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傳言

但這怎麼可能?

陳叔寶不能未卜先知,但早知道一點,張麗華搖動籤筒的時候,絕出不了下下籤。只因為早在昨晚,他就派人來通知這個無塵,讓他見機行事。

這個無塵雖不明白陳叔寶的身份,但知道陳叔寶是個貴人,早信誓旦旦地拍胸口做了保證。他的保證很簡單,姻緣定成。他的做法也簡單,將竹筒中的姻緣籤都換成了上上籤。

既然如此,張麗華怎麼會有如此的表情?

難道是籤雖是上上,但她不滿籤中說的姻緣,還是她本不滿身邊男人的陪伴?

陳叔寶心中困惑。看著那如畫的麗影跪在神前,輕微地顫抖,他的心中愛意更增,忍不住道:「張小姐,究竟怎麼了?你有什麼難事,告訴我,我幫你解決。」

「噠」的一聲響,竹籤從張麗華手中滑落,擊在青石的地面上,跳躍了兩下,到了陳叔寶的腳下。

陳叔寶顧不得失禮,立即撿起,只看了一眼,臉色立變。

那無塵道人不明所以,還討好道:「陳公子,這姻緣籤可否讓貧道看看。」他湊上前去斜眼一看,本是脫俗的臉上一下子有些脫相。

那籤文他並未看到,可卻看到了籤頂端寫著兩個字:

下下!

無塵道人腦海中一陣空白,幾乎以為自己見了鬼。

下下籤?這怎麼可能?

他不是早讓人將籤筒中的竹籤都換成了上上籤?

見陳叔寶目光中全是不滿,似要將他千刀萬剮,無塵道長立即道:「錯了,錯了。微塵呢?快叫微塵來!」

微塵當然就是冉刻求,姻緣籤筒就是他拿上來的。

如果一定要給籤筒中出了下下籤做個解釋的話,唯一的解釋顯然就是冉刻求拿錯了籤筒。

這種大事按理說不會出錯。

可冉刻求大事不算明白,小事也很糊塗,做錯事也不足為奇。冉刻求顯然也才做道人,可無塵道人為何會對他很是信任?

竹籤難道真的是冉刻求換的?

沒有人明白,冉刻求一時間也是不明白的樣子,他好像還不知道自己拿的籤筒惹了很大的麻煩。他離三清殿還遠,顯然聽不到無塵道人的召喚,他只在看著慕容晚晴。

他在等慕容晚晴的回答。

慕容晚晴無話可說,輕咬著紅唇,唇間顯出一分蒼白之意,如同她蒼白的臉。

冉刻求看了她片刻,突然嘆道:「好,我去想辦法讓孫先生下山。」

慕容晚晴反倒愣住,不待詢問,就聽冉刻求道:「慕容姑娘,你不回答,當然也有難言之隱,可我信你了。」

他平平淡淡的一句話露出了本來應該有的神色。

慕容晚晴意外中有些感動:「你……信我?」

「你雖然沒事就動刀動劍的,可我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冉刻求笑容燦爛,「更何況,我雖然笨些,可也早就看出來,你對先生很好……很好很好。」

慕容晚晴本要反駁,可臉突然紅了下,不敢去看冉刻求的表情。

冉刻求眼中帶分惆悵,卻做淡淡道:「一個女人若對男人好,或許讓他不明白,但絕不會害他。你有難言之隱,我不逼問,只是請你答應我,做完這件事後,你們先走,莫要管我。」

望著那真誠的臉龐,慕容晚晴縱有千言萬語,一時間竟也不知道如何說起。許久,她嘴角帶出弧微笑,輕輕地道:「謝謝你。」

那笑容如春暖花開,深秋中帶著滿滿江南的綠意。

冉刻求也笑了,笑容中帶分久違的俏皮:「我應該謝謝你才對。孫先生是個好人,當有好報。可這世上除了你我,好像都想要算計他。有你這樣幫他,我很感激。」

慕容晚晴心頭一震,笑容僵持在臉上。

孫思邈笑容淡淡,回過頭來,面對裴矩如藏刀的笑意。

「既然我知道閣下是那送信的無賴,很多事情就容易想得明白。」孫思邈終於開口,回憶著往事,「閣下當然知道很多道中的事情,也認識李八百,但閣下最厲害的地方,是能知機。閣下來此的用意嘛……一方面想借南嶽夫人一事看看在下的能力,一方面應是受人之命傳言。」

裴矩哂然:「孫先生只知道這麼多?」

孫思邈笑意更濃:「這些是不多,但可以推出更多事情,關鍵是在於能否用腦來想。」

「聽孫先生所言,倒和李八百有些相似。只是先生一直含糊其辭,莫非是心有所惑,這才言語不實?」裴矩略有不屑。

孫思邈看了裴矩許久:「閣下雖和李八百熟識,但觀你所為,顯然和李八百並不同路。不然何以藏身在通天殿,並不出現?」

裴矩神色稍凝,轉瞬道:「我在通天殿?你如何得知?」

孫思邈淡淡道:「閣下在通天殿化身成張角的模樣給我一擊,我畢竟還有腦子,如何不知閣下就在通天殿?」

裴矩忍不住又握掌成拳,緩緩地吸氣,眼中露出分詫異。

他驀地發現,孫思邈遠比表現出來的要知道的多得多。

「樣子可騙人,但掌力不會。閣下當初和李八百聯手對付在下,雖隱藏了三分實力,但掌力渾厚,讓我印象深刻。那石室中復活的張角掌力如山,我一接之下,就已知道是閣下所為了。」孫思邈緩緩道。

裴矩哈哈一笑:「不想先生竟也有幾分聰明。我一時心血來潮,扮成張角的模樣,竟沒騙過先生。」

「一時心血來潮?只怕不是。」孫思邈輕聲道。

裴矩目光閃爍,似藏著什麼:「先生何出此言?」

孫思邈臉上迷霧升起,但眼中清澈如水:「七月十五,妖魔再生。天公重降,大道太平!這句話,閣下當然聽過?」

裴矩眯縫起眼眸,話都不說了。

這句話他當然聽過,天師門下的人大多聽過這句話,孫思邈這刻突然提及這句話,當然是另有所指。

「閣下當然聽過這句話,可和李八百一樣,都知道人死難以復生,天公將軍重降,並非十拿九穩的事情。」

孫思邈說得慢,但顯然一切事情早經過深思熟慮:「閣下喬裝成張角,並非心血來潮想要偷襲我和慕容晚晴,只不過是早和李八百商量好了。子夜之時,李八百故作驚人之語,而那時,由閣下代替張角,重降人間,統領四道罷了。」

裴矩瞳孔收縮,凝視孫思邈許久,這才嘆了口氣:「孫思邈,你還知道什麼?」

「我還知道,閣下雖和李八百合謀,但未見得齊心,不然當初也不會對我留手三分。閣下更在五行衛引水灌殿時,視而不見,抽身而去,顯然可知李八百的大計並不被閣下放在心中。」

裴矩笑笑:「先生把我說的太過深沉,那我放在心中的是什麼?」

「你放在心中的當然也是太平大業,不然也不會用南嶽夫人一事抒發心中抱負。可你顯然知道,一山容不得二虎,你和李八百均是野心勃勃之人,絕難共處。」

「那我和誰能共處,和先生嗎?」裴矩神色不變,但眼中已有分不安。

「你和我當然也難共處,你我道不同了。」孫思邈似有遺憾,「誰都難以和你共處,除了那個讓你傳言的人。」

裴矩只是冷笑,吸氣掩飾著心中的不安。

「我本來也好奇,閣下這種人物,連李八百都不服的,又怎麼可能屈居人下,為別人跑腿。」孫思邈嘆口氣,終究道,「我想來想去,昨天黃昏時才突然想到,天底下,只怕只有他才可讓閣下這般聽命行事。」

昨夜黃昏時,他遇到了一個人。

遠遠地只是一望,讓他又明白了許多事情。

頓了片刻,見裴矩臉色蒼白,滿是難信的表情,孫思邈輕聲道:「讓你傳言之人是不是那羅延?」

說及那羅延三字時,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思緒流轉,彷彿過了那秦關漢月,滄海桑田。

那一刻,他心中只是在想,該來的終究會來,我早就應該想到他了。十三年,實在是漫長的十三年。

孫思邈輕輕的聲音被裴矩聽到耳中卻如沉雷炸響,忍不住退後一步,嗄聲道:「你怎知道?」

裴矩臉上盡是難以置信,再望孫思邈時,竟如見鬼。

他本來自信滿滿,雖驚詫孫思邈的身手,但心中不服,一直想要和孫思邈較個高下,因此才在這裡言語交鋒試探,可從未想到,孫思邈剝繭抽絲般,平平淡淡地就將他的底細看個透徹。

這人恁地這般心智,究竟還知道什麼?裴矩不可知。

他唯一知道的是孫思邈遠比他看到的要睿智。很多事情,孫思邈只做不知,只做被騙,但心中極為了然。

那羅延?何為那羅延?

當初斛律明月在鄴城天牢旁也曾提及過那羅延。

那羅延本梵語。天竺傳說為大力古神,中原又叫金剛力士,常與阿修羅王爭鋒。

可孫思邈所說的那羅延顯然並非是神,而是人——神一樣的人。

若非這種人,又如何能將裴矩這樣的人物納在麾下,又如何會讓斛律明月念念不忘,又如何讓孫思邈提起時也是神色肅然?

「你還知道什麼?」裴矩藍衫無風而動,身軀竟咯咯地響動,又上前了一步。

那一刻,他雍容盡去,殺機全出,呼吸間,身軀未漲,但右手竟似鼓脹起來,有如巨靈神的手掌。

孫思邈目光瞥過那異樣的手上,淡淡道:「我還知道那羅延也到了建康,肯定要在建康做件驚天動地的事情,卻不想我插手,因此讓你傳言,讓我離開建康,是不是?」

裴矩緩緩點頭:「孫思邈,你的表現只怕還出乎那羅延的想象。」

「因此你想替那羅延除去我?」孫思邈微笑道。

裴矩只是答了兩個字:「不錯。」

話才落地,三清殿的方向突然傳來了一聲女子的驚叫,似有驚變發生。

孫思邈立即扭頭望去。裴矩出掌。

一掌就擊向了孫思邈的身上。

這本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這也是白駒過隙的良機,裴矩這種知機之人當會抓住。

只是一掌擊出,裴矩倏然變色,因為孫思邈已不見了蹤影。

在那白駒過隙之機,孫思邈身形一晃,就由偏殿衝出,直奔三清殿,順便躲開了裴矩的驚天一擊,身法之快,聳人聽聞。

裴矩一掌擊空,身形凝住,望著三清殿的方向,眼角不停地跳動,額頭已有汗水滲出。

姻緣簽出了問題,無塵道長臉上也開始冒汗,見陳叔寶神色不善,早不迭地叫道童去找微塵。

殿中四個道童本在誦經,見狀也慌了手腳,紛紛出殿去尋微塵道人。

不多時,有三個道童迴轉稟告,並沒有見到微塵。無塵道長跳腳直叫,只激得地上塵土微揚。那第四個道童終於迴轉,急匆匆地向無塵奔來,高叫道:「道長,微塵他……死了。」

張麗華聽到有人死了,忍不住尖叫了一聲。

無塵道人也駭了一跳,張口結舌,幾乎暈過去。

微塵怎麼會死?

姻緣籤為何會換?

這其中究竟有著怎樣的秘密?

無塵道人不知,但他卻發現點異樣,那道童雖然在高叫,卻是低著頭衝了進來。無塵對殿中的四個道童極為熟悉,一眼見到那衝來的道童,就發現那道童長高了一些。

一個人怎麼會長得那麼快?

無塵道人想到這點時,忍不住擋在陳叔寶的身前,喝道:「你站住!」

他覺察不妥,攔擋完全是下意識的反應。他雖不知道陳叔寶的真正身份,但知道這人極為富貴,絕不能在道觀中出事,不然他這三清觀只怕轉眼就會變成閻羅殿。

那道童聽話止步,可一掌擊在了無塵道長的胸前。

無塵道長慘呼一聲,吐血倒飛了出去。

那道童一掌擊飛無塵道人,幾乎沒有片刻停頓,手一伸,就抓向陳叔寶的脖頸。

他竟然是為陳叔寶而來。他當然不是殿中原先的道童,而是旁人喬裝潛入!

陳叔寶駭然色變,不想響水集的夢魘竟然在這建康城外再現。究竟是誰如此大膽,居然敢在這裡對陳國太子下手?

那手已到陳叔寶的咽喉前。

殿中陽光突地一閃。

殿外秋日正懸,暖陽本是懶洋洋地踱進了大殿,不知為何,腳步突然變得急促起來,其中竟還帶著一股寒氣。

不是陽光的寒,是刀寒。

一刀劈落,快如閃電,取的正是那道童探來的一隻手。那守在殿門的侍衛有一人及時趕到,奔雷般的出刀,身手之高明,遠出那道童的意料。

那道童立即收手,就見眼前寒光閃爍,立即倒翻縱了出去,可落地時還是衣襟裂開,臉色頓改。

原來那衝來的侍衛一刀就逼退那道童的偷襲,第二刀幾乎無間隙地砍出,差點就將那道童開膛破肚。

陳叔寶帶來的宮中侍衛裡怎麼會有這般高手?

殿門、殿窗、通往偏殿入口的侍衛收攏,片刻就扼住了退出要道,那道童已無處可逃。

這更像是個陷阱。

那道童才一落地,幾乎沒有遲疑,腳尖一點,就縱上了神龕。

神龕巨大,內有三座巨大的雕像。那道童身手靈動,只是一遊,竟如蛇般上了元始天尊的頭頂,再一躍,就要上了大殿的橫樑。

那道童也是明智,知道一擊不中全身而退的道理,從絕路中尋出了一條退路,要從殿頂逃走。

那些侍衛顯然沒想到這點,眼睜睜地看著那道童衝向殿頂,束手無策。

陡然間,一聲長嘯從殿頂傳來,一人驀地從殿頂而落,手上光芒閃現,迎上了那逃命的道童。

殿中剎時金光萬道,氣流激盪。

殿頂落下那人沐浴金光,手中持的居然是個金杵,大喝聲中,直如天神下凡,一杵向那道童當頭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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