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朦朧,河水亦朦朧。
似有霧氣騰起,籠罩在淮河之上,船行水上,如夢如幻。
可慕容晚晴目光敏銳,已看清了那船伕的面容。那船伕帶著個蓑笠,遮襠住臉上的大半面容,可臉上那道猙獰如蚯蚓蠕動的傷疤卻清晰可見。
慕容晚晴見到那面容,驚詫十分——心驚三分,詫異七分。
她不久前見過這船伕——那船伕正是當初載他們過淮水的那個船伕,這船伕曾送孫思邈一把碧綠的短劍。
劍名「凶年」!
那船伕不語,只是回到槳旁,輕輕地搖動。
船本順水,再加那船伕運槳擊水,輕快如魚般地向下遊的方向行去。慕容晚晴問的話,船伕似乎沒有聽到,也似乎聽到了,但不想回答,也沒有必要回答。
他本來就是個行船淮水的船家,碰到慕容晚晴和孫思邈有何稀奇?
慕容晚晴盯著那船伕的背影,心中的疑惑如河面的霧氣蒸騰,忍不住又道:「你究竟是誰,為什麼要救我們?」可她最困惑的是,這種時候,這船伕在河上做什麼?難道早知道他們會落在水中?
可就算他們自己都不知道會跳進河水的!
上前一步,慕容晚晴忍不住手握劍柄,執意想要問個清楚。
她雖感覺那船伕並無敵意,在船伕贈劍給孫思邈時,便分析此人認識孫思邈,贈劍是報答孫思邈的恩情。
可此時此刻,霧氣朦朧,給那船伕憑添許多詭異和謎團,讓慕容晚晴心中很是不安。更何況,她一直懷疑,這船伕本是她一直在尋找的一個人。
許久,霧氣似淡,那船伕的背影卻更朦朧。
「救人……難道有錯嗎?」那船伕終於開口,聲音乾澀,似許多年未曾說話,很不習慣。
慕容晚晴一怔,一時間心緒起伏,只感覺這普普通通的一句話中不知包含多少滄桑寂寞、感觸思緒。
她呆呆地立在船頭許久,鬆開了劍柄道:「救人沒錯,但也要看有些人值不值得救了。」
她是有感而發,想起孫思邈救人反遭暗算一事,心中難免忿然。
船伕再沒了言語,似乎方才那句話也不是他說的一樣。
慕容晚晴等了許久,終於苦澀一笑,迴轉孫思邈的身邊坐了下來。她直覺中,這船伕不會害孫思邈,更何況,他們眼下離李八百等人只有越來越遠。
越遠豈不越安全?
既然這樣,她何必執著去問船伕為何救他們?救人的人,應該不會有錯的。
坐在船上,終於向孫思邈望去,慕容晚晴心中微顫,她看到的是一張平靜甚至有些純真的臉。
沒有往事如煙的滄桑,沒有遭人暗算的憤怒,沒有中毒深刻的痛楚……
有的只是平和、寧靜,其中還帶分執著的淡然——他執著的究竟是什麼?
這多少有些出乎慕容晚晴的意料,她呆呆地望著那張臉,亦是從未那麼仔細地去看孫思逸的臉。
那一刻,她只在想,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這個問題她曾反覆問過向己,但從未有過答案——或者說,她抗拒那個已知的答案。
她離孫思邈前所未有的近,但不知為何,卻感覺彼此間天水相隔那麼地遙遠。
一念及此,她感覺河面流風滿是寒意,心中突然有股淒涼之意。
就見孫思邈眼睫似乎動了,慕容晚晴忙移開了目光,心中劇烈地跳動,同時也在詫異自己的心跳為何這麼猛烈。她怕孫思邈見到她的關切,還是怕孫思邈見到別的?
良久不聞孫思邈的動靜,扭頭冉望,才見他仍舊是昏睡不醒。
方才不過是風動……或者是心動?
慕容晚晴舒了口氣,自己也不知道是輕鬆,還是失望。
她抱膝船頭,望著天上星辰點點,想到月餘前自己去救他,和現在出手救他的用意是完全不同的。為什麼會不同?難道是因為一路跟隨他的緣故?不可能的!我救他,只是為了繼續跟著他!可真的只是為了跟著他嗎?好像是,也好像不是……
苦澀地搖搖頭,突然眼前一亮,慕容晚晴只見到遙遠的天邊有一顆流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從空中劃過。
她心念才動,那流星就消逝不見了。
自古以來一直都有個傳說,天上有流星劃過時,若能在流星未消失前許出心中願望,事無不成。
她見到流星消逝,心中有分懊喪,只是因為她還沒來得及許願——許一個許多年來就盤桓在她心頭的願望。
每次都是如此,未等開口,機會就消逝了。她心中懊惱,想到,只要再有一顆流星,我一定能夠說出……
天邊光華一閃,竟又有流星出現。
夢幻的淮河,本近夢幻的江南,夢幻的江尚,又見夢幻的心願。
她心中一驚,那願望到了嘴邊,卻不知為何,硬生生地壓住,不知何時,她竟感覺那願望非但不能許,甚至想想都覺得心悸,扭頭向孫思邈望去。
孫思邈也在看著她……
這次無風吹拂,孫思邈不知何時已然醒來。
慕容晚晴心中一跳,想要移開目光,卻又覺得太著痕跡,故作平淡道:「你……怎麼樣了?桑洞真下的什麼毒?」
「離魂刺。」孫思邈嘴唇有些蒼白,目光掠過慕容晚晴,看到那行船的船伕。事情變化突然,他神色卻帶分了然,竟沒多說什麼,只是盤膝坐起。
那船伕救孫思邈的時候不熱切,知孫思邈醒來亦淡然,更沒有說上一句。
他們倆人之間似乎有種默契——不需要言語的默契。
那船伕只是寂寞地划著船,划向寂寞的天水之間。
每個人活著都有個目的,那船伕的目的似乎只剩下划船。
「離魂刺很厲害嗎?」慕容晚晴覺得應該表現下關心,可又不想把關心的意思表現的那麼明顯,轉瞬就道,「你醫術厲害,多半能夠自救吧。」
孫思邈緩緩道:「離魂刺本源自茅山宗招魂一術,聽聞,中者三日內三魂七魄就會離體,變成白痴。」
慕容晚晴心頭一震,河水的微茫在眼眸中閃動,看著孫思邈道:「我看不出你有變白痴的潛質。」
孫思邈微微一笑,似牽動了傷口,眉頭跳動了下。
「你比桑洞真看得遠。」
他似自嘲,似玩笑,提及桑洞真的時候,臉上只有惆悵,並沒有被暗算後的憤怒。他不為別人的過錯而憤怒,只為世人的掙扎而惆悵。
慕容晚晴說的不錯,離魂刺雖毒辣,但他在貼樹之際,已潛運內力,將大部分毒素順血逼出來。
他現在傷得重,毒中得並不深,離魂刺的毒性並不讓他太過擔心。他入水的時候,立即運用道術中「水逝」一法,順水而走,讓天地間的力量幫他療傷。
天之道,本是損有餘而補不足,人循天道,若善用水,就不必如慕容晚晴在河中那般掙扎勞累。
這本是極為玄奧,但又簡單的道理,知道的人或有,似真正會用的人不多。
如今他雖全身乏力,但終究去了生死之威脅。
慕容晚晴看著那張臉的笑、那張臉的愁,突然感覺船融入了天水之間,河面蒼蒼,心卻淡然。
原來天水之間的距離並不遙遠,遙遠的是彼此心中的距離。
「你方才在想什麼?」孫思邈看著天空。
他看似在運息調氣,心中卻想,她救我時用的是暴雨梨花……
孫思遜的目光若有意若無意地看向行船的船伕,心中又想,暴雨梨花的下落,他是知曉的,慕容晚晴手上有一筒,卻是誰都沒有料到,我對她知道得實在太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是慕容……
終究沒有再想下去,孫思邈嘴角帶分微澀的笑。
慕容晚晴卻未留意,她只是低著頭琢磨著孫思邈的問話,輕咬紅唇道:「我為何要對你說?」扭頭望向天空,她心中似有後悔,許久才望向孫思邈,見他好像是隨口而問,不由失落。
慕容晚晴抱膝船頭,望著夜空,許久才道:「我一直在想小時候的事情。我很小的時候,就喜歡坐在船頭看著夜空,尋找著流星,許個心願。」
「慕容紹宗的兒女,原來也有這種柔情。」孫思邈輕聲道。
慕容晚晴心頭又跳,沉默許久後才道:「那時是夏天,也是在船上。月亮很圓,但很朦朧,坐在船上,隨著水慢慢地走,看著兩岸的野花爛漫,看著那江上的漁火好像流螢一樣在閃動,偶爾會等到一顆流星閃過,我就興奮得如過年一樣。」
她痴痴地望著夜空,如同墜入那逝水的流年。
孫思邈從側面看著她的臉,只見到她眼眸中蘊含著水波一樣的微芒,他眼眸中的光芒卻像天上指路的那顆星。
他眼中的光芒益發的明亮,可她眸中的微芒慢慢地凝結成了冰。
「許多年過去了,許過多少願望忘記了,許過什麼心願也不想去問憶,就連許願的心境都變了。」
孫思邈靜靜地望著她,本想說些什麼,猶豫片刻,改口道:「那有什麼沒有變呢?」
慕容晚晴頓時茫然,望著那點點繁星,如同那流淚的眼。
「我復仇的心,從未改變!」終於開口,慕容晚晴用自己也不相信的冷漠道。
孫思邈眼中閃過分憐憫,但亦如流星……
「你拼命救我,是為了讓我幫你復仇?」
「是!不然是為了什麼?」慕容晚晴言語犀利,卻不敢去看孫思邈的眼。
孫思邈臉色似有蒼白,望向夜空道:「你我之間的來往,實在難算。」沉默許久,他才道:「好,那我們就和蒼天賭一把。」
「賭什麼?」慕容晚晴詫異道。
「你想好心願,今夜若有流星再過,我幫你實現願望。那樣……我就可以還你相救之恩了。」孫思邈如是說,可眼中光芒黯淡。
慕容晚晴一詫,卻沒有立即抬頭望向星空。
風動衣衫,繁星漸遠,迷離一片……
突然,真的有流星閃過,那所有的光芒剎那間彷彿都進了孫思邈的眼,他看著那流星消逝後,這才扭頭望向了慕容晚晴。
慕容晚晴移開了目光,幽幽道:「我聽人說過一句話,現在覺得很有道理。」
頓了下,知道孫思邈在聽,慕容晚晴繼續道:「急於報恩的人,是因為怕……怕擔當以後的責任。」
「你覺得我是那樣的人?我怕擔當什麼?」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不聞回答,淡淡道,「我輸了,你可以說出心願了。」
那清水一樣的眼波從孫思邈身上緩緩漫過,又投向蒼茫的夜空。
許久,許久,慕容晚晴才道:「我的願望就是希望你這幾天好好地養傷,不知道你能不能幫我實現。」她說完這句話後,嘴角帶分輕淡的笑意,思緒又回到了許久許久以前。
那時或許沒有流星,但有發自內心的心願。風遺塵整理校對。
孫思邈突然怔住,眼眸中驀地光芒閃亮,如同夜空上那最亮的一顆星。
衣衫在動,但無風。水在流淌,卻靜然。
淮水沒有了盤山時的奔騰,去勢益發地緩慢,前方地勢漸漸開闊,突然現出一個好大的湖來。
湖水碧波如鏡,一望無垠,煙波浩淼,有飛禽驚動長掠而過,在空中畫出優美的弧線。一聲聲的鳴叫清脆而又蒼遠,更顯湖水寧靜和遼闊。
慕容晚晴眼前一亮,被那蒼茫的雲水、美麗的湖面所吸引,一時間竟忘記了所有的心事,只盼這船就這樣劃下去,永遠沒有盡頭。
船一轉,蕩入湖中縱橫交錯的水道之中。
秋意漸濃,湖面沒有了夏日的荷花爭豔,只餘浮萍漂盪,滿目碧綠。
那船伕輕動雙槳,船過荷葉而走,不多時就深入大湖深處,回頭望去,完全尋不到來路。
「這湖就是破釜塘了。」孫思邈低聲道。
聲音雖輕,慕容晚晴卻是心頭一震,立即從那縹緲的思緒中回到冷酷的現實之中。
他們還在被五行衛追殺,李八百等人顯然也不會放過他們。
當初,眾人決定到破釜塘躲避時,桑洞真也贊同,眼下桑洞真會不會帶李八百尋到這裡?
更讓慕容晚晴困惑的是,那船伕為何把他們帶到這裡,他和孫思邈之間究竟有什麼秘密?
霍然扭尖望去,見到孫思邈正看著她,慕容晚晴心頭一震,不由冷冷道:「你看我做什麼?」
孫思邈笑笑道:「我還是更喜歡看你無憂無慮的樣子。」
慕容晚晴微怔,臉有些發紅,本想說些狠話,不知為何,只是轉過頭道:「我們來這裡做什麼?我們接下來去哪裡?」
她腦海中的問題接踵而至,心煩意亂,卻不是為了那些問題。
船身一震,原來已靠在湖中一處淺灘之上。
淺灘沙如雪,有綠草依依,上有茅屋兩間,簡單非常,又有超脫紅塵之意。
孫思邈緩步站起,下船入了茅屋之中,慕容晚晴怔怔地跟隨,見茅屋簡陋,但日常所用之物一應俱全。
聽有水聲,她回頭望去,見到那船伕卻沒下船,划船遠去,不由失聲道:「他去哪甩?」
「你放心好了,他還會回來的。」
孫思邈緩緩坐下,盤膝繼續調息,再無言語。
他傷勢不輕,但神色一直從容,不大的工夫,像已入定,臉色蒼白緩去,有了分微紅。
慕容晚晴本有些慌亂,見孫思邈入定下來,也跟著靜下心來。
看了孫思邈半晌,慕容晚晴搖搖頭,四下望去,只見湖中金光盪漾,有如萬千金蛇舞動,霍然向東望去,見一輪紅日升起,這才意識到天亮了。
她走出茅屋,坐在沙灘上望著那紅日冉冉,嘴角不由又浮起分笑容。
直到日上三竿時,她才起身回到茅屋,見孫思邈仍在入定,知道他在運氣療傷,並不打擾,悄悄地轉轉,很快找到了米缸。
之後的事情倒是自然而然。她生火淘米,添水熬粥,見房後掛著些野味醃菜,細心洗淨切碎下到稀飯中。
等一切做好,她這才去湖邊洗手洗臉。
就見那湖水的倒影中,有個女子眉黛春山、清容恬然,她竟不由地呆了,心中那一刻只是想,我多久沒有見到自己這般模樣?我原來也可以這麼安然?
她痴痴地望著自己的模樣,驀地心中有分悸動,因為她知道這份安然絕不會保持多久。
突然伸手從湖邊撿起塊鵝卵石,用力地擊在水面,水中的女子被水紋掩蓋,消失不見,但沒過多久,又清晰地現在水中,只足眉黛緊鎖,似有什麼為難的決定。
終於搖搖頭,聞到米粥的香氣,她快步迴轉,盛了兩碗粥,雖然有些飢腸轆轆,卻不急於去吃,只是坐在屋外,雙手支頤看著孫思邈。
見孫思邈緩緩睜開眼望過來,慕容晚晴立即放下雙手,恢復了冷漠的樣子,「粥好了,你能吃嗎?」
孫思邈精神無疑好了很多,昨夜的重創在他身上好像只如流年中的一點波折,卻掀不起歲月的風浪,只是他略有詫異的樣子。
「不想姑娘還有這般手藝!」
慕容晚晴臉色更冷:「你以為我就只會殺人嗎?」她冷著臉去端了那兩碗熬了一個時辰的稀飯來,硬梆梆地放在桌上。
孫思邈反倒笑了,並不多說,大口大口地竟很快吃了大半碗稀飯,嘆口氣道:「我很久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稀飯了。」
慕容晚晴眼中閃過分光輝,只吃了幾口,調羹撥弄著稀飯,淡淡道:「你只是太忙,無暇吃的。若是想吃,機會很多的……」
孫思邈一口稀飯喝快了,突然咳了起來,臉色有些漲紅。
慕容晚晴臉色倏變——變得極為難看,冷冷道:「你不喜歡吃,就立說好了,何必勉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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