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陵、吳明徹一聽那聲音,抬頭望過去,臉色均變。
孫思邈緩緩地轉頭過去,也忍不住帶分好奇。他實在有點想不出,如今在建康,還有哪個竟會對吳明徹和徐陵一塊訓斥?
好像除了陳頊外,沒有旁人了。可就算是陳頊,也不會對兩位重臣如此說話的。
說話的竟是一個少年,看起來比陳叔寶還要年輕一些,只是他身形遠比陳叔寶要剽悍很多。
那少年穿著華麗,不知何時到了殿外,也不知聽了多久,此刻臉上滿是不屑的神色。
見孫思邈望來,那少年大踏步地走到籠前,盯著孫思邈道:「你就是孫思邈?」他神色多少有些無理,全沒把徐陵和吳明徹放在眼中。這個問題也是廢話,他看起來根本沒指望孫思邈回答。
吳明徹突然沉默,竟像也沒看到那少年一樣。
徐陵卻笑道:「不知興郡王何時到的?」
「本王什麼時候入宮,難道還要向徐大人稟告?」那少年冷冷道。
徐陵臉上有些不悅,還能一笑了之,只是道:「若知興郡王到了,老夫也能去迎接。」
「你們只趕著捧陳叔寶的臭腳,就算知道本王到了,恐怕也是不予理會的。」那少年半點客套也沒有。
徐陵也不說話了,恨自己為何不似吳明徹一樣閉上嘴。
那少年不再理會徐陵,又望向孫思邈道:「聽說你很有本事?」他一來就是盛氣凌人的樣子,看孫思邈的時候,也滿是輕蔑。
孫思邈微笑道:「有本事的人,怎麼會被別人關在籠子裡呢?」
那少年一怔,反倒笑了:「你倒有自知之明。」他本想羞臊孫思邈的,可見他自貶,反倒不願再加羞辱,問道:「你知道我是哪個?」
「興郡王大名鼎鼎,在下也曾聽聞。」孫思邈平靜道。
他本不知道這少年是誰的,但聽徐陵稱呼這少年為興郡王,立即明白這盛氣凌人的少年是誰了,更明白這少年為何對徐陵和吳明徹這種態度。
興郡王叫做陳叔陵,陳頊次子,陳叔寶的兄弟。聽聞這人極為驃勇,因此十六歲的時候就被封為都督,統領江南三州軍事,頗得陳頊喜愛。
可陳頊雖喜歡陳叔陵,卻立陳叔寶為太子,自然引發了陳叔陵的不滿。徐陵、吳明徹都是擁立陳叔寶之人,陳叔陵對他們不滿也在情理之中。
陳叔陵見孫思邈不卑不亢,不知他對哪個都是如此,只感覺孫思邈並不討厭,問道:「他們囉囉唆唆的,始終不說正題,你可知為了什麼?」
見孫思邈搖搖頭,陳叔陵輕蔑地說道:「看來你真的沒什麼本事,這都想不到。本王教你……」
陳叔陵轉望徐、吳二人,冷笑道:「他們希望你能幫忙,卻又不信你。他們還在猶豫,不知道要用你呢,還是用另外一人,他們甚至不確定你是不是會尋龍之法。」
孫思邈略有驚奇,緩緩道:「興郡王也知道尋龍?」
陳叔陵昂首道:「本王有什麼不知的?天地萬物,本是氣成,但每人氣象不同,等閒看相之人都以為,看人面容、掌紋、骨骼等細節能推斷人之命數,已算高明,卻不知道,真正有道行的人,望氣可知一人富貴榮辱。你說本王說的對不對?」
孫思邈笑道:「的確有這種說法。」
陳叔陵只以為孫思邈肯定自己,更是高興:「說起來雖然簡單,可每個人的氣都各不相同,要有極為高明道術的人才能看到。都說天子本是天命所歸,神龍轉世,因此頭上有五色之氣。道家把望氣之法發揚光大,秘傳一術。」
他頓了下,盯著孫思邈道:「都說此術一齣,就能辨誰是真正的真命天子,因此此術又叫尋龍!你說本王說的對不對?」
孫思邈緩緩點頭:「我也聽過這種傳說。」
陳叔陵更是高興,一指孫思邈道:「你這人不錯,本王喜歡。」
徐陵、吳明徹互望一眼,眼中都有了憂慮之意。
陳叔陵轉望二人,眼中滿是厭惡之意:「聽說尋龍一術不但能夠尋真命天子,還可尋世上靈物。傳國玉璽是有靈之物,不然也不會驚動淵中巨魚、湖底蛟龍。因此,他們想找傳國玉璽的下落,就想借助你的力量尋找玉璽。」
他雖狂傲,但說得極為簡單清晰。孫思邈聽得清楚,點頭道:「原來兩位大人以為我會尋龍之術?希望我可以用此幫助太子尋找玉璽。」
徐陵、吳明徹均是臉色尷尬,悄然看了眼陳叔陵,閉口不言。
他們當然知道陳叔陵也一直想做太子。他們幫助太子陳叔寶,就是在和陳叔陵作對,如何會當陳叔陵面說出?
陳叔陵冷笑道:「當然是這樣了,不然他們吃飽了撐的,和你說這麼多?只是他們想用你,又怕你道行不夠,這才百般試探。」
孫思邈卻想,如果真如陳叔陵所言,徐、吳二人絕不會這般猶豫,這其中只怕還有隱情。
無論別人說什麼,他總會有自己的判斷。
陳叔陵話題一轉,大聲道:「可無論傳國玉璽找到與否,陳叔寶都犯了大錯,不能寬恕!」
他顯然對太子沒什麼好感,口口聲聲直呼其名,並無顧忌。
徐陵忍不住道:「太子私入齊境畢竟是一番好意,雖有魯莽,但算不上什麼大錯。」
「既然沒什麼大錯,你們為何百般補救此事?」陳叔陵反問道。
徐陵尷尬笑道:「我們來找孫先生,也有聖上的意思,何談補救一說?」
「是嗎?」陳叔陵淡淡道,「那你們在紫金山三清觀讓蕭摩訶設下埋伏又是什麼意思?」
徐陵笑容一下子變得和漿糊冷凝一樣,吳明徹亦是露出錯愕的神色。
「孫思邈,聽說你當初也在三清觀?」陳叔陵道,「你可想通三清觀發生的事情究竟是怎麼回事?」
「願聞高見。」孫思邈緩緩道。
他驀地發現,這個興郡王陳叔陵遠比陳叔寶要犀利,卻也更衝動,並不像一個能埋藏心事的人。他對三清觀一事多少有些猜測,但更奇怪的是,陳叔陵這種人怎麼會對這些事情這般清楚?
陳叔陵大笑起來,可眼中沒有半分笑意:「你別看徐大人儒雅、吳將軍身為江南第一將軍,卻不過是諂媚之人。」
徐陵眉毛在跳,吳明徹神色木然,都沒進行反駁。
陳叔陵就算不是太子,可也是陳頊的二兒子。他們就算對他再不滿,也不會明裡爭論。
「陳叔寶去了江北,犯了大過,命都差點丟在了齊國。他知道父皇知道這事肯定會重罰他,甚至……」頓了片刻,陳叔陵哂然一笑,換了話題道,「因此他一回轉建康,不急於去見父皇,反倒先找吳將軍、徐大人商議補救的方法。」
孫思邈皺了下眉頭,感覺陳叔陵說的不盡翔實。
方才徐陵說的沒錯,陳叔寶親自前往響水集尋找玉璽雖不對,但畢竟是好心,就算有錯,好像也不用如此嚴重。聯想到方才徐、吳遮遮掩掩的樣子,他更覺得其中定有別情。
陳叔陵目光中帶分凌厲,道:「他們補救的方法就是以陳叔寶再做誘餌,到三清觀看能不能誘騙幾個叛逆交差,吳將軍用的是引蛇出洞之計,對不對?」
吳明徹咳嗽幾聲,並未回答。
陳叔陵卻不肯放過他,大笑道:「只可惜吳將軍雖安排了軍中高手,但在真正的高人眼中,實在不堪一提。若不是孫思邈在三清觀,他們非但捉不住人,只怕太子也會死在那裡!」
孫思邈捕捉住他望來的目光,只感覺其中竟有極深的怨恨,心中微驚。
「他們無可奈何,只能另找對策。」陳叔陵望向徐陵道,「你這老頭子,看起來萬事不理,卻早知道孫思邈絕不止尋龍的作用,來找他還是希望他為陳叔寶在父皇面前求情,是不是?」
徐陵氣得鬍子都撅了起來,偏偏不能發作。
孫思邈不由道:「只怕幾位高看我了,孫某何德何能,可在天子面前求情。」
他才到建康,根本沒有見過天子陳頊,不知這些人為何堅信他能在陳頊面前說上話?
「你能的!」陳叔陵望向孫思邈,目光中竟帶分怨毒,「因為你……」
話未說完,就聽殿外有宮人唱喏:「天子到,迎駕!」
眾人均是一驚,回頭望過去,只見到殿外突然燈火大亮,直如白晝。
有八個宮人手提宮燈走到殿門前,側立兩旁。
轉瞬間,兵甲鏗鏘,有一隊兵衛手持長戟進入殿中,分列兩側。然後,又有十二個內侍手持銅製香爐進了大殿,分散開來,將香爐放在殿角。
香爐中燃著檀香,煙霧繚繞,只片刻的工夫,殿中滿是沁人心扉的香氣。
然後八個內侍擁著一個身著龍袍的人走進殿中。
不問可知,那人當然就是陳頊——如今陳國的天子。
孫思邈雖知道皇帝排場必大,可見到這般排場,心中卻忍不住奇怪。他暗想,這是陳國宮中,只有他孫思邈算個外人,還被困籠中,陳頊竟這般戒備森嚴,所為何來?
徐陵、吳明徹早就屈膝跪倒,神色恭敬。
陳叔陵卻快步迎上去,搶先跪倒道:「兒臣叔陵叩見父皇。」他方才雖不可一世的樣子,但天子一來,狂態全斂,片刻間就如換個人一樣,比太子還要溫順。
陳頊淡淡道:「都起來吧。」
說話間,他像是向孫思邈的方向看了眼,舉步走到龍椅前緩緩坐了下來,威嚴無限。
那八個內侍分居陳頊兩側,垂手而立,看似並不起眼,但孫思邈見這八人個個站時穩如泰山,行時足不沾塵,顯然均是高手。
孫思邈早聽說過陳頊這人,知道他正當壯年。可見到陳頊時,他竟是怔住。
王冠下的那張臉很是憔悴,臉頰深陷,眉間有道川字紋路,鬍子眉毛都是黝黑髮亮。可孫思邈目光敏銳,看到他的眉毛卻是畫上去的。
他這般年紀,眉毛怎麼會掉光?
旁人或許不知,孫思邈卻明白這是一種病——憂慮焦灼帶來的病。
這個天子,顯然並不那麼快樂。
這是孫思邈的第一印象。當他看到陳頊的面容時,心中很快湧起一種感覺——他是見過陳頊的。
他記憶力極為驚人,年幼時就是因此成為神童,這些年更是勤修苦練,見人一面就很難忘記,因此適才一眼能認出徐陵。
但不知為何,他雖覺得見過陳頊,但一時間只有個朦朧印象,卻想不出在哪裡見過。
突然感覺陳頊身旁有人在看著他。孫思邈緩緩將目光移過去,發現燈光下,那人面靨如花,一身紫衣更襯出膚白如玉,正睜大眼睛瞪著他,卻是那個叫他逃走、又將他關在籠中的神秘少女。
淚水一滴滴地沿著臉頰落下,滴在冰冷的圓筒之上,那一刻,張季齡沒有了冷漠的外表,有的只是無邊的悲傷。
慕容晚晴雖不知內情,但也知道這暴雨梨花和張季齡有著極大的關係。
但她不解的是,暴雨梨花本是斛律明月所給,怎麼會和張季齡扯上關係?
她身後那人突道:「暴雨梨花本是綦毋懷文所制。他費了一生之力,鑄造七把媲美干將莫邪之劍,只造出六筒暴雨梨花。」
慕容晚晴更是心驚這人的見識,卻始終想不到這人會是哪個。
「綦毋懷文逃出齊國後,曾立毒誓,此生不再鑄刃,因此世間只有六筒暴雨梨花。」
那人又道:「五筒暴雨梨花如今是在五行衛之手,另外一筒……很少有人知道在何處。」
張季齡只是捧著那圓筒,淚已盡,但憂傷更切,也不知道有沒有聽到那人的話。
「可我知道那一筒暴雨梨花在哪裡。」那人頓下又道,「張季齡,你當然也知道!」
張季齡淚痕滿面,霍然望向慕容晚晴的身後道:「我知道能如何?」
「你如果也知道,那今天的事情就非常奇怪了。」那人冷漠道,「你我都知道最後一筒暴雨梨花本在你妻子的手上……」
張季齡手上青筋暴起,渾身抖得如風中的落葉。
慕容晚晴也是吃驚,不解這人在說什麼。
暴雨梨花本是斛律明月給她的,為何身後那人卻說在張季齡妻子的手上?她不信,可那人言之灼灼,由不得她不信。
那人很快解釋了究竟,說出個讓慕容晚晴心驚的答案,「但你妻子那筒暴雨梨花是斛律明月給的,自從你妻子跟你走後,斛律明月收回了那筒暴雨梨花。」
張季齡牙關緊咬,緊緊地抓著那筒暴雨梨花,如同抓住最後救命的稻草,嗄聲道:「你說這些又有何用?過去了的再也回不來了,你為何還要再說?」
他臉上的憂傷縱是世上最巧妙的畫筆也無法繪出。慕容晚晴見了,雖是好奇,但也心生不忍。
她身後那人心腸卻如鐵鑄,一字字道:「怎麼沒用?最少你我都知道第六筒暴雨梨花最後還是落在了斛律明月的手上。這件事情,本來除了你我和斛律明月,再沒有第四人知道。」
那人聲音中滿是森然:「沒有人能從斛律明月手中搶走任何東西的。」
「是的,沒人能的。」張季齡喃喃念著,失魂落魄。
「可慕容晚晴身上卻有暴雨梨花。」那人緩緩地一字一頓道。
他顯然是個深思熟慮、輕易不言的人,但言出必中。
「因此這暴雨梨花本是斛律明月給慕容晚晴的!」
慕容晚晴頓時渾身冰冷,感覺到那人冷漠的口氣中帶著難以名狀的敵意,知道今日只怕難以善了了。
那人很快推出第二個結論:「慕容家本來和齊國勢不兩立,斛律明月怎麼會將這暗器給了齊國的叛逆慕容晚晴?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個慕容晚晴是假的。」
靈堂沉寂,煙霧中似有幽靈閃動。
那人突然笑了,笑聲中帶著分生冷:「我明白了,斛律明月果然是個老狐狸,竟早早地在孫思邈身邊下了一步棋,監視著孫思邈的舉動,怪不得他當初在鄴城會放了孫思邈,原來不過放長線而已。」
頓了片刻,那人突然厲聲道:「張季齡,可你為何為她隱藏身份?難道說,你和斛律明月一直還有聯絡?」
慕容晚晴聽到這裡,才知道那人竟也不知道張季齡為斛律明月效力一事,但這人顯然和張季齡頗為熟稔的。
她一直心緒飛轉,聽到那人一聲厲喝時,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叫道:「我知道你是誰了。」
「我是誰?」那人淡淡道。
慕容晚晴咬牙道:「你是張裕!」
煙霧繚繞,靈堂更靜。許久後,那人才淡淡道:「你猜中了。」他話音落地時,終於走到了慕容晚晴的面前,依舊是油畫猙獰的臉孔,冷酷的眼神。
那人正是張裕——龍虎宗的道主張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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