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逃亡

陳公子臉色微紅,本要發怒,想起還有事要求冉刻求,忙道:「冉兄,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一起逃亡,畢竟目標太大。若是分開行走,說不定……能迷惑齊兵的視線。」

蕭摩訶正在猶豫時,孫思邈笑道:「這件事本來就和蕭將軍、陳公子無關,你們要分路走,自是正常。不知道……」目光向茅山宗四弟子望過去。

桑洞真立即道:「承蒙孫先生出手相救,還未言謝,如果先生不嫌棄的話,我等願意跟隨先生先到破釜塘躲避,再做打算。」

蕭摩訶見眾人都露鄙夷之意,卻不放在心上,再次伸手道:「東西呢?」

孫思邈略有猶豫,冉刻求搶先道:「怎不見你把錢先拿來?」

蕭摩訶一怔,眾人逃得匆忙,所有的東西都棄在響水集,那包金銀亦是留在了客棧,這刻當然不能回去取來。

蕭摩訶身後有手下喝道:「沒錢能怎樣?」

「這麼說,你們準備搶了?」冉刻求聲音更大,上前一步。

蕭摩訶那三個手下亦是上前一步,一時間劍拔弩張,氣氛緊張。

孫思邈皺了下眉頭,伸手拉開冉刻求,誠摯道:「蕭將軍,這裡面恐怕有些誤會。我根本不知道將軍要什麼,更不會有將軍索要之物。」

蕭摩訶臉色大變,喝道:「你說什麼?」他那一刻似是不信,又似失落,還有分彷徨之意。

「不可能!」陳公子臉上也露出焦灼之意。

慕容晚晴見這倆人的焦急絕非做作,大為奇怪。冉刻求低聲對她道:「他們到底要什麼東西,神神秘秘的,你知道嗎?」

慕容晚晴白了他一眼:「不知道。」

二人低語,蕭摩訶一旁聽得清楚,神色更是不善。

「不知蕭將軍索要何物呢?」孫思邈忍不住道,「蕭將軍為何認定那物就在我的身上?」

蕭摩訶目光如劍,緊盯孫思邈許久,才道:「借一步說話。」

他少言寡語,徑直前行十數丈,離眾人遠遠的,這才止步,顯然是那物關係重大,他不想讓旁人知道風聲。

孫思邈跟了過去,顯然也想到這點,更是好奇道:「昨晚在下知道誤會,但也知道蕭將軍不會輕易相信,這才想追那個無賴問個究竟……」

他簡略將昨晚追蹤無賴,遇桑洞真等人,救火時差點被人炸死一事說了。

言畢,孫思邈輕嘆道:「事情就是這樣,不知道蕭將軍是否相信呢?」

蕭摩訶靜靜聽完,臉色變得極為難看,半晌才道:「我信。」

孫思邈精神一振,追問道:「可那無賴是何人,為何蕭將軍見他書信,確認東西一定在我身上?」

蕭摩訶又是沉默良久,才道:「我信先生,只因為我信自己的眼。先生救人危難,置生死於不顧,就不會是謊言欺騙的人。」

他字字緩慢,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才說出這些話來。

頓了片刻,他自語道:「訊息不會錯。」見孫思邈若有期待的樣子,蕭摩訶道:「事關重大,不知道更好。」言罷,他迴轉到陳公子身旁,低語了兩句。陳公子神色難看,只是道:「不會的,訊息不會有錯的。」

孫思邈連聽他們強調兩遍「訊息」,更是詫異,不知是什麼訊息讓他們確信鑿鑿。

蕭摩訶卻道:「我們走。」他一牽陳公子的手,大步向前行去。

孫思邈見他執意不說那物是什麼,只是皺眉思索,並不勉強。

眾人再次前行不久,前方草地現出兩條岔路,向天邊蜿蜒。

蕭摩訶一指東北的路,「破釜塘」,伸手拉著陳公子,卻準備向東南方向的路行去,他的意思當然就是大夥到這兒分道揚鑣,再無相欠。

冉刻求「哼」了一聲,當先向東北方叫行去,才走兩步,就聽孫思邈「咦」了聲,從他身邊掠過,撲到道旁的草叢處。

眾人皆驚,慕容晚晴最快奔到孫思邈身邊,見到眼前的情形,花容遽變。

桑洞真、冉刻求等人隨後趕到,也是吸了口涼氣。

草叢中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屍體!

誰喪命在此,又是誰下的毒手?

孫思邈顧不得詫異,片刻間將那九具屍體一一查驗,緩緩搖頭,顯然是說這幾人已死,再無救活的可能。

冉刻求在一旁突然大叫:「先生,是他們!」

他心中驀地驚懼起來,身子顫抖不休,指著一個白髮蒼蒼的屍體道:「這個是張小姐的車伕!」他認出那死的老者本是為張麗華趕車的,很快就認出另外八具屍體,那是張小姐帶的八名護衛。

那八名護衛和車伕都死在了這裡,張麗華呢?是否有了危險?

一想到這裡,冉刻求頓時心急如焚,卻沒有留意到蕭摩訶聽到這裡的動靜,閃身過來,可見到屍體後,立即飄然而去。

孫思邈見到蕭摩訶的舉動,知道他是事不關己,不想參與,輕輕地嘆了口氣。

那陳公子離得遠,並不知道孫思邈這面的動靜,見蕭摩訶迴轉,立即問道:「蕭大,怎麼了?」

蕭摩訶冷冷道:「一個死人。走。」他滿懷心事,扯著陳公子就走。

陳公子雖想再問問冉刻求有關張麗華的事情,但終究拗不過蕭摩訶,踉踉蹌蹌地向東南行去。

不多時,孫思邈、冉刻求等人的影子都已看不到,陳公子悵然若失,不知道今日一別,何日還能和那車中女子再見。

蕭摩訶沉默不言,心中卻是憂心忡忡。

他當然知道,若讓陳公子知道張麗華有事,恐怕又有糾葛,因此當機立斷,帶陳公子遠去。

向東北那條路是向破釜塘的路,向東南這條路,卻是向破釜塘南的龜山鎮。

龜山鎮自秦漢以來就是用兵之地,如今雖不算繁華,但地形複雜,只要到了那裡,他就有信心擺脫五行衛的追蹤,安全帶陳公子迴轉江南。

他最擔心的不是五行衛,而是另外的事情,急著迴轉江南,正是要確認此事。

見陳公子滿面惆悵,顯然不是為事情未成,而是因為那個車中女子,蕭摩訶心中不悅,加快了腳步。

突然間,一聲虎嘯從前方傳來,滿是肅殺之意。

有飛鳥從遠方的林中驚起,給朗朗白日帶來了幾分悽迷之意。

蕭摩訶一凜,立即止住腳步。

陳公子也聽到虎嘯,詫異道:「這裡……也有老虎嗎?」他平日也曾騎馬畋獵,可射殺的不過是兔子麋鹿一類,聽到虎嘯聲先是新奇,後是害怕。

蕭摩訶心中閃過分不安之意,感覺虎嘯聲來得極為奇怪,可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前進這一條路,向殘存的三個手下使個眼色,叫人護著陳公子,一步步地向前方的林子走去。

他不怕猛虎。

他十三歲從軍時就敢率兵馬對抗陳霸先,而早在十三歲之前,就曾在荒陵殺死過餓狼捕捉過猛虎。

那之後,死在他手上的猛虎難以盡數。

猛虎素來都是怕他的。

他怕的卻是心中的那種感覺——那是一種危機來臨前的警覺。那警覺讓他無數次死裡逃生,可那時候,他是孤身一人。

一步步地向林中走過去,蕭摩訶陡然出步,因為他見到林前站著一人,那人背對著他們。

那人一直就在那裡站著,穿著一身草綠色的衣服,如同變色龍般遮掩了身形。

若非蕭摩訶目光敏銳,只怕走到那人身邊時都看不到他。

那人顯然聽力極佳,知蕭摩訶止住腳步,開口道:「摩訶將軍才來嗎?」

蕭摩訶心中一震,不想那人竟知道他的名姓。

這人是有備而來?這人來這裡做什麼?看這人詭異非常,只怕來者不善。

蕭摩訶強壓住震驚,緩慢道:「閣下是誰?」

突然又是一聲虎嘯傳來,近在咫尺般。陳公子聽了,嚇得差點坐在地上。

蕭摩訶卻發現,那虎嘯聲竟然是面前這人發出,運勁周身,喝道:「你要做什麼?」突然見那人緩緩轉身,蕭摩訶饒是膽壯如虎,那一刻也是心頭狂跳。

那人背對眾人時,除衣著外,倒無特異之處,可他轉過身來,眾人才覺得驚駭,因為那人的一顆腦袋完全和老虎一樣。

那竟是個人身虎頭的怪物!

孫思邈望著蕭摩訶遠去,暗自搖頭,不置評判。

慕容晚晴在一旁冷笑道:「若陳國都是這種只顧自身利益的人物,那真讓人失望得很。」

眾人均有贊同之意,顯然對蕭摩訶過河拆橋的行徑有些不滿。

冉刻求顧不得理會蕭摩訶等人,衝到孫思邈身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道:「先生,張小姐有事了,你一定要救她。」

見孫思邈像不知張小姐是誰的樣子,冉刻求補充道:「張小姐就是向先生你問路的那女子。」

慕容晚晴臉上驀地露出古怪的神色,她望著地上的那些屍體並非畏懼,反倒是有些困惑的樣子。

可誰都沒有留意她,所有人都在看著孫思邈。

孫思邈望著地上的屍體,似在思索什麼。

見孫思邈沉默不語,桑洞真以為明白了他的用意,在一旁道:「我等自顧不暇,怎麼有空管這閒事?」

「你要走就走,我沒有求你!」冉刻求憤怒地望著桑洞真道,脖頸上青筋暴起,極為急切。

桑洞真怫然不悅。

不待多說,孫思邈已道:「眼下,我等只有往東北的一條路可走。」

桑洞真等人一喜,立即道:「不錯。」

孫思邈見冉刻求急得雙眸冒火,又道:「不過殺人兇手也是向東北去了,正好一路尋過去。」

「先生怎知兇手是往東北走的?」姚正一不解。

孫思邈不待回答,慕容晚晴已道:「車轍是向東北去的,想必是兇手殺了人後,趕馬車劫持張小姐向東北去了。除此之外,好像難有別的解釋。」

幾個茅山宗弟子臉色均紅,低頭望去,才發現草叢中的確有馬車痕跡,向東北方向蜿蜒遠去。

茅山宗最近名氣極大,其下弟子漸漸變得自負起來,可他們先是不如孫思邈,後折在五行衛的手上,如今看起來,連個普通女子都比他們觀察仔細,也就難怪他們一副訕訕的樣子。

冉刻求見狀,一刻都等不及,立即扯著孫思邈沿著車轍的痕跡尋去。

那車轍有時深,有時淺,但總會隱約出現,讓人不至於失去線索。

桑洞真等人雖有不願的表情,但終究只是跟隨著孫思邈。眾人一路快行,轉瞬又奔出了十數里,日漸西落,前方有群山起伏,林木蒼鬱。

那車轍進山,冉刻求毫不猶豫地要跟過去,突然被慕容晚晴一把拉住。

冉刻求怔了下,急道:「你要做什麼?」

夕陽紅日下,慕容晚晴臉色卻有些發白,見孫思邈也望過來,緩慢道:「我有幾句話想和你倆說說!」

她這句話說的聲音很大,桑洞真等人聽了,立即明白她的意思,快走幾步,離三人遠了些。

冉刻求心中焦灼道:「什麼話不能邊走邊說?晚一刻,張小姐可能就會有危險。」

「我保證張小姐暫時不會有事,因此你不用這麼著急。」慕容晚晴慢慢道。

冉刻求大奇,本想問她拿什麼保證。

可見慕容晚晴清澈的雙眸、慎重的表情,他終於道:「你要說什麼?」

「冉刻求,你我也認識有段日子了,我知道你不是捨己為人的主兒。先生有難的時候,你可能會救,我有難的時候,你就要考慮下是不是要救了。」慕容晚晴說得仍舊不急不緩,可眼中似乎藏著什麼。

冉刻求嚥了口唾沫,暗想我看女人不準,這女人看我倒是很準。他有些不耐煩道:「是又怎麼樣?」

慕容晚晴秋波一凝:「我只想問一句,那張小姐和你是什麼關係?她看起來還不如我和你親近,你這次為何如此迫切去救她?」

冉刻求神色微變道:「這和你有什麼關係?你若不想去救,沒有人拉著你去!」

「這和我的確沒有關係,可和孫先生有很大關係。」慕容晚晴突然激動起來,「你難道不知道,前方只怕有極大的陷阱?」

冉刻求愣住,不解道:「什麼陷阱?這江淮附近流寇很多,多半是流寇劫持了張小姐,以孫先生的身手,從流寇手中救出張小姐並不是難事。你莫要疑神疑鬼,什麼都當作是圈套。」

慕容晚晴看了冉刻求許久,這才道:「那九人致命的死因都是被一刀斷喉,顯然是被一人所殺,這個你看不出來,可孫先生早知道。先生不想讓你擔心,因此沒說,可你難道從不為先生考慮?」

冉刻求心中一寒,扭頭向孫思邈望去,看到他正望向夕陽。

深山夕照,西風吹老了一山的滄桑,如同孫思邈臉上的神色。

「除去車伕不算,張小姐那八個隨從雖算不上高手,但也不是木頭人,可被兇徒一口氣砍了,竟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可見兇手武功極高。」慕容晚晴人在西風下,神色憂鬱,「但如此高手,怎麼會對一個尋常女子下手?這點你難道從不奇怪?」

「奇怪什麼?」冉刻求喏喏道。

「兇手的目的或許根本不是為了張小姐,而是為了孫先生!他劫持張小姐,或許是為了引先生追蹤,對先生下手!可兇徒怎麼會認為抓了張小姐,先生就一定會跟來,只怕很大的原因是在你的身上。」

慕容晚晴雖看似多疑,但猜測卻是合情合理。

可她眼中不知為何,仍舊有分困惑之意。

她困惑的是什麼?

冉刻求微震,失聲道:「他知道我會拉著先生來?他怎麼知道……」話音頓住,滿是惶惑。

他和張小姐的關係他也是剛剛知曉,兇手怎麼會提早知道?

他本以為慕容晚晴是杞人憂天,可細想之下,卻感覺她說的並非沒有道理,再往深想,忍不住心悸。可他究竟心悸什麼,自己也說不清楚。

慕容晚晴凝聲道:「先生為你赴難,一句推辭都沒有。你難道不覺得有必要告訴我們,究竟是否值得冒這個險?你和張小姐,究竟是什麼關係?」

冉刻求臉色突轉悲哀,但緊閉雙唇,竟一言不發。

慕容晚晴微惱,還待追問,孫思邈突然道:「不用問了,刻求既然覺得要救,那就行了。」他不再多言,舉步向前走去。

冉刻求露出感激之意,慕容晚晴喊道:「可先生難道不知道,我們後有追兵,前又有陷阱,一不留神就會萬劫不復嗎?」

見孫思邈止步不語,慕容晚晴輕咬紅唇,突道:「冉刻求請先生幫忙,無論多困難,先生都會去做,可為何我求先生幫我復仇,先生卻始終不肯?」她說到這裡,聲音激盪,似乎有著難言的委屈。

她不服,她傷心,她也不解,她說了這麼多話,或許並非阻止孫思邈去救人,而是想給自己要個解釋。

孫思邈立在那裡,良久才道:「慕容姑娘,我只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情。我做任何事,只問自己做得對不對,卻不管這事難易與否。十三年前,我是這樣,十三年後,亦是如此。」

慕容晚晴心頭微震,張口欲言,似想追問自己為慕容家報仇有何不對。何不知為何,終究沒有問出來,她看著孫思邈的背影,那一刻神色極為複雜。

她似不信,似錯愕,如有悟,像思索……

只是她那時的表情孫思邈並未看到,不然以孫思邈的睿智,當會看出更多的事情。

冉刻求更沒留意慕容晚晴的神色,耳邊只回蕩著孫思邈方才所言,心情激盪。

那一刻,他真的感激孫思邈,突然有想說出真相的衝動,雖然他曾經立過誓,不到功成名就的那一天,絕不說出自己真名。

他本不叫冉刻求,他姓張,他這麼急著要救張麗華,是因為他雖被親人拋棄,但他內心深處從來都在渴望著親人……

孫思邈道:「刻求,你不用多想,這件事如果真如慕容姑娘所言,兇徒是奔我而來,那我更要去看看。走吧。」

他當先行去,義無反顧地邁入荒山之中,就如十三年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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