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幻境

突然手腕一緊,就感覺孫思邈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低聲道:「跟我來,莫要點火。」他聲音雖低,但在寂靜的黑暗中異常地清晰。

感覺到那手上的溫暖,慕容晚晴輕微掙了下,就任由孫思邈抓住手腕,臉上有些發熱,心口卻在悸動。

但這悸動絕不是因為畏懼。

二人走得不快,前方那條路上扭八轉,竟似沒有盡頭的樣子。

慕容晚晴完全看不清地形?不解孫思邈如何認路,還有些擔心孫思邈已迷了路,忍不住道:「你來過這裡?」

「沒有。」

「那你怎麼不讓那船伕帶路?他既然知道入口,肯定認路!那船伕究竟是什麼人?」

孫思邈頓住了腳步。

黑暗中,慕容晚晴看不到他的臉,但能看到他的眼。黑暗中,他的眼眸仍是很亮,亮得讓她有些不自然。

「清領宮沉入破釜湖後,天師門下沒有放棄,一直想要讓清領宮重現水面。」孫思邈道。

慕容晚晴「哼」了聲:「痴人說夢。他們妄想得不著邊際。」

「的確是有點妄想,可這世上本來就是充滿了各種各樣的妄想,只是成功了的會叫做大志罷了。」孫思邈淡淡道。

慕容晚晴想笑,可仔細想想,只感覺其中滄桑韻味難以言盡。

「他們妄想的結果,是這幾百年來,他們不但找到了破釜塘下越沉越深的清領宮,還開闢了不少通往清領宮的路徑。」

慕容晚晴早感覺身在湖下,又知道越走越深,不由駭異道:「這些人怎麼這麼執著,究竟為了什麼呢?」

「其實每個人都執著,只是有些人知道自己為什麼執著,有些人從未深想罷了。這些人執著開通道路,已讓你驚詫,不過終究無關緊要。但有些人執著一念,造成萬千殺戮,就讓人扼腕了。」

慕容晚晴心中微動,感覺孫思邈這幾句話似存弦外之音。

不待多想,就聽孫思邈又道:「天師門下開闢的入口,有的不少人知曉,而有的道路只有幾個人知道。」

慕容晚晴之即道:「那船伕帶你來的這條入口,只有你和他知道?那船伕是什麼人呢?」

許久不聞孫思邈問答,慕容晚晴有些忐忑,但還故作冷淡道:「你不願說就算了。」

「我不是不願說,而是覺得沒有必要。」孫思邈目光灼灼道,「我曾和你說過,一個人過去是什麼樣的不重要,關鍵是現在是什麼樣的。那船伕無論以前如何,他現在不過想做個尋常的人,他既然想放下,我們能做的就是幫他走出來,你何必苦苦再讓他陷入過去?」

頓了片刻,不聞慕容晚晴回應,孫思邈心中嘆息,舉步又向前走去。

慕容晚晴掙扎了一下,突然顫聲道:「可你……能幫我走出來嗎?」她顯然也有個情結難以釋懷,終於發問,她似在問地宮迷路,實則一語雙關。

「那你真的想走出來嗎?」孫思邈反問。

慕容晚晴一呆,那發問瞬間激盪在她腦海,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個字。

「你真的想走出來嗎?」

她是想,可那不過是孫思邈在她身邊的時候,她才會這麼想。孫思邈若不在了,她走出來做什麼?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存習慣,無論如何艱難總是習慣,打破豈是容易的事情?

半晌,慕容晚晴才幽幽道:「我們今晚說不定都出不了湖底,想那麼多有什麼用呢?」

二人均沉默下來,繼續前行。

慕容晚晴只感覺越下越深,彷彿這條路沒有盡頭。正駭異時,孫思邈停了下來,鬆開握住她手腕的手,蹲下來在地上摸索半晌。

「怎麼了?」慕容晚晴不由地問。

路漫長幽暗,可不知為何,她停下來的那一刻很是失落,她意識到,路到了盡頭。

「我們到了清領宮的宮頂了。」孫思邈突道。

慕容晚晴微驚:「宮頂?」她轉瞬醒悟,若入尋常宮殿,當循正門而走,可清領宮沉入湖底,他們最先碰到的當然最可能是宮頂。

一念及此,她有些期待,但也有些擔憂。天師門下弟子是不是早從別的道路入了宮殿?那李八百呢,會不會也在下面?

一想起那妖異的眼眸,慕容晚晴不寒而慄。

孫思邈手突頓,喃喃道:「是這裡了。」他輕輕地從地上拔出了幾片東西,下方竟又露出個洞口。

若是沒有提醒,慕容晚晴完全不解孫思邈在做什麼,可這刻想到這是宮殿的屋頂,暗想孫思邈難道取的是宮頂的琉璃瓦片?

想到這裡,她不知是好奇還是好笑,卻見洞口黑黝黝的仍無光亮,孫思邈已跳了下去。

慕容晚晴心中一跳,聽到孫思邈在下方道:「可以下來了。」

下方並不算深,慕容晚晴閃身跳下,腳踏實地後,感覺地面很硬,好像竟是青磚鋪地,心中微凜,以極低的聲音道:「這是哪裡?」

「清領宮通天殿旁的房間。」孫思邈之即道。

慕容晚晴不由詫異道:「你沒有來過這裡,怎麼會對這裡這麼熟悉?」

「我是從一本書上看到的。」孫思邈這次並沒有隱瞞,「那本書記載了凊領宮的構造,很是奇特,我見了後就記下來了,不想這時候能用到,對了,一會兒無論你見到什麼都不要出聲。」他說話時目光遊轉,很快到了一面牆壁的面前摸索起來。

慕容晚晴沒感覺到這房間奇特在哪裡,更關心那書是什麼書。看到孫思邈的動作,她心中突然一動,暗想孫思邈難道能看清這裡?

才待發問,孫思邈輕「噓」一聲,手一動,突然一道金色的光芒從他手上透了出來。

那光芒來得如此強烈,如此突然,就像茫茫黑夜中,日頭突然從地平線下直接蹦到了天空。

黑暗中,驀地現出這種奇景,讓慕容晚晴一時間心神霞顫。

她反應也是極快,立即眯縫雙眼,以適應那突如其來的強光。她也很快發現,那強光並非從孫思邈手上透出,而是因為孫思邈從牆上拿下一物,那光線本是在外,現在透到了屋內。

難道天亮了?

那真的是日光?

不是日光,也不會是燈光,世上絕對沒有一種燈光有這般的強烈。

慕容晚晴驚疑不定之際,忘記了發問,就在這時候,聽到一個聲音道:「你們到現在才來嗎?」

那聲音似遠似近,飄忽不定,如同來向夢魘,又像情人在耳邊呢喃軟語。

可那聲音沒有半分纏綿之意,有的只是一腔的大志空負。

慕容晚晴一聽到那聲音,一顆心剎那間如墜入了冰窖之中。她當然記得這聲音,她只是沒有想到這麼快又和那人相見。

發聲之人,當然就是李八百!

慕容晚晴手捤劍柄,一時間無法分辨出李八百人在哪裡,卻見孫思邈手一抹,那強烈的光芒淡了許多。然後,孫思邈湊了過來,似乎逆光看著什麼。

無論什麼時候,無論何種境況,孫思邈似乎都有一種遠超旁人的冷靜。

光芒下,孫思邈的臉上如鍍了層金箔,只是神色有著難言的沉重。

李八百聲音再次傳來:「各位請坐。」

慕容晚晴心神稍收,突然意識到什麼,立即走到孫思邈的身邊,向著光線來處望去。她終於想到,李八百雖也在這裡,但不是對他們說話。只是這房間奇特,居然將李八百的聲音傳了過來。

她想到這裡,畏懼立去,好奇心頓生,知道孫思邈看的地方恐怕就是關鍵所在。她湊過去一望,突然秀眸睜大,一副難以置信的神色。

她雖想到可能會看到些古怪,但她卻從未想到,看到的景色竟是如此的奇特。她震驚所看到的一切,一時間竟恍惚自己身在何處。

他們的前方極為空曠。

那種感覺,如同在十數丈高塔上憑空望過去——望見一個夢的感覺……

夢境迷離、輝煌、壯闊,而又不可思議。

前方空空蕩蕩,像是宮殿,可更像是幻境。

幻境被光環所籠罩,朦朦朧朧,人在其中均變得金光燦爛,有如神生。幻境正中有個極高的高臺,竟是由罕見的黑白玉石搭建而成。

高臺之上,有一張座椅,上有金龍盤踞,而座位上空無一人。

一眼見到那龍椅時,慕容晚晴有了片刻的恍惚,她也見過人間真正的龍椅,可若論氣勢威嚴,遠遠不及這裡的百分之一。

這裡怎麼會有這樣的宮殿,怎麼會有這種龍椅?

慕容晚晴精神恍惚片刻,立即想到,是了,這應該是當年張角所坐的龍椅,張角當年也想當皇帝。

思緒立即從恍惚中回到殘酷的現實,慕容晚晴目光轉動,微吸了口涼氣,終於看清楚眼前的環境。

前方的確是個大殿——一個天地間從未有過的宮殿。尋常宮殿都是雕樑畫棟、紅牆玉階,可這裡的大殿竟有四面牆壁。

牆壁均是銅光閃閃,似全部都用黃銅打造,一眼望去,為之目眩。

慕容晚晴見到四面牆壁時,心中就有詫異。四面牆壁怎麼進人?可這宮殿的確有四面牆壁,他們所處的位置,就是在一面牆壁之外。

四面牆壁的宮殿內不但進了人,而且還進了不少人,每個人身上都蒙了層金光,如同銅鑄一般,沉默地立在那裡。

那些人身後靠牆壁處有一圈手握火把的黑衣漢子。

火光熊熊,鏡中火生。火映鏡明,鏡照火熊,更給大殿中平添了奇詭又壯麗的景象。

慕容晚晴這才明白,方才那強烈的光線就是從這大殿中透過來的,孫思邈不過是抽掉了牆壁的一塊磚罷了。

那塊磚雖被抽掉,似前方仍似有透明的水晶遮擋,如此光線下,殿中人絕看不到牆壁後竟有人偷窺。

這種設計極為巧妙,慕容晚晴不由歎服工匠的奇思妙想,可心中又有困惑,孫思邈怎麼對這裡如此清楚,難道僅僅是從書中得知?

就聽李八百的聲音再次傳來:「諸位既然來了,為何不坐?」

慕容晚晴立即留意宮殿中的動靜,發現那高臺龍椅之下,只擺著四個座位,其中一個座位上坐著一人,雖是如此幻境,仍難以忽視他咄咄逼人的妖異雙眸。

那人正是李八百。

他手旁似有一半尺高的東西,但被他身形所擋,慕容晚晴看不清楚是什麼。

他對面站有六人,最左手那人赫然就是桑洞真。可慕容晚晴挨個看過去,並沒有發現那姓符的無賴,暗自奇怪。

就聽一人急道:「李八百,大家彼此知根知底,你裝神弄鬼地做什麼?天師座下,為何只有四個凳子,你讓我等如何來坐?」

說話那人在六人中個頭最高,葛衣葛巾,看起來倒是仙風道骨,可說話聲尖銳急促,像是隨時要斷氣一般。

慕容晚晴不識那人,忍不住向孫思邈望去,想問個究竟。

她透過那塊磚的空隙和孫思邈一塊兒向殿下望去,本就隔得極近,只是她心神均被下方情形吸引,早就忘記了彼此間的距離。

這時她聽殿中聲音清晰傳來,卻不知道在這裡談論是否能被殿中的人聽到,知道李八百耳朵極尖,只怕被他聽到,因此想向孫思邈湊近些再說。

不想她才一扭頭,孫思邈也正轉過頭來,似要對她說些什麼。

慕容晚晴就感覺孫思邈胯邊倏然觸到她的臉頰,雖是極快分開,但仍如被雷電轟擊般,一時間全身發麻,竟動彈不得。

孫思邈略覺尷尬,他本想囑咐慕容晚晴無論什麼情況都不要現身的,他已決定要再見李八百,進行一次詳談。因為結果難料,他不想慕容晚晴有事。可觸及她的臉頰時,才發現慕容晚晴和他捱得極近……

幽香暗傳,唇邊流芳,孫思邈一時間也是微覺恍惚。

時間似凝固一樣,只有那淡黃的金光透過那縫隙,籠罩著兩人的臉龐。

或是許久,或不過片刻,孫思邈才待致歉,卻見慕容晚晴已扭過頭去,望著殿中,似乎一切全未發生過一樣。

那葛巾道人氣勢洶洶,李八百卻是坦然自若,笑道:「有什麼不好坐的,天下之位,本是能者居之了。」

此言既出,就算桑洞真臉色都有分異樣。

在場眾人雖均是道中之人,若說修身養性的功夫,比尋常人強上很多,更何況眼下殿中眾人都是道中領袖,平日坐慣了高位,讓他們承認自己不能,那是極為不能了。

不過要承認自己有能,六人要分剩餘的三個座位,那其餘三個怎麼辦?

一人哂笑道:「李八百,你先佔了個位置,想必自認高出我們一等了?」

那人側對孫思邈的方向,孫思邈看不到他的面容,只見他身形魁梧,一身衣服金光閃閃,聲如洪鐘。

孫思邈暗想這人對李八百直呼其名,並無恭敬之意,想必也是極有身份之人。

李八百哈哈一笑:「有龍虎宗張裕道長在此,兄弟豈敢自大?更何況張兄才為天師立了大功,這座位本有張兄的一個。兄弟我不過是腿腳受傷,這才先自坐會兒,哪位要坐兄弟的位置,儘管說一聲就好。」

說話間,他目光如刀,從眾人臉上掠過。

孫思邈聽到「龍虎宗張裕」五個字時,心頭微震。

他聽過張裕這人。建安年間,蜀中五斗米系師、五斗米教天師張陵之孫張魯降魏,一家榮華富貴,但其最小的兒子張盛卻不知所蹤。

世人傳言,張盛不滿父親投靠朝廷所為,這才前往江南龍虎山傳教,建龍虎宗。之後,龍虎山歷有高人出觀,但均是神秘莫測,與朝廷劃清界限,而這個張裕聽聞是天師張陵的十二世孫,武功道法均是高明。

孫思邈不想今日在此碰到此人,又見李八百將這種人物都拉攏出山,暗自皺眉。

李八百說得雖客氣,可咄咄的態勢,讓眾人望見都是心中微凜。

一人陪笑道:「李兄眼下身為李家道的道主,大志宏圖,沒誰的座位也不會沒有李道主的。」

那人長得圓圓滾滾,倒是一團富貴,可怎麼看都像是個商人,而不像是個道人。他這麼說,顯然有討好李八百的意思。

李八百神色微緩:「葛道長謙虛了。想靈寶派自葛巢甫宗師建立後,一直人才濟濟,如今在江南,除茅山宗外,聲勢最大的也就是靈寶派了。兄弟我若是有座位,當然也有葛道長的一個位置了。」

那葛道長笑得眼睹眯成一條縫,何還是連連擺手道:「李兄太過高看在下了,在下只是想和各位混口飯吃,站著吃也行的。」

孫思邈聽了,又皺了下眉頭。

他雖不認識在場大多數人,似對如今道中人物都有所瞭解,一聽名姓就知其來歷。

靈寶派是東晉末年葛巢甫依《靈寶經》所建的派別,葛巢甫本東晉道士葛洪之孫,葛洪及其從祖葛玄在江南傳言都是神仙之流,因此靈寶派才建,葛巢甫仗先祖威名,招徠信徒極其受眾。

這個葛道長想必就是葛巢甫的後人。

不過,聽聞靈寶派自葛巢甫後的傳人均是缺乏魄力,靈寶派漸趨頹廢,直到茅山宗陸修靜後,才讓靈寶派再次繁榮。聽聞眼下的靈寶派多為富豪權貴之流齋醮祈福,更有依附茅山宗之勢,靈寶門徒求財居多,求道者少,也就怪不得那葛道長一身的商賈氣息。

想及這點,孫思邈更是心凜,暗想龍虎宗、靈寶派、茅山宗均有人物到場,其餘那四人只怕也是一代宗師。李八百竟然能將這些人盡數約到清領宮,圖謀非小,此事絕對難以善了。

扭頭嚮慕容晚晴望去,他只盼眼下還未圖窮上見時,慕容晚晴知機離去,就見慕容晚晴飛快地移開了目光。

原來他在沉思之際,慕容晚晴雖看似看著殿中,卻一直在悄然看著他。

那電閃的剎那,孫思邈已見到慕容晚晴眼中的深意,心頭微震。就見慕容晚晴移開目光後,故作無事地打量著房間。

孫思邈收斂心神,才待再聽個究竟,心頭遽然一跳,只因為他突見慕容晚晴眼中露出駭異之意。

慕容晚晴絕非膽小之人,可她那一刻的神情,直如撞鬼一樣,驚嚇之情難以言表。她看的是孫思邈身後。

孫思邈霍然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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