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風雨

可奇怪的是這些人若為他們而來,騎馬來劫更是方便,為何會有輛馬車?

慕容晚晴心細如髮,感覺事有蹊蹺,留意馬車反倒要多過留意馬車旁的八個隨從了。

孫思邈聞有馬車行來,停步回望,神色平靜如舊,只是側身站在路邊,靜等馬車經過。

他白到鄴城後,幾經生死,出得了殿堂,進得了井巷,鬥將軍、戰妖人,雖殺機頻頻,但從未改變從容本色,對路過的馬車也是尋常視之,絲毫不像冉刻求那麼緊張。

那馬車從冉刻求身邊路過時並未停歇,但到孫思邈身邊時,車伕突然一扯韁繩,馬車倏止。

冉刻求大驚,以為強人就要出手,想那馬車多半是個陷阱,上面不知有多少盜匪流寇、弓箭弩槍。

不想車停後,一個聲音從車上傳來道:「可請問……先生一件事嗎?」

冉刻求一聽那聲音,心頭微顫。

那聲音低徊,竟然是個女子的聲音。

冉刻求浪跡天下,實則也見過不少女子,但從未想到過,一個女子尋常的問話竟能讓他浮想聯翩。

蝶舞驚豔紅塵,固然美貌,但聲音未免媚了些。慕容晚晴秀麗孤傲,雖是脫俗,但聲音未免冷了些。可馬車上這女子的聲音不冷不媚、平平淡淡,但自帶分難以排遣的惆悵之意,讓人聞之竟心情慼慼,感覺那女子有極為難的事情,恨不得赴湯蹈火地為她做到。

孫思邈乍聞詢問也是一呆,半晌才道:「不知……何事呢?」他似被女子聲音所動,言語中也帶分低沉。

車中那女子並不掀開車簾,在車內緩緩道:「敢問先生,響水集可在前方嗎?」

冉刻求心中狂震,雖早打消了車中女子和船伕同謀的念頭,但聽到響水集仨字,忍不住詫異,想起那深夜妖人所約不寒而慄,搞不懂這女子去響水集做什麼。

孫思邈道:「前方山腳拐彎處就應是響水集了。」

車中那女子道了聲謝,車伕揚鞭策馬,八個隨從加上一輛馬車很快消失在山腳之處。

細雨霏霏,孫思邈看著那馬車離去,竟有些發呆的樣子。

冉刻求見孫思邈在女子面前雖少言,但從來舉止自若,好像沒有今日這般失態的樣子。他暗自琢磨,聽說有一見鍾情,難道還有一聽就鍾情的事情?先生這樣,不會是喜歡上車上那女子了吧?扭頭嚮慕容晚晴望去,見她也在望著馬車離去的方向,臉色異常蒼白。

冉刻求吃了一驚道:「慕容姑娘,你……怎麼了?」

慕容晚晴回過神來,搖搖頭,冷哼道:「看來你這聰明人也有猜錯的時候了。」她舉步跟孫思邈前行時,身軀顫動,不知是冷還是激動。

冉刻求看了,心中又是詫異,總感覺慕容晚晴見到馬車後,似乎有什麼不對。不待多想,他見孫思邈走遠了,慌忙跟了上去。

孫思邈說得不錯,前方山腳拐彎處果真有個集市。

一眼望過去,只見到房屋鱗次櫛比,只怕有一兩百間店鋪都不止。

冉刻求一路行來,少入城鎮,多數是和孫思邈在荒郊野外孤魂野鬼一樣地行進,驀地見到這般場景,精神振作,感覺好像重新回到人間,當下跑過去主動請纓,先找家客棧休息。

他這時候一馬當先,衝在最前,可見細雨濛濛中,前方一條長街卻空空蕩蕩,人影都沒一個,不由地打了個寒顫。

這時未到夜晚,天光猶亮,本是做生意的時候,不知為何,整個集市竟少有人聲,就算狗吠都難聞一聲。

冉刻求見了,心中發怵,退了兩步,又跟在孫思邈的身邊。方才他還感覺重回人間,可見到眼前的景象,又像進入了無人的鬼域,想起那妖人隨時會出現,心中忐忑。

孫思邈沿長街行過去,見到周圍店鋪大多關了門板,有幾家門板半掩,門後似有人躲躲閃閃向外窺探,全然不像做生意的樣子,也是奇怪。本待上前詢問,那店主見人前來,慌忙閉緊大門,任憑冉刻求怎麼叫嚷,均不開門。

冉刻求大為奇怪,嘟囔道:「先生,怎麼回事?他們有錢不賺嗎?」

孫思邈沉吟道:「去前面看看吧。」

他心中暗想,今天不過七月十三,距離中元口還有兩天時間,集市百姓這般驚惶,不知和我前來有沒有關係?

他自從見到那妖人留下的「中元、響水集」五字後,就知道前來恐怕會有莫大的兇險。

可他一則一定要來救張三、王五兩個無辜之人,二則也是想趁機見見一些人。今日見百姓驚擾不安,心中嘆息,中原動亂數百年,不知何日能重歸太平景象呢?我許久前就曾立志濟世救民,如今雖有所成,但要實現志願,實在路途遙遠。

冉刻求順著路走下去,轉了個彎,眼前一亮。

前方有個客棧,挑出個白布招牌,上書「萬安客棧」四個黑字。

冉刻求倒不是為了找到客棧喜悅,而是看到客棧前停輛馬車,正是方才他們見到的那輛。回頭對孫思邈道:「先生,剛才那幫人落腳這裡,想必這客棧是開張的。」

孫思邈點頭,和冉刻求入了客棧,見客棧內頗為寧靜,櫃檯旁有個夥計,耷拉著眼皮,聽有腳步聲進來,頭也不抬道:「去找別家吧。」

冉刻求不解這響水集的人怎麼如此詭異,有生意上門也不做?

他一路冒雨行來,帶著滿腦袋的疑問和一肚子的火氣,見夥計狗眼看人低,忍耐不住,拍案道:「你當老子住不起房嗎?」

手一丟,他將揹著的包裹丟在櫃上,「鐺」的一聲大響。

他當初接到這包裹時,滿心歡喜,只以為佔了大便宜,哪裡想到背的時候是多少現在還是多少,一文錢都沒有花出去。心懷怨氣,冉刻求早打定主意,就算這裡是天宮,也要住一晚再說。他雙手叉腰,對夥汁怒目而視,看樣子一言不合就準備大打出手。

那夥計駭得跳了起來,見冉刻求頗有殺氣,忙陪笑道:「客官,實在是客滿了,小的才請你找別家了。」

冉刻求冷笑道:「你騙三歲孩子呢?眼下吃飯時光,食客沒幾個,外邊也就一輛馬車,只怕這店裡住的人不超過十個,怎會客滿?」

那夥計有些尷尬道:「是都預定出去了。」

冉刻求畢竟混走江湖多年,在孫思邈面前呆頭呆腦,在旁人面前可不示弱,見那夥計眼睛亂轉,知道他言不由衷,一掌拍在櫃檯上,探身道:「那我和你賭一把。」

「賭什麼?」夥計一哆嗦。

「老子賭你客房絕對沒有全部預定出去,若讓老子查出一間空的,你就給老子二百兩金子。如果老子錯了,就賠你二百兩金子。」冉刻求說話時,伸手解開包裹,露出裡面的金銀,頓時滿屋生輝。

那夥計忙道:「這位大爺……小的可賭不起……」他本愛搭不理,見冉刻求賭注豪闊,好像錢是搶來的一樣,只以為這是匪盜,聲音都嚇得顫起來。

樓梯處有腳步聲響動,一掌櫃模樣的人走下來,見這面吵鬧,問道:「怎麼回事?」

那夥計忙把事情說了遍,伸手向冉刻求等人指了下。

那掌櫃的見冉刻求橫眉立目不好相與,撇開冉刻求向孫思邈道:「這位先生,實不相瞞,客棧並未住滿,也未預定出去,可這幾天實在不方便再接客人。」

孫思邈道:「為什麼?」

那掌櫃的四下看了眼,神色發苦道:「先生何必問這麼多呢?與人方便,與己方便,這其中的內情,在下真不好說。諸位還是另找別家吧?」

冉刻求憋得惱火,才待發怒,卻被孫思邈一把拉住。孫思邈微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叨擾了。只是我等是羽衣請來的,若去別處,只怕不好找了。」

那掌櫃的臉色一變,顫聲道:「你說什麼?」

冉刻求困惑不解,一時間不知道「羽衣」是什麼意思,竟有偌大的法力?

孫思邈左手突伸,半空畫了幾下,收回來後微笑不語。

冉刻求饒是睜大了眼睛,也沒有看清楚他畫的是什麼。

那掌櫃的見了,身子發抖,上前一步道:「你……」突然舒了口氣道,「既然先生知道,那就請住吧。只是請……先生……」

孫思邈道:「掌櫃大可放心,我自知規矩。」

那掌櫃如釋重負,恭敬道:「那就好。幾位,僂上請。」

他突然前倨後恭,帶眾人到樓上,竟給孫思邈幾人分了三間上房,更不用吩咐,早讓夥計送上熱水毛巾,又奉上香茶,態度之恭敬,讓冉刻求不可想象。

孫思邈拿了幾文錢要賞給夥計,那夥計卻是連連推搪,絕不肯收。

冉刻求頭一次見到這種怪事,真覺得這孫思邈身上滿是秘密,再難的事情到了他的手上都會迎刃而解。

一等夥計退出,冉刻求就問:「先生,這是怎麼回事?」

孫思邈微微一笑,坐下來道:「我也不知。」

冉刻求急道:「這是什麼話?你不知道,他們怎麼會對你那麼恭敬?先生你肯定知道什麼,你莫要瞞了,眼下我們三個同仇敵愾,有訊息都知道的好。」

慕容晚晴一旁突道:「其實我倒知道夥計為什麼對先生如此恭敬。」

冉刻求愣住,一個腦袋瞬間有兩個大,吃吃道:「你知道什麼?」

「但我也有些事情不知道。」慕容晚晴秋波轉動,落在孫思邈的身上,輕聲道,「若是有說得不對的地方,還請先生指點。」

孫思邈笑笑,心中暗道,很多事情我還只是猜測,這個慕容晚晴又知道什麼呢?

慕容晚晴道:「那妖人留下中元、響水集五個字,顯然是約定在中元節、也就是七月十五在響水集和先生見面。這中元一說,本是北魏時期才提出,都說中元之日,地官勾搜選眾人,分別善惡,以讓囚徒餓鬼尋求解脫。」

孫思邈目露訝然之意,像頭一次發現慕容晚晴竟也頗有見識。

「那妖人追蹤先生,又約先生在中元節再見,我只怕他有妖術,要在中元之日施展,對付先生,先生不能不防。」慕容晚晴說到這裡,燈下嬌容微紅。

孫思邈點點頭,道了聲謝,反問道:「姑娘還知道什麼?」

「我不知道先生和那妖人之間有何恩怨,但明白一點,只怕先生和那妖人都與天師有關。」

燈光下,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緩緩道:「你如何知道的?」

「我方才剛知。只因為先生向那掌櫃的畫了個符,本來那符極為難懂,可我偏偏認得那符是茅山宗的驅邪之符。」慕容晚晴說到這裡,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芒。

孫思邈有些意外,又問:「你如何認識茅山宗的符籙?」他這麼一說,就承認慕容晚晴說的不錯。

冉刻求一旁聽得又羞又愧,還有些好奇,這才知道,敢情大家都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就他一個人稀裡糊塗裝明白。

慕容晚晴略有猶豫,垂下頭來,似有什麼難言之隱。

終究抬頭,臉露戚容,慕容晚晴道:「當時慕容家要找高家復仇,想殺蘭陵王,但力有不能,我堂兄慕容奪印聽說茅山宗符籙極為靈驗,就想請此中高手相助,因此我也對符籙有些認識。只是……茅山宗高手素來神出鬼沒,我們找他們不到。」

冉刻求很是詫異,心道,先生原來會畫符,莫非也是茅山宗的高手?

他倒也聽過茅山宗,也知道茅山宗的宗師眼下是王遠知。聽說此宗頗為神秘,能夠驅邪捉鬼,但除此之外,他並不知曉太多。

慕容晚晴又道:「茅山宗本一直在江南發展。但我聽說最近幾年,影響已過江北,在江淮一帶暗中流傳。這響水集近長江,恐怕也在茅山宗影響之下,一些百姓對此道中人頗為敬畏,因此那掌櫃的見先生會畫符,難免會畏懼了。」

冉刻求這才明白,忙道:「先生,你別的本事不忙教學生,這畫符的本事一定要先教的。」

他跟隨孫思邈這些天,只學會了走路,只怕孫思邈下一步就要教他怎麼睡覺,心有不甘。見畫符有這等威風,不由心癢,討著要學。

「我勸你還是不要學的好。」慕容晚晴先給冉刻求一盆冷水。

孫思邈笑笑道:「慕容姑娘說得對,這東西的確不學的好。」

「為什麼?」冉刻求困惑不解,不服道,「我看好像也沒什麼難的。先生,你還是教我點有用的東西吧?不然學生跟著你一直丟臉,先生你顏面也不好看。」

慕容晚晴道:「你以為先生是藏私嗎?大錯特錯,先生是為你好。你在齊國多年,難道不知多年前齊國文宣帝高洋曾下令滅道,齊境眼下已無一道士。你學了畫符的本事,就和道士有點關係,只怕以後人在齊國,面子是有了,腦袋很快要丟了。不然那掌櫃的何以對先生雖恭敬,似一直不敢說茅山宗一事?」

冉刻求駭了一跳,不服道:「那先生會畫符,就不見得丟腦袋。」

「人與人不同的。」慕容晚晴道,「先生聰明絕頂,當然知道什麼時候畫符,什麼時候藏拙。如果像你一樣地胡亂畫符,只怕很快就惹禍上身了。就是不知道先生怎麼知道掌櫃的和茅山宗有關係,開口就說羽衣二字?」

冉刻求追問,「什麼是羽衣?」

孫思邈笑道:「羽衣本是茅山宗道人的一種別名。齊境滅道,禁提道人兩字,因此大家都用羽衣二字代替道人。我本也不知道掌櫃的和茅山宗有關,但入店時,見到門外有茅山宗的暗記,說要在這響水集做場法事,閒雜人等速速離開,這才猜測掌櫃的和茅山宗有些關聯,也明白為何各個店鋪不做生意。想來是這些百姓敬畏茅山宗,又身在齊境,怕官府找麻煩,這才獨善其身了。」

慕容晚晴臉一紅,她雖自覺觀察仔細,卻沒有留意到這點。

孫思邈似看出她的心思,微笑道:「其實這些都是偏門左道。慕容姑娘能知曉符籙,已讓我很是驚奇了。」

冉刻求一拍頭頂,亡羊補牢道:「我明白那船伕為何棄劍而逃了?」

見孫思邈、慕容晚晴望過來,冉刻求得意洋洋道:「定是先生出手時,手畫符籙,那船伕以為先生是茅山宗的高手,這才投降。」

慕容晚晴嘆氣道:「你聰明過了頭。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她目光晶亮,定在孫思邈身上,一字字道,「那船伕本受過先生的恩惠,知道先生此行極為兇險,這才贈劍效力?先生,我猜的可對?」

孫思邈淡然一笑,「慕容姑娘果然聰明。」心中卻想,我本以為這慕容晚晴不過是個尋常的女子,但今日才發現,此女見識之高,讓人刮目相看。可她今日突然鋒芒畢露,有什麼用意呢?

慕容晚晴果然不肯說過就算,神色略有熱切道:「可我有幾事不明,還請先生指教。那船伕以前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以先生的個性,當然不會對他說出行蹤目的,那船伕又怎知先生會赴險?」

冉刻求大為奇怪,不解慕容晚晴為何會對一個船伕這麼注意。難道說,她看出那船伕有什麼奇異的地方?

聽慕容晚晴又問,「那妖人和先生約在響水集,茅山宗高手驀地過江做法,不知道那妖人和茅山宗可有什麼關係嗎?他會不會邀請茅山宗高手共同對付先生?先生究竟有什麼秘密,要他們這般大張旗鼓地對付你呢?」

她接連幾問,顯然直指問題的關鍵所在。冉刻求聽了,也感覺謎團頗多,但所有的謎團似乎都只有孫思邈能解答。

孫思邈臉上笑容淡淡,燈光下,似又籠罩了層昏暈。

「慕容姑娘,一個人過去是什麼樣的人不重要,關鍵是他現在是什麼樣的人。既然如此,姑娘何必苦苦詢問那船伕的以前呢?」

慕容晚晴微怔,只感覺這幾句話似有所指,琢磨下去,竟含義萬千。

「不過,我可以肯定一事……」孫思邈又道,「那晚暗算我們的人和茅山宗應該不會是一夥的。」

「為什麼?」冉刻求立即問。

他聽得稀裡糊塗,只感覺發問比思考痛快許多。突然聽到耳邊似有沉雷響動,冉刻求下意識向窗外望去,只以為要下一場大雨。驀地察覺到樓板震顫,冉刻求才發現並非雷聲,而是馬蹄聲。

那馬蹄聲來得好快,前一刻還如在天際飄蕩,下一刻就湧上長街如奔到眾人的面前。倏然間,馬蹄聲止,就停在了三人所在的客棧之外。

這時風雨飄搖,雲染如墨,給那馬蹄聲更帶來了不盡的肅殺之意。

冉刻求心中一寒,暗想,這時候還有誰會來到這裡,莫非是那妖人突然帶人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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