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刻求心急火燎,感覺亂得等不到七月十五了。
孫思邈還未回來,慕容晚晴也是去如黃鶴,他留在客棧,更想著張麗華的事情,一夜未眠。
清早時分,他實在熬不過睏意,倚牆睡了片刻,突然聽到一陣人聲嘈雜。
以為是孫思邈和慕容晚晴回來了,冉刻求忙睜開眼,發現嘈雜聲是從街外傳來,推窗望過去,見到不遠處的十字街口,不知在什麼時候竟用土木建了個臺。
而高臺四角,各站著四個身著葛衣、頭戴葛巾的人。
那十六人都是腳蹬草履,手持竹手板。人雖不多,可異常嚴肅,讓人一望之下,心生尊敬。
而在高臺正中有一黑色香案,上供一木像。木像之前又擺放著木劍、令牌等。香案周圍有一香爐內正燃著香燭,香菸渺渺。雖是清晨,神秘之氣卻極為濃郁。
冉刻求也算走江湖的人物,見到這種陣仗,立即想到孫思邈說過,茅山宗要在響水集做場法事!
茅山宗做法的第一件事就是建壇,而這個高臺,顯然就是他們做法的主壇。
其實,冉刻求在此之前和兩個兄弟也做過法事,不過那時行騙的成分居多,也沒有這麼多講究。
他不知道道家這種齋醮儀式古時也是簡陋,是自茅山宗陸修靜後才漸成規範。只感覺,怪不得茅山宗震得住場子,擴張得如此之快,原來是捨得花本錢,以後他如果要做生意的時候,一定要記牢這點技巧。
可想到兩個兄弟,辦刻求心中又滿是憂慮。
不覺得這法事和自己有什麼關係,他收回了目光,卻望見客棧前一輛馬車已經備好,那年老的車伕正坐車上,車前車後站了幾人,正是張麗華的隨從。
冉刻求心中一動,立即推門出了房間,見樓下一點淡青的身影從客棧閃出,到了長街之上。
他幾乎沒有猶豫,衝下了樓梯,追到長街上,就見到張麗華已上了馬車,放下了車簾。
那貴公子人在馬車旁,神色中滿是失落之意,正道:「小姐這麼早就走嗎?這裡好像有場法事,不看看了?」
張麗華於車中道:「妾身還要趕路。多謝陳公子相送。」
陳公子道:「不知何日能與小姐重逢呢?小姐真的吝於相告名姓嗎?」他直到現在還不知道張麗華的名姓來歷,正因為如此,才覺得更加遺憾。
「你我萍水相逢,相見一面已算有緣,若是真有緣分再見,那時再和公子暢談不遲。陳公子請回。」張麗華說得客氣,但也冷漠。
那車伕抖動馬鞭緩慢地趕動馬車,陳公子若有所失地立在那取,強笑道:「那祝小姐一路順風。」
話未落地,冉刻求衝過來道:「小姐等等。」
馬車戛然而止,車中張麗華幽幽道:「冉公子有事?」不知為何,她對冉刻求始終另眼看待,比對陳公子親切很多。
冉刻求心中激盪,可話到嘴邊,只是道:「你……自己小心,早點離開這裡也好。」
靜寂良久,張麗華道:「多謝冉公子的關懷,妾身……」
「等等。」冉刻求忍不住叫道,想起一事,壓低聲音道,「你去鄴城,究竟要做什麼,會留多久?」
張麗華幽幽道:「妾身去鄴城,卻是想打聽一人的下落。對了,冉公子久在鄴城,可知道一個叫做張仲堅的人嗎?」
冉刻求嗓子立即啞了,嘶聲道:「你找他做什麼?他……他……我不認識他。對……對不住了。」
「哦,冉公子太客氣了。人海茫茫,妾身本沒有太期望冉公子會知道此人。」張麗華淡淡道,「妾身要走了,冉公子自己保重。」
馬鞭聲清脆,驅不散晨霧離愁。
冉刻求見那馬車緩緩地駛進朦朧霧中,心中只念著三個字:「張仲堅?張仲堅!」這名字他藏在心中許久,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被人提及。
提及時,又掀開他不堪回首的記憶。
記憶流著血,帶著恨,流浪的每一日無不吞噬著他的內心,讓他痛苦不堪。
等到馬蹄聲不聞時,他才想到什麼,發瘋般才要去追趕那馬車,一人突然立在他面前,伸手道:「拿來!」
冉刻求一怔,見立在面前的是蕭摩訶,皺屑道:「拿來什麼?」
「今天就是明天。」蕭摩訶道。
這句話倒可說滿是禪機,鬼神難懂,冉刻求卻懂了。
他立即想到,這個蕭摩訶曾接過一封無賴的信,然後就向孫思邈要件東西,而孫思邈當時許諾:「東西明天會送來。」
昨天的明天,就是今天!
冉刻求一時頭大,望著那馬車再也不見,心中暗歎,我跟上去能怎樣?我早就發誓,不到功成名就的時候絕不承認自己身份的。我是個災星,父親都能忍心丟棄我,跟著別人只能給人帶來災難。先生估計也是被我所克,整大被人暗算。
思緒回到現在,見蕭摩訶目光森然,冉刻求道:「不錯,今天就是明天。可今天還沒過,是不是?」
「何時?」遊摩訶話雖少,但懂冉刻求的意思。
孫思邈只說今天交貨,似今天不到子時還是今天。現在是清晨,離子時還早。
冉刻求心思飛轉,實在不知道這人要什麼,應付道:「先生昨晚就出去拿貨,現在還沒有回來。不過你放心,先生既然答應你了,就不會失約。誰都不會見錢不要,是不是?」
蕭摩訶神色狐疑,但終究未說什麼。他才退後,陳公子迎上來,拱手道:「兄臺好。」蕭摩訶神色不悅,緩緩走開。
冉刻求一見陳公子無事獻殷勤,知其用意,說道:「公子要問那姑娘的事情?」
「兄臺果然是雅人。」陳公子喜道。
「我是粗人。」冉刻求心情不佳,冷冷道,「我是知道那姑娘的事情,可我為何要對你說?」說罷,他拂袖向客棧內走去。
陳公子的手下見狀,就要上前,陳公子竟是好脾氣,擺手方要阻止手下動武,突然聽到身後一聲大響,差點跳了起來。
冉刻求也是全身一震,霍然回頭望去,只見長街的盡頭推來了一輛大車。
那大車古怪非常,無馬無韁,無車轅車廂。看起來只是四個輪子上放了一塊方木板,而木板之上又像放個方形的大籠子。
不過木板上究竟是不是放著籠子,無人知曉,只因為那車子外邊蒙著厚厚的紅色粗布,比人看不清究竟。
大車四角各有兩個茅山宗的弟子,手中均是拎著一面銅鑼,口中唸唸有詞。
那八名茅山宗的弟子每走幾步,就同時敲動手中的銅鑼,動作齊整一致,方才那大響就是鑼聲齊鳴所致。
那大車沒有馬拉,竟自行向前滾動,好似被施了咒語魔法般。
冉刻求見那大車古怪,忍不住止步觀看,陳公子也是好奇,一時間忘了張麗華的事情。響水集的百姓見到茅山宗齋醮,膽小的只敢在門後偷看,有些膽大的卻到了街邊對大車指指點點。
就見那大車緩緩行來,直到齋醮主壇之上,這才止住。
又是驚天動地的一聲鑼響,就見一葛衣道人上了主壇,手持桃木劍,正是茅山宗的姚正一。
姚正一神色肅然,手中桃木劍一揮,主壇立柱上掛著的油燈倏然燃起,火焰竟是碧綠之色。
百姓見了這種場面均是嘖嘖稱奇,但不敢驚擾姚正一施法,只是私下議論。
就聽姚正一高聲道:「有請宗師首徒、三洞弟子桑道長為響水集驅邪祈福!」手中桃木劍一劃,主壇上竟閃過一道閃電。
眾人驚詫,卻見電光過後,一人出現在姚正一的身旁。
那人身著白衣,頭戴羽冠,神色飄逸不羈。主壇周圍多人,竟無一人看清他是如何出現的。
姚正一單膝跪地,雙手奉桃木劍於頭頂,恭聲道:「請大師兄施法。」
那白衣之人正是桑洞真。
場間神秘離奇、變幻極快,倒讓人目不暇接。這時周邊又是一聲鑼響,響水集那一刻都靜了下來。
有虔誠膽怯之人不由自主地跟隨跪倒,早把桑洞真當作神仙般看待。
冉刻求冷眼看戲,喃喃道:「三洞弟子是什麼玩意兒?」
一旁的陳公子聽了,有意討好冉刻求道:「冉公子不知嗎?茅山宗自陸修靜宗師以來,將天授神書、道家經典按三洞四輔十二部分類,自號三洞弟子,因此,茅山宗的人都自稱三洞弟子。」
冉刻求哼了聲,點頭示意知道。他本對陳公子沒什麼好感,但見他除了開始有些架子大,後來倒也和善,略改對陳公子的看法。
主壇上的桑洞真一伸手,接過姚正一手上木劍,回望主壇前方百姓,沉聲道:「王宗師雖遠在茅山,但一直垂憐天下百姓,數月前掐指推算,知妖魔興起,響水集百姓要有一個極大災難,若不做法應對,只怕全集百姓難以倖免!」
壇下百姓議論紛紛,有恐懼,有懷疑。
桑洞真神色肅然,又道:「宗師悲天憫人,不顧危險,派本道前來祈福消災。本道七日來一直齋戒靜心,不想一時不察,被妖孽提早下手,昨夜害了鄉正全家。如不今日做法,只怕受害之人更多……」
眾百姓均是凜然,低聲議論。
昨晚鄉正家著大火,一家人竟沒有一個活著逃出。眾人都認為古怪,不想竟和妖孽有關。
桑洞真道:「今日本道……」話音未落,臉色突變,喝道,「何方妖摩,竟敢前來干擾本道做法?」
他身形一轉,倏然一劍叫身後劈去。
眾百姓大奇,只見青大白日下,桑洞真身後哪有什麼東西?
可桑洞真一劍劈下後,身形暴退,再次喝道:「三洞弟子在此,妖孽還不伏法。」他一句話的工夫,手一翻,已有幾張黃色的符紙撒了出去。
那幾張符紙輕飄飄的本無分量,但被施法後在空中倏然分開再合,形成一個尺許的圓球。風遺塵整理校對。
而圓球之內,竟似包裹著什麼東西,左右衝突不休。
雖在白日,眾人見到這種怪異的情形,也不由毛骨悚然,真覺得符紙內有妖孽被困!
桑洞真撒出符紙,腳踏七星,剎那間到了香案之前,伸手抄起案上的一個海碗,一仰頭竟將碗中的水一口吞下去。然後斷喝一聲,又將水噴在桃木劍上。
手掐道訣,桑洞真口中念念道:「天師賜我旨,符籙救眾生,鬼邪敢不伏,押入豐都城。急急如律令!」
話才畢,他手中桃木劍就劈在了符紙之上。
就聽到符紙形成的圓球內突然傳來一聲極為淒厲的慘叫,隨後,圓球被桃木劍劈成了兩半。
桑洞真一劍劈出,似耗費了極大的心力,口中竟有粗重的喘息之聲。
事發突然,驚心動魄,眾人聽到那聲慘叫時,早就心魄俱動。突有人向壇上一指,叫道:「血,有血。」
眾人譁然,均向壇上望去,就見到半空飄落的符紙上竟血跡斑斑。桑洞真手上的桃木劍也有鮮血斑駁流淌,順著劍尖一點點地落在地上,觸目驚心。
這時日正升起,衝散了清晨薄霧,照在主壇上,卻顯得煞氣森森。
主壇四周茅山宗弟子紛紛跪倒,齊聲道:「鬼邪伏法,已入豐都。天師符籙,造福蒼生。」
響水集百姓本有不信之人,見到這種情況,也是心驚膽顫,不由自主地跪了下來。
一時間長街靜寂,伏倒一片。
陳公子嘆道:「三洞弟子,果然名不虛傳。降魔除妖,造福百姓。冉兄,你說是不是?」他向冉刻求望去,見他嘴角帶分不屑,不解道,「冉兄,你怎麼了?」
冉刻求搖搖頭道:「沒什麼,陳公子說的是,三洞弟子果然名不虛傳。」
他內心笑翻,卻竭力裝作肅然的樣子。若說方才他還有點好奇,此刻卻是哂然。
方才,姚正一點燈之術、桑洞真現身之法都很是古怪,冉刻求不算了然,可最後木劍斬鬼的訣竅,他偏偏知曉。
斬鬼出血,奧秘均在那碗水和符紙之上。那水並非尋常飲用之水,而是新增了一種藥劑,而那符紙亦是用薑黃熬製,只要那新增藥劑的水一遇符紙,自現血色。
百姓看著炫目,冉刻求明白原委,看了自然覺得一文不值。只是那符紙成球,其中能現鬼跡,在冉刻求看來,倒是讓人難以琢磨。
但他絕不信真有鬼被桑洞真一劍劈死了。
他知道桑洞真裝神弄鬼,卻不揭穿。畢竟在他看來,人家也是憑手藝混飯吃,「今日留一面,日後好相見」的道理他還懂的。
想斬鬼結束,恐怕就是要錢了,冉刻求萌生退意。
果不其然,有一年邁的長者恭敬上前道:「道長做法為百姓祈福,勞費心力,我等都是感激不盡。法事完成後,這響水集的百姓自會準備孝敬,還請道長笑納。」
桑洞真平息收劍,卻道:「這位老丈此言差矣,我等行法,只為天道除魔,絕不會收響水集百姓分文。若違此意,天道難容!」
壇下百姓見他說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忍不住議論紛紛,但多是欽佩敬仰,那長者更是頌聲不絕。
冉刻求皺下眉頭,心道,裝神驅鬼竟不收錢,實在是怪事。是了,人生在世,名利二字,你們不是為了利,當然是為了揚名。名氣一來,自是財源滾滾。這桑洞真不是商人,卻勝過商人。
他本市井之人,對茅山宗的做法非但沒有反感,反倒很起親切之意。聽桑洞真又道:「只是方才本道除的只是小妖,響水集真正的禍患尚未消除。」
那長者驚問:「那如何是好?」
桑洞真左手掐訣,右手桃木劍一立,鑼聲又是大響,眾人均靜下來。桑洞真目光如電,落在那大車之上,緩緩道:「本道知妖孽將出,過江後細細搜尋妖孽行蹤,發現響水集的禍患,就出在這車中之人的身上!」
桃木劍一指,他斷然喝道:「妖孽現身!」
眾人齊向大車望去,見到外邊那紅色粗布倏然而落,露出車上的一個四方籠子。
籠子之中有圓木橫豎交叉,構成一個大大的「十」字,而一人雙手被縛木頭上,垂著腦袋,看不清而容,但看其身形打扮,赫然是個女子。
那女子穿著絳紅的衣衫,黑髮垂落,無依無靠的樣子就如同一隻折翼的蝴蝶。
蝴蝶雖美,但看起來過不了深秋時節。
冉刻求一見那女子的身形,心頭劇跳,怔在那裡,臉色鐵青。
陳公子見車裡竟綁著個女子,也皺眉搖頭道:「怎麼如此粗魯,這女子怎會和妖孽有關?」
不只陳公子懷疑,響水集百姓也忍不住議論紛紛。
桑洞真卻並不理會,喝道:「你等莫被此女子外表迷惑,她實則已被妖孽纏身,若不除去,只怕響水集永無寧日。」
那百姓見識過桑洞真的法術,將信將疑。有些人事不關己,叫道:「不知道長如何驅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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