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影搖動,殿中一片寂靜。
孫思邈坐在椅子上,突然感覺殿外吹來的風都有些冷。
深秋了,落葉無依落下,落地的嘆息之聲似乎都能聽得到。
他那一刻想到太多太多,神色間帶分悲哀之意。他其實並不關心玉璽究竟去了哪裡,只是考慮到玉璽再次失竊,只怕很快又要引發新一輪的血雨風波。
風波看似因為玉,實則還是因為人!
這點他看得比誰都要明白。他緩緩地閉上眼,只想讓自己心靜片刻,但他立即想起了這點牽扯的聯絡,想起響水集的往事,睜眼道:「太子去響水集難道是因為玉璽?」
徐陵失聲道:「先生如何知曉?」他這麼一說,顯然是證明孫思邈所言不差。
吳明徹卻是目光炯炯,一字字道:「先生如何知曉?」他言語中,更多的卻是咄咄逼人的味道。
二人說的是相同的六個字,但其中含意卻相差很多。
孫思邈不急於回答,只是又閉上了眼,喃喃道:「我是如何知道的呢?」
很多話,是靈感,是信口,也或許是縝密推斷後得出的結論。孫思邈沒想如何回答二人的問題,只是想著另外的一件事情。
當初,蕭摩訶一直向他索要一物,卻絕口不提何物。當初,孫思邈感覺到困惑不解,可現在想想,蕭摩訶當然應該是索要玉璽。
蕭摩訶護送陳叔寶到了響水集,當然是要尋找玉璽。可他們如何認定玉璽是在響水集?
當時,蕭摩訶是看了裴矩送的那封信後,才將目標鎖定在他孫思邈的身上。而裴矩那時是和李八百合謀的。
這似乎可以認為,玉璽失竊一事,多半和李八百有關。引陳叔寶、蕭摩訶到響水集的,想必也是李八百。不然,張裕為何恰好攔截住陳叔寶等人,擊退蕭摩訶,擒了陳叔寶?
又是李八百!
有他的地方,肯定會有風浪。可李八百這次興風作浪的目的又是什麼?
孫思邈剎那的工夫,想通了一些事情,可更多的困惑湧上心頭。響水集的風波看起來非但沒有結束,而且不過是剛剛開始。
徐陵、吳明徹追問答案,見孫思邈這般回答,恨不得伸手進去掐住他的脖子,逼他吐露點想知道的事情。
幸好孫思邈很快又睜開了眼,回道:「道理倒簡單。想傳國玉璽失竊一事關係重大,貴國天子若知曉,只怕會龍顏震怒。太子雖衝動些,但應很孝順……」
徐陵插嘴道:「不錯,太子的確是至孝之人,聽到玉璽失竊,見天子震怒,一心想為天子排憂,因此這才去響水集,可差點因此送命。天子知道了這件事,很是惱怒,已經訓斥太子一天了!」
他以為明白了孫思邈的意思,徑直說明經過。
很多事情最難的就是開口,既然開了口,剩下的事情就如竹筒倒豆子般順溜。
徐陵若有期待道:「孫先生聖手仁心,既然知道太子並無過錯,顯然會幫他了?」
孫思邈奇怪道:「我不過是個外人,如何能幫得了太子呢?」
「只要先生答應,肯定就能!」徐陵道。
今天他是第二次說這種話,竟認定孫思邈的能力,讓孫思邈也難免奇怪。但孫思邈更想知道另外一件事情。
「太子雖衝動,但並不呆。他看似冒失前往響水集,卻肯定因為有確切的理由認為玉璽在江北響水集。不知太子去響水集找玉璽的理由是什麼?」
徐陵聞言,迅疾地向吳明徹看去,竟像有難言之隱。
吳明徹眼中閃過分古怪,似也不想多說什麼。
孫思邈見這二人到如今仍舊遮遮掩掩,心中微有不悅,但轉瞬笑笑。他知道,很多事情逼問是沒用的,他不急,急的就會是徐、吳二人了。
果不其然,見孫思邈微笑,吳明徹立即問:「孫先生笑什麼?」
「我只笑玉璽雖貴重,但不過是個死物罷了。」孫思邈略帶諷刺道,「區區一個死物,卻讓太多活人奔波往復,不知這是傳國玉璽的榮耀,還是……人本身的悲哀?」
吳明徹無暇去想孫思邈言語中更多的深意,凝聲道:「玉璽不是死物。」
孫思邈像是有些發呆,半晌才道:「不是死物難道是活物?」
「也不是活物。」吳明徹頓了許久,見孫思邈竟能不問,也不由感嘆,這人醫術他未見過,若論沉穩,只怕天下難有人及,「玉璽本是靈物。」
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遮擋了本來的表情。
吳明徹雙眸的目光卻如兩把銳刀,刺入那迷霧之中:「方才孫先生高談闊論,將玉璽來龍去脈說了個清楚,但不知為何,卻漏說了幾個細節。」
孫思邈淡淡道:「或許不是漏說,只是在下見識淺薄罷了。」
吳明徹有些意味深長地笑道:「孫先生不是見識淺薄,而是不想說罷了。可有些事情,並非孫先生才能知道。」
孫思邈臉上迷霧更濃,喃喃道:「不錯,很多事情,很多人自以為知道的。」他說的時候,望著殿外。
殿外夜已濃,濃得如那真相上的塵封。
他的聲音實在太低,吳明徹並未聽清,卻不追問,只是道:「玉璽在始皇帝時就曾丟失過一次,不知先生是否知道呢?」
見孫思邈不語,吳明徹益發地冷靜:「傳說中,秦王政二十八年時,始皇帝曾坐龍舟經洞庭湖,本是青天白日,突然風浪四起,龍舟將傾。群臣均說水下有蛟龍作亂,當以傳國玉璽鎮之。」
徐陵接道:「是呀,這事老夫也曾聽說。始皇帝無奈之下,將傳國玉璽拋入湖中,不想果真風平浪靜。吳將軍說玉璽有靈一事看來並非虛言。」
「可事情的關鍵並非在此。」吳明徹緩緩道。
徐陵眨眨眼睛,問道:「關鍵在哪裡呢?」
這二人一唱一和,看起來更像是演一齣戲,徐陵笨拙的演技,如傳國玉璽般厚重。
孫思邈像在看著二人,目光又像過了二人,望向殿外。
殿外有月,月正明。
他的神色平靜如月,突然有種厭倦,就此想抽身離去,可他不能。他只是想著,嶺南如意峰上那冼夫人,想必此刻也在望著明月……
吳明徹不放過孫思邈表情的一分細節,見狀卻想,此人莫測高深,卻不知道很多事情我們也知道。他緩緩又道:「關鍵在於,始皇帝事後派千軍下湖搜尋玉璽,卻不知所蹤!想以始皇帝的能力,竟搜不到玉璽,這事大有蹊蹺。」
徐陵又去摸鬍子,點頭道:「果真蹊蹺。」
「可更蹊蹺的是,時隔八年,始皇帝經過關中華陰時,在平舒道上碰到一道士,竟將傳國玉璽奉回。始皇帝大喜,想要重賞那道士,可那道士卻不知所蹤。」
徐陵像有不解道:「這事果然離奇,可吳將軍提及何意呢?」
吳明徹不答,又道:「徐大人可記得方才孫先生說過,昭陽得和氏璧,失去時臨淵有大魚出現的事情嗎?」
「那又如何?」徐陵問後,立即道,「秦王政過洞庭湖有蛟龍出現,昭和臨淵有大魚出現……莫非吳將軍是說,玉璽果真有靈,才驚動異物現行?」他說的更像是神話了,但言之灼灼,自己先信了。
「此言並非虛妄,人雖自詡萬物之靈,可天上地下不知多少生靈偏偏比人更知道天地之秘。」吳明徹說到這裡,問道,「孫先生,你覺得呢?」
「這點我倒認同。」孫思邈淡淡道。
他聽到這神話般的往事,並沒有半分好奇之意,只對其中的見解略有興趣。
吳明徹卻像極為關注這細節,微吸了口氣道:「那孫先生聽到這裡,是否也發現蹊蹺之處呢?」
孫思邈搖頭道:「沒有。」
吳明徹嘴角露出分難以捉摸的笑:「那我就再說兩件事,相信先生定能明白些什麼。第一件就是,孫堅入洛陽時曾見一道士在前,一路追去,這才在城南甄宮井中發現傳國玉璽,玉璽出後,那道士卻消失不見。」
「第二件呢?」徐陵接話道。
「第二件就是傳國玉璽到梁武帝時,侯景作亂,從梁宮中搜傳國玉璽,卻遍尋不獲。侯景死後,我陳國高祖偶過棲霞寺,見一道人立在寺廟前招手,太祖奇怪,跟過去進入寺中到了口水井前,那道士不見,太祖當下讓人到井中尋找,竟重獲傳國玉璽。」
徐陵目光閃動,輕撫鬍鬚道:「老夫倒發現個奇怪的地方,那就是……每次玉璽重現時,好像都有個道人在場?」
吳明徹長吸一口氣,望定孫思邈道:「不知孫先生對此有何看法呢?」
孫思邈也在看著吳明徹,目光如海,難以捉摸。
「吳將軍想讓我有什麼看法?」
吳明徹笑了,笑容中滿是神秘之意,說出了奇怪的一句話:「我想問問先生對尋龍的看法!」
孫思邈臉色忽變,失聲道:「尋龍?」
何為尋龍?尋龍兩字究竟有何意義?為何孫思邈聽到這兩個字,很是吃驚的樣子?
殿中燈火本如那星光,忽因「尋龍」兩字變得迷離難測。
夜正沉,那「尋龍」兩字說出後,平靜卻銳利地驚了夜的美夢。
慕容晚晴終於睜開眼,感覺這一夢有如千年般長久。
她很久沒有這麼沉睡的時候。
眼前仍舊是煙霧繚繞,不遠處的椅子上坐著一人,正是張季齡。張季齡在看著窗外。
窗外有月,月光卻半分照不到他的身上。
她立即發現自己還是身處靈堂,也是坐在椅子上,只是已被繩索綁在椅子上。她稍作掙扎,只覺得渾身軟綿綿的沒有半分氣力,暗自駭然。
掙扎的動靜驚動了張季齡,他緩緩扭頭望過來。
慕容晚晴忍不住叫道:「張季齡,你搞什麼鬼?放開我!」她突然發現張季齡的眼眸中滿是空洞之意,忍不住周身發冷。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張季齡不是斛律明月的人嗎,為何要對她下手?
身後有聲音響起,竟說出了慕容晚晴的疑惑:「張季齡,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那聲音極為冷傲陰森。慕容晚晴一驚,才知道身後有人,只是她卻看不到那人的面目。
張季齡仍舊空洞地看著慕容晚晴,又像什麼都沒看到,並未答話。
慕容晚晴若非看到他胸口起伏,幾乎以為他已經死了。
「這女子究竟是哪個?你為何不讓我殺她?」那聲音又道。
慕容晚晴突然發覺身後的聲音有點熟悉,似曾聽過,可一時間卻想不起那人是誰。她到現在才明白,原來她方才中了身後那人的暗算,本是命在頃刻,卻是張季齡救了她。
慕容晚晴腦海思緒如麻,饒是想破腦袋,一時間也想不出為何會變成如今的局面。
聽身後那人又道:「你不說,我其實也知道的。」
張季齡身軀微震,像是才回過神來,訝異道:「你知道她是誰?」
「叮」的一聲響,一個黑色的圓筒從慕容晚晴身後丟出,落在了地上,在燈火下散發著幽幽的光芒。
那圓筒似有股魔力,張季齡一眼見到,臉色改變。慕容晚晴心頭卻是一跳。
暴雨梨花!
那是她身上的暗器。
身後那人不但暗算了她,還搜走了她暗藏的暴雨梨花,這刻卻如丟垃圾一樣丟出來,像是全然沒有把這霸道的暗器放在眼中。
難道那人不知暴雨梨花的威力?慕容晚晴暗自揣摩,尋思著反擊之道。
「你當然認識這圓筒?」身後那人問道。
張季齡眼角不停地跳,他緩緩站起,看起來想要去拿圓筒,卻又不敢的樣子。他本是木然的樣子,見到那圓筒後,竟有些失了常態。
他居然像是認識這暗器的。
慕容晚晴大奇。因為她無論如何,都不能將堂堂富豪張季齡和暴雨梨花這種暗器聯絡起來的。
「暴雨梨花,你恐怕多年未見了吧?」身後那人冷冷道。
慕容晚晴心頭又跳,不知身後那人怎麼也認識這種暗器?
張季齡目光始終落在圓筒上,嘴唇輕微顫動,終於伸出手去取了那圓筒。
慕容晚晴目光一眨不眨,心中瞬間轉念千萬。她知道身後那人肯定不是斛律明月派的人,甚至可能和斛律明月完全敵對。
張季齡卻像在兩面討好,但能左右局面的,顯然也是張季齡。
她十分清楚暴雨梨花的威力,知道張季齡只要輕輕一按,就可以殺了她,也可能殺了她背後的神秘人。
一切不過轉念。
張季齡會如何選擇?
慕容晚晴那一刻瀕臨生死,不免心中緊張,可她隨即張大了眼,滿是不解的神色。
張季齡沒有去按那圓筒上的按鈕,他只是將那圓筒捧在手上,如同捧著世間最珍貴的花瓶。
突然間,他淚流滿面。
暴雨梨花雖能擊入堅硬的石頭,也能擊殺一人在瞬間,可這刻並未發射,卻像擊穿了張季齡最脆弱的情感。
慕容晚晴那一刻突然忘記了焦慮,看著那圓筒幽幽,似也泛著淚光,只是在想,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孫思邈神色驚變,但終究又恢復到平靜,喃喃道:「尋龍……不想你們也知道尋龍。」
吳明徹終見到孫思邈的吃驚,微笑道:「這世上本來就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隻有先生一人知道的。」
「可你們怎麼知道尋龍呢?」孫思邈緩緩道,「是誰告訴你們的?」
吳明徹臉色微變,不等回答,就聽一人冷冷道:「他們知道,是因為他們特別喜歡多管閒事罷了。」
聲音是從大殿的偏廓處傳來的,其中帶著十分的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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