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洞真突然上前一步道:「若是不走呢?」他白衣如雪,眼下雖是狼狽不堪,但此刻看起來竟很有堅毅之氣。
「茅山宗可是想與我為敵嗎?」李八百笑容中隱泛殺機。
桑洞真厲聲喝道:「江南茅山宗、李家道素來井水不犯河水。李八百,你身為李家道的道主,先讓那無賴挑撥茅山宗和孫先生的關係,又讓茅山宗和齊國結下不解之仇,卻不知有什麼用心!」
李八百淡淡道:「我就算不射那兩箭,五行衛能留你們活口嗎?」
桑洞真一滯,不待多說,聽李八百又道:「至於我的用心嘛,方才孫兄不也說了,想你是不服孫兄方才所言,認為你們茅山宗才是江南第一派了,這番出頭,多半是想殺殺我的威風!」
「不錯。」桑洞真臉現怒意,喝道,「今日我們茅山宗就想讓所有人知道,江南有茅山宗在,李家道不足一道。」
李八百哂然一笑,鼓掌道:「好,好,好!那我就領教下茅山宗的法術了。」
他話音才起,手中已經多了一把刀。
那把刀也不知他從哪裡取出,倏然而來,直如法術一般。他本豪氣干雲,可刀一在手,又完全變成昔日那陰狠毒辣的人物,手一揮,一刀斬來。
這一刀斬的不是桑洞真,而是孫思邈!
他倏然出刀,身形如電,這一刀斬得實在是變化無常,匪夷所思。
無刀光,只有風聲。
風聲大作,凜冽如數九寒天時。
慕容晚晴一見那刀,花容色變,忍不住叫道:「小心!」
刀無刀光,只因為那刀身本是黑色,融入黑夜中,如鬼魅風影般難以捉摸。慕容晚晴一見那刀,立即知道那把刀叫做「潑風」。
潑風刀竟然再現?
那本是北魏寇謙之曾用的祭刀,當年不知掀起多少恩怨情仇、殺戮慘案。
她思緒轉念雖快,卻不如那潑風刀的快捷。那黑色的刀如魔如怪,剎那間撕裂了時空,倏然就到了孫思邈的脖頸之間。
孫思邈立退,他像早算到了這一招,退得不算快捷,但一退就到了兩丈外,如同被那刀風所吹,輕飄飄的竟沒有半分的分量。
就算李八百這等人物見了,也不由喝了聲「好身法」。
孫思邈並無絲毫得意之色,因為他驀地感覺身後殺氣突起,一人不知何時已近了他的身後,不過咫尺之遙。
他想也不想,腳步連錯,連走七步,避開了那襲擊之人的七招殺手,這才看到襲擊他的人正是那個無賴。
那無賴出手如雷轟電擊,神色蕭肅,這刻竟隱約有宗師之氣。見孫思邈連避他七招,無賴不由動容,喝道:「好一個禹步,不愧得到寇謙之的真傳。」
他說話間,身形如水中浮萍、風中落葉,飄曳不定,圍孫思邈周邊而轉,四面八方全是他的影子。只見他東面一掌劈來,西面雙肘猛撞,南面飛來一腿,北面連環數拳。
冉刻求在旁看到,不由眼花繚亂,幾欲作嘔,若非親眼所見,定不信世上還有這般敏捷的身手。
那無賴十數招直如一招擊來,孫思邈見了聳然動容,腳下步伐不停,總在間不容髮的工夫避開對手的來襲。
李八百如風一刀劈空,眼看桑洞真健步衝上,突然長聲一笑,倏然到了桑洞真面前,不待桑洞真站穩,又是一刀揮去。
桑洞真大喝聲中倒翻回去,感覺那刀鋒幾乎擦胸而過,駭得臉色蒼白,喊道:「佈陣,四象!」
他聲一齣,嚴太玄、周太平就衝到他的左右,姚正一腳步稍慢,剛剛到了他的身後。
「小心。」慕容晚晴突然呼道。
她說話的同時凌空衝起,躍到周太平的身邊。
周太平有問題,周太平恐怕要出手對付桑洞真!
這個念頭電閃而來,讓慕容晚晴明白不安所在。她在昨夜曾跟隨周太平出了響水集東,見到周太平曾和李八百暗中有過聯絡。
當時這倆人寥寥數語,說有計劃,但言語不詳。
慕容晚晴雖未來得及將此事對孫思邈提及,可一直暗自留意著周太平的動靜,見其並無什麼異常,暗自奇怪。現在見李八百突然撲向桑洞真,而周太平轉瞬就到了桑洞真身旁,驀地明白了他們的計劃是什麼。
周太平本是李八百埋伏在茅山宗的細作。
周太平要對付桑洞真。
江南諸道,茅山第一,李八百若要讓李家道獨佔鰲頭,必須要壓倒茅山宗。而這次如能剷除桑洞真,殺掉孫思邈,只怕他的計劃轉瞬就是對付王遠知、吞併茅山宗、作亂江南,進而實現他一統天下的野心。
所有念頭瞬間明瞭,慕容晚晴人在半空時,已伸手拔劍。
劍發琴聲,繚繞夜空。
而就在這時,周太平果不出慕容晚晴的意料,到了桑洞真的身邊時,驀地出劍,一劍刺向了桑洞真。
桑洞真駭然失色,閃身避過喝道:「你瘋了……」
那聲音戛然而止,卻見一劍尖倏然從他胸口突出,帶出了一點鮮血。
風似凝,慕容晚晴心中大震,一劍同時刺在周太平的背心。
周太平和桑洞真幾乎同時慘叫一聲,只是周太平當即斃命,桑洞真卻是一劍反揮,嚴太玄慌忙退開,神色惶惑。桑洞真立在那裡,不信地望著自己胸口帶血的劍尖,搖搖欲墜。
剎那光景,周太平襲擊桑洞真,卻被慕容晚晴刺殺,而桑洞真猝不及防,已遭嚴太玄的暗算。
一劍穿胸!
那長劍從他背心刺透到前胸,此刻還在他身上。嚴太玄慌忙躲閃桑洞真的垂死一擊,無暇將劍從桑洞真的胸口拔出來。
慕容晚晴心中暗恨——恨自己竟大意如此。
原來嚴太玄、周太平均已被李八百收買,怪不得李八百對茅山宗從不放在心上,他早有對付桑洞真的方法。
「當」的一聲響,慕容晚晴拔出周太平背心之劍,架開了李八百劈向桑洞真的一刀,手臂發麻,軟劍幾乎脫手而飛。
可李八百刀勢如風般連綿,一刀才落,一刀又出。
轉瞬工夫,李八百就連劈三刀,慕容晚晴連擋三刀,退了兩步,琴聲錚錚激昂。她雖知桑洞真必死,可心中對桑洞真此刻的處境有所歉然,不肯多退、讓桑洞真喪命在李八百的刀下。
那一刻,她柔弱盡去,心底的倔強霍然而出,突然反攻一劍,直如拼命一般。
李八百長嘯聲中,身形陡轉,手上黑刀突然不見。
慕容晚晴一驚,卻感覺周身寒風凜冽如刀——不是風,而是刀。
那一刻,不知有多少刀砍來,席捲狂沙,顛倒了黑白,傾覆了天下。
慕容晚晴已知不幸,心中突然有分釋然。
那時的感覺十分奇怪,她沒有畏懼、沒有驚怖,有的只是發自心底的釋然。她百忙之中,還能向孫思邈的方向望了一眼,心中竟想,我若就這樣死了,他以後會不會偶爾想起有我這個人物?
她沒有看到孫思邈,只見到身影一道,竟破了那無賴四面八方的包圍,衝進重重刀山……
緊接著她就感覺腰間一股大力推來,送她出了暴風席捲的中心。
來的正是孫思邈。
那無賴大驚,他目的明確,顯然就是困住孫思邈,先讓李八百解決掉其餘的人物,再和李八百合力對付孫思邈。
他們沒有再小瞧孫思邈。
因此,那無賴一上來就以快對快,以攻做守,看似招招進攻,實則如作繭縛人,只想將孫思邈困在繭中。
可他想不到,孫思邈想走就走,身法無半刻停滯。
那無賴驚詫之時,亦復駭然,暗想,只怕寇謙之盛年之時亦沒有這般身手。
孫思邈衝出無賴的包圍,將慕容晚晴推出刀山狂風中心,卻將自己置身在萬劫不復之地。
無賴驚,李八百卻狂——狂嘯中出刀,刀山霍然變成了鉛雲,層層疊疊地壓下,其中夾雜著無數道黑色閃電。
孫思邈退走,同時伸手抓住了桑洞真的肩頭。
他那一刻,腳步錯亂,不知走出了多少步,那鉛雲刀山步步緊逼,似慢實快,似虛還實,但始終落不到他的身上。
陡然間,孫思邈一聲清嘯,倏然帶著桑洞真衝出了潑風刀的籠罩。
火光大耀,似乎整個天空都亮了。
慕容晚晴才站穩身形,見狀心中一喜,突然秀容慘變,嘶聲道:「小心!」
她看到了孫思邈沒有看到的危機。
李八百、那無賴衝到孫思邈的近前。
孫思邈凝神要戰,突然暴喝一聲,手一甩,竟將桑洞真丟了出去,然後踉蹌後退,一直退到一棵樹下,這才站穩。
慕容晚晴和冉刻求幾乎同時衝到孫思邈身邊,喊道:「先生……」
就見一股鮮血從孫思邈背心處流淌而出,沿著那大樹淋漓而下,竟呈灰色。
孫思邈臉上也籠罩著一層灰色,雙眸微張,訝異地望著遠遠的一人。
冉刻求心頭狂震,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慕容晚晴卻秀眸圓睜,怒視著一人,幾乎咬碎了貝齒,一字字道:「你好卑鄙!」
那人臉上閃過分不自然,但轉瞬笑笑道:「姑娘過獎了。」
風已停,殺氣更濃,李八百、那無賴均已住手,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笑意,然後望向那人齊聲道:「桑道長當得起慕容姑娘的讚賞。」
出手暗算孫思邈的,竟是桑洞真!
桑洞真胸口還流淌著血,一柄長劍穿胸而過,染得如雪的白衣斑駁一片。
可他受了這種重傷,出奇地沒有搖搖欲墜,立在那裡,看起來比長槍還要挺直。
他不是受了致命的暗算嗎,怎麼會和沒事人一樣?
冉刻求大惑不解,完全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到目前只知道孫思邈負傷了,而且遭遇重創,而出手暗算孫思邈的,竟是孫思邈救過兩次的茅山大弟子——桑洞真。
聽聞李八百和那無賴異口同聲,桑洞真臉上閃過分惱怒,但轉瞬平復:「兩位何必謙虛,這計策,豈不是兩位想出來的!」
慕容晚晴心中電光一閃,失聲道:「原來你們早就認識。」
她想到了什麼,但實在駭然,一時間竟難以整理成形,亦難想這幫人詭計如此難揣,計計連環,匪夷所思。
李八百一笑,手中那柄潑風刀隱入了黑暗:「我們當然早就認識,不然桑道長何必千里迢迢地趕到響水集做法呢?」
桑洞真左手一動,若無其事地從胸前取下劍尖,而右手反轉,又從後背拿下了帶著半截長劍的劍柄。
那把劍竟是斷的。
兩截長劍,看起來穿體而過,卻不過是粘在身上。茅山宗幻術萬千,難道這不過是其中的一項幻術?
方才長劍看似透體而出,原來不過是在做戲。
慕容晚晴頓時恍然,失聲道:「響水集外,你和周太平談論計劃時,不過是做戲給我看?」
一念及此,她再望孫思邈時,心痛如絞道:「是……我……害了先生。」
她那一刻終於明白,原來茅山宗中不止周太平、嚴太玄和李八百早有勾結,桑洞真也早和李八百有了聯絡。
他們到此,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對付孫思邈。
周太平、嚴太玄刺殺桑洞真,不過是個圈套——吸引孫思邈過來的一個圈套。
可笑她自以為看得清楚,拼死來救桑洞真,不想卻變成他們利用的一枚棋子。
但讓她到現在仍不解的是,這幫人如此處心積慮地對付孫思邈,究竟是為了什麼?
孫思邈靠在樹旁,似乎站立都有些困難,那一刻有著說不出的虛弱。望著緩緩逼近的李八百和那個符姓無賴還有桑洞真三人,他輕聲道:「我明白了。」
他沒什麼懊喪畏懼之意,只是臉上滄桑之意更濃。
那無賴挖著鼻屎道:「孫大俠明白了什麼?」他還是那懶散的樣子,可眼光中卻帶了鋒銳的光芒。
「你們送那封信,本是一石二鳥的計謀。不但要讓我心生好奇,還算定我要跟著那無賴……」
孫思邈悵然道:「我入響水集前,你們顯然已制定了對付我的計劃。你們引我去茅山宗居住的地方,表面上是挑起我和茅山宗弟子的衝突,其實不過是利用這出戲在我身邊埋下了一步殺招。」
這步殺招的關鍵當然就是桑洞真。
那場戲的目的不過是讓桑洞真接近孫思邈。
孫思邈說到這裡,心中暗想,我十三年未出,才到響水集就被桑洞真叫出名姓,當時雖有困惑,卻一直無暇深究,現在想想,當然是李八百將我名姓通報給桑洞真了。
「我太過自負,一直認為李家道和茅山宗是道不同,難以為謀。因此,從未想到茅山宗會為了李家道接近我,原來我錯了。」
孫思邈神色蕭索,沒有對桑洞真表現出深切的痛恨,卻滿是失落之意。
那種神色,只是像一個長輩見到了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做錯事時的表情。
桑洞真本是自得,但見孫思邈這種表情,心中略有些不舒服,故作平淡道:「你也不是無所不能,更不會樣樣算到。你到現在能想到這點,也還算聰明。」
慕容晚晴忍不住罵道:「先生是沒有算到——他沒算到還有人有禽獸不如的心腸。禽獸還知道報恩,可你桑洞真被先生救過性命,居然還能下手暗算先生。方才我說你卑鄙,還真的是誇獎了你!」
桑洞真臉現怒容,上前一步,看起來就要動手,可見李八百和那無賴都是在優哉地看戲,心中微凜。
孫思邈雖中了他法術「離魂刺」的暗算,可含恨瀕死一擊,只怕會石破驚天。他貿然上前,若做了被宰的出頭鳥,實在不智。
他也算心機狡猾之輩,瞬間想明白利害,說道:「出手的是我,但若沒有這位符兄的高招,我是出手的機會都沒有了。」
他輕輕的一句話,就將一切事情推到了那無賴的身上。
果然,孫思邈目光轉向那無賴,緩緩道:「不錯,引我入局的是李八百,出手的是桑洞真,謀劃的想必就是這位仁兄了。這位仁兄事無鉅細都算得清楚,甚至將人心也揣摩得絲毫不差,實在是難得的奇才。」
那無賴堆出笑容道:「孫大俠真的過獎了,其實……這不過是小的挖鼻孔時想出的鬼把戲,不足一提,小的就算不出高阿那肱等人會來,更何況這些事情……究竟還是要八百兄這樣的雄才方能實施。」
見孫思邈望過來,李八百倒是當仁不讓道:「孫思邈,我三人對你出手,實屬不公。但說實話,這世上本就沒有什麼公平之事。你也不用拖延時間了,中了桑洞真的離魂刺,時間越久,你就越難復甦,你束手就擒,我們並不一定要殺了你。」
「哦?」孫思邈道,「不殺我,當然是有條件的了?」
李八百道:「孫兄果然痛快。既然如此,我們不妨開啟天窗說亮話,你十三年前入崑崙時,本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十三年後能有這般本事,甚至禹步都通,不用問,肯定是見到阿那律了。」
見孫思邈不語,李八百一字一頓道:「只要你交出阿那律,走天師之道,我們非但不是仇敵,反倒是朋友。」
冷風吹過,撕扯著寒樹,幾片葉子落下,飄飄蕩蕩地隨風而走。
孫思邈笑了,不知是笑風的固執,還是笑葉子的輕信。
這世上本就有那麼多無可奈何的事情……
「我若是不交阿那律呢?」孫思邈的話語飄蕩在風中,異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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