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暗算

那腳步聲不多時突然消逝,慕容晚晴立即隱身樹後,就聽到一聲音道:「事情辦得如何了?」

慕容晚晴一聽到那聲音,又驚又喜。那聲音沒有半分感情,聽起來讓人極不舒服,正是約孫思邈來響水集的那個妖人發出。

她喜的是,自己終於有所收穫。驚的卻是那妖人本領極為高強,若被他發現自己,只怕自己難活過今晚。

就聽那白臉道:「道主,一切均按你的計劃行事。」

慕容晚晴心思飛轉,道主?什麼道主?計劃?又是什麼計劃?這白臉如果是茅山宗的弟子,這般聽妖人的話,按理說這妖人應該是茅山宗的領袖人物。但茅山宗自魏華存、陸修靜來,以太師、玄師、真師、宗師來稱呼首腦,因此茅山宗均稱呼王遠知為宗師,卻不聞茅山宗有道主這種稱呼。這妖人若不是茅山宗的,那白臉怎麼會聽他命令列事?

她百思不得其解,聽那妖人道:「你做得很好,若是大事得成,你當為我道第一功臣。」

那白臉似合不攏嘴笑道:「多謝道主。那接下來……」

「接下來你按原計劃行事就好。」那妖人抬頭望月道,「你去吧,小心行事,少不了你的好處。」

那白臉應了一聲,轉身出了密林,向響水集的方向走去。

慕容晚晴聽得激動萬分,只恨這兩人說得太少。

她知道向己想要的答案都在這妖人身上,但要問,卻只有可能去問那白臉。她屏氣在樹後,聽那妖人喃喃道:「今日已是七月十四,只要再等一天,我辛苦籌劃多年的計劃就可成行,天師有知,定會保佑我成行。」

那妖人一直話語平淡,無半點感情在內,紅到這時候,才有了分波瀾,顯然那計劃對他而言極為重要。

慕容晚晴聽到「天師」二字,心中又是一震,臉色倏然變得慘白。

就聽那妖人腳步聲遠去,走的卻是遠離響水集的方向。

慕容晚晴不敢怠慢,饒是膽壯,卻也不敢跟蹤那妖人看看他去了哪裡。

又等了半晌,她這才倒退著出了密林,知道事情的關鍵就在那白臉身上,正要返回響水集去找那白臉,陡然心頭狂震,寒意盡起。

月色清光下,一人身著褐衣立在她身前數丈外,面容在月色下反倒朦朦朧朧看不真切,只是那碧綠的雙眼妖異難言,其中帶分攝人的魔力,月色都難以黯淡其中的光芒。

慕容晚晴立即垂頭,拔劍,眼望腳尖。

林外瞬間有琴聲響動,那發琴聲的軟劍顫顫巍巍,如靈蛇伸曲,卻只敢自守,難以攻出一劍。

她對這妖人極為畏懼,知道此人非但妖術高明,武功亦是翹楚之輩,今日一戰,只怕凶多吉少。

那妖人淡淡道:「你武功不差呀,只是膽子太大。黎陽城外時,我就想仔細看看你,如你這般膽大的女子會有怎樣的天香國色。你現在趕來,為何不抬頭讓我看個清楚?」

慕容晚晴聽那聲音有著說不出的誘惑之意,忍不住想要抬頭望去,但驀地想到那妖人怪異的眼眸,一咬舌尖,強自抑制了這個念頭。

那妖人笑道:「‘靈光奪魄,鼓月取魂,天音移位,地眼動神’,這四句話不知道你聽過沒有。」

慕容晚晴不由自主「嗯」了聲,劍中琴聲立即凌亂。她心中驚駭,知道心神被對方話語吸引,立即提氣靜神,只怕著了他的魔道。

靈光、鼓月、天音、地眼都是道教中極為詭異的法術,慕容晚晴曾經聽過,不想竟會在一人身上同時出現。

那妖人似有詫異,又道:「你原來聽過這幾句話,那很不簡單呀。你究竟是誰?」

不聞慕容晚晴回答,那妖人突然笑道:「你抱元守一,不來看我,不應我聲,的確是對付我的地眼和天音的方法,卻不知是誰教你的。只可惜,我會的不止這些。你以為我真的閒著無事,喜歡在這兒和你交談嗎?」

他聲音中說不出的詭異,也有分得意。

慕容晚晴驀地一震,立覺手腳竟有麻木之感,回時頭腦發暈,竟要暈倒,駭然道:「你下了毒!」

她一直小心謹慎,提防中了對手的暗算,不想還是中了妖人的毒物。可她實在不懂,對手離她還遠,怎麼下的毒藥。

那妖人哈哈一笑道:「早在林中,我就知你來了。可在林中,沒有風,我這才沒有下手罷了。」

慕容晚晴這才感覺有微風從那妖人之側吹來,才明白他是借風傳毒,此人的施毒手段端令人匪夷所思。

低叱聲中,慕容晚晴騰空而起,卻向林中穿去。

那妖人冷冷道:「事到如今,你還想逃嗎?」也不見他如何動作,但慕地騰空而起,追到慕容晚晴背後,一把抓去。

慕容晚晴厲喝聲中,琴聲大震,一時間漫天劍光盡數刺向那妖人。

原來她知道已然中毒,生死一瞬,絕不能持久,因此以退為進,借逃命之像伏擊妖人,這時傾力一劍,實乃用了十分的本事。

那妖人嘖嘖道:「好劍法。」他說出三個字後,空中劍光頓斂,那百鍊軟劍竟被他一把抓在了手上。

那軟劍雖不是削鐵如泥,但也是極為鋒利,不想那人不但妖術層出不窮,一雙手竟如鐵石所鑄。

慕容晚晴更驚,手腕一扭,陡然有一點寒星從劍柄飛出,直取那妖人的咽喉所在。

那妖人猝不及防,立即鬆手倒翻出去。那寒光擦他衣襟而過,倒把他驚出一身冷汗。

慕容晚晴暗叫可惜,不甘束手,奮力向林中躍去,只是才到林邊,腳剛沾地,就覺得雙膝發軟、天旋地轉……

那妖人方一落地,就已縱起撲向慕容晚晴,喝道:「倒下!」

他手一探,就將到慕容晚晴的肩頭,本以為這一次百無一失,不想那一刻心頭狂震,抬頭一望。

有月光,月光如銀……

天空月如銀盤,正灑著清輝照世間萬物,但月光怎麼會如此之亮?

那妖人驀地察覺,不是月光,而是刀光!

刀光如霓裳衣舞,似白雲流光。

刀光一起,幽幽而至,多愁而來,但哀婉之中卻自有一番金戈鐵馬的豪邁情殤。

那妖人身形倒躥急逝,剎那間就遁入了遠方暗處,半空中只留慘叫聲連綿,血光瀲灩。之後有刀光收起,月夜重回寧靜,宛若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慕容晚晴搖搖欲墜時也瞥見了刀光,臉上露出難以置信之意,叫道:「你……你是誰?」

她一見妖人遠去,再也堅持不住,摔在地上,可一雙眼眸還睜得大大的,望著刀光消逝的方向。

無人無聲也無刀光。

那一刀如天外飛來,飛回天外。

慕容晚晴卻不願就此昏去,嗄聲道:「你……你出來!」她眼中帶分極強的期待,只想看清楚出刀的究竟是哪個。

突然察覺身側不遠有「唦唦」之聲,慕容晚晴艱難地扭頭望去,驀地睜大雙眸,極為訝異。

不遠處一棵粗壯大樹突然動了起來……

若非手腳麻痺,慕容晚晴就要抬手揉揉眼睛,以為自己是中毒後的幻覺。

大樹怎麼會動?

慕容晚晴再咬舌尖,疼得心都痛起來,這才發現是樹皮在動。

那樹皮緩緩上升,樹身竟現出一個洞來,一人從樹中走出,有如樹精一樣。

慕容晚晴心中暗想,我這是要死了嗎?才看得到這麼多妖魔鬼怪。剛才出刀的究竟是不是他?不會,不會的。

一念模糊,心中沒來由地一股心酸,慕容晚晴再也堅持不住,暈了過去。

感覺昏迷不過片刻,慕容晚晴再次睜開眼睛,只見到天邊曙光,月淡如隱,微微一驚,才意識自己昏迷了幾個時辰。

天要亮了。

掙扎坐起,她四下望去,只見到那棵樹皮會動的大樹下坐著一人。那人身上衣衫破爛不堪,煙燻土染,神色卻沒絲毫窘迫。

見慕容晚晴醒來,那人微微一笑道:「你怎麼會在這裡?」聲音輕淡,有的也是輕淡卻真誠的關懷。

慕容晚晴怔怔望著那人許久,垂下頭來,只感覺一陣恍惚,一陣惘然,那人卻是孫思邈。

「又是你救了我?」

不經意間,孫思邈已連救她三次,包括擋斛律明那一箭,慕容晚晴想到這裡時聲音有些異樣。

孫思邈感覺到她聲音的不同,略帶奇怪道:「你好像不希望我救你。」

慕容晚晴心絃震顫,強笑道:「的確有點不希望。」頓了片刻,她解釋道:「我跟著你,就想讓你幫忙復仇,可你救了我多次,我怎麼……還能讓你因為我去面對蘭陵王和斛律明月?」

她聲音似有懊喪,也像心傷,卻也多少透漏出點點困惑。

見孫思邈不語,慕容晚晴岔開話題:「對了,你怎麼會在這裡?」

孫思邈笑容中帶分苦澀,暗想我怎麼到了這裡,那真是說來話長。他救了慕容晚晴後,就一直思索昨晚發生的一切,感覺對手狠辣心機,實在讓他防不勝防。

昨晚竟是連環計,他還能活到今天,事後想想都覺驚心。

似這些事他並不想和慕容晚晴多說,只是道:「我是誤打誤撞到了這裡。你碰到黎陽城那妖人了?」

慕容晚晴怔怔地望著孫思邈,一時無語。

她立即想到的一件事是出刀的人絕不是孫思邈,不然他何以這麼問。可若不是孫思邈,那驚豔一刀又是哪個斬出?

「是。我也是誤打誤撞地到了這裡,不想碰到了那妖人,我不是他的對手,不是你驚走他的嗎?」

她心中迷惘中又帶分遲疑,竟沒將有人出刀相助一事提及。

這一路行來,她和孫思邈距離沒有拉近,反倒像又遠了些。

或許因為……他們根本就不是一條路上的人?

孫思邈略為詫異,喃喃道:「那妖人睚眥必報,毒倒你後怎麼會放了你?」他心中困惑,只感覺千頭萬緒無從整理,輕輕嘆了口氣。

「先生為何嘆氣?」慕容晚晴心細如髮,立即問道。

孫思邈緩緩站起,負手望向東方道:「黎明日出前,總有一段短暫的時光最為黑暗,只是如今這黑暗的時光太長了些。」

慕容晚晴向東望去,見曙色青黯籠罩四野,一時間不明白孫思邈的用意。

孫思邈低聲吟道:「‘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這幾句不知道你聽過沒有?」

「這詩極為淒涼,好像是說戰亂後的慘象。」慕容晚晴搖搖頭道。

「不錯。這本是魏武帝所做《蒿里行》中的幾句。」孫思邈道:「這詩的意思不難理解,是說戰後中原荒涼的景象,人口銳減,千里少人煙,有心之士每見這種情形,都不由心有慼慼。隱者避世,能者力挽狂瀾。魏武帝天縱奇才,卻未能一統天下,誠為可惜。自魏武帝后三百餘年,這江淮一帶戰事多有,八王之亂、永嘉之禍、晉室南渡、南朝北伐、北朝南侵,最苦之地就是這江淮,最苦之人就是這天下的百姓。」

他少有這般暢然而談的時候,這刻說起三百年的形勢,沒有意氣風發,有的只是滄桑憐憫之情。

慕容晚晴從側面望過去,見孫思邈臉上去了迷霧,露出那既天真卻又時而滄桑的面容,忍不住在想,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孫思邈又道:「我雖不才,但不想效隱者避世之法,只想憑藉能力減少些天下百姓的苦難,年少博覽百家,卻難找濟世之道。偶在一古書中知如意下落,一時意氣,就想前往崑崙尋找。」

慕容晚晴心中震顫,失聲適:「這世上真有如意神物嗎?」她顯然也聽過如意的傳說。

孫思邈緩緩搖頭道:「我不知,我從未見過!」霍然轉身,目光灼灼地望著慕容晚晴,突然叫道,「你信我所言嗎?」

「我……」慕容晚晴一時呆住,不知孫思邈是隨口一問,還是自有深意,但望見那明澈真誠的一雙眼,許久才道,「我信。可是……有人只怕不信。」

「不錯,有人只怕不信。」孫思邈喟然而嘆道,「這世上最難解的就是人心,多半誤會均是由‘不信’二字引起。我雖問心無愧,但不知為何,有些人一直認為如意在我手上,他們數次對我出手,就是要從我口中得知如意的所在。」

「有些人?」慕容晚晴遲疑道,「是哪些人?」

孫思邈臉上又蒙上了一層迷霧,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我未尋到如意,眼下亦不想將希望寄託在如意之上。因此這次出山,只想儘自己能盡的那份心力。方才嘆息,只是感慨事情複雜,遠超我的想象,而人心難揣,亦讓爭鬥難停……要解決這場紛亂,除非我能……」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搖搖頭,好像否定了自己的主意。

慕容晚晴以為猜中孫思邈的下文,說道:「如果先生有治世之心,為何不擇木而棲,一展身手?」

「在你看來,我應擇哪根良木?」孫思邈眉頭微皺。

慕容晚晴移開目光,終究還迠搖搖頭:「我不知道。我很笨的。」

孫思邈低語道:「笨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固執去擇良木的人。」

他說的極為奇怪,慕容晚晴難以理解,見他扭頭又望向了東方,喃喃道:「今天已是七月十四,明天……應該是明天,一切的一切,多半要做個了斷!」

慕容晚晴聽他言語幽幽,只感覺其中殺機重重,不由問道:「七月十五,究竟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孫思邈沉默許久,才回了十六個字。

「七月十五,妖魔再生。天公重降,大道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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