,一動之下,天底下似乎再沒有人可攔住他的攻擊。

但有一人竟能在這種時候,擋在孫思邈的身前。

是日照——日月風雲四護衛之首的日照。

剛才茅山宗高手出擊,宇文護身邊四大高手只出動了三個,日照一直守在宇文護的身前。

日照那時沒有出手,也不必出手,因為他本是宇文護的最後一道屏障。

要殺宇文護,必殺日照。

宇文護早見那倉官重重地摔在地上,寇祭司也收回了手指,額頭似有汗水,也見到孫思邈連破四道攔截,殺到他的近前。

雖還有日照攔截,可他不知為何,驀地興起了無力之感。

他在孫思邈面對日照時,只來得及下一道命令:「殺了斛律琴心!」

柳如眉最關心的就是孫思邈,斛律琴心亦然,孫思邈聖手仁心,看似無情,實則多情,殺了斛律琴心,定能給孫思邈造成極大的打擊。

「嗖」的一聲響,十數杆長槍幾乎同時向根本無力稍動的斛律琴心刺去。

而孫思邈就算有通天徹地之能,這一刻,也絕救不了斛律琴心的性命。

孫思邈臉色終變。

日照出手,只是一拳擊出,帳中金光大亮。

有日光撒落,匯聚日照身上的金光,那一刻溫暖地落在孫思邈的身上。

與此同時,「砰」的一聲悶響,那一拳結結實實地擊在了孫思邈的胸口。

宇文護大喜,幾乎要高撥出來,他清楚地知道日照一拳的能力,這一拳,天下無論哪個,都難以抵擋。

長槍也要刺在斛律琴心的身上。

「波」的一聲響,長槍刺空,那箱子上的斛律琴心突然不見。

秋盡的日光,明亮中帶分幻彩,幻彩中帶分明亮,可就在明亮之下,斛律琴心卻消失不見。

景色詭異,消失得突兀……

孫思邈胸口被那一拳擊的凹陷下去,這一次,他並沒有運用一氣化三清的法門,他硬生生地被擊了一拳,他已分心,為斛律琴心分了心,再避不開日照的一擊。

只是下一刻的工夫,他驀地鼓氣做嘯,回手一掌,拍在了日照的身上。

那掌法輕柔得就如情人的撫摸,可其中蘊含的力道,卻沛然無儔。

日照一拳擊出,岩石都能化作齏粉,他一拳擊中孫思邈後,根本就沒想過孫思邈會反擊——而且反擊得如此驚怖。

那大力傳來,如山洪暴發,天崩地裂,衝在他的身上,讓他雖有金剛不壞之身,刀槍不入,但也絕對無法抵抗這天地之威,霍然倒飛了出去。

日照撞在木搭的高臺之上,「轟隆」一聲大響。

他鋼筋鐵骨,倒未損傷,但那高臺不堪重擊,霍然倒塌。

宇文護人在高臺之上,做夢也沒想到會有這種情形出現,那昔日柔弱的書生,看起來竟如凶神惡煞,居然在這片刻之間,連破他身邊四大護衛的聯手阻擊。

高臺一塌之際,他已倒摔了下去。

可他絕不肯束手待斃,他還要一搏。

他絕非無力的書生,當年他曾隨宇文泰東征南伐,也是千軍難擋之將。

這些年雖是養尊處優,但他剽悍之氣絲毫未變,他背脊著地,煙塵中就是一個魚躍而起,他要拔刀——拔刀和孫思邈一戰。

四大護衛只是被孫思邈擊退,卻未身死,只要他稍加抵抗,四大護衛還能及時趕到,只要他能退到帳外,帳外還有他的十萬大軍,怎會擋不住孫思邈?

他已退到帳邊……

就在這時,有歌聲響起——唱的是十三年前的月圓月缺,悲歡離合。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歌是輓歌——唱歌的顯然是個女子,那女子難道就是柳如眉?

柳如眉就算借屍還魂,不是已被寇祭司收了魂魄,怎麼又會前來唱歌?唱那如夢一歌?

孫思邈已衝到宇文護的近前……

宇文護心中大駭,不駭異孫思邈的來臨,而是被那歌聲所驚。那一刻,多年前的往事洶湧而來,他只感覺眼前之人並非孫思邈,而是柳如眉。

是柳如眉!

柳如眉還魂了,借孫思邈的身體找他報仇來了。

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宇文護腦海中閃過這兩句的時候,縱橫多年的心中,驀地閃過一個死字,只是他死了,是否能夠迴轉?

念頭未住,他就聽到「嗖」的一聲響,然後感覺背心一涼,胸前一熱。

孫思邈止步,眼中閃過分訝然之意。

他未再出手,他也絕不需要再出手,只因為有一槍從帳外刺來,刺穿了厚重的牛皮大帳,刺透了宇文護的背心脊樑,然後從他胸前透了出來。

槍櫻如血,槍尖冰冷,在帳頂透落的陽光下閃爍著蕭索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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