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建康

斛律明月當即出戰,射殺周國第一猛將王雄,讓宇文護潰敗而逃。

但那一戰,斛律明月卻非齊國風頭最健的人物。

齊國百姓似乎只記得另外一人的偉業。

洛陽城破在即,齊國朝廷危難,是那人身先士卒,分擔朝廷壓力,搶在斛律明月之前出戰。

洛陽城破在即,城內百姓翹首以待,是那人僅率精兵五百,從邙山殺出,連破周軍七重埋伏,殺到洛陽城下,給百姓以生機企盼。

那人鼓舞了軍心,振奮了士氣,讓齊國軍民上下一心,拼死反擊,竟擊垮了宇文護的十萬雄兵,殺得宇文護落荒而逃,丟盔卸甲。

那人當是蘭陵王!

那曲就是《蘭陵王入陣曲》!

天下名曲無數,那晚的宮中奏曲無數,卻只有那首曲子讓許多人終生難忘。

慕容晚晴當年入宮,不是想聽聽那首早就記在心頭的曲子,而是想要看看心目中假想許久的蘭陵王。

當年,不知多少閨中少女、宮中粉黛,為曲狂,為人狂,如紅燭落淚,只為那一束燃燒自己的光芒!

她聽到了那曲,她也見到了蘭陵王。

但她也可說,沒有見到蘭陵王。

她只是遠遠地望,聽到那曲聲激盪時,就見到蘭陵王盛裝出場,不出意外的華貴,不出意料的威揚。

曲調渾厚,人卻縹緲。

事後,她只記得漫天燈舞下那個縹緲的身影,卻怎麼也想不起他俊朗的模樣。

人生如夢——夢難醒,夢難忘。

她終於回過神來,鎮定了自己的情緒,說道:「義父,是《蘭陵王入陣曲》嗎?」

「不錯。」斛律明月目光敏銳,卻沒有發現女兒和三年前有什麼不同,甚至感覺她仍如三年前一樣痴迷。

停頓片刻,斛律明月緩緩道:「為父已為你向長恭提親了,他答應了為父。」

「真的?」

慕容晚晴突覺一陣眩暈,那聲音簡直不像是她的,如夢如幻,縹緲飛揚。

「當然是真的。」斛律明月微笑道,「他也一直記得你,他甚至一直在暗中保護著你。」

慕容晚晴又是一震,失聲道:「這麼說,響水集外,擊退李八百的人是他?」

她記得那刀光——如霓裳旋舞的刀光。

當年宮廷中,入陣曲中那男子長刀舞動時,不就散發著那種光芒?

她難以置信,不想當日救她的竟是高長恭——大齊的蘭陵王!

「當然是他。」斛律明月毫不猶豫道,「不然,這天底下還有誰能一刀擊退李八百?」

「他在哪裡?」慕容晚晴立即問。

「他眼下在……建康。」

「建康?他在建康做什麼?那裡可是陳國的都城。」她問話的時候,心中卻想,那孫思邈呢?如果從通天殿離去,會去哪裡?

斛律明月沉默許久才道:「你說的不錯,那裡是陳國的都城,也是陳人的地域,我不能前往,也無法派兵保護你們。相對來說,那裡遠比在這裡要危險得多,你去建康要小心。」

「我也去建康?」慕容晚晴有些錯愕,「可是,義父不是讓我跟著孫思邈嗎?」

斛律明月自通道:「若我猜的不錯,孫思邈很快也要前往建康!」

慕容晚晴心中泛起分疑惑,不解義父為何這麼肯定,可她知道義父從不無的放矢,便問道:「可建康也不小,我怎麼去找……孫思邈?」

斛律明月遞過一封信來,慕容晚晴立即伸手接過,知道信中自有吩咐。她揣了起來,又問:「義父,那我走了?」她早就習慣這種吩咐,做起來自然而然。

不聞斛律明月回答,她抬頭望去,見到斛律明月望著水面,似有所思。

慕容晚晴從側面望過去,只見到銀白的月光落在斛律明月的髮髻上,泛著銀白的光芒。她心中微酸,這一年年地過去,義父好像又老了些。

斛律明月感覺到她的注意,回過神來,強笑道:「你走吧。對了,其實為父向長恭提親之時,還有個人向為父提親,想要娶你。」

慕容晚晴訝異,腦海中不知為何立即浮現出那滄桑中帶著真誠的臉龐。

自己都被自己嚇了一跳,她搖頭甩去腦海中的影子,忙問道:「是……誰?」

「穆提婆。」斛律明月神色不悅,眼中更露出分不屑,「他實在痴心妄想。我斛律明月的女兒,憑他也配得上?」

慕容晚晴奇怪道:「義父,當初女兒和孫思邈在鄴城宮中的時候,他就想留下我,那時候我就感覺,他只怕知道我和義父的關係。可他怎麼會認識我?」

「三年前,你在宮中看長恭舞刀之時,他遠遠地看到了你,因此對你有所留意。」斛律明月解釋道。可他心中卻想,穆提婆不男不女,淫穢宮廷,老夫不對付他就算客氣了,他竟也敢對斛律家族有所高攀嗎?

見慕容晚晴有些不安,斛律明月擺擺手道:「一些小事,為父自會處理,你不用放在心上。你去吧,自己多加小心。」

最後一句,語氣雖略有冷漠,但其中的關切之情還是難以遮掩。

見慕容晚晴離去,斛律明月嘆息中又轉過身來,看著蒼茫的水面,心思飛轉,想的都是齊國眼下的局面。

他運籌帷幄,佈局天下三十餘年,所下的每一招均是環環相扣,絕不虛發。

這一次,他雖不能親往建康,但對建康之局早就盤算許久。

可他不知為何,還是感覺有些擔心,腦海中突然閃過慕容晚晴方才說的話,「義父……我們難道不能將孫思邈爭取過來?」

念頭才一轉過,他立即握掌成拳,指節咯咯作響,這是他的本能反應。

他當初說的不錯,齊國和道中的恩怨早就糾葛太多年,要解決只有一個辦法。

可除此之外,真的沒有別的辦法?

他好像第一次想到這個問題,喃喃道:「建康之局,要孫思邈死,並非難事,可如果他為大齊所用呢?」

水面漸白,有日光泛起。

慕容晚晴早在天明之前已出了破釜塘,前往龜山鎮。

途中,她拆開信件看了三遍,確信自己將信中所言記牢,立即撕毀了信件。

趕到龜山鎮的時候,她忍不住想,如果義父說的不錯,孫思邈要去建康,應過龜山鎮,不知道在這裡能不能碰到他?可碰到他後,我有什麼藉口再跟著他呢?

這在以往本是極為簡單的事情,她卻想了許久,終究還是搖搖頭。

龜山鎮民風淳樸,破釜塘、響水集雖發生了不小的風波,這裡卻沒有被殃及,仍是雞犬之聲相聞,炊煙晨霧並起。

慕容晚晴見了來往百姓祥和的表情,心中又忍不住想到,這裡雖在江淮左近,但算是少有的安寧地帶。若能和心愛之人住在這裡,也算福氣。

她連日奔波,早就倦了,當下找了鎮中唯一的一家客棧住下。雖在休息,她卻一直留意過往的旅客。

等了一日,孫思邈並未出現。

慕容晚晴略有失望,卻再不耽擱,立即南下。她當然信斛律明月所言,知道若斛律明月認定孫思邈會去建康,絕對是有十成的把握。

可她卻不知道自己急著前往建康,是為了完成義父的吩咐,還是隻想和孫思邈再見?

她從鄴城到了響水集,雖是路途遙遠,但孫思邈一直就在身邊,又是驚險不斷,倒不感覺到什麼。可這次變成一個人在趕路,那種難以名狀的寂寞不停地襲來,讓她忍不住心煩意亂。

在途並非一日,這一日終於到了長江邊。

她立在長江渡口旁,卻不著急過江。她回頭望去,但見天蒼地茫,樹木蒼鬱,不知為何,突然想到,這裡的林木還很翠綠,但鄴城的葉子早就黃了罷?這一路行來,見葉子反倒由黃轉綠,好像時光倒退了一樣。

她痴痴地望著那綠葉蔥蔥,知道自己這是不切實際的亂想,卻仍忍不住去想。若時光真的倒轉,我願意停留在以往的哪一段日子呢?

這時日頭正升,江面金光萬道,流淌著瑰麗繁華的光芒,映得天上的雲彩色澤變幻,有如霓裳。

也像那旋舞驚豔的刀光!刀光中,一人看近實遠,高貴典雅地向她走來,可等她仔細去看的時候,那人卻是化霧飛散。

霧氣朦朧散去時,那破釜塘中的小屋清晰地出現在眼前,有一韶華少女,正站在一男子面前,若有期待道:「可我一直不知道,你會不會一直坐在桌子的那面,吃我親手給你做的稀飯?」

有流星閃過,一切湮滅。

船伕粗獷的喊聲傳了過來:「你上不上船?船要開了!」

慕容晚晴回過神來,有些慌亂地上船渡江。只見到那江水蒼茫,點點滴滴地泛著相思的流光,她苦澀地笑笑。

她過了長江,很快就到了建康城——陳國眼下的都城所在。

建康又名建業或金陵。春秋戰國時期,吳越就建城在此,但直到孫權稱帝江東,定都於此時,建康才真正開始繁榮鼎盛。

晉室東渡,東晉建立,亦定都建康。

然後就是江山輪流坐,有劉裕以宋替代東晉,齊、梁繼之,到如今,陳國取代梁國佔據江東,轉瞬六朝雄霸江東,讓百姓不由有眼花繚亂之感。

這六朝雖在輪轉,都城卻一直設立在建康。因此,江水流轉,難刷洗紅塵輪換。建康或許不如鄴城的規模,但奢華繁榮之處還有過之。

慕容晚晴一進建康城,並不急於去看名門高士所在的烏衣巷,亦不去粉黛匯聚的秦淮河畔,反倒徑直前往近紫金山的城角,在那裡尋了一家尋常的客棧寄居後,立即出了客棧,前行不遠,就到了一條長街上。

她在長街上走走停停,四處觀望,突然眼前一亮,發現長街盡頭有家三開間門面的酒樓,雖規模不算宏大,但看起來雅緻乾淨。

酒樓招牌上書「永樂樓」三個金漆大字,陽光一照,遠遠就能望到。

慕容晚晴見那三字,心中暗想,永樂永樂?心意雖好,但人生短暫苦多,三國並立,說不定戰事再起,要想永遠安樂,只怕不可得的。

雖是這麼想,她還是舉步向酒樓走去。心中又想,義父給我的書信說,一到建康,就在永樂樓等候進一步訊息。難道說,孫思邈也在附近嗎?

一念及此,她的腳步隨即加快了許多。

才到酒樓前,就有一人從酒樓中走出,差點和慕容晚晴撞在一起。慕容晚晴立即收足悄退,不動聲色,向那人望了一眼。

那人並未動,亦沒有慌亂,也向慕容晚晴望了過來。

日掛東南,那人一張臉卻在陰影之下。

慕容晚晴見到那人的眼眸,心頭微震,差點失聲叫出來。她那一刻,幾乎以為見到了孫思邈。

因為那人有著和孫思邈極為相似的一雙眼。

那眼眸如海般波瀾壯闊,如天般志存高遠,眼為心聲,無論誰有了那麼一雙眼,絕對不會是等閒人物。

可慕容晚晴立即知道,那人絕不是孫思邈。

孫思邈眼中含義雖也是海闊天遠,可還有一股憐憫和關切——憐憫眾生,關切紅塵。他看起來離人雖遠,但你終究能感覺到他內心的一團火熱。

可那人眼中只有冷靜——一股看破紅塵的靜,一種超然物外的冷,甚至修煉多年的和尚都沒有的那種冷靜。

那人和孫思邈像是一種人,可又截然相反。

慕容晚晴心緒起伏,一時間竟愣在那裡。等回過神來,她才發現眼前那人已然離去。

拂一拂衣袖,似乎不帶一分塵煙。

慕容晚晴霍然回頭望去,只見到長街盡頭,似有青衫如天,轉瞬淹沒在紅塵繁雜中,心中異樣,只是問著自己:「這人是誰?」

她搜盡腦海的記憶,從不記得陳國會有這種人物。再仔細回憶,卻又發現,她只注意到那人的一雙眼,可至於那人長相怎樣,竟沒有留意。

她只隱約記得,那人除了雙眸,渾身上下沒有半點引人注意的地方,身上青衫似乎很乾淨——洗得甚至有些發白。

孫思邈好像也是如此?

不知為何,總是將此人和孫思邈有所聯絡。慕容晚晴猶豫片刻,終於忍住想要追過去看看的念頭,帶著困惑上了永樂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叫了些飯菜,吃了幾口,就將兩根筷子十字搭在一起,平放在桌面,然後悄然地留意著樓中食客的動靜。

她擺的筷子看似隨意,其實是和人聯絡的暗記。

斛律明月只讓她先到這裡,擺下暗號,自然有人聯絡。

已過了午牌時間,樓上食客寥寥無幾。

幾個食客付賬後下樓,只剩牆角處還坐著一個食客。

那食客面向牆面,因此慕容晚晴只能看到他的背影。那食客頭髮已經半白,背稍微有些駝,身上滿是歲月留下的無情痕跡。衣服洗得也有些發白,肘間還帶著補丁的痕跡。

如今陳國雖是最弱,但民生富足,那人穿得這樣簡樸,倒是頗為少見。

慕容晚晴觀察那人半晌,心中奇怪,總感覺這般樸素的人肯定節儉,很少會到這種酒樓用飯的。

那這人出現在這裡,似乎就和酒樓的氛圍有些格格不入。

可慕容晚晴怎麼來看,都不覺得那人會是和自己聯絡的人,扭頭望向窗外,聽那食客道:「夥計,算賬。」他的聲音蒼老中帶分疲憊,但更多的是淡漠。

有夥計愛理不理地走來,瞥了眼桌上道:「十四文錢。」

那食客桌上菜餚簡單,沒什麼油水,也就怪不得那夥計懶洋洋地提不起精神來招呼。

那食客並不介意,只是緩緩地拿出個錢褡褳,數出十四文錢來,交給那夥計,又用兩指捏出一文錢遞給了那夥計,輕聲道:「給你的。」

他人已老邁,伸出去的那隻手也是青筋盤結,卻很穩定。

那夥計斜睨著那微不足道的一文錢,滿是不屑之意,冷漠道:「還是你老留著自己用吧。」

食客那隻手停在空中片刻,緩緩收回來道:「好。」

這不過是件極為尋常的小事,若是旁人見了,只會覺得那食客雖窮,但好面子,吃飯不忘記打賞。只可惜,面子也如那一文錢般輕薄,就連夥計都看不上。

慕容晚晴也未留意,才要收回目光,突然心頭微震,只因為她在那食客抬手的剎那,清晰地看到他桌面的筷子,竟和她桌子上擺的一模一樣!

作者「墨武」的其他小說

帝宴》《紈絝才子》《江山美色(江山)(極品馬賊)》《武林高手在校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