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埋伏

就在這時,有風吹來,拂動那女子臉上的黑髮,露出如畫的面容。眾人見了都是暗叫可惜,不知這貌美如畫的女子怎麼會和妖孽扯上關係。

冉刻求見到那女子的面容,卻是如五雷轟頂般,失聲道:「怎麼可能!」

他做夢也沒打想到,那被綁著的女子竟是他一直念念難忘的蝶舞!

蝶舞一直在千里之外的鄴城,怎麼會到響水集?蝶舞怎麼會是妖孽?蝶舞怎麼被茅山宗的人抓住?

一切的不解均是沒有答案,茅山宗弟子已然上前,就要去解蝶舞,押上主壇。

冉刻求見蝶舞雙眸緊閉,不知是生是死。又見那長長的眼睫無助地在風中抖動,顫顫的滿是酸楚,他哪裡還能忍得住細想,大喊道:「你們住手!」

他喊聲一齣,就已躥到大車之上。

車上那兩個道人正要解開蝶舞身上的繩索,見有人竟敢上前,立即喝道:「退下。」那二人不約而同伸手向冉刻求身上一推。

冉刻求怒喝聲中,一拳揮出正擊在左首道人肋下,腿一旋卻踢在第二個道人的屁股上。

他後發先至,出招之快,自己都沒有料到。

那兩個道人猝不及防,被冉刻求打落車下,引起百姓一陣騷動。陳公子訝異,沒想到冉刻求這般衝動,蕭摩訶皺了下眉頭,卻護在陳公子身邊。

冉刻求看也不看落下車子的道人,到了蝶舞面前叫道:「蝶舞,你醒醒,是我!」

可蝶舞仍舊雙眸緊閉,昏迷不醒的樣子。

冉刻求見伊人憔悴,心中痛楚費解,才要轉身喝問桑洞真等人究竟,就聽到「當」的一聲鑼響。

那鑼聲驚天動地,震耳欲聾,剎那間平靜了所有的騷動。

冉刻求一凜,緩緩轉過身來,只感覺一腔熱血都要結了冰。壇下茅山宗的弟子片刻間已將大車團團圍住。

那些弟子雖未出手,可那一刻的神情臉色讓所有人身上都胃起寒意。

茅山宗正在做法,敬神除邪,恭敬天地。

國有國法,宗有宗規。就算冉刻求如何不信,如何認為他們裝神弄鬼,但規矩難廢,茅山宗的宗規樹立多年,其中蘊含的力量絕不是他冉刻求能夠抵抗的。更何況,茅山宗齋醮一事名義上是牽繫響水集眾多百姓的生死,他冉刻求這一冒頭,不但與茅山宗為敵,還與響水集所有的百姓為敵。

冉刻求清楚知道這件事情,雖驚但無悔。

如果事情再重來一次,他仍舊會選擇衝出,仍舊會第一時刻來到蝶舞的身邊,只因在他的心中,很多事情遠比冷靜還要重要。

他離開了蝶舞——是自己選擇離開,但他離開是為了相聚。

他知自己遠遠比不上那個驚才絕豔的蘭陵王,他也知道,守候有時候會讓人更加失望。

他是太明白,所以他放手,但他放手是為了重握。

他跟隨孫思邈,固然是要去做什麼天下第一富豪,但他心中沒說的年頭是,他立誓有朝一日要堂堂正正地勝過蘭陵王,讓蝶舞知道他從未放棄!

遠離了蝶舞,他還有希望……但蝶舞若有了不幸,他的奮鬥還有多少意義?

桑洞真白衣如雪,冷靜地站在那裡,竟沒什麼憤怒的神色,只是道:「今日誰護壇?」

這次齋醮雖不算規模宏大,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執事、侍經、掌燈、護壇各有人手負責。周太平、嚴太么一直沉默在側,負責最後的侍經祈福。

周太平出列道:「是餘本文。」

「餘本文呢?」桑洞真問道。

那圍在大車旁的茅山宗弟子中有個臉色蠟黃的人立即上前一步,施禮道:「師兄,本文在此。」

桑洞真淡淡道:「護壇失職之責如何處置,你當然明白?」

餘本文額頭已見汗水,顫聲道:「明白。」

眾人見他如此害怕,都猜到失職處罰只怕極嚴。

桑洞真輕嘆口氣:「不過事有意外,想是天意如此。」他望向冉刻求道:「我不管你是誰,先下來,讓本道除妖再說。」

眾人大感意外,都覺得桑洞真倒好說話。不想,冉刻求怒喝道:「你放屁,蝶舞不是妖!」

桑洞真臉色一變,餘本文低吼一聲,撲到車上,喝道:「還不滾下來!」

他聲到人到,一隻手已扣住冉刻求的肩頭,用力向車下摔去。

餘本文自知失職,心中忐忑,難得大師兄寬宏大量,想淡化此事。可沒想到,冉刻求不知死活,眼看要連累他,當下全力以赴出手只想贖罪。

冉刻求雖有防備,但沒想他來得這麼快,被他一扣肩頭,半身痠軟,一咬牙,竟抱住餘本文的腰身。

二人用力,同時滾下車來。

周遭弟子見了,紛紛出手,就要將冉刻求按住,不料想冉刻求招式不精,力氣不小,只是抱著餘本文滾來滾去,那些弟子雖要出手,但無從下手。

一時間壇下雞飛狗跳、嘈雜陣陣,完全沒有了齋醮的肅穆之氣。

周太平見桑洞真神色不悅,之即道:「師兄,我去。」他腳一點,已從高臺縱起,陡然間大叫一聲,身形倏轉。

半空中「嗤」的一聲響。

眾人本以為他要做法縱到冉刻求身邊,不想他旋轉落下時反撞在香案之上,臉色蒼白。

嚴太玄衝過去逍:「怎麼了?」

就見周太平手捂肩頭,卻捂不住肩頭流淌的鮮血,手指縫隙處露出一點白色。嚴太玄錯愕不已,竟不知周太平如何受傷的。

壇下突然傳來一陣驚呼,就見冉刻求、餘本文二人雙雙躍起,冉刻求掙脫餘本文的束縛,後退兩步,眼中難掩驚駭之意。

而餘本文立在那裡死死地瞪著冉刻求,身子晃晃,突然仰天倒了下去,咽喉處正中一支鐵矢——白色的鐵矢!

壇下稍靜,轉瞬有百姓驚呼:「死人了!」

剎那間,長街亂成一片。

茅山宗弟子亦驚,瞬間將冉刻求圍在中央。

冉刻求慌亂叫道:「不是我殺的他。」他和餘本文滾來滾去時,就感覺一股寒風幾乎貼他臉頰過去,然後就見鐵矢釘在餘本文咽喉。

他第一個念頭就是,先生來救我了。轉瞬就覺得不是,他只見孫思邈救人,從未見到他殺人。這般狠毒的事情,孫思邈做不來。

可不是孫思邈,這天底下還有哪個會幫他?

十字長街混亂。就算周太平、嚴太玄均有些驚慌失措,桑洞真立在壇上卻是紋絲未動,只是目光如炬,越過冉刻求望向陳公子眾人的方向,緩緩道:「何方高人來此?怎不出來相見?」事出突然,他也僅感覺到鐵矢射來的方向,卻不確定是誰出手。

混亂中,蕭摩訶早帶手下護在陳公子身邊,無論如何,他的職責就是保護陳公子的安全。見桑洞真望來竟有疑他之意,蕭摩訶冷哼一聲,望的卻是左首的方向。

他知道,不是他們的人動的手。

桑洞真不由也向蕭摩訶的左首旁望去。

那裡站著五個百姓——尋常的裝束,平常的面孔,方才人多的時候,他們混在其中,誰都不會懷疑他們的身份。

可這時候,他們竟還安靜地立在那裡,無論是誰,都已看出他們絕非常人。

雖只有五個人,可那五人並肩而立,卻是肅殺莊穆,寒氣迫人。

蕭摩訶久經疆場,閱人無數,但見那五人的氣勢,還是不由心驚,不知道這五個是哪裡來的高手!

桑洞真瞳孔收縮,緩緩擺擺手,眾茅山弟子立即散開,將冉刻求、蕭摩訶、陳公子等人和那五人均圍了起來。

輕輕嘆息,桑洞真目光如針,一字字道:「殺人償命,天經地義。誰殺了餘本文,站出來,不要殃及無辜。」

冉刻求饒是膽壯,聽到桑洞真口氣中的殺機也是心寒。

不想那五人居然沒有半分畏懼之意,最左的一人道:「殺人是要償命。」他只說了一句,身邊的人已經接下去。

「但殺妖不用!」

「你等妖孽敢在響水集作法,實在自取滅亡。」

「若是束手,還能饒你等死罪。」

「若敢反抗,殺無赦!」

五人一人一句,說完後,同時上前一步,反手脫下了外裹的百姓衣服,露出裡面的勁裝。

陽光照下來分有七彩,那五人勁裝竟有五種顏色。

黃、紅、白、黑、青!

蕭摩訶的一張臉本是半黑半白,見到那五人的衣著,竟有些發灰,更露出少有的緊張之意,低聲在陳公子耳邊說了句什麼。

陳公子神色驚嚇,忍不住後退兩步。蕭摩訶亦是隨他後退,一幫人轉瞬和那五人拉開了距離。

桑洞真從容的臉色亦是變得極為難看。不等開口,嚴太玄已失聲道:「五行衛?」

三字出口,茅山宗眾弟子均是臉上變色,神色緊張。

「原來是斛律將軍手下,怪不得這麼大的口氣。」桑洞真還能保持平靜,可心神震撼,無異撞鬼一樣。

五行衛——來的竟然是斛律明月手下的五行衛!

斛律明月武功蓋世,手下亦是精兵強將無數。疆場上最讓敵人膽寒是追風十八騎,當年斛律明月洛陽大破宇文護精兵十萬,就是憑帶領十八騎縱橫周軍之內,七進七出,殺周兵無數,但十八騎毫髮無損,追風十八騎由此威震天下。

可那追風十八騎雖威名赫赫,卻遠不如斛律明月手下的五行衛詭異。

聽說五行衛只有五人,著衣五色,寓意金木水火土,參透天地玄機,相輔相成,出手行事向來無往不利。追風十八騎馳騁沙場,五行衛卻一直過問江湖之事,當年齊國禁道,聽說五行衛就在其中立下顯赫的功勞。

桑洞真一直遠在江南,雖知五行衛的名聲,但井水不犯河水,怎想到今日竟能和這五人撞上。

可最讓他驚駭的並非五行衛到此,而是想到五行衛幕後之人——斛律明月!

斛律明月不是遠在鄴城,怎知他們到響水集做法?

那著白衣的五行衛冷漠道:「殺餘本文的是我,射周太平的也是我。」他臉色冷漠如冰,只是冰封的臉上竟還帶分金屬的光澤,正是五行衛的金衛。

他平平靜靜地站著,平平淡淡地說完後,就那麼看著桑洞真,誰都能看出他神色中的輕蔑。他顯然是在告訴桑洞真,我就殺了茅山宗的弟子,你能將我如何?

桑洞真微微吸氣,突然感覺呼吸都要凝冰。

周太平終於拔出鐵矢,一聲悶哼道:「就憑你們五個,也想逆天行事?」他雖震驚五行衛的威名,但從未和這五人較量過,判斷形勢,感覺憑師兄弟四人對付五行衛足夠,更何況茅山宗還有不少弟子在此。

可話才落地,周太平臉色就已發綠,他終於明白大師兄畏懼的是什麼。

地面不知何時竟輕微震顫起來,響水集四方像有沉雷緩緩滾來,震得香案起伏、主壇晃動。

晴天白日,怎有沉雷驚響?

眾人很快發現,那震顫不是沉雷,而像是腳步聲——如沉雷般整齊的腳步聲。

多少人邁步動作一致,才能造成如斯的震撼?

蕭摩訶見五行衛突現,心中已有不安。幸好五行衛的矛頭都是對著茅山宗,因此他帶陳公子悄然後腿,只想置身事外。

他心中有著極為強烈的不安,很想立即離開響水集,但尚在猶豫是否還等孫思邈。他索要的那物對陳公子來說至關重要,不然他們也不會冒險過江來此。

正猶像間,他也同時感受到那股震撼,一顆心頓時沉了下去。

他立即知道那是什麼聲音!

那絕對是腳步聲——軍人的腳步聲,只有征戰沙場多年的鐵血將士才能踏出那種腳步聲。

喧囂靜了,目光冷了,天地間只回蕩著那齊整的腳步聲。

十字長街,南北西東,均有一道黑線湧來,如碧海潮升。那黑線漸明,可見得到陣容崢嶸。人潮緩行,並不急促,但其中蘊含的力道有如天地執行。

就是如此蘊含天地力量,才讓人感覺自身渺小,無可容身。

鐵甲寒光冷,人潮殺機凝。

四隊人就那樣從十字長街四處走過來,在十丈外同時止步,發出一聲吶喊。

吶喊聲直衝雲霄,先前那鑼聲雖響,比起來也是遠遠不及。

正北隊伍突然散到兩側,有兩騎在眾兵衛的護衛下出了隊伍。

右首那騎長眉長鬚,清癯的臉上帶了分恭敬,可他的恭敬,當然不是對茅山宗,而是對左首那人。

左首那人額頭高高,鼻如鷹鉤,一張臉剛硬粗獷,神色間自帶威風肅殺之意。

很多人不認識這兩位是誰,但均清楚這是齊國的重臣。冉刻求一直駭異事態發展,見到二人,卻是心中一怔。

這兩個人,他竟都是認識的。

右首那人竟是黎陽城的總管王琳,而左首那人赫然是齊國君王高緯手下第一寵臣——高阿那肱。

高阿那肱怎會來此?

五行衛是和高阿那肱一起的?

難道斛律明月真的如此神通,齊國境內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都逃不過他的耳目?

想到這裡,冉刻求又驚又怕中還帶分困惑。驚的是齊軍到此,顯然是早有預謀,怕的卻是五行衛不止要對付茅山宗,只怕還奉斛律明月的命令要幹掉他冉刻求。

可困惑的是,這些人如此陣仗,甚至出動了五行衛和高阿那肱,僅僅是為對付一個茅山宗和他這個微不足道的冉刻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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