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思邈目光微凝,嘆了口氣,推開了房門道:「勞煩閣下等候多時了。」他一聽那聲音,就知道夜還漫長,風雨又來。
房間燃著盞孤燈,坐著倆人。一人臉色木然,赫然就是張季齡,見到孫思邈推門進來,頭也不抬。
說話的那人並不是他,那說話的人此刻還能好整以暇地倒了杯茶,滿是優雅之意。可燈火下,他的目光閃爍碧芒,妖異邪惡隱現。
那人正是李八百。
見孫思邈進房,李八百笑道:「孫兄這麼說,難道是算準我會來?」
孫思邈竟能悠閒地找張椅子坐下來,微笑道:「我只是感覺,今晚過的雖算熱鬧,但沒有閣下出場,難免遺憾。」
李八百笑意更濃:「兄弟就怕孫兄遺憾,這才趕著過來接著這出戲唱下去了。」
「那閣下現在準備唱哪出呢?」孫思邈問道。
「孫兄不知嗎?」李八百慢慢地喝著茶。
冉刻求有點看直了眼。他若不知情,還真以為這是好友重逢,可他偏偏知道絕非如此。
上次響水集外,這個李八百就是煮酒相約,可殺機暗藏,幾乎要了孫思邈性命。
這次李八百當然來意不善,可他埋伏在哪裡?
冉刻求悄然走進房間,目光落在張季齡的身上,微有茫然。他沒見過張季齡,更不知道這簡樸的人竟是江南首富。見張季齡頭也不抬,冉刻求心道,難道說李八百厲害的殺棋竟是這人?
孫思邈道:「還真的不知。」
李八百放下茶杯道:「都說不叫的狗才是最咬人的,總說自己不知道的人,其實比誰都明白。」
「哦?」孫思邈笑道,「倒讓閣下見笑了。其實我的確隱約知道些,卻有幾個關鍵環節不能確定,需要得到閣下的肯定才行。」
李八百眯縫著眼眸:「孫兄哪幾個關鍵不知呢?兄弟若是知曉,定知無不言的。」
燈火下,孫思邈臉上迷霧升起。
「我只想問問,陳叔陵是否和李兄有些關係呢?」
李八百一拍桌案,挑起大拇指道:「孫兄果然聰明,一問就問到了點子上。既然孫兄問了,兄弟也就不會隱瞞什麼,其實兄弟和陳叔陵狗屁關係都沒有。」
「哦,這麼說——讓陳叔陵冤枉陳叔寶,想法讓魏登隱欺騙陳叔寶,蠱惑桑洞真背叛茅山宗的事情,和閣下都沒關係了?」
孫思邈對李八百說的話半句都難信,不過他還是要問,很多事情本不是問出來的,而是試探出來的。
李八百一拍腦門,哈哈笑道:「孫兄不提,我差點忘記了。不過你倒是冤枉了我,我一個人,不過撿一兩件來做就是力所不及了,怎能做得了許多事情?」
頓了片刻,他又道:「陳叔陵狼子野心,本就想做太子。正好皇宮傳國玉璽失竊,那傳國玉璽在你我兄弟眼中,當然屁用沒有,可在陳頊心目中關係重大。」
孫思邈緩緩點頭,雖對李八百極為戒備,倒是贊同他說的這點。
傳國玉璽在陳頊心中,已不止玉璽那麼簡單!
「兄弟我得知這大事發生,知道大有文章可做,當然會想辦法參與。」李八百嘆口氣道,「誰叫兄弟最是熱心呢?」
他侃侃而談,嘆息時憂國憂民的樣子,冉刻求看得心冷,實在難想這種人會有這麼多面目。
「陳叔陵想做太子想得發瘋,其實一直也在覬覦傳國玉璽,可他好像沒有偷成。他本來讓黃廣達去辦的,但黃廣達不中用,沒有偷成,兄弟替陳叔陵不值……」
「然後你就把黃廣達殺了,埋在興郡王府的後花園,讓他們猜忌去?」孫思邈問。
李八百一拍大腿:「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孫兄也。」
說到這裡,李八百像也有分困惑,轉瞬搖頭道:「兄弟真不知那玉璽究竟去了哪裡。不過那倒無關緊要,就算玉璽在陳叔陵手上,他要做太子也得等陳叔寶死了才行。」
「然後,閣下就煽動陳叔陵想辦法除去陳叔寶?」
李八百搖頭道:「陳叔陵這個廢物,不用兄弟煽動也一直想陳叔寶死,可他有賊心並沒賊膽的。兄弟我看不過,就和他說,幫他做到這點,只要他去茅山一趟,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去做,管保清清爽爽,和他沒有瓜葛。他看兄弟是個值得信任的人——兄弟我的確也是值得信任的,孫兄你說是不?」
孫思邈看了他半晌:「我只信你吃人骨頭都不吐的。」他說到這裡時,若有意若無意地向張季齡望去。
他當然知道情況很不對。
張季齡這刻在這裡做什麼?被李八百脅迫,還是另有目的?
慕容晚晴去了哪裡?
張麗華呢?
可他並不去問,他知道這時候急並沒用,李八百就是在等他急。
李八百哈哈一笑:「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孫兄果然知我。」
他回到話題上道:「陳叔陵就不如孫兄聰明,樂顛顛地去了趟茅山,繼續做他的太子美夢。」
孫思邈有些恍然道:「怪不得淳于量說,陳叔陵也曾見過魏登隱,原來是閣下安排的。閣下這種安排,目的當然是挑動陳國內亂了……」
「孫兄真是深知我心。」李八百很似得知己的喜悅,「兄弟我就喜歡亂,亂才好玩是不是?」
「你恐怕不止想讓陳國皇宮內亂,你還想將一切過錯都推到王遠知的身上!」孫思邈道。
李八百瞳孔微縮,還能微笑道:「四道本一體,茅山宗更是你我大志所期。通天殿時,兄弟可選王遠知坐頭把交椅,孫兄也贊同,這會兒為何這麼說兄弟?」
「陳叔陵到茅山時,見到的魏登隱可能是假的……陳叔寶見到的也可能是假的……」孫思邈緩緩道。
李八百開始喝茶,燈光下,臉色有些陰暗。
「你挑動陳家兄弟相爭,只是第一步,借刀殺人是第二步。」
孫思邈臉上迷霧更濃,可一雙眼眸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澈。
「你既然能讓陳家兄弟去茅山,顯然有十足的把握把戲演好。裴矩——既然會易容……多半是趁王遠知閉關時擒了魏登隱,假扮魏登隱的模樣去見陳叔寶和陳叔陵,將矛頭引到茅山宗身上。」
李八百隻能嘆息:「孫兄真的無所不知,竟連裴矩的底細都挖出來了。」
「他什麼底細?和閣下很親近嗎?」孫思邈似隨口一問。
李八百目光閃動,哈哈笑道:「我和他沒什麼狗屁關係,可能就是臭味相投才在一起了。」他岔開話題,「不過孫兄真的能把裴矩所為想得清楚,實在了不起。」
孫思邈沒有半分得意,心中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情。
李八百說的話虛虛實實,否認和裴矩的關係,可能反倒和裴矩有分關係。
裴矩幕後何人,他是知道的,可李八百是否知道?
以李八百的為人,不可能對不知底細的人這麼信任。他既然和裴矩配合如此無間,當然明瞭裴矩的底細。這二人之間究竟有什麼聯絡呢?
回憶響水集後發生的一切,孫思邈也不由感嘆這計謀的複雜,牽扯之廣,簡直聳人聽聞。
可最讓他困惑的,卻是李八百的目的。
這目的看起來如此明顯,可孫思邈總是有所懷疑。
孫思邈心中悸動,還能平靜道:「事後裴矩將魏登隱吊死在三茅道觀中,讓王遠知無可分辯。這招的確是好棋。」
「好棋也要孫兄這樣的人品評才行。」李八百抿口茶水,似在琢磨著什麼。
「可更好的一著棋,是你們竟然收買了桑洞真。桑洞真的所為,才讓王遠知真的難洗嫌疑。」孫思邈道。
李八百放下茶杯,搖頭道:「孫兄錯了。」
「我錯在哪裡?」
「你不應該用‘收買’兩個字,兄弟我根本不用收買桑洞真這種人的。」李八百言語譏誚,可看孫思邈時卻多少帶分尊敬之意。
「這世上人有多種,像孫兄這樣的人,我拿一座金山放在你面前,你也不會動心的。」
孫思邈微笑道:「看來閣下也慢慢了解我了。」
李八百目光犀利,銳利道:「但孫兄不能不承認,這世上和你一樣的人,太少太少。」
孫思邈不語。
「世上大多的人都掙扎在權利慾望之中,難以解脫。只是有的人聰明些,有的人蠢笨些。」
李八百凝聲道:「桑洞真看起來是個聰明人……」
孫思邈明白他的言下之意,看起來是聰明的人,當然不見得是聰明人。
可他更留意的是另外一層資訊:「桑洞真主動找到的你?」
「不錯。」李八百譏誚道,「他就像聞著腥臊的蒼蠅,主動找到了兄弟。茅山宗勢力漸大,但人的貪念是無窮的,桑洞真並不滿足只做個茅山宗的大弟子。」
「他想取代王遠知?」孫思邈反問。
李八百撫掌笑道:「孫兄看人也是透徹,一說就中。因此,他最大的悲劇不是找到了兄弟,而是太不自量力!」
頓了片刻,李八百一字字道:「他這種人,還妄想和孫兄相提並論,死了也沒什麼可惜。」
孫思邈嘆了口氣:「桑洞真本來是想取代王遠知,因此找你想圖謀一番作為。可響水集後,想必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錯,因為那時候他才知道,他這個茅山宗大弟子給孫兄提鞋都不配的,他比起兄弟我,也差了一截!」李八百道。
「可他已經泥足深陷,擺脫不了你的控制,因此退而求其次,想為王遠知爭道主一位,將功贖罪?」
孫思邈說到這裡的時候,皺眉道:「可他顯然一錯再錯,聽從你的蠱惑,又去劫持陳國太子,還想萬一不行,以此為籌碼保命?」
李八百微笑著喝著茶,可眼眸中滿是寒意。
孫思邈目光中帶分悲哀,喃喃道:「他實在不是個聰明的人,竟不知道與虎謀皮的險惡,瞻前顧後又是自掘墳墓。」望著李八百,他緩慢道:「紫金山時,你早知道蕭摩訶他們會埋伏,讓桑洞真去劫持陳叔寶,就是讓他去送死?」
李八百輕淡道:「他這種蠢人,價值沒了,死是最好的結果。」
冉刻求聽著二人所言好像平淡,寒毛卻都豎了起來,暗想自己好在站對了隊伍,不然跟了王遠知,只怕真是死無葬身之地!
但他真的站對了嗎?
孫思邈和李八百將一切說個明白,是不是知道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候?
可李八百既然敢攤牌,就說明他對贏有了十足的把握,他的信心從哪裡來?
冉刻求想不明白,因此更是心驚。
孫思邈還是安然地坐在那裡:「看來我還有點價值,不然閣下早就將我宰了,也不會和我說這麼多廢話!」
李八百撫掌大笑,「和聰明人說話,的確痛快。」
「我的價值是在如意?」孫思邈問。
李八百搖頭嘆道:「兄弟早相信孫兄沒什麼鬼阿那律的。」
「為什麼?」孫思邈倒有分困惑。
「孫兄要有阿那律,何必還在世間奔波勞累呢?」李八百緩緩道。
孫思邈笑了:「閣下聰明了許多。」
李八百擺手笑道:「兄弟雖聰明了,但比起孫兄,還差了好大的一截。」眼珠轉動,他回到話題道,「其實桑洞真死了,對孫兄只有好處的。孫兄難道不知?」
孫思邈臉上迷霧更濃:「好處?閣下不像是將好處分給別人的人。」
略帶嘲弄,孫思邈又道:「帛錦信你,被你砍了一隻手臂;桑洞真信你,被你送到了死地;你舉薦王遠知做四道之首,暗中卻把他打入萬劫不復之地。閣下若還是說這種好處,我真的受用不起。」
「孫兄怎能和他們相比?」李八百嘆道,「兄弟我有苦衷的。」
孫思邈跟道:「你有苦衷?你也有苦衷?你的苦衷好像都給了別人。」
李八百聞其譏諷,臉好像有些發黑:「孫兄取笑了。你難道忘記了,我們道中還有個張裕?」
張季齡聽到這裡,顫動了下,但仍舊沒有抬頭。
冉刻求一直盯著張季齡,心中驀然有了分悸動。那種感覺突然而來,讓他竟忘記了危機四伏,只是專注地看著張季齡。
可張季齡還是低著頭,不知是燭火在晃還是怎地,身影看起來有些發抖。
孫思邈皺眉道:「這和張裕有什麼關係?」
「孫兄應該知道,兄弟要重建四道,當以孫兄、張裕、王遠知,加上不成器的兄弟我作為人選。其餘幾姓,難成氣候。」
李八百一聲長嘆後又道:「王遠知的茅山宗最近規模最宏,但有一半是藉助朝廷的力量,而且王遠知看起來對朝廷很是依戀。可張家素來都是不願意和朝廷扯上關係。張裕知道兄弟想讓王遠知加入太平四道,就想退出四道……兄弟我當然不想大業就這樣夭折。」
「因此閣下為大局著想,想方設法打擊茅山宗,利用我幫王遠知迷途知返,脫離朝廷,弄個皆大歡喜?」孫思邈諷刺道。
李八百受之無愧道:「正是這樣。孫兄既然能從宮中出來,就說明兄弟總算沒白努力。孫兄這般本事,也不枉兄弟我兩次把太子交到你的手上。」
「好算計,果然好算計。」
孫思邈嘆道:「閣下巧計迭出,環環相扣。如今看來,不但挑動了陳國朝中內鬥,還安撫了張裕,又讓王遠知改過,順便又把取代茅山宗,進入陳國廟堂的好處給了我,看來閣下在通天殿定下的計劃,一步步地接近了現實。」
默然片刻,他補充道:「這麼想來,接著閣下就該讓四道合心,圖謀一統天下的大計了?」
李八百笑得似乎合不攏嘴:「孫兄果真聰明,終於明白了兄弟的用心良苦。」
「可古人云,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閣下如今還和我談心,當然還需要我做點事情了?」
李八百緩緩道:「我知道陳國天子對孫兄不錯的。」
「你知道?」孫思邈目光閃爍,又重複道,「你知道?」
他突然發現這個李八百知道的也實在不少。可他驀地發現,他對李八百知道的實在不多。
「我當然知道。」李八百很是誠意道,「我若不知道孫兄和陳頊的那一層關係,如何會放心把孫兄送到宮中呢?」
「閣下費盡心思將我送到陳國天子身邊,當然不只是讓我得到些好處,閣下想必也要收取些利息?」
李八百放下了茶杯,嘆道:「孫兄果真明白的。」
「我明白的。」孫思邈喃喃道,「你想讓我想辦法先將《太平經》進獻,如果陳頊支援我等的太平大道還好說,若是不行,就讓我直接幹掉陳頊?反正無論陳叔寶還是陳叔陵,你若擺佈起來總是輕而易舉,那時候陳國就在李兄的手上了。」
突然想到宮殿中的那個籠子,孫思邈皺了下眉頭。
「全中!」李八百鼓掌讚道。
冉刻求一旁聽得雖一知半解,但越聽越是心驚,忍不住道:「你痴人說夢!」
張季齡身軀微震,卻還沒有抬頭。
李八百終於看向了冉刻求,笑道:「這位大英雄有何高見?」
冉刻求不理他譏諷,冷笑道:「李八百,你不要以為天下人均入你的圈套,要聽你使喚。孫先生絕不會答應你的要求!」
李八百又笑:「真的?你為何不問問孫兄?」
冉刻求霍然望過去,本想詢問,可見到孫思邈微笑的表情,心中一驚,喏喏道:「先生,你不會聽他的,是不是?」
孫思邈不語。
房間中滿是讓人尷尬的靜。
冉刻求突覺一陣茫然,竟也不能肯定孫思邈的選擇。所有事情變化千萬,計謀層出不窮,他這種人物,一時間真的不明白孫思邈究竟何去何從。
李八百哈哈笑道:「冉刻求,你還是天真了些,一輩子也難和孫兄看齊的。孫兄不急於回答,因為他知道已沒有了選擇。」
「為什麼?」冉刻求嗄聲道。
李八百嘲弄道:「這副牌的底牌已定,他翻不翻,我都吃定了他,他憑什麼和我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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