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流星

她這股火發得實在有些莫名其妙,轉身衝出了茅屋。到了房外,卻又站住,她心中在想,很多事情命中註定的,我怎能改變?

天藍水青,荷綠沙白。

她立在那裡,鼻樑中有分酸楚,似要落淚,卻強自忍住。

聽聞身後有腳步聲響,她知道孫思邈走了出來,想要離去,可腳下卻不聽使喚。

孫思邈走過來,和慕容晚晴並肩而立,望著那一望無際的湖面,突然道:「你可知道這破釜塘有個傳說嗎?」

「不知道。」慕容晚晴冷冰冰道。

孫思邈笑得風輕雲淡:「破釜塘古時本稱‘富陵湖’,在東漢末年才稱作‘破釜塘’。南望有丹山,又稱老子山,相傳道家始祖老子曾在那山上煉過丹。丹山之南,又有龜山,山形如龜,地勢扼要,秦漢以來,一直都是用兵之地。」

他突談如煙往事,神色唏噓。他怎麼對這附近這麼熟悉?

慕容晚晴蹙著眉頭:「你若有空,還是去運氣療傷的好。很多事情,你不該關心,我……也不關心。」

「那你關心什麼?」孫思邈驀地反問。

慕容晚晴臉又紅,如晚霞燦爛,半晌才道:「你說的傳說是什麼?」

「傳說中,以前的破釜塘上,曾有個宮殿。」

慕容晚晴望著眼前的碧波萬頃,幻想著湖上有個宮殿的樣子。這不僅僅像是傳說,更像是個神話。

可神話並非憑空而出,沙漠埋沒的古城、大水淹沒的宮殿,甚至一段文明都會驀地被蒼天湮沒,這些事情現實中的確真實地存在。存在並等待人們去發現!

她竟沒有太多吃驚的表情。

孫思邈遠望湖水道:「那時候,這裡還應該是平地,只是被湖水圍繞。那宮殿輝煌無儔、藏寶難數,其至皇宮都難以媲美。宮殿的主人,亦是驚才絕銫的天才,建那宮殿的目的,卻是想以此為根基,實現生平大志。」

「後來呢?」慕容晚晴問道,聲音中有分異樣,心中在想,該來的終究會來的。

「後來,那人離開了他的宮殿,死在了外邊。這宮殿卻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大水淹沒,沉入了湖下。之後,有不少人知道這個秘密,屢次到湖底打探,但均沒有下文。」

「沒下文是什麼意思?」慕容晚晴不由道。

孫思邈眼中一絲憐憫,緩緩道:「意思就是,那些打探的人再沒有出破釜塘!」

清風從湖面吹來,突地帶了分森森涼意……

慕容晚晴好像也打了個寒顫:「你是說,他們都死在了湖底?」

「有人說宮殿的主人離去時,曾下過符籙咒語,凡入他宮殿之人就會變成宮殿的守護幽靈,不得再出。」孫思邈臉上又有迷霧升起,「也有人說,所謂的宮殿不過是破釜塘裡的水鬼流傳到人間的傳說,勾引那些貪婪的人入內,然後索取他們的性命以求轉世投胎。」

慕容晚晴有些怔證。水鬼騙人入水,然後索命投胎轉世的傳說,她也知道。

可她思考的是,孫思邈和她講這些做什麼?

她想的遠比一般女子要多得多!

沉默良久,慕容晚晴道:「我也聽過破釜塘的傳說,但和你說的有點不同。」

孫思邈眉微揚,有些訝然的神色。

「或者說,不是有點不同,而是有很大的不同。」慕容晚晴知道孫思邈望過來,但只是用手撩了下額頭垂落的髮絲。

風吹髮亂,心似更亂。

遠望天藍湖清,慕容晚晴眼中卻似有層迷霧,半晌沒有下文。

孫思邈卻只是靜靜地等待下文,沒有半點催促。

不知多久,慕容晚晴總算接下去道:「傳說中,這裡的確有個宮殿,叫做清領宮,那是在東漢末年建立的,宮殿裡也的確有個主人。這裡本來叫‘富陵湖’,後來因為那個主人才被改名成‘破釜塘’……」

她說的這些,和孫思邈講的大同小異。

孫思邈卻聽出些關鍵的不同,皺了下眉頭。

他說的傳說很是虛渺,若聽的人不細心,不明原委,多半隻是以為是個虛無縹緲的傳說,但慕容晚晴卻把一切問題落實在一個人身上,事情的發展也就脈絡清晰起來。

這裡改名為「破釜塘」,本來是因為一個人,是誰有偌大的魔力?

「那主人改名‘富陵湖’為‘破釜塘’,本意取自楚漢相爭時,楚霸王項羽破釜沉舟的典故……」

「楚霸王破釜沉舟,終破強秦。清領宮的主人也想如楚霸王般,改湖名為‘破釜塘’,就是想推倒沒落的東漢王朝,重建天下秩序……」

「只可惜,那人若論智謀,比起楚霸王有過之而無不及,但論行軍作戰、疆場武力,還遠不如項羽……」

「那人帶兵起義,縱橫中原十數年,終究難遂願望。不知為何,突然染了重病……」

「對了,我還忘記說一點,就是那人若論醫術,好像和現在的你不相伯仲。他醫術在那時天下無雙,但他行醫時,卻借符籙咒語聖水之名蠱惑百姓肓從。從這點來看,你和他很有不同……」

慕容晚晴說到這裡,終於頓了下,不敢去望身邊的孫思邈,心中只想,他和我說的宮殿主人並非一類人,可他和這宮殿主人絕對有很大的關係。

該來的終究會來,難道傳說中的符籙禁咒是真的,不然他為何執意到這裡?

一陣心悸,她終究繼續說下去。

「但他能醫人卻不能醫己,患病後身死,他領導的起義軍轉瞬煙消雲散。而在傳說中,他死的那一天,破釜塘附近突然雷電交加、暴雨傾盆,然後淮水猛漲,灌入了破釜塘中,淹沒了他親手所建的清領宮……」

慕容晚晴一口氣說了這些,終於望向孫思邈。

孫思邈也在看著她,眼中滿是詫異的光芒。

他顯然沒想到慕容晚晴竟也知道這些事情,而且知道的遠比他以為的要多得多!

他接觸慕容晚晴伊始,並沒有覺察她太多的與眾不同,但到了今天,慕容晚晴卻給他太多的意外,聯想到那筒暴雨梨花,他突然也有分心悸。

不為符籙禁咒,只為一人的心機!

「清領宮的主人是不是本叫張角?」慕容晚晴不待回答地反問,看似平平淡淡,實則石破天驚!

孫思邈無語,只是緩緩點點頭,臉上又有滄桑浮現。

「張角本是東漢時期太平道的領袖,習《太平經》,奉黃老之道,醫術無雙,亦會道法。當年張角憑《太平經》教化天下,卻用醫術夾雜道法蠱惑民眾。十餘年間,傳徒數十萬,勢力遍及長江黃河兩岸,發動了震驚朝野的黃巾起義!聽聞他極具魄力,一夜間,竟號令天下三十六萬人跟從,有青、徐、幽、冀、荊、揚、兗、豫八州響應。黃巾軍縱橫天下二十年,張角可說功不可沒。張角自號‘天公將軍’,以天為師,說是天師座下第一弟子,自那後,太平道徒均稱天師門下。無論北天師道的寇謙之,還是南天師道的魏華存,聽聞都和張角很有些關係。」

慕容晚晴寥寥數語,就勾畫出張角起伏跌宕的一生,神色卻沒有什麼尊敬,反倒帶分厭惡之意。

「不過,後人都說此人是亂世之首惡。他死後,跟隨他的數十萬信徒被殺戮殆盡,鮮血幾乎填滿了這破釜塘……那數十萬人,可說是因他一念而死!更有數百萬人因為他而流離失所、骨肉分離。」

孫思邈眼角跳動了下,卻終究點點頭。

「你如何知道這些的?」

慕容晚晴一怔,半晌才道:「慕容家一直籌劃復仇,自然會尋找和齊國對抗的一切力量。黃巾軍雖煙消雲散,但太平道還在。這些人雖被齊國暗中絞殺,但一直到現在還隱在江湖中蠢蠢欲動,我們當然會留意他們。因此……才對他們的情況很熟悉。」

她說到這裡,垂頭望向了腳尖,意識到自己方才有些衝動,她本不該說這些的。

可她並不後悔。

她雖衝動,但很多話她早就想說了,在她拉著孫思邈的手臂跳下懸崖、落入淮水的那時,她就想說了,她希望孫思邈能明白。

她雖已經做了決定……可這決定卻是不能對孫思邈說的。

「原來這樣。」孫思邈沉吟道,「可他們既然和你是同仇敵愾,你為何說起他們竟有厭惡的感覺呢?」

他顯然很是細心,感受到慕容晚晴今日和往昔很是不同。

慕容晚晴滯住,扭頭望向湖水:「或許是因為你說這湖下宮殿的故事,勾起了我的厭惡吧。如果我猜的不錯,湖下宮殿可能還有太平道的弟子出沒,因為不想訊息洩漏,這才妖言惑眾,蠱惑人心,說什麼張角有符籙禁忌留下、水鬼索命,他們就是不想有人靠近清領宮。這世上,就是因為這些人才亂的。」

孫思邈沉思道:「你為何突然對我說出這些?」

慕容晚晴咬著唇,抬頭瞪了孫思邈一眼,「因為我看不慣你自大、自狂,一切都知道卻不說的樣子。我說這些,是想告訴你,很多事情我也知道的。」

她莫名地又激動起來,狠狠地望著孫思邈,眼眸一霎不變。

孫思邈亦沒有避讓。

慕容晚晴目光如火,他的目光卻如海。

火光一點,閃爍在深邃的海上,有如流星劃破了那蔚藍的夜空。

「其實你說出這些,是想警告我,不要輕易去水下的清領宮?」孫思邈臉上迷霧盡去,露出本是純真的面容。

他心中想問的是,你如何知道這些秘密的,難道說你真的和這件事情也有關係,只是這種關係你不能對我說?

他沒有問下去,因為他始終認為,想說的才會說,慕容晚晴若不想說,他就不會逼問。

慕容晚晴眼中的火變成了水波,她反問道:「你為何要和我談起這個傳說,是不是因為你早決定去清領宮了?」

她心中想的卻是,為何你到現在還在瞞著我,難道說你根本不信我,還是我想的一直都是錯的,你跟張角沒什麼兩樣……

她沒有想下去,只因這想法就和她在流星前想起那多年前的願望一樣——不是願望,而更像是種折磨。

孫思邈沉默下來,終於點點頭道:「是。」

清領宮有什麼秘密?

為何孫思邈執意要去?

那船伕怎知孫思邈的想法?他將孫思邈帶到這裡,是不是就是為了這個秘密?

慕容晚晴腦子如同要爆炸般想著這些疑問,突然靈光一閃,想到了什麼,失聲道:「我明白了。」

不聞孫思邈回應,慕容晚晴目光堅定,堅持說下去道:「‘七月十五,妖魔再生。天公重降,大道太平!’你執意要去清領宮,是不是因為這句話?」

孫思邈臉色微變,再次發現眼前這女子遠比表現出來的還要聰穎——她知道很多她根本不太可能知道的事情。

慕容家的人雖然不差,可如何會知道這些?

「傳言中,張角雖死,但會重生!」慕容晚晴一言落地,湖面似有幽風陣陣。

人會重生?那怎麼可能!

慕容晚晴好像也有些發冷,但仍繼續說下去:「天師弟子每在張角死後一甲子的中元之夜最後一刻,就會聚在一起,等張角重生,重尊《太平經》之預言,建立道中秩序,讓天下重歸太平,我說的對不對?」她問得有些急切。

「的確是有這個傳言。」孫思邈目光投遠,笑容帶分苦澀。

「而一甲子又將到了,是不是?今晚月圓之夜,就是張角重生之日,是不是?我雖不知道你的來歷,但你就算不是寇謙之的弟子,恐怕也是天師弟子,是不是?李八百、王遠知他們也算是天師弟子,今晚都會聚集在清領宮,等待張角重生,是不是?」

她一連數問,每個問題都讓她自己一顆心悸動不已。

很多事情,她雖早知道,但這幾個問題,她亦是剛剛想到。

轉瞬有個困惑,如果按照她的邏輯,這件事就應該是大師弟子的紛爭,那個無賴呢?也是天師弟子嗎?

孫思邈臉上滄桑又起,只回了一個字:「是。」

慕容晚晴一怔,一時間反倒無語。

答案來得突然,讓她好像一時難以接受消化。

片刻後,她又問:「如果你和李八百同為天師門下,他為何對你下這種毒手?他是為了阿那律?世上真有阿那律這個東西?你……」

她本想問孫思邈是否見過阿那律,如果見過,那阿那律是否在孫思邈的手上。突然見孫思邈目光如電般望過來,慕容晚晴立即收聲。

她記得孫思邈曾慎重對她說過,他從未見過阿那律,還問她信還是不信。那時候她回答是信的,這次再問這個問題,明顯還是在懷疑孫思邈。

怪不得孫思邈是那樣的目光。

目光中沒有責備……只有些許的失望。

慕容晚晴讀懂那裡的含義,頓時歉然。

「兄弟鬩牆之事時有發生,更何況天師門下。」孫思邈終於移開目光,若有惆悵道。

慕容晚晴只感覺這句話含意萬千,有著說不出的滄桑,沉默片刻,才試探道:「你是想說,你和他們走的是不同的道路?」

「我只知道,他們走的路,我不會走的。」孫思邈苦澀道,「可世上總有許多人,一定要旁人走他們的道路,這就是禍亂紛爭的源頭。」

慕容晚晴心一顫,不知想到什麼,竟有些痴了。

有鶴舞清空,自由自在。風吹湖面,波紋盪漾。

望著天空那白鶴的自由自在,慕容晚晴只是在想,「我這一生,走的不也是別人給安排的道路嗎?難道我會反抗?不……不會的。」

有些慌亂地搖搖頭,不敢多想,慕容晚晴立即回到原來的話題,「你受了傷,現在雖能動,似李八百與那無賴和桑洞真等人若在,他們絕不會放過你,你眼下不是他們的對手。你若去了,只怕活不過今晚。」

孫思邈「嗯」了一聲,嘆了口氣。

慕容晚晴心中一喜,立即道:「因此不論如何,不管張角會不會重生,你最好的選擇是先養傷,等到你傷好了,再找他們也不遲。你說……好不好?」

她語氣突轉輕柔,滿是商量之意,很是期待地望著孫思邈。

衣袂飛揚,孫思邈立在那裡,卻有著少見的沉重之意。

「不好。」

慕容晚晴一顆心沉了下來,臉上的溫柔瞬間凝結成了冰,她的一顆心也沉了下去,似乎沉入那深不可測的湖底。

孫思邈轉過身來正視慕容晚晴,誠摯道:「我多謝你為我考慮。我知道,你今天說的一切是為了我好。」

慕容晚晴輕咬貝齒,心中不知是喜是憂,只是在想:你若是知道我是為你好,為何還這麼執著?

「可有些事情,一定不能迴避。解決問題的方法是面對,而不是躲避。」孫思邈凝望慕容晚晴的眼眸道,「我出崑崙後,曾對自己說過,我若用劍,就要問問自己是否做錯了什麼。」

「你沒有錯,錯的是他們!」慕容晚晴忍不住道,「你若早些出劍,他們就不可能傷害到你!」

孫思邈一陣唏噓:「用劍和用兵一樣,均是使用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我希望你明白這個道理。」

慕容晚晴茫然搖頭,顯然不解孫思邈說的深意。

如果不用劍,那學劍做什麼?

孫思邈為何突然對她說起這個呢?

她從不介意用劍,受到威脅時更會毫不猶豫地拔劍。在她看來,這世上很多事情一定要用劍解決的。

這個觀點對她來說根深蒂固,怎能輕易改變?

「因此我這次去清領宮,希望可以不用劍去面對我要解決的問題。」孫思邈雙眸中閃耀著執著,「我這次一定要去,辜負了你的好意,希望你能……」

「我不能諒解。」慕容晚晴冷冷地截斷孫思邈的話。

她雖在笑——笑容中卻有著說不出的冷然:「我記得,就在昨晚,你還說過,和蒼天賭一把,結果我贏了,你說會幫我實現個願望,還我的相救之情。」孫思邈垂下頭來,神色有分不自然。

「我當初許願說,希望你這幾天好好地養傷,請你幫我實現。你做到了嗎?」慕容晚晴握著拳。

衣袂抖動,可風靜。

「我……」孫思邈抬頭起來,臉上寫滿了歉意。

「你不用找藉口了,這世上失信的多了,我早就應該想到,你也是其中的一個。」不待孫思邈多說,慕容晚晴轉身快步離去。

她一口氣衝到屋後——孫思邈看不到的地方,這才扶壁而立,感覺到臉上冰冷一片。

伸手摸去,錯愕萬分,我居然哭了,為了什麼?

她不知道,也拒絕再去想,扭頭看著那亦冰冷如淚的湖水,心中陣陣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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