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父子

淳于量放下茶杯,看著孫思邈樸素的衣著,輕輕嘆了口氣,喃喃道:「我本來想說,只要先生想要,榮華富貴可說唾手可得。」

孫思邈笑了,突然拿起面前黑黝黝的茶杯道:「此杯是崑崙罕見的黑玉所造,堅硬愈鐵,價值似金,若是流通到市面上,同等的金子都換不到。」

他突然岔開話題,淳于量目光露出思索之意,卻沒有打斷。

他們彼此,都不是說廢話的人。

只是很多話,很多人要經過很多年的歷練後才能理解。

「這茶本是廬山雲霧茶,採摘艱難,等重的價值,甚至還超過這茶杯。」孫思邈又道。

淳于量忍不住又咳:「杯是聖上賜予的,茶卻是故人送的。若不是先生,我恐怕還不拿出來了。」

他以為明白了孫思邈的意思。

陳國王氣漸斂,但奢華之氣卻濃,這並非治國之道。

「在將軍的眼中,這茶杯當然是極為貴重之物,拿出來待客,是以示尊重和誠心。」孫思邈緩緩道,「可在我眼中,這杯子卻和普通的茶杯沒什麼兩樣。」

淳于量又咳,這次才是真的理解了。

很多東西的價值在不同人的心中並不相同,很多人追求的價值,在另外一些人眼中,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孫思邈並不再說了,他知道淳于量明白就夠了。

夜深沉,一人突然幽幽道:「可是我呢?在你眼中,也和其他女子沒什麼兩樣嗎?」

那聲音突如其來,孫思邈卻未回身,也未回答,他聽出那是臨川公主的聲音。

夜色下,臨川公主如同盛開的紫色丁香,可這朵花在秋意中,卻帶分憂愁之色。

淳于量又在咳,對臨川公主的到來,沒有什麼意外。

臨川公主緩緩走到孫思邈身旁,望了他許久才道:「你選擇不多了。」

她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神色竟有分憂慮之意,像是會有什麼緊迫的事情要發生一樣。

孫思邈神色不改,突然道:「其實我很奇怪。」

「奇怪什麼?」臨川公主問。

孫思邈道:「淳于將軍在這裡,等的不是張季齡那面的訊息,而像一直在等我?」見淳于量點頭,孫思邈又道,「可淳于將軍顯然知道提出的條件,我很難答應。」

「可他必須要試試,我也一樣。」又是臨川公主在答。

孫思邈皺了下眉頭,似乎不明白他們的試試是什麼意思。

臨川公主一伸手,從孫思邈手上取過那茶杯,握在手中道:「在你的心中,我或許和別的茶杯沒什麼兩樣。可是……」

目光中滿是溫情脈脈,臨川公主低語道:「在我的心中,你一直都是世上最珍貴的那個茶杯。」

風更冷,可月色突然柔了,所有的月色在那一刻,彷彿都匯入了臨川公主的眼眸。

「我自懂事起,就聽父皇說過你的事情——你為柳如眉不惜去死的事情,我不管你救了多少人,我不管你是什麼來歷,我不管你對陳國有利有害……」

臨川公主緊緊握著那茶杯,一字字道:「你在我心中,永遠都是十三年前,為了心愛的人去死的痴情少年。我喜歡這樣的人,我喜歡你!」

風也柔了,夜靜恬美。

臨川公主緩緩又道:「因此無論如何,我都請求淳于將軍,再試一次。為了陳國,為了我自己的夢,也為了你的性命。」

眸如水,可眼波更勝水波,臨川公主輕聲道:「無論如何,請你想好了再回答,好嗎?」

如斯夜色,若有一個女子這般深情地傾訴對你的情意,有誰能夠不心動?

孫思邈沒有動,沉默半晌道:「我明白了,原來有沒有李八百、張季齡他們的事情,我不為陳國效力,好像只剩下最後一條路走?」

死路!

不為所用,就為所殺!

陳頊這種人絕不會讓孫思邈為別國效力!

淳于量等在這裡,就是要執行陳頊的命令?難道說這靜謐的庭院中,早就殺意萬千?

臨川公主就是因為這點,這才出現?

孫思邈坐在那裡,臉上滄桑之意又起。

淳于量又在輕輕地咳,許久才道:「先生其實有三條路走的。」不聞孫思邈問,淳于量緩緩道:「先生可認識一個叫做普六茹堅的人物?」

孫思邈眉心似乎跳了下,喃喃道:「普六茹堅?」他那一刻並沒想到艱難的抉擇,突然想到了十三年前。

十三年了,原來該來的始終要來。

「他是周國的使者。」淳于量道。

他在這時候突然提及到周國的使者,實在有點莫名其妙,可臨川公主神色卻有些異樣,像是畏懼和擔憂。

孫思邈道:「周使到陳國,難道會和我有關?」

他說的有些好笑,他是閒雲野鶴一樣的人,本來和周國使者不應該有什麼關係的。

可淳于量偏偏點頭道:「不錯,普六茹堅來這裡,一個重要的目的……就是為了先生!」

孫思邈又笑,笑容中帶分迷霧,他似對自己的事情並不關心:「他別的目的呢?」

「想促使周國和陳國聯盟。」淳于量說得簡單直接,「先生當然也知道,如今齊國最強,陳國最弱,陳國若想不倒,和周國聯盟是最好的選擇。」

「這個選擇的確不錯。」孫思邈淡淡道,「當年漢室傾頹,三國鼎立,吳、蜀兩國也是這麼做的。」

「其實不止魏蜀吳這麼做,當年大秦一統六合時,其餘六國也是這麼做。」臨川公主突然插嘴道。

孫思邈心想,可最終吳蜀聯盟還是分裂,六國也被強秦所滅。

他知道臨川公主這麼說,是想證明她也懂國家大事,可他並不想討論。

他只是道:「可貴國國君會答應嗎?」

陳頊曾為周國階下囚,受周人凌辱,他如何會嚥下這口氣呢?

淳于量緩緩道:「天子還在猶豫,因為他們提出的條件讓人實在無法拒絕。」頓了下,慎重道,「他們甚至想將江陵北六城割讓給我國,換取陳周聯盟,共抗齊國。」

孫思邈微微動容:「他們沒有條件?」

「有。」淳于量沉默半晌,端起茶杯時,卻忘記了茶杯中沒有了茶水,「他們要我們把先生送到周國!」

冉刻求臉上滿是震駭之意,見到張季齡仰天倒下,幾步趕回,一把抱住張季齡的身體,跪到了地上。

他什麼都不懂,可在那一剎那間也看出,張季齡已奄奄一息。

為什麼?為什麼方才還生龍活虎的一個人,片刻之後,就變成這種模樣?

冉刻求不知道,腦海中驀地閃過分光亮,嗄聲道:「你……騙我!」

他心中一直有個結——被父親拋棄的結。

因為這個結,他一直想做個富豪,想有朝一日超過父親,才堂堂正正地去問父親為何要丟棄自己?

因為這個結,他想了太多太多。

因為這個結,才讓他一個心思地只想到別處,卻沒想到張季齡讓他離開,只不過是有苦衷難說。

張季齡……父親要去了,讓他走,只是因為不想連累他?

他悔恨千萬,千言萬語卻只變成幾個字,「為什麼?為什麼?」他其實早知道為了什麼,可他恨自己為什麼不去深想?

張季齡嘴角溢血,但卻露出分笑意,他仍舊小心翼翼道:「仲堅……」

「我在這裡。」冉刻求毫不猶豫地應道,「你……怎樣?」

「我沒事。」張季齡不再是木然的神色,眼中帶分喜悅,也終帶了分溫情——遲到多年的溫情。

冉刻求淚下:「你……你……我……我該怎麼做?」

他實在不知道是什麼支撐著父親說出「沒事」兩個字,或許不過是因為愛——簡簡單單的愛?

「你什麼都不用做。」張季齡緩緩地吸氣,竭力讓自己不再露出痛苦的顏色。

「為什麼?你為什麼這麼做?」

一個聲音突然冰冷地傳來,慕容晚晴微驚,舉目望去,見到張裕竟睜開眼睛,掙扎坐了起來。

這簡單的一個動作,讓張裕氣喘吁吁,他語氣雖冷,可眼中卻似乎燃著火。

他問話的時候,五官血凝,說不出的恐怖,掙扎著向張季齡爬來,一把抓住張季齡的手。

冉刻求沒有動,他看出張裕或許不過是想救張季齡。他希望能有奇蹟,可又知道奇蹟多麼地渺茫。

張裕看起來自身難保,這昔日威震八方的龍虎宗道主,也已經到了絕路。

「沒用了。」張季齡平靜道,「生死判一齣,誰都救不了了。」

張裕身子一僵,咬牙道:「你明知用‘生死判’這種道術,就是自尋死路,你為何不讓我出手?你為何還要制住我?」

「你若出手,豈不也是和我一樣?」

張季齡嘴角一分哂笑:「我知道……在你眼中,我一直是個沒用的大哥。」望向冉刻求道,「在你眼中,我從不是一個好父親。」

張裕咬牙,冉刻求淚下。

「我是個……沒用的人。」張季齡喃喃道,「我也是個該死的人。」

他說話的時候,神色有著無盡的蕭索和寂寞,他呼吸慢慢弱了下去。燈光下,他的眼神也一分分黯淡下去。

張裕眼中突然有了亮——淚水盈眶的亮。

「你不該死。」冉刻求見到張裕的眼神,心中突然有了分恐懼,叫道:「你……你……你……爹,你要撐下去。叔叔,你神通廣大,怎麼不救救我爹?」

他惶恐之下,爹這個字終於說出口來,卻不想這恐怕是最後的訣別。

張裕不語,只是握著張季齡的手在顫。

他當然知道生死判的意義,這是龍虎宗的奇術,威力極大,可啟用人體的潛能,因此張季齡雖然自廢武功,但此術一用,還能擊退王遠知。

但此術一齣,施術之人生機就斷!

任憑張裕有什麼神通,也挽不回張季齡的性命。

張季齡聽到冉刻求的呼喚,雙眸突然亮了下,如同落日前最後的一分輝煌,他嘴角翹起,努力地去笑:「傻孩子,誰能不死呢?我早就該死了,許多年前就該死了!」

臉上終於有了分懷念,張季齡喃喃道:「你娘去的時候,其實我就該死了。兄弟,你說雨淚是為我死的並沒有錯。」

張裕手在抖,緩緩道:「我那時候說的,不過是想激怒你……其實……」

「其實是我一直在欺騙自己。」張季齡苦澀道,「你說的沒錯,雨淚是為我死的。她辛辛苦苦掙脫了枷鎖,我卻又再次帶上,她很失望……」

「她不會失望。」張裕顫聲道。

「她雖失望,可她沒有怨我!她臨死前,只託我一件事情,那就是照顧好仲堅!」

神色滿是痛楚,張季齡道:「可我竟未做到!」

冉刻求雙臂緊緊地抱著父親,顫聲道:「我現在活得很好,這就足夠。」

他不知那如煙的往事,只是見到張季齡眼中深邃的痛楚,那一刻再沒有了什麼抱怨。他終於得到了解釋——或許解釋並不美好,但足夠!

「仲堅,自從不見了你,我沒有一日不想念你。」張季齡輕聲道,「我派了很多人去找,卻沒有線索,後來斛律明月才暗示你在他手中。」

「一直都是斛律明月在搗鬼。」張裕冷冷地接了句。

慕容晚晴心中微顫,冉刻求也是一副訝然,他並不知道之前的一切。

「或許吧。」張季齡喃喃道,「我找不到兒子,每天都在想著他在哪裡,每天都在恨自己還在好好地活……」

「就算是江南首富能如何?全部的家財也換不回我的兒子。」

「別人都覺得我這個江南首富穿得這麼寒酸,難以想象,卻不知道我每次想到兒子或許在江湖忍飢挨餓,就會心如刀割。」

慕容晚晴突然明白了——明白為何當初見到張季齡的時候,他那種模樣。張季齡一直不像個富翁,原來是因為他從未想過要做。

「我每次看到販夫走卒,跑堂要飯的,都會給他一文錢——就一文錢。」

張季齡似嘆非嘆:「一文錢雖不多,但也能買個燒餅,能免除一時的飢餓。我這般舉動,不敢懇請蒼天讓我兒子衣食無憂,只盼他艱難的時候,也有人如我一樣,能幫他一把。」

慕容晚晴突然想到在永樂樓時張季齡給夥計的一文錢,眼中有了淚水。

她那時候怎麼也沒想到過,那個她以為是好面子的一文錢,其中滿滿的都是一個做父親的愛。

冉刻求淚水流淌不止,嗄聲道:「我知道,我知道的,你不要說了,你……」

張季齡輕輕噓了口氣,帶分喜悅,他要去了,得到了兒子的諒解,這比什麼都重要。看向張裕道:「兄弟,大哥一直沒用,最後……還只能讓你照看著仲堅。只盼有來世,我能做你的兄弟……」

張裕神色中帶分愴然,卻並不言語。

「雨淚去了,我也早該去的。我又活了這多年,不過是在等——等著完成對雨淚的最後一個承諾。她已在召喚我……」

他眼中突然有分光芒,透過了昏黃的燈暈似看到雨淚在笑。

顫抖地伸出手來,張季齡觸控著兒子的臉龐,那一刻,沒有了木然客氣,有的只是無盡的慈愛和不捨。

「仲堅,我對不起你娘……也對你很內疚……」

「爹……你……不要走。」冉刻求感覺全身發熱,一顆心卻如封入了冰窖。

張季齡目光最後亮了下:「仲堅,有句話我一直想對你說。」他嘴唇喏喏動了幾下,「爹已盡力……爹不是……不夠愛你,只是……無法給你……更多……」

冉刻求只覺得手臂一沉,一把抓住了那垂落的手臂,撕心裂肺地叫道:「爹!」

燈火黯淡,卻照著張季齡眼角的一滴眼淚,晶瑩透徹。

慕容晚晴鼻樑酸楚,早已淚流滿面。

她不知自己哭什麼,但是忍不住地心酸。

冉刻求跪在那裡,身形晃了下,再也承受不了這連環的打擊,只感覺心中絞痛,眼前發黑,一口血噴了出來,撲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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